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灯会之后,又过了半月。
街上的灯棚一点一点拆了。
鳌山灯影也成了京中人口中的热闹谈资。
许府廊下挂了许久的新灯,终于也一盏一盏收进库房。
年味像院中未化尽的残雪。
起初还留在墙角、瓦檐、石阶边。
等春风从不知哪一夜悄悄吹起来,再回头看时,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春闱,也终于近在眼前。
这一夜,许府早早安静下来。
书房里的灯却还亮着。
案上没有摊开太多书。
该看的文章,许安早已看过许多遍。
该改的策论,也早已改得差不多。
明日便要入贡院,再临时翻书,反倒乱心。
可萧雪却比他还忙。
她把明日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考篮。
衣物。
干粮。
水囊。
已经仔细包好的松烟墨。
小小的暖砚炉。
还有那双她亲手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的手套。
这些东西,她已经清点过一遍。
又清点第二遍。
许安坐在一旁,看着她把那双手套重新叠好,放进布包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像是不放心似的,把手套拿出来展开。
看一看针脚。
摸一摸指节处留出的空隙。
然后再叠回去。
许安忍不住道:
“雪儿。”
萧雪抬头。
“嗯?”
“你已经点过三遍了。”
萧雪低头看着案上的东西。
“那再点一遍。”
许安笑了。
“怕我丢东西?”
“不是。”
萧雪很认真地摇头。
“是怕雪儿漏了东西。”
她说完,又把松烟墨拿起来。
外头的软布包得很严实。
绳结也系得整整齐齐。
“松烟墨。”
她小声念了一遍。
又看向旁边的小炉。
“暖砚炉。”
“若贡院不许带进去,就让相公进场之前先暖一暖手。”
许安应道:
“嗯。”
萧雪又拿起那双手套。
“手套。”
“相公写字的时候若冷,就戴着。”
“若觉得碍事,就先取下来。”
“但相公上次试过,说不碍事。”
她说到这里,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又抬头看许安。
“真的不碍事吗?”
许安笑道:
“真的不碍事。”
“你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萧雪耳尖微红。
“春闱很重要。”
“所以要多问几次。”
许安心里一软。
“嗯。”
“春闱很重要。”
“我们雪儿准备得也很周全。”
萧雪听见这句,眼睛轻轻弯了一下。
可弯到一半,又慢慢垂下去。
她把手套重新叠好。
动作很慢。
许安这才发现,她眼尾有些红。
灯火映着她的睫毛,像含了一点水光。
许安伸手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
萧雪摇头。
“没怎么。”
“没怎么,眼睛怎么红了?”
萧雪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
“明日相公要进贡院。”
“嗯。”
“今晚以后,就不能同雪儿一起睡了。”
许安怔了怔。
他原本以为她是在担心春闱。
担心他冻着。
担心他考不好。
却没想到,她真正难过的,是这个。
萧雪声音更低了些。
“其实也只是一个晚上。”
“不是很久。”
“雪儿知道。”
“可雪儿嫁过来以后,一直都是同相公一起睡的。”
“以前下雨,雪儿怕,也有相公在。”
“打雷的时候,相公也抱着雪儿。”
“夏天热的时候,手也可以牵着。”
“后来天凉了,相公又可以抱久一点。”
她说着说着,声音一点点发颤。
“可是明天晚上,相公不在。”
“雪儿睡醒的时候,也看不到相公。”
许安心口像被轻轻揉了一下。
他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
“雪儿。”
“春闱不过几日。”
“我考完便回来。”
萧雪点头。
“雪儿知道。”
她明明说知道,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像是忍了许久,终于被这一句“我考完便回来”哄得再也忍不住。
许安反而有些慌了。
“怎么还哭了?”
他伸手替她擦眼泪。
“我只是去考试。”
“不是不回来了。”
萧雪吸了吸鼻子。
“雪儿知道。”
“那怎么还哭?”
萧雪抬眼看他,眼睛湿湿的。
“相公一哄,雪儿就更想哭。”
许安:“……”
这倒成他的错了。
他又心疼又想笑,只好把人抱进怀里。
“那我不哄了?”
萧雪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许安低头看她。
“哄了又哭,不哄也不行。”
“雪儿现在怎么这么难伺候?”
萧雪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就今晚难伺候。”
许安一怔。
萧雪抓着他的衣襟,眼泪还没止住,却像是终于借着这点哭意,给自己壮了胆。
她抬起头,看着许安。
“相公。”
“嗯?”
“你必须考上去。”
许安微微挑眉。
“这便开始下令了?”
萧雪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语气却认真得厉害。
“嗯。”
“雪儿命令相公。”
“必须考上。”
“雪儿不想再经历一次没有相公的夜晚了。”
许安看着她。
她平时很少这样任性。
从前连想要什么,都要先小心翼翼地问他可不可以。
如今却红着眼睛,说她命令他。
命令他考上。
这命令实在没有半点威严。
却叫许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萧雪立刻皱眉。
“相公笑什么?”
“笑雪儿好厉害。”
“都会命令我了。”
萧雪耳尖一红,却没有退让。
“那相公听不听?”
“听。”
许安道:
“不过春闱要考三场。”
“就算我考上,雪儿也至少要自己睡三夜。”
萧雪愣住。
她大约只顾着难过明晚见不到许安,一时竟忘了还有三场。
反应过来后,她眼睛睁大了些。
“为什么是三夜?”
“规矩如此。”
许安故意叹了一声。
“三场都得去。”
“不能考一场就回来陪你睡。”
萧雪看着他。
越看越委屈。
最后低头,在他手腕上轻轻咬了一口。
不重。
隔着衣袖。
更像是一只小兽被逗急了,拿牙齿碰他一下。
许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萧雪闷声道:
“相公欺负人。”
“我只是告诉你实情。”
“实情也欺负人。”
许安笑着把她重新抱紧。
“好。”
“那我考快些。”
萧雪认真抬头。
“春闱能考快些吗?”
“不能。”
萧雪又要咬他。
许安连忙握住她的手。
“好了好了,不逗你。”
书房灯火安静。
窗外夜色沉沉。
明日便是春闱。
原本该是紧张到难以入眠的一夜。
可此刻许安抱着萧雪,竟觉得心里异常安定。
他低声道:
“雪儿。”
“嗯?”
“若以后我真的做了官,被派去外头呢?”
萧雪抬头看他。
“外头?”
“嗯。”
“可能不是京城。”
“可能离许府很远。”
许安本想借这个话题逗她一句。
毕竟她连春闱三夜都舍不得,若真要外放,岂不是更难过。
可他话才出口,萧雪便很认真地看着他。
“那雪儿也去。”
许安怔了一下。
萧雪抓着他的手,一字一句道:
“相公去哪,雪儿就去哪。”
“相公要做什么,雪儿就做什么。”
“相公若是住在京城,雪儿就陪相公住在京城。”
“相公若是去很远的地方,雪儿也跟着去很远的地方。”
她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慌。
“相公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许安已经低头吻住了她。
萧雪的声音被堵在唇齿之间。
她睁大眼睛。
原本想说的话,就这样被许安全数截断。
这个吻不像平时逗她时那样轻。
也不像哄她时那样浅。
带着一点不许她继续说下去的强硬。
萧雪被他吻得微微发怔。
许安却没有立刻放开她。
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他才稍稍退开些。
额头仍旧抵着她的额头。
声音低得近乎发哑。
“不要说这样的话。”
萧雪怔怔看着他。
许安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残余的泪。
“我既然来到这个世界。”
“遇见了雪儿。”
“娶了雪儿。”
“就不会轻易出事。”
萧雪唇瓣还带着一点被吻过的红。
她小声道:
“可是……”
“没有可是。”
许安看着她。
“若真有什么万一。”
“若我有一日真的消失不见。”
萧雪眼睛骤然红了。
许安却握紧她的手,没有让她躲。
“雪儿。”
“你就是我留在这个世界上,最深的痕迹。”
“所以,不要说那样的话。”
萧雪怔住。
这句话,她其实不能完全听懂。
她不知道许安为什么会说“来到这个世界”。
也不知道“消失不见”背后藏着什么。
可她听懂了一件事。
许安很怕她说下去。
比她还怕。
萧雪忽然不哭了。
她看着许安,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伸手,捧住他的脸。
许安以为她会点头。
会像平时一样乖乖答应,说雪儿以后不说了。
可是没有。
萧雪仰起头,亲了回去。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
她亲得很笨。
也很认真。
像是非要把方才被许安堵回去的那些话,用另一个方式还给他。
许安微微一怔。
很快便想退开。
“雪儿。”
萧雪却抓住他的衣襟,不让他退。
她眼里还带着泪光,声音却很轻。
“这次雪儿不听相公的。”
许安心口狠狠一软。
萧雪看着他,慢慢道:
“相公不让雪儿说不好的话。”
“那雪儿就不说。”
“可是雪儿要亲相公。”
“要告诉相公,相公在。”
“雪儿就会一直在。”
她说完,又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比方才轻。
却更郑重。
许安低头看她。
窗外夜色深沉。
案上春闱要带的东西已经被她一遍遍点好。
松烟墨安静躺在布包里。
暖砚炉收在考篮旁。
那双手套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她亲手缝出来的温度。
明日他便要入贡院。
要连考数场。
要在寒冷狭小的考棚里写下决定前程的文章。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要带进去的,远不止那些墨、炉、手套。
还有萧雪这一夜的眼泪。
她难得的任性。
她红着眼睛命令他必须考上。
还有她那句——
相公去哪,雪儿就去哪。
许安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抱住她。
“好。”
萧雪靠在他怀里。
“什么好?”
“我听雪儿的。”
许安低声道:
“好好考。”
“考上去。”
“以后不叫雪儿再一个人等太久。”
萧雪抓着他的衣襟,闷闷地点头。
“嗯。”
许安摸了摸她的头。
“不过明晚还是得自己睡。”
萧雪身体一僵。
过了片刻,又低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许安这次没躲。
只低低笑起来。
灯火轻晃。
春闱灯近夜沉沉,
细检行囊泪满襟。
莫道三场分枕短,
此身既许共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