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白首相依不负辞

作者:沂水三生 更新时间:2026/8/10 1:46:49 字数:5003

入冬以后,第一场雪来得很轻。

清晨时,院里只是飘了几片细碎的白。

到了午后,雪才渐渐密起来。

细细的雪粒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枝上,也落在院中已经褪去秋色的石榴树上。

枝头早已没有红石榴。

只剩几根细枝,被雪轻轻压着。

萧雪站在廊下看了许久。

她伸手接了一点雪。

雪落在掌心,很快化成凉凉的一点水。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许安。

“相公。”

“嗯?”

“下雪了。”

许安笑道:

“看见了。”

萧雪眼睛很亮。

她不是第一次见雪。

可从前的雪,与今日好像不同。

从前在萧家的时候,雪落下来,意味着更冷。

意味着水缸边会结冰,衣裳洗了不容易干,手指会冻得发疼。

可今日,雪落在许府院里。

廊下有炭盆。

屋里有暖炉。

许安还在她身边。

于是这雪便不再让人害怕,只剩下干干净净的白。

许安看她站在廊下不肯走,便问:

“喜欢?”

萧雪点头。

“喜欢。”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

“因为今年看雪,不冷。”

许安心里一软。

他伸手替她把披风拢紧了些。

“那今日在院里吃锅子。”

萧雪微微睁大眼。

“锅子?”

“嗯。”

许安道:

“之前不是说过,等天冷了,给你吃火锅?”

萧雪一下想起来了。

许安确实说过。

只是那时天气还热,她还不能完全想象,一家人围着热锅,在下雪天吃东西是什么滋味。

如今雪落在院中,她忽然觉得,这件事一定很好。

“在屋里吃吗?”

“不。”

许安看向院中的小亭。

“在亭子里吃。”

萧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小亭四周已经让人挂上了厚厚的挡风帘。

帘子只留出一面能看雪。

里面摆着小案、软垫、炭盆。

案上已经放着一只奇怪的铜锅。

那锅同她从前见过的锅都不太一样。

圆圆一圈,中间却竖着一根高高的铜烟囱。

底下能放炭火。

锅身被擦得很亮,雪光一照,泛着温暖的金红色。

萧雪看了好一会儿。

“相公,这是什么锅?”

“铜锅。”

许安道:

“中间放炭火,烟从上头走,外圈煮汤。”

萧雪绕着看了半圈。

“像小烟囱。”

“嗯。”

许安笑道:

“就是小烟囱。”

这锅是他凭着一点现代记忆画的图。

最初画出来时,匠人看了半晌,问这锅中间为什么还要立个管子。

许安解释了许久,说是为了涮肉方便。

匠人听得一知半解。

敲出来第一只,还漏了水。

第二只烟道又做歪了。

直到第三只,才终于像了样。

许安原本想着,等冬天来了,便拿出来试试。

如今正好赶上初雪。

萧雪看着那只铜锅,眼睛里满是好奇。

“相公又做了奇怪的东西。”

许安挑眉。

“奇怪?”

萧雪立刻改口。

“很厉害的东西。”

“这还差不多。”

不多时,厨房便把东西一样样送了过来。

羊肉切得很薄。

一片一片码在白瓷盘里,红白相间,像被雪托着的霞色。

还有豆腐、菌菇、青菜、粉条、萝卜片。

小碟里盛着蘸料。

芝麻酱调得细滑,里头加了些乳腐、韭花、香油。

旁边还摆着葱花、香菜、蒜泥。

铜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

中间炭火红亮。

白汽从锅里一阵一阵升起来,又顺着铜烟囱往上走。

雪在亭外落。

锅在亭里沸。

萧雪坐在许安身边,觉得眼前一切都很新鲜。

“相公。”

“嗯?”

“这个要怎么吃?”

许安夹起一片羊肉。

“这样。”

他把羊肉放进滚开的汤里,轻轻一涮。

薄薄的肉片很快变色。

再在蘸料里轻轻一滚,送到萧雪碗里。

“尝尝。”

萧雪低头吹了吹,小心咬了一口。

羊肉又嫩又热。

蘸料香气浓,却不冲。

刚入口时还有些烫,她含着呼了两口气,眼睛却立刻亮起来。

“好吃。”

许安笑了。

“慢点,别烫。”

萧雪点头。

可眼睛已经盯住了锅。

许安又涮了一片。

这次她看得很认真。

像是在学什么正经技艺。

等许安把肉夹起来,她立刻道:

“雪儿也会了。”

“这么快?”

“嗯。”

萧雪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

只是肉切得太薄,她刚夹起来,肉片便软软地垂下去,差点落回盘里。

她立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它送进锅里。

肉片在汤里一散,她又有些慌。

“相公,它跑了。”

许安忍笑,替她把那片肉夹回来。

“不是跑了,是熟了。”

萧雪看着重新回到筷子上的羊肉,松了口气。

“原来涮肉也要看住。”

“嗯。”

许安道:

“不然就找不着了。”

萧雪很认真地点头。

“那雪儿下次一定看好。”

几片羊肉下肚,身上便暖了起来。

亭外雪越下越密。

落在青石上,又很快化成湿痕。

落在亭檐上,倒积起一点薄薄的白。

萧雪吃得脸颊发红。

许安见她喜欢,便又给她夹了豆腐和菌菇。

豆腐在锅里滚得发烫。

她咬了一口,差点被烫到,连忙张了张嘴。

许安立刻把茶盏递过去。

“烫?”

萧雪点点头。

“有一点。”

“那还急?”

“因为看起来很好吃。”

许安被她说得没了脾气。

他替她吹了吹下一块豆腐,才递过去。

萧雪接过时,眼睛弯弯的。

“谢谢相公。”

这顿火锅吃了许久。

雪落得很安静。

铜锅却一直热热闹闹。

羊肉一盘一盘少下去。

蘸料也添过一回。

吃到后来,萧雪额上出了一点细汗。

她伸手摸了摸脸,小声道:

“外头下雪。”

“可是雪儿好热。”

许安道:

“那就先不涮肉了。”

萧雪却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汤,又看了一眼盘里剩下的几片羊肉。

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许安便也配合地把最后几片羊肉涮了。

吃完以后,萧雪终于满足地捧住碗。

“好香。”

许安笑道:

“喜欢的话,往后下雪还吃。”

萧雪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吗?”

“真的。”

火锅之后,许安又取来一只小酒壶。

壶里装的是夏日里同萧雪一起封下的青梅酒。

那时青梅初落,还是一筐青涩的果子。

萧雪亲手洗净、去蒂、入瓮,又加了冰糖与酒糟水。

她还曾很认真地同酒瓮说话。

让它好好变香。

如今几个月过去,那青涩味终于在冬日里开封。

酒液倒进小盏里,颜色浅浅的,透着一点清亮的琥珀色。

萧雪凑近闻了闻。

有酒香。

也有青梅的酸甜气。

“这是夏天那个吗?”

“嗯。”

许安道:

“你亲手封的。”

萧雪眼睛弯了起来。

“那它也很努力。”

“嗯。”

许安笑道:

“从青梅努力成了青梅酒。”

萧雪捧起小盏,小心喝了一口。

入口先是甜。

然后是微酸。

再然后才有一点酒意慢慢散开。

她眨了眨眼。

“好喝。”

“慢点。”

许安提醒道:

“这个后劲比你想得大。”

萧雪乖乖点头。

然后又喝了一小口。

许安看她喝得谨慎,便没有拦。

可小半壶酒下去,萧雪的眼神还是明显软了些。

她脸颊本就被火锅熏得发红,如今又添了酒意,连眼尾都染上浅浅的绯色。

她坐得比平时更近。

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许安的袖子。

许安低头看她。

“醉了?”

萧雪立刻摇头。

“没有。”

“真的没有?”

“嗯。”

她说完,还很认真地补充:

“雪儿只是有一点热。”

许安忍笑。

“那就是醉了。”

萧雪轻轻皱眉。

“热不是醉。”

“好,不是。”

许安替她把酒盏拿远一些。

“那不喝了。”

萧雪看了看酒盏,有一点舍不得。

可她又很听话。

“那不喝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道:

“明天还能喝吗?”

“明天看你醉不醉。”

萧雪认真想了想。

“那雪儿今天没有醉。”

许安笑而不语。

雪还在下。

亭中炭火暖得很。

萧雪酒足饭饱,靠在许安身边,眼睛半垂着,却还不肯回屋。

许安便随手替她拢着披风,给她讲故事。

“以前有个叫司马相如的人。”

萧雪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会写文章,也会弹琴。”

“后来他遇见一个女子,叫卓文君。”

“卓文君原本出身很好,却听他弹琴以后,愿意跟他一起离开家。”

萧雪听到这里,眼睛稍微睁开些。

“她很喜欢他?”

“应当很喜欢。”

许安道:

“否则不会抛下富贵,跟他走。”

萧雪想了想。

“那他也很喜欢她吗?”

许安顿了一下。

“最开始,应当也是喜欢的。”

萧雪对这个答案有些不满意。

“为什么是最开始?”

许安轻轻咳了一声。

他原本只是想借着雪夜火锅,随口讲个才子佳人的故事。

可讲到这里,又忽然意识到,这故事后头并不完全适合拿来哄小姑娘。

但萧雪已经抬头看他。

眼睛湿漉漉的,显然要听下去。

许安只好继续道:

“后来司马相如得了皇帝赏识,名声高了,心也有些浮。”

“据说他后来有过纳妾的念头。”

萧雪一下坐直了些。

“纳妾?”

许安看她反应,心里顿时暗叫不好。

“故事里是这么说。”

萧雪眉头慢慢皱起来。

酒意让她平日里那点柔软的脾气变得直白许多。

“卓文君不是跟他一起吃过苦吗?”

“嗯。”

“她不是很喜欢他吗?”

“嗯。”

“他以前穷的时候,她都跟着他。”

“嗯。”

“后来他厉害了,就想要别人?”

许安:“……”

萧雪越说越清醒。

至少在骂司马相如这件事上,她清醒得很。

她抓着许安的袖子,很认真地道:

“他不是好男人。”

许安轻轻点头。

“嗯。”

“他不好。”

“嗯。”

“他不像相公。”

许安刚想点头,忽然又有些心虚。

其实刚穿来这个世界时,他不是没有想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毕竟这里是古代。

有权有钱的人家,三妻四妾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那时还没有真正明白,自己会在这个世界遇见一个萧雪。

也没有想过,会有一个白发异瞳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把所有喜欢都捧给他。

让他再也不敢把“三妻四妾”四个字当成什么寻常玩笑。

许安下意识看向萧雪。

萧雪也在看他。

她喝了青梅酒,眼睛比平日更湿一些。

脸颊红着。

可目光里竟有一点幽怨。

像是他只要敢说一句“司马相如也不算太坏”,她就能立刻把他归到坏男人那一边去。

许安心里那点曾经冒过头的荒唐念头,顿时被她这一眼压得干干净净。

他很明智地开口:

“我当然不学他。”

萧雪盯着他。

“真的?”

“真的。”

“不会纳妾?”

“不会。”

“不会想别人?”

“不会。”

“只要雪儿?”

“嗯。”

许安握住她的手,认真道:

“只要雪儿。”

萧雪这才稍微满意。

可酒劲还在。

她仍旧靠着他,小声嘟囔:

“司马相如不好。”

“卓文君那么喜欢他。”

“他还想纳妾。”

“坏。”

许安忍着笑。

“嗯,坏。”

“相公不能坏。”

“嗯。”

“相公若是坏……”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许安问:

“我若是坏,如何?”

萧雪认真想了半天。

大约实在想不出自己能拿许安怎么办。

最后她只能把脸埋进许安肩头,闷闷道:

“雪儿会很难过。”

许安心口一软。

他低头看着她。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比什么威胁都有用。

萧雪不会闹。

不会争。

甚至不会真正舍得怪他。

她只会难过。

可正因为这样,许安才更觉得自己若让她难过,简直不是人。

他把她往怀里抱紧了些。

“不会。”

“我不会让雪儿难过。”

萧雪在他怀里轻轻蹭了一下。

“那相公继续讲。”

许安想了想,道:

“后来卓文君写了一首《白头吟》。”

萧雪抬头。

“白头?”

“嗯。”

许安轻声念道: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萧雪安静下来。

亭外雪落得更密。

那句诗在风雪与锅中余热里轻轻散开。

愿得一心人。

白首不相离。

萧雪听懂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肩前的白发。

然后又抬头看许安。

“雪儿嫁给相公的时候,就是白发。”

许安一怔。

萧雪很认真地看着他。

“所以雪儿已经白首了。”

“相公不能离。”

许安心里软得厉害。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

她脸颊暖暖的,带着一点青梅酒的香。

“嗯。”

许安低声道:

“雪儿嫁给我的时候,就是白发。”

“所以我们一开始,就是白首不相离。”

萧雪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真的?”

“真的。”

许安道:

“我既然已经有了心上人,当然不会再学司马相如。”

萧雪轻轻皱眉。

“只是不学他纳妾。”

“嗯?”

“别的可以学一点。”

许安失笑。

“比如?”

萧雪想了想。

她听得半醉半醒,只记得司马相如会弹琴,卓文君很喜欢他。

“比如弹琴。”

“还有写好文章。”

许安笑了。

“那可以。”

“但纳妾不可以。”

“不可以。”

“想别人也不可以。”

“不可以。”

萧雪终于放心了。

许安替她拢好披风,看着亭外雪光,忽然道:

“其实还有两句可以学。”

“什么?”

“凤凰于飞。琴瑟和鸣。”

萧雪眨了眨眼。

“凤凰?”

“嗯。”

许安道:

“不是一个人飞。”

“是凤和凰一起飞。”

萧雪听得很认真。

“相公和雪儿吗?”

“嗯。”

许安笑道:

“相公和雪儿。”

“那琴瑟和鸣呢?”

“也是夫妻和美的意思。”

萧雪慢慢点头。

她似乎很喜欢这几个字。

凤凰于飞。

琴瑟和鸣。

比司马相如好多了。

她靠在许安怀里,小声道:

“那相公不要学司马相如纳妾。”

“要学凤凰。”

许安忍笑。

“好。”

“相公和雪儿一起飞。”

“嗯。”

“琴瑟和鸣。”

“嗯。”

萧雪这才彻底满意。

她酒意上来,又吃得太饱,说完这些话,便慢慢安静下来。

只是手还抓着许安袖子不放。

许安低头看她。

“困了?”

萧雪摇头。

“没有。”

可她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许安轻声道:

“那回屋?”

萧雪想了想。

“雪还在下。”

“嗯。”

“再看一会儿。”

“好。”

许安便没有催她。

他把人抱得更稳一些,陪她坐在亭中看雪。

铜锅里的火渐渐弱了。

烟囱上还有一点淡淡的白汽。

青梅酒壶空了半壶。

小案上还留着几片没下锅的青菜。

亭外,雪落在院中。

落在树梢。

也落在远处屋檐上。

萧雪靠在许安怀里,半梦半醒间,还在小声念:

“愿得一心人。”

许安低头应她:

“嗯。”

“白首不相离。”

“嗯。”

“相公不许忘。”

“不会忘。”

萧雪这才安心。

她闭着眼,嘴角轻轻弯起来。

许安望着她满头白发,忽然觉得这雪夜也好,火锅也好,青梅酒也好,都像是为了这一刻才有的。

他从前也许动过许多不靠谱的念头。

可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一刻,被什么东西稳稳拽住。

对许安而言,就是此刻。

初雪轻铺石榴枝,

铜锅沸暖小亭时。

青梅一盏同心约,

白首相依不负辞。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