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第一场雪来得很轻。
清晨时,院里只是飘了几片细碎的白。
到了午后,雪才渐渐密起来。
细细的雪粒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枝上,也落在院中已经褪去秋色的石榴树上。
枝头早已没有红石榴。
只剩几根细枝,被雪轻轻压着。
萧雪站在廊下看了许久。
她伸手接了一点雪。
雪落在掌心,很快化成凉凉的一点水。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许安。
“相公。”
“嗯?”
“下雪了。”
许安笑道:
“看见了。”
萧雪眼睛很亮。
她不是第一次见雪。
可从前的雪,与今日好像不同。
从前在萧家的时候,雪落下来,意味着更冷。
意味着水缸边会结冰,衣裳洗了不容易干,手指会冻得发疼。
可今日,雪落在许府院里。
廊下有炭盆。
屋里有暖炉。
许安还在她身边。
于是这雪便不再让人害怕,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白。
许安看她站在廊下不肯走,便问:
“喜欢?”
萧雪点头。
“喜欢。”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
“因为今年看雪,不冷。”
许安心里一软。
他伸手替她把披风拢紧了些。
“那今日在院里吃锅子。”
萧雪微微睁大眼。
“锅子?”
“嗯。”
许安道:
“之前不是说过,等天冷了,给你吃火锅?”
萧雪一下想起来了。
许安确实说过。
只是那时天气还热,她还不能完全想象,一家人围着热锅,在下雪天吃东西是什么滋味。
如今雪落在院中,她忽然觉得,这件事一定很好。
“在屋里吃吗?”
“不。”
许安看向院中的小亭。
“在亭子里吃。”
萧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小亭四周已经让人挂上了厚厚的挡风帘。
帘子只留出一面能看雪。
里面摆着小案、软垫、炭盆。
案上已经放着一只奇怪的铜锅。
那锅同她从前见过的锅都不太一样。
圆圆一圈,中间却竖着一根高高的铜烟囱。
底下能放炭火。
锅身被擦得很亮,雪光一照,泛着温暖的金红色。
萧雪看了好一会儿。
“相公,这是什么锅?”
“铜锅。”
许安道:
“中间放炭火,烟从上头走,外圈煮汤。”
萧雪绕着看了半圈。
“像小烟囱。”
“嗯。”
许安笑道:
“就是小烟囱。”
这锅是他凭着一点现代记忆画的图。
最初画出来时,匠人看了半晌,问这锅中间为什么还要立个管子。
许安解释了许久,说是为了涮肉方便。
匠人听得一知半解。
敲出来第一只,还漏了水。
第二只烟道又做歪了。
直到第三只,才终于像了样。
许安原本想着,等冬天来了,便拿出来试试。
如今正好赶上初雪。
萧雪看着那只铜锅,眼睛里满是好奇。
“相公又做了奇怪的东西。”
许安挑眉。
“奇怪?”
萧雪立刻改口。
“很厉害的东西。”
“这还差不多。”
不多时,厨房便把东西一样样送了过来。
羊肉切得很薄。
一片一片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像被雪托着的霞色。
还有豆腐、菌菇、青菜、粉条、萝卜片。
小碟里盛着蘸料。
芝麻酱调得细滑,里头加了些乳腐、韭花、香油。
旁边还摆着葱花、香菜、蒜泥。
铜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
中间炭火红亮。
白汽从锅里一阵一阵升起来,又顺着铜烟囱往上走。
雪在亭外落。
锅在亭里沸。
萧雪坐在许安身边,觉得眼前一切都很新鲜。
“相公。”
“嗯?”
“这个要怎么吃?”
许安夹起一片羊肉。
“这样。”
他把羊肉放进滚开的汤里,轻轻一涮。
薄薄的肉片很快变色。
再在蘸料里轻轻一滚,送到萧雪碗里。
“尝尝。”
萧雪低头吹了吹,小心咬了一口。
羊肉又嫩又热。
蘸料香气浓,却不冲。
刚入口时还有些烫,她含着呼了两口气,眼睛却立刻亮起来。
“好吃。”
许安笑了。
“慢点,别烫。”
萧雪点头。
可眼睛已经盯住了锅。
许安又涮了一片。
这次她看得很认真。
像是在学什么正经技艺。
等许安把肉夹起来,她立刻道:
“雪儿也会了。”
“这么快?”
“嗯。”
萧雪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
只是肉切得太薄,她刚夹起来,肉片便软软地垂下去,差点落回盘里。
她立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它送进锅里。
肉片在汤里一散,她又有些慌。
“相公,它跑了。”
许安忍笑,替她把那片肉夹回来。
“不是跑了,是熟了。”
萧雪看着重新回到筷子上的羊肉,松了口气。
“原来涮肉也要看住。”
“嗯。”
许安道:
“不然就找不着了。”
萧雪很认真地点头。
“那雪儿下次一定看好。”
几片羊肉下肚,身上便暖了起来。
亭外雪越下越密。
落在青石上,又很快化成湿痕。
落在亭檐上,倒积起一点薄薄的白。
萧雪吃得脸颊发红。
许安见她喜欢,便又给她夹了豆腐和菌菇。
豆腐在锅里滚得发烫。
她咬了一口,差点被烫到,连忙张了张嘴。
许安立刻把茶盏递过去。
“烫?”
萧雪点点头。
“有一点。”
“那还急?”
“因为看起来很好吃。”
许安被她说得没了脾气。
他替她吹了吹下一块豆腐,才递过去。
萧雪接过时,眼睛弯弯的。
“谢谢相公。”
这顿火锅吃了许久。
雪落得很安静。
铜锅却一直热热闹闹。
羊肉一盘一盘少下去。
蘸料也添过一回。
吃到后来,萧雪额上出了一点细汗。
她伸手摸了摸脸,小声道:
“外头下雪。”
“可是雪儿好热。”
许安道:
“那就先不涮肉了。”
萧雪却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汤,又看了一眼盘里剩下的几片羊肉。
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许安便也配合地把最后几片羊肉涮了。
吃完以后,萧雪终于满足地捧住碗。
“好香。”
许安笑道:
“喜欢的话,往后下雪还吃。”
萧雪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吗?”
“真的。”
火锅之后,许安又取来一只小酒壶。
壶里装的是夏日里同萧雪一起封下的青梅酒。
那时青梅初落,还是一筐青涩的果子。
萧雪亲手洗净、去蒂、入瓮,又加了冰糖与酒糟水。
她还曾很认真地同酒瓮说话。
让它好好变香。
如今几个月过去,那青涩味终于在冬日里开封。
酒液倒进小盏里,颜色浅浅的,透着一点清亮的琥珀色。
萧雪凑近闻了闻。
有酒香。
也有青梅的酸甜气。
“这是夏天那个吗?”
“嗯。”
许安道:
“你亲手封的。”
萧雪眼睛弯了起来。
“那它也很努力。”
“嗯。”
许安笑道:
“从青梅努力成了青梅酒。”
萧雪捧起小盏,小心喝了一口。
入口先是甜。
然后是微酸。
再然后才有一点酒意慢慢散开。
她眨了眨眼。
“好喝。”
“慢点。”
许安提醒道:
“这个后劲比你想得大。”
萧雪乖乖点头。
然后又喝了一小口。
许安看她喝得谨慎,便没有拦。
可小半壶酒下去,萧雪的眼神还是明显软了些。
她脸颊本就被火锅熏得发红,如今又添了酒意,连眼尾都染上浅浅的绯色。
她坐得比平时更近。
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许安的袖子。
许安低头看她。
“醉了?”
萧雪立刻摇头。
“没有。”
“真的没有?”
“嗯。”
她说完,还很认真地补充:
“雪儿只是有一点热。”
许安忍笑。
“那就是醉了。”
萧雪轻轻皱眉。
“热不是醉。”
“好,不是。”
许安替她把酒盏拿远一些。
“那不喝了。”
萧雪看了看酒盏,有一点舍不得。
可她又很听话。
“那不喝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
“明天还能喝吗?”
“明天看你醉不醉。”
萧雪认真想了想。
“那雪儿今天没有醉。”
许安笑而不语。
雪还在下。
亭中炭火暖得很。
萧雪酒足饭饱,靠在许安身边,眼睛半垂着,却还不肯回屋。
许安便随手替她拢着披风,给她讲故事。
“以前有个叫司马相如的人。”
萧雪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会写文章,也会弹琴。”
“后来他遇见一个女子,叫卓文君。”
“卓文君原本出身很好,却听他弹琴以后,愿意跟他一起离开家。”
萧雪听到这里,眼睛稍微睁开些。
“她很喜欢他?”
“应当很喜欢。”
许安道:
“否则不会抛下富贵,跟他走。”
萧雪想了想。
“那他也很喜欢她吗?”
许安顿了一下。
“最开始,应当也是喜欢的。”
萧雪对这个答案有些不满意。
“为什么是最开始?”
许安轻轻咳了一声。
他原本只是想借着雪夜火锅,随口讲个才子佳人的故事。
可讲到这里,又忽然意识到,这故事后头并不完全适合拿来哄小姑娘。
但萧雪已经抬头看他。
眼睛湿漉漉的,显然要听下去。
许安只好继续道:
“后来司马相如得了皇帝赏识,名声高了,心也有些浮。”
“据说他后来有过纳妾的念头。”
萧雪一下坐直了些。
“纳妾?”
许安看她反应,心里顿时暗叫不好。
“故事里是这么说。”
萧雪眉头慢慢皱起来。
酒意让她平日里那点柔软的脾气变得直白许多。
“卓文君不是跟他一起吃过苦吗?”
“嗯。”
“她不是很喜欢他吗?”
“嗯。”
“他以前穷的时候,她都跟着他。”
“嗯。”
“后来他厉害了,就想要别人?”
许安:“……”
萧雪越说越清醒。
至少在骂司马相如这件事上,她清醒得很。
她抓着许安的袖子,很认真地道:
“他不是好男人。”
许安轻轻点头。
“嗯。”
“他不好。”
“嗯。”
“他不像相公。”
许安刚想点头,忽然又有些心虚。
其实刚穿来这个世界时,他不是没有想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毕竟这里是古代。
有权有钱的人家,三妻四妾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那时还没有真正明白,自己会在这个世界遇见一个萧雪。
也没有想过,会有一个白发异瞳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把所有喜欢都捧给他。
让他再也不敢把“三妻四妾”四个字当成什么寻常玩笑。
许安下意识看向萧雪。
萧雪也在看他。
她喝了青梅酒,眼睛比平日更湿一些。
脸颊红着。
可目光里竟有一点幽怨。
像是他只要敢说一句“司马相如也不算太坏”,她就能立刻把他归到坏男人那一边去。
许安心里那点曾经冒过头的荒唐念头,顿时被她这一眼压得干干净净。
他很明智地开口:
“我当然不学他。”
萧雪盯着他。
“真的?”
“真的。”
“不会纳妾?”
“不会。”
“不会想别人?”
“不会。”
“只要雪儿?”
“嗯。”
许安握住她的手,认真道:
“只要雪儿。”
萧雪这才稍微满意。
可酒劲还在。
她仍旧靠着他,小声嘟囔:
“司马相如不好。”
“卓文君那么喜欢他。”
“他还想纳妾。”
“坏。”
许安忍着笑。
“嗯,坏。”
“相公不能坏。”
“嗯。”
“相公若是坏……”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许安问:
“我若是坏,如何?”
萧雪认真想了半天。
大约实在想不出自己能拿许安怎么办。
最后她只能把脸埋进许安肩头,闷闷道:
“雪儿会很难过。”
许安心口一软。
他低头看着她。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比什么威胁都有用。
萧雪不会闹。
不会争。
甚至不会真正舍得怪他。
她只会难过。
可正因为这样,许安才更觉得自己若让她难过,简直不是人。
他把她往怀里抱紧了些。
“不会。”
“我不会让雪儿难过。”
萧雪在他怀里轻轻蹭了一下。
“那相公继续讲。”
许安想了想,道:
“后来卓文君写了一首《白头吟》。”
萧雪抬头。
“白头?”
“嗯。”
许安轻声念道: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萧雪安静下来。
亭外雪落得更密。
那句诗在风雪与锅中余热里轻轻散开。
愿得一心人。
白首不相离。
萧雪听懂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肩前的白发。
然后又抬头看许安。
“雪儿嫁给相公的时候,就是白发。”
许安一怔。
萧雪很认真地看着他。
“所以雪儿已经白首了。”
“相公不能离。”
许安心里软得厉害。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
她脸颊暖暖的,带着一点青梅酒的香。
“嗯。”
许安低声道:
“雪儿嫁给我的时候,就是白发。”
“所以我们一开始,就是白首不相离。”
萧雪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真的?”
“真的。”
许安道:
“我既然已经有了心上人,当然不会再学司马相如。”
萧雪轻轻皱眉。
“只是不学他纳妾。”
“嗯?”
“别的可以学一点。”
许安失笑。
“比如?”
萧雪想了想。
她听得半醉半醒,只记得司马相如会弹琴,卓文君很喜欢他。
“比如弹琴。”
“还有写好文章。”
许安笑了。
“那可以。”
“但纳妾不可以。”
“不可以。”
“想别人也不可以。”
“不可以。”
萧雪终于放心了。
许安替她拢好披风,看着亭外雪光,忽然道:
“其实还有两句可以学。”
“什么?”
“凤凰于飞。琴瑟和鸣。”
萧雪眨了眨眼。
“凤凰?”
“嗯。”
许安道:
“不是一个人飞。”
“是凤和凰一起飞。”
萧雪听得很认真。
“相公和雪儿吗?”
“嗯。”
许安笑道:
“相公和雪儿。”
“那琴瑟和鸣呢?”
“也是夫妻和美的意思。”
萧雪慢慢点头。
她似乎很喜欢这几个字。
凤凰于飞。
琴瑟和鸣。
比司马相如好多了。
她靠在许安怀里,小声道:
“那相公不要学司马相如纳妾。”
“要学凤凰。”
许安忍笑。
“好。”
“相公和雪儿一起飞。”
“嗯。”
“琴瑟和鸣。”
“嗯。”
萧雪这才彻底满意。
她酒意上来,又吃得太饱,说完这些话,便慢慢安静下来。
只是手还抓着许安袖子不放。
许安低头看她。
“困了?”
萧雪摇头。
“没有。”
可她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许安轻声道:
“那回屋?”
萧雪想了想。
“雪还在下。”
“嗯。”
“再看一会儿。”
“好。”
许安便没有催她。
他把人抱得更稳一些,陪她坐在亭中看雪。
铜锅里的火渐渐弱了。
烟囱上还有一点淡淡的白汽。
青梅酒壶空了半壶。
小案上还留着几片没下锅的青菜。
亭外,雪落在院中。
落在树梢。
也落在远处屋檐上。
萧雪靠在许安怀里,半梦半醒间,还在小声念:
“愿得一心人。”
许安低头应她:
“嗯。”
“白首不相离。”
“嗯。”
“相公不许忘。”
“不会忘。”
萧雪这才安心。
她闭着眼,嘴角轻轻弯起来。
许安望着她满头白发,忽然觉得这雪夜也好,火锅也好,青梅酒也好,都像是为了这一刻才有的。
他从前也许动过许多不靠谱的念头。
可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一刻,被什么东西稳稳拽住。
对许安而言,就是此刻。
初雪轻铺石榴枝,
铜锅沸暖小亭时。
青梅一盏同心约,
白首相依不负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