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这一夜,京城比除夕还要热闹。
天色刚暗,街上便已经点起了灯。
沿街铺子门前挂着花灯。
有兔子的,有莲花的,有走马灯,也有做成小鱼、小鸟、葫芦模样的。
风一吹,灯影便在雪后湿冷的石板路上轻轻晃动,像一条被灯火铺出来的河。
萧雪站在许府门前,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蓝夹袄,外头披着白狐毛边的小斗篷,发间仍旧簪着那支金簪。
白发被夜风轻轻吹起,落在灯色里,倒像比街上的灯还亮一些。
许安替她把斗篷系带理好。
“人多,牵紧些。”
萧雪立刻把手递过去。
“嗯。”
许安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被小手炉暖过,掌心温温的。
萧雪抬头看他。
“相公,今晚可以一直牵着吗?”
许安笑道:
“不牵着,怕你被灯拐跑。”
萧雪认真想了想。
“灯不会拐人。”
“人会。”
萧雪立刻往他身边靠近一点。
“那相公牵紧。”
许安低头看她。
“好。”
街上人很多。
卖元宵的摊子前排了长队。
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甜酒香、芝麻香、桂花香混在一起。
萧雪本来说自己除夕和初一吃得都有些多,今晚要少吃一点。
可走到元宵摊前,眼睛还是忍不住看过去。
许安也不拆穿她,只问:
“要芝麻的,还是桂花豆沙的?”
萧雪抿了抿唇。
“可以都尝一点吗?”
“可以。”
于是两人买了一小碗。
许安舀起一只,吹凉了些,送到她唇边。
萧雪小心咬开。
热热软软的糯皮裂开,里头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她眼睛一下弯了。
“好吃。”
“慢点。”
“嗯。”
她说着慢,却还是盯着碗里另一只桂花豆沙的。
许安忍笑,又喂她吃了半只。
这一路,两人几乎是边走边吃过去的。
糖炒栗子买了一小包。
萧雪抱在怀里暖手。
糖画买了一只小兔子。
她本想留着看,后来又怕被人群挤碎了,便很认真地从耳朵开始咬。
还有炸得金黄的酥角、裹着糖霜的小果子、热热的杏仁茶。
她每样都说只尝一点。
最后每样都尝了不止一点。
许安看她吃得高兴,便也不拦。
只在她伸手去够第三块酥角时,慢悠悠道:
“今晚若又爬不上床,可不能怪我。”
萧雪动作一顿。
然后十分自然地把酥角推到许安面前。
“那这块给相公。”
许安失笑。
“你倒是会转移风险。”
萧雪假装没有听懂,抬头看街上的灯。
“相公,那边好亮。”
她指的是皇城方向。
越往皇城走,灯火便越盛。
寻常街市上的花灯已经够热闹,可到了御灯区前,萧雪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灯景如山。
皇城外高高扎起了鳌山灯棚。
数不清的彩灯层层堆叠,像一座由光堆出来的巨山。
灯山之中有楼阁。
楼阁间有仙人。
还有历史人物、瑞兽、飞鸟、游鱼,或立或行,或举杯,或奏乐。
有些灯偶竟还会自己开合手臂。
有些小人能缓缓转身。
还有一队灯中乐伎,手中小鼓、小笛随着机关轻轻摆动,远远看去,竟像真在鳌山之中奏乐。
萧雪看得整个人都呆住了。
“相公。”
“嗯?”
“它们会动。”
“机关灯。”
许安道:
“宫里匠人做的。”
萧雪一眨不眨地看着。
“好厉害。”
她从前在萧府,远远听过元宵灯会。
也听人说过皇城御灯是京城第一等热闹。
可那时她没有资格去看。
如今她站在人群里,被许安牵着手,眼前是数万盏灯堆成的鳌山。
灯火照在她脸上。
也照在她眼底。
像是把她从前没见过的热闹,一口气全都补给了她。
许安低头看她。
“喜欢?”
萧雪点头。
“喜欢。”
她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道:
“相公。”
“嗯?”
“我们去前面看看好不好?”
许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御灯区前方搭了一处高台。
台下围了许多士子。
旁边立着灯谜、诗牌,还有专门收诗文的案几。
显然今年上元灯会,除了观灯之外,还有题诗评彩。
许安一眼看出她的意思。
“你想去凑热闹?”
萧雪耳尖微红。
“嗯。”
“为什么?”
萧雪看着那些士子,又看向许安。
“因为相公很厉害。”
“若相公写,一定能拿好名次。”
许安笑道:
“京城里读书人这么多,你倒是比我还笃定。”
“嗯。”
萧雪说得毫不犹豫。
“相公就是最厉害的。”
许安原本对这种灯会题诗没什么兴趣。
元宵题诗,多半要写灯火如何壮丽,圣恩如何广被,天子如何与民同乐。
写好了,不过是热闹里添个名头。
写不好,也没什么损失。
他本来只想带萧雪看看灯,吃些小食,然后早些回府。
可萧雪眼巴巴地看着前头。
她不懂题诗规矩。
也不懂京城士子之间那些暗暗较劲。
她只是单纯觉得,她的相公既然来了,就该让所有人知道他厉害。
许安还能怎么办?
他只好牵着她往前走。
“那去看看。”
萧雪眼睛一下亮起来。
“相公要写吗?”
“你想看,我便写一首。”
“嗯!”
人群越往前越密。
许安护着萧雪,免得旁人挤到她。
两人好不容易走到诗案附近,才发现今年灯会比寻常更加隆重。
高台之上,不止有礼部与翰林院的人。
还有一位年轻天子,亲自临台观灯。
皇后也在旁边。
萧雪看见那一片明黄衣角时,整个人立刻往许安身后缩了一点。
许安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问:
“怕?”
萧雪小声道:
“那是皇上吗?”
“嗯。”
“皇后娘娘也在?”
“在。”
萧雪更紧张了些。
她躲在许安身后,只探出一点点眼睛往台上看。
皇帝年纪看着并不很大。
同她想象里威严得让人不敢抬头的天子不太一样。
他坐在高处,面上虽有帝王该有的端正,可偶尔侧过头同皇后说话时,眼神便会软下来。
那不是看臣子的眼神。
也不是看宫人的眼神。
萧雪看着看着,忽然愣了一下。
她轻轻扯了扯许安的袖子。
“相公。”
“嗯?”
“皇上看皇后娘娘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和相公看雪儿的时候,好像。”
许安微微一怔。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台上。
皇帝正低头同皇后说话。
皇后似乎不太满意他方才说的某句话,微微扬着下巴,眼神有些凶。
可皇帝一点也不恼。
反倒笑得比方才更明显些。
那笑意确实很熟悉。
许安忽然明白萧雪为什么会这样说。
他忍不住低声问:
“我平日里这样看你?”
萧雪认真点头。
“嗯。”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相公看雪儿的时候,也像眼里只看见雪儿。”
许安心头一动。
四周是热闹的人声。
远处鳌山灯火通明。
可他忽然只听见萧雪这一句。
眼里只看见雪儿。
他原本只是想随便写一首应景诗。
歌颂灯火,歌颂升平,写得稳妥些,便也够了。
可萧雪偏偏在这个时候说,皇上看皇后的眼神,像他看她。
许安再看台上的皇帝与皇后,忽然觉得,今夜的上元灯会未必只能写天子与民同乐。
万民同乐固然是盛景。
可盛景之下,也总有人只看见身边那一个人。
何况眼前这位皇帝,未必不懂。
许安低头看萧雪。
“那我写一首别的。”
萧雪眨了眨眼。
“别的?”
“嗯。”
“不是写灯会很厉害吗?”
“灯会当然厉害。”
许安笑道:
“但今晚还有比灯会更值得写的。”
萧雪不太明白。
可她很信他。
“那相公写。”
许安走到案前。
案上铺着纸。
旁边有人磨墨。
负责收诗的人见他年轻,本也没太在意。
可听见他报了姓名后,神色立刻变了变。
“许安?”
周围几个士子也看了过来。
许家子弟。
春闱在即。
如今京中知道他名字的人,已经不算少。
许安却并不理会那些目光。
他提笔时,脑中浮起的不是鳌山上的机关灯偶,也不是台上的帝王华盖。
而是萧雪躲在他身后,悄悄看皇上,又悄悄告诉他“皇上看皇后娘娘的时候,和相公看雪儿的时候好像”的模样。
笔锋落下。
纸上墨色渐开。
他写得不是四平八稳的颂圣诗。
待最后一笔落下,旁边收诗的人低头去看,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又看了许安一眼。
那纸上写着:
千灯叠作碧山横,
鱼焰流光满帝京。
纵有鳌峰千万景,
一痕掌暖胜升平。
收诗的人看完,神情有些微妙。
好是很好。
只是元宵御灯区题诗,多半要歌颂鳌山灯火壮丽,歌颂天子与民同乐。
许安这首却从火树鱼龙写到掌上一点暖。
格调雅致。
辞色也美。
可到底太像儿女情长。
萧雪听不太懂全部。
只听懂了火树鱼龙、鳌山,还有最后一句“一痕掌暖”。
她小声问:
“相公写的是雪儿吗?”
许安把笔搁下。
“你猜?”
萧雪脸一红。
“那就是。”
许安笑了笑,没有否认。
诗文很快被送上去。
今年上元题诗,是皇帝临台亲选前三。
这原本只是一个与民同乐的彩头。
台下士子却仍旧紧张得很。
一首首诗递到高台上。
多半写得规整。
什么万灯如昼,什么圣德同春,什么鳌山耸瑞,什么九陌承恩。
皇帝看得不少。
点头也点了几回。
可神色始终没有太大波动。
直到许安那首送上来。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先是一怔。
随即眼底便浮出一点笑意。
旁边翰林院的人也看见了。
神情有些迟疑。
“陛下,此诗辞藻清丽,意象亦佳。”
“只是……”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又看了一遍。
千灯叠作碧山横,鱼焰流光满帝京。
这些句子写上元灯火,自然是极漂亮的。
可真正让他停住的,是后面那句:
一痕掌暖胜升平。
皇帝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许家小子,果然与他父亲一样,总不肯完全按规矩来。
旁边官员见他发笑,越发拿不准。
按惯例,这种诗确实不该列第一。
上元御灯,天子临台,怎么也该选一首气象宏阔、君民同乐的诗。
若选这首,未免显得儿女情太重。
皇帝也知道这个道理。
他指尖轻轻点着纸边,正要说什么,皇后忽然凑近看了一眼。
她原本对这些士子题诗没有太大兴致。
可看完这一首,眼睛却亮了亮。
她低声道:
“这一首好。”
皇帝侧头看她。
“哪里好?”
皇后想了想。
她不太擅长说那些文绉绉的话。
只是低声道:
“前面的都在夸灯。”
“这首像是在灯里看见了人。”
皇帝眉梢微动。
皇后又道:
“陛下不是说,今日上元,与民同乐吗?”
“民也不是一整片影子。”
“他们也是一个人牵着一个人来看灯。”
这话说得不算规整。
甚至不太像皇后该在高台上议诗时说的话。
可皇帝听懂了。
他忽然笑起来。
“皇后说得对。”
若盛世之乐,只剩万盏灯,而不见灯下的人,那也未免太冷清了些。
皇帝将那张纸放到最上面。
“就这首。”
旁边官员一怔。
“陛下?”
皇帝语气平稳:
“上元灯火,本就是照人间欢喜。”
“这首写得好。”
一句话落下,便再无人敢多言。
很快,高台上宣布前三。
许安之名被念出来时,台下先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有些士子惊讶。
有些人不服。
也有人低声念着那几句,念到最后,竟又觉得的确动人。
萧雪却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听见“许安”两个字,眼睛一下亮得像灯。
“相公!”
许安低头看她。
“听见了?”
萧雪用力点头。
“听见了!”
她比自己得了彩头还高兴。
许安上前领赏。
赐下的是一盏宫制琉璃灯,还有一匹宫缎。
琉璃灯不大,却做得极巧。
灯内有小小花影,转起来时,像一枝花在灯中慢慢开放。
许安谢过恩,捧着灯走下台。
他才刚回来,萧雪便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了他。
“相公!”
人群里不少人看了过来。
萧雪平日里容易害羞,可此刻实在太高兴,一时竟顾不上。
她抱着许安的手臂,仰头看他,眼里全是光。
“雪儿就知道。”
“相公最厉害了。”
许安被她撞得后退半步,又稳稳扶住她。
“这么高兴?”
“嗯!”
萧雪看着那盏琉璃灯。
“相公得了第一。”
“皇上也觉得相公写得好。”
许安笑道:
“也许是皇后娘娘觉得好。”
萧雪一怔,连忙回头往高台上看。
高台上,皇后也正看着他们。
见萧雪扑到许安怀里,皇后忍不住偏过脸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快。
像是怕旁人看见。
可坐在她身边的皇帝自然看见了。
皇后在袖下悄悄伸手,用力握了握皇帝的手。
皇帝低头看她。
皇后没有看他,只仍旧端着一副很端庄的模样。
可她的手握得很紧。
像是在说,看吧,这首就是该选。
皇帝眼底笑意更深。
他也回握了一下。
台下万灯如昼。
鳌山高耸。
火树鱼龙仍在机关里缓缓流转。
可这一刻,高台上的皇帝与皇后,台下的许安与萧雪,竟像隔着满城灯火,隐约明白了同一件事。
盛世当然要有万民同乐。
可万民之中,也有一人牵着一人。
灯火照天子。
也照寻常夫妻。
照鳌山神仙。
也照掌心一点暖。
萧雪抱着许安的手臂,久久舍不得放开。
许安低头看她。
“还看灯吗?”
萧雪想了想。
“看。”
她又看了一眼那盏琉璃宫灯。
“但是要牵着相公看。”
许安笑道:
“方才不是一直牵着?”
“那现在更要牵紧。”
她说着,主动把手塞进许安掌心。
“相公得了第一。”
“人更多了。”
“灯也更多了。”
“雪儿怕被灯拐跑。”
许安握紧她。
“好。”
“不会让灯把你拐跑。”
两人重新汇入人潮。
身后高台上,天子仍在赏灯。
皇后坐在他身边,偶尔看向台下那一对身影,眼里还带着一点没藏住的笑。
而萧雪牵着许安的手,走在满城灯火里。
街上有人笑。
有人猜灯谜。
有人买糖画。
有人举着花灯在人群里穿行。
鳌山上的神仙灯偶缓缓抬袖。
鱼龙灯影从空中游过。
萧雪抬头看了很久,忽然轻声道:
“相公。”
“嗯?”
“刚才那首诗,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许安低头看她。
“你想知道?”
“嗯。”
许安握了握她的手。
“意思是,鳌山再高,灯火再盛,也不如掌心里这一点暖。”
萧雪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被许安握着。
暖暖的。
比夜风暖。
比灯火也暖。
她慢慢笑起来。
“那雪儿懂了。”
“懂什么?”
“相公写的就是雪儿。”
许安笑了一声。
“不止。”
萧雪抬头。
“不止雪儿?”
“嗯。”
许安道:
“也写我自己。”
“写我在这么多灯里,只想牵着雪儿。”
萧雪耳尖慢慢红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又忍不住把许安的手握得更紧。
“那这首诗很好。”
“你不是刚才还听不懂?”
“现在懂了。”
萧雪很认真地道:
“所以很好。”
许安笑着点头。
“那便很好。”
元宵夜还很长。
满城灯火也还未散。
可对萧雪来说,今晚最好看的灯,已经不是鳌山。
也不是那盏御赐的琉璃宫灯。
而是许安写给她的那一点掌心暖。
千灯叠作碧山横,
鱼焰流光满帝京。
纵有鳌峰千万景,
一痕掌暖胜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