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许安出门的次数忽然多了起来。
从前他多半是在书院读书。
下学以后回府,便在书房里继续看书、写策论。
萧雪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送茶。
什么时候可以喂他吃一点东西。
什么时候不能出声打扰。
也知道如果许安看书看得太久,她便可以把手轻轻放到书页边上,小声提醒一句:
“相公,该歇一会儿了。”
可这几日不同。
书院先生似乎格外看重许安。
入冬以后,便时常引荐他去拜访几位翰林院的学士。
有时候是上午出门。
有时候是午后。
有时候明明天色已经很冷,许安也要换上见客的衣裳,带上文章与拜帖出门。
萧雪起初不太懂。
她只知道翰林院听起来很厉害。
学士也很厉害。
至于为什么读书还要去见这些人,为什么春闱之前要拜访长辈,为什么先生要让许安带着文章去请教,她其实并不明白。
可她不明白,不代表她不认真。
许安出门前,她替他整理衣襟。
看见他袖口有一点不平,便伸手抚了又抚。
“相公。”
“嗯?”
“翰林院的学士,是不是很会读书的人?”
许安笑道:
“算是。”
“比相公还会吗?”
许安想了想。
“他们年纪比我大,见识也比我多。”
萧雪听完,认真点头。
“那就是现在比相公会一点。”
许安挑眉。
“现在?”
“嗯。”
萧雪替他把衣带理好,说得很笃定:
“以后相公会比他们更厉害。”
许安忍不住笑了。
“这么信我?”
“嗯。”
萧雪抬头看他。
“相公最厉害。”
这话她说过许多次。
却每一次都说得认真。
像不是安慰。
而是她亲眼看见过什么旁人看不见的凭据。
许安心里一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我尽力,不叫夫人失望。”
萧雪眼睛弯起来。
“不会失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相公肯定能中状元。”
许安失笑。
“春闱还没考,殿试更远,怎么就状元了?”
萧雪却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相公一定可以,相公是雪儿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许安看着她。
她说这些话时,眼神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犹豫。
许安忽然觉得,自己若是不考好些,倒真有点对不起她亲手磨出来的那块文曲星木牌。
只是拜访归拜访,春闱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虽然眼下才刚入冬,可许安提起贡院时,萧雪总会记得他说过,春闱要在贡院里连考好几日。
考棚狭小。
天色又冷。
许多事都不能像在家里这样随意。
她不懂科举。
不懂会试文章。
不懂那些策论里,哪一句能让考官点头,哪一句又会被人挑刺。
可她听懂了一件事。
春闱很苦。
许安要在冷天里写很多字。
要带着笔墨进去。
要一场一场熬下来。
萧雪想到这里,心里便有些发紧。
她帮不上许安写文章。
也不能替他去见翰林院的学士。
更不能替他进贡院答题。
可她总觉得,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
不知道,可以问。
不会,也可以学。
她可以问,春闱要带什么。
可以问,冷天写字最怕什么。
可以问,墨会不会冻。
可以问,砚台会不会冷。
可以问,手冻僵了还能不能握笔。
于是这几日,萧雪也忙了起来。
忙得很安静。
许安白日出去拜访学士时,她便出门去许家的铺子,又去了卖文房用具的地方。
她从前买东西,最先看的总是价钱。
如今她还是会看。
但如果是给许安春闱用,她又会很快把价钱放到后面。
她问掌柜:
“春闱的时候,天若很冷,什么墨不容易凝住?”
掌柜起初愣了一下。
大约没想到一个小娘子会这样问。
萧雪便又认真补充:
“相公明年要春闱。”
“要在贡院里写文章。”
“若墨不好用,会耽误写字。”
“所以要寒天也好化开的。”
掌柜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取出几块细墨给她看。
有的油润。
有的香气更浓。
有的说是冬日化开也不易涩滞。
萧雪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说法。
只记住了“不易涩”“化开快”“寒天也好用”。
最后,她挑了一匣上好的松烟墨。
黑得很正。
拿在手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又问了两遍:
“春闱那时候,也能用吗?”
掌柜连声说能。
萧雪这才放心。
买完墨,她又去看暖砚炉。
她以前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东西。
还是问了铺子里的掌柜,才知道天寒时有人会备小小的暖砚炉。
炉子不大。
可放在砚旁,温温地烘着。
不至于叫墨汁太快凝滞。
萧雪听得很认真。
她立刻觉得,这个东西很重要。
手冷还能搓一搓。
可若是墨冷了,砚冷了,写字时不顺,便会耽误许安答题。
她挑了许久。
太大的不要。
贡院里未必方便。
太重的不要。
许安带进去麻烦。
火气太旺的也不要。
万一烫了纸,或者烟气太重,反倒不好。
最后,她挑中一只小小的暖砚炉。
铜制。
外头雕着很浅的云纹。
边角打磨得圆,底座稳,炉身不高。
放在案边,不会占太多地方。
掌柜说,里头只需放一点炭火,外头隔着铜壁,热意便慢慢散出来。
萧雪听完,还是不放心。
因为许安要写字。
墨能好用。
砚能暖着。
可是握笔的手,也会冷。
她想起许安冬日里从外头回来,指尖偶尔带着冷意。
又想起春闱时,他要在贡院里一笔一笔写完文章。
若手冻僵了,笔画便会发涩。
那怎么行?
那夜,许安回来得有些晚。
衣上沾着外头的寒气。
萧雪早早便让人备了热茶。
见他进门,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问他冷不冷,而是先把今日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相公。”
“嗯?”
“这些是给春闱准备的。”
许安一怔。
“春闱?”
“嗯。”
萧雪先把那匣松烟墨推过去。
“这是松烟墨。”
“掌柜说,寒天也好化开。”
“不容易涩。”
“写字的时候,应当会顺一点。”
许安接过墨匣,看了一眼。
“你去问这个了?”
萧雪点头。
“问了。”
她说完,又把那只小小的暖砚炉推过来。
“还有这个。”
许安低头看去。
“暖砚炉?”
“嗯。”
萧雪立刻把自己问来的话背给他听。
“春闱天冷。”
“砚太冷,墨也容易凝。”
“这个放在旁边,可以温着砚。”
“火不能太大。”
“也不能靠纸太近。”
“掌柜说,这个小,不占地方。”
她说到这里,又有些迟疑。
“但是雪儿不知道贡院里让不让带。”
“所以只是先准备。”
“若能带,相公就带。”
“若不能带,就不带。”
许安看着她。
他这些日子忙着拜访学士,忙着改文章,忙着准备春闱要用的东西。
可那些东西,多半是书卷、文章、拜帖、策论、时文。
这些文具什么的他全无心思准备,都打算让许伯安排了。
许安心里一软。
“这些都很好。”
萧雪眼睛亮了些。
“真的?”
“真的。”
许安道:
“春闱时若能带进去,便都用上。”
萧雪这才松了口气。
可她心里还藏着最后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她准备了好几日。
白日里趁许安出门缝。
夜里等许安睡着以后,又偷偷借着小灯改。
她拆过好几次。
因为既要暖,又不能碍着写字。
若把手指全包住,握笔不方便。
若留得太多,又不够暖。
她不知道读书人春闱用的手套该是什么样。
便自己拿笔比划。
把许安平日握笔的样子想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终于缝出一双。
那双手套不厚。
用的是柔软的细棉布,里头夹了一层薄薄的暖绒。
掌心贴合。
手背保暖。
手腕处也比寻常手套长些,可以把袖口里的风挡住。
拇指与食指、中指的位置留得很巧。
只让最要用力的指节能动得灵活。
针脚不算极漂亮。
但比从前已经整齐许多。
边缘还用细线压了一圈,免得磨手。
萧雪把手套捧出来时,明显有些紧张。
“相公。”
“嗯?”
“这个也是给春闱准备的。”
许安低头看去。
“手套?”
“嗯。”
萧雪声音小了一些。
“给相公写字用的。”
“可是雪儿不知道会不会碍事。”
“如果碍事,雪儿再改。”
许安接过那双手套。
布料很软。
一看便知道被人反复摸过、试过、改过。
针脚有几处细微不齐,却处理得极认真。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坐到书案前,把手套慢慢戴上。
萧雪站在旁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安戴好以后,握了握手。
掌心暖。
手背也暖。
手指却能动。
他拿起笔。
萧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许安蘸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第一笔落下时,他原本还以为会有些不习惯。
可写了几笔以后,他便发现,这双手套比他想象中还要合适。
掌心不会滑。
指节不被束住。
握笔时虽然多了一层薄绒,却并不影响发力。
尤其手背与腕口被护着,寒气不容易往骨缝里钻。
他写完一行,又换了几个笔势。
行楷。
小楷。
策论中常用的正字。
都没有太大阻碍。
甚至因为手是暖的,写久了反而更稳。
萧雪紧张地问:
“会耽误写字吗?”
许安放下笔。
没有马上回答。
萧雪更紧张了。
“是不是不行?”
“雪儿再改。”
“这里是不是太厚了?”
她伸手想去摸手套边缘。
许安却忽然抬手,把她的手握住。
“很好。”
萧雪一怔。
许安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
“完全不耽误写字。”
“真的?”
“真的。”
许安又拿起笔,当着她的面多写了几行。
“你看。”
萧雪低头看。
纸上的字依旧清稳。
没有因为手套变歪。
也没有断笔。
她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真的不耽误。”
“嗯。”
许安道:
“而且很暖。”
萧雪高兴得几乎要藏不住。
“那春闱的时候,相公写字就不会冻手了。”
“嗯。”
“如果可以带进去,相公一定要带。”
“好。”
许安笑道:
“夫人想得很周全。”
萧雪耳尖微红。
“雪儿只是问了很多人。”
“问得多,也很厉害。”
许安低头看着手上的手套。
“我要告诉先生。”
“我家夫人已经替我把春闱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萧雪脸一下红了。
“这个也要告诉先生吗?”
“自然。”
“会不会不好?”
“哪里不好?”
许安道:
“我娘子替我备考,我高兴还来不及。”
萧雪被他说得脸红,却忍不住笑。
“那相公说吧。”
“嗯。”
许安道:
“我要告诉他们。”
“我家夫人不只会拜文曲星,还会做不耽误写字的春闱手套。”
萧雪脸更红了。
“相公不要说得这么夸张。”
“不夸张。”
许安重新握住笔,故意当着她的面又写了几个字。
“确实不耽误。”
“而且很厉害。”
他戴着那双手套,伸手抱住她。
萧雪被他抱进怀里,脸贴到他胸前。
“相公?”
许安低声道:
“谢谢夫人。”
萧雪怔了一下。
她轻轻伸手,回抱住许安。
“雪儿会继续帮相公。”
“嗯。”
“相公也要继续好好读书。”
“好。”
“然后中状元。”
许安笑了。
“雪儿都替我准备到这个份上了。”
“我若不中,岂不是辜负了?”
萧雪立刻认真起来。
“不会。”
“相公不会辜负。”
许安低头看她。
萧雪仰起脸,很轻却很坚定地道:
“相公一定会中。”
窗外冬风吹过。
院中的树枝轻轻摇动。
书案上,松烟墨散着一点清淡的香。
小小的暖砚炉端端正正放在一旁。
而许安手上那双并不算华贵、却格外合适的手套,还带着萧雪亲手缝过的温度。
这一夜,许安没有把那双手套立刻收起来。
他戴着它,又写了好几页文章。
萧雪没有打扰他。
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看他写的字。
偶尔抬眼看见许安戴着她做的手套写字,便会悄悄弯起眼睛。
冬天是真的来了。
春闱也越来越近。
可萧雪忽然不觉得害怕。
因为她的相公那么厉害。
又那么努力。
她的相公一定能考上状元的。
寒窗未雪砚先凉,
小炉温墨护文章。
不识青云题上策,
只缝春闱一寸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