第八十三章 不识青云题上策

作者:沂水三生 更新时间:2026/8/10 1:46:11 字数:4067

入冬以后,许安出门的次数忽然多了起来。

从前他多半是在书院读书。

下学以后回府,便在书房里继续看书、写策论。

萧雪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送茶。

什么时候可以喂他吃一点东西。

什么时候不能出声打扰。

也知道如果许安看书看得太久,她便可以把手轻轻放到书页边上,小声提醒一句:

“相公,该歇一会儿了。”

可这几日不同。

书院先生似乎格外看重许安。

入冬以后,便时常引荐他去拜访几位翰林院的学士。

有时候是上午出门。

有时候是午后。

有时候明明天色已经很冷,许安也要换上见客的衣裳,带上文章与拜帖出门。

萧雪起初不太懂。

她只知道翰林院听起来很厉害。

学士也很厉害。

至于为什么读书还要去见这些人,为什么春闱之前要拜访长辈,为什么先生要让许安带着文章去请教,她其实并不明白。

可她不明白,不代表她不认真。

许安出门前,她替他整理衣襟。

看见他袖口有一点不平,便伸手抚了又抚。

“相公。”

“嗯?”

“翰林院的学士,是不是很会读书的人?”

许安笑道:

“算是。”

“比相公还会吗?”

许安想了想。

“他们年纪比我大,见识也比我多。”

萧雪听完,认真点头。

“那就是现在比相公会一点。”

许安挑眉。

“现在?”

“嗯。”

萧雪替他把衣带理好,说得很笃定:

“以后相公会比他们更厉害。”

许安忍不住笑了。

“这么信我?”

“嗯。”

萧雪抬头看他。

“相公最厉害。”

这话她说过许多次。

却每一次都说得认真。

像不是安慰。

而是她亲眼看见过什么旁人看不见的凭据。

许安心里一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我尽力,不叫夫人失望。”

萧雪眼睛弯起来。

“不会失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相公肯定能中状元。”

许安失笑。

“春闱还没考,殿试更远,怎么就状元了?”

萧雪却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相公一定可以,相公是雪儿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许安看着她。

她说这些话时,眼神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犹豫。

许安忽然觉得,自己若是不考好些,倒真有点对不起她亲手磨出来的那块文曲星木牌。

只是拜访归拜访,春闱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虽然眼下才刚入冬,可许安提起贡院时,萧雪总会记得他说过,春闱要在贡院里连考好几日。

考棚狭小。

天色又冷。

许多事都不能像在家里这样随意。

她不懂科举。

不懂会试文章。

不懂那些策论里,哪一句能让考官点头,哪一句又会被人挑刺。

可她听懂了一件事。

春闱很苦。

许安要在冷天里写很多字。

要带着笔墨进去。

要一场一场熬下来。

萧雪想到这里,心里便有些发紧。

她帮不上许安写文章。

也不能替他去见翰林院的学士。

更不能替他进贡院答题。

可她总觉得,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

不知道,可以问。

不会,也可以学。

她可以问,春闱要带什么。

可以问,冷天写字最怕什么。

可以问,墨会不会冻。

可以问,砚台会不会冷。

可以问,手冻僵了还能不能握笔。

于是这几日,萧雪也忙了起来。

忙得很安静。

许安白日出去拜访学士时,她便出门去许家的铺子,又去了卖文房用具的地方。

她从前买东西,最先看的总是价钱。

如今她还是会看。

但如果是给许安春闱用,她又会很快把价钱放到后面。

她问掌柜:

“春闱的时候,天若很冷,什么墨不容易凝住?”

掌柜起初愣了一下。

大约没想到一个小娘子会这样问。

萧雪便又认真补充:

“相公明年要春闱。”

“要在贡院里写文章。”

“若墨不好用,会耽误写字。”

“所以要寒天也好化开的。”

掌柜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取出几块细墨给她看。

有的油润。

有的香气更浓。

有的说是冬日化开也不易涩滞。

萧雪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说法。

只记住了“不易涩”“化开快”“寒天也好用”。

最后,她挑了一匣上好的松烟墨。

黑得很正。

拿在手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又问了两遍:

“春闱那时候,也能用吗?”

掌柜连声说能。

萧雪这才放心。

买完墨,她又去看暖砚炉。

她以前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东西。

还是问了铺子里的掌柜,才知道天寒时有人会备小小的暖砚炉。

炉子不大。

可放在砚旁,温温地烘着。

不至于叫墨汁太快凝滞。

萧雪听得很认真。

她立刻觉得,这个东西很重要。

手冷还能搓一搓。

可若是墨冷了,砚冷了,写字时不顺,便会耽误许安答题。

她挑了许久。

太大的不要。

贡院里未必方便。

太重的不要。

许安带进去麻烦。

火气太旺的也不要。

万一烫了纸,或者烟气太重,反倒不好。

最后,她挑中一只小小的暖砚炉。

铜制。

外头雕着很浅的云纹。

边角打磨得圆,底座稳,炉身不高。

放在案边,不会占太多地方。

掌柜说,里头只需放一点炭火,外头隔着铜壁,热意便慢慢散出来。

萧雪听完,还是不放心。

因为许安要写字。

墨能好用。

砚能暖着。

可是握笔的手,也会冷。

她想起许安冬日里从外头回来,指尖偶尔带着冷意。

又想起春闱时,他要在贡院里一笔一笔写完文章。

若手冻僵了,笔画便会发涩。

那怎么行?

那夜,许安回来得有些晚。

衣上沾着外头的寒气。

萧雪早早便让人备了热茶。

见他进门,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问他冷不冷,而是先把今日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相公。”

“嗯?”

“这些是给春闱准备的。”

许安一怔。

“春闱?”

“嗯。”

萧雪先把那匣松烟墨推过去。

“这是松烟墨。”

“掌柜说,寒天也好化开。”

“不容易涩。”

“写字的时候,应当会顺一点。”

许安接过墨匣,看了一眼。

“你去问这个了?”

萧雪点头。

“问了。”

她说完,又把那只小小的暖砚炉推过来。

“还有这个。”

许安低头看去。

“暖砚炉?”

“嗯。”

萧雪立刻把自己问来的话背给他听。

“春闱天冷。”

“砚太冷,墨也容易凝。”

“这个放在旁边,可以温着砚。”

“火不能太大。”

“也不能靠纸太近。”

“掌柜说,这个小,不占地方。”

她说到这里,又有些迟疑。

“但是雪儿不知道贡院里让不让带。”

“所以只是先准备。”

“若能带,相公就带。”

“若不能带,就不带。”

许安看着她。

他这些日子忙着拜访学士,忙着改文章,忙着准备春闱要用的东西。

可那些东西,多半是书卷、文章、拜帖、策论、时文。

这些文具什么的他全无心思准备,都打算让许伯安排了。

许安心里一软。

“这些都很好。”

萧雪眼睛亮了些。

“真的?”

“真的。”

许安道:

“春闱时若能带进去,便都用上。”

萧雪这才松了口气。

可她心里还藏着最后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她准备了好几日。

白日里趁许安出门缝。

夜里等许安睡着以后,又偷偷借着小灯改。

她拆过好几次。

因为既要暖,又不能碍着写字。

若把手指全包住,握笔不方便。

若留得太多,又不够暖。

她不知道读书人春闱用的手套该是什么样。

便自己拿笔比划。

把许安平日握笔的样子想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终于缝出一双。

那双手套不厚。

用的是柔软的细棉布,里头夹了一层薄薄的暖绒。

掌心贴合。

手背保暖。

手腕处也比寻常手套长些,可以把袖口里的风挡住。

拇指与食指、中指的位置留得很巧。

只让最要用力的指节能动得灵活。

针脚不算极漂亮。

但比从前已经整齐许多。

边缘还用细线压了一圈,免得磨手。

萧雪把手套捧出来时,明显有些紧张。

“相公。”

“嗯?”

“这个也是给春闱准备的。”

许安低头看去。

“手套?”

“嗯。”

萧雪声音小了一些。

“给相公写字用的。”

“可是雪儿不知道会不会碍事。”

“如果碍事,雪儿再改。”

许安接过那双手套。

布料很软。

一看便知道被人反复摸过、试过、改过。

针脚有几处细微不齐,却处理得极认真。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坐到书案前,把手套慢慢戴上。

萧雪站在旁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安戴好以后,握了握手。

掌心暖。

手背也暖。

手指却能动。

他拿起笔。

萧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许安蘸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第一笔落下时,他原本还以为会有些不习惯。

可写了几笔以后,他便发现,这双手套比他想象中还要合适。

掌心不会滑。

指节不被束住。

握笔时虽然多了一层薄绒,却并不影响发力。

尤其手背与腕口被护着,寒气不容易往骨缝里钻。

他写完一行,又换了几个笔势。

行楷。

小楷。

策论中常用的正字。

都没有太大阻碍。

甚至因为手是暖的,写久了反而更稳。

萧雪紧张地问:

“会耽误写字吗?”

许安放下笔。

没有马上回答。

萧雪更紧张了。

“是不是不行?”

“雪儿再改。”

“这里是不是太厚了?”

她伸手想去摸手套边缘。

许安却忽然抬手,把她的手握住。

“很好。”

萧雪一怔。

许安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

“完全不耽误写字。”

“真的?”

“真的。”

许安又拿起笔,当着她的面多写了几行。

“你看。”

萧雪低头看。

纸上的字依旧清稳。

没有因为手套变歪。

也没有断笔。

她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真的不耽误。”

“嗯。”

许安道:

“而且很暖。”

萧雪高兴得几乎要藏不住。

“那春闱的时候,相公写字就不会冻手了。”

“嗯。”

“如果可以带进去,相公一定要带。”

“好。”

许安笑道:

“夫人想得很周全。”

萧雪耳尖微红。

“雪儿只是问了很多人。”

“问得多,也很厉害。”

许安低头看着手上的手套。

“我要告诉先生。”

“我家夫人已经替我把春闱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萧雪脸一下红了。

“这个也要告诉先生吗?”

“自然。”

“会不会不好?”

“哪里不好?”

许安道:

“我娘子替我备考,我高兴还来不及。”

萧雪被他说得脸红,却忍不住笑。

“那相公说吧。”

“嗯。”

许安道:

“我要告诉他们。”

“我家夫人不只会拜文曲星,还会做不耽误写字的春闱手套。”

萧雪脸更红了。

“相公不要说得这么夸张。”

“不夸张。”

许安重新握住笔,故意当着她的面又写了几个字。

“确实不耽误。”

“而且很厉害。”

他戴着那双手套,伸手抱住她。

萧雪被他抱进怀里,脸贴到他胸前。

“相公?”

许安低声道:

“谢谢夫人。”

萧雪怔了一下。

她轻轻伸手,回抱住许安。

“雪儿会继续帮相公。”

“嗯。”

“相公也要继续好好读书。”

“好。”

“然后中状元。”

许安笑了。

“雪儿都替我准备到这个份上了。”

“我若不中,岂不是辜负了?”

萧雪立刻认真起来。

“不会。”

“相公不会辜负。”

许安低头看她。

萧雪仰起脸,很轻却很坚定地道:

“相公一定会中。”

窗外冬风吹过。

院中的树枝轻轻摇动。

书案上,松烟墨散着一点清淡的香。

小小的暖砚炉端端正正放在一旁。

而许安手上那双并不算华贵、却格外合适的手套,还带着萧雪亲手缝过的温度。

这一夜,许安没有把那双手套立刻收起来。

他戴着它,又写了好几页文章。

萧雪没有打扰他。

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看他写的字。

偶尔抬眼看见许安戴着她做的手套写字,便会悄悄弯起眼睛。

冬天是真的来了。

春闱也越来越近。

可萧雪忽然不觉得害怕。

因为她的相公那么厉害。

又那么努力。

她的相公一定能考上状元的。

寒窗未雪砚先凉,

小炉温墨护文章。

不识青云题上策,

只缝春闱一寸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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