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闱发榜这一日,许府从清早便在等消息。
许安坐在书房里,案上的书许久未翻一页。
萧雪比他更坐不住。
她虽认定许安一定能中,可真正到了发榜这一日,心里还是发紧。
七夕时亲手做的那块文曲星木牌,又被她端端正正摆到书案一角。
她不时朝院外看上一眼。
一直等到午前,外头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祁延年人还未进门,声音已经先到了。
“公子,中了!”
萧雪猛地站起身。
下一刻,祁延年与归若尘一同走进书房。
两人都是奉皇帝亲令留在许家护卫许安的锦衣卫,自春闱开始便一直守在左右。今日也是他们亲自去榜前看了名次,再赶回许府报信。
祁延年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公子榜上有名,中了贡士。”
归若尘站在一旁,也微微颔首。
“恭喜公子。”
许安虽然早有几分把握,真正听见结果,仍旧松了一口气。
还未等他说话,萧雪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相公中了。”
“嗯。”
许安稳稳接住她。
萧雪抱得很紧,眼睛亮得像是落进了星光。
“雪儿就知道。”
“相公那么厉害,肯定能中。”
“文曲星真的听见了。”
许安低头看她,忍不住笑道:
“是,听见雪儿的愿望了。”
萧雪从他怀里抬起脸,脸上的高兴怎么也藏不住。
“接下来就是殿试。”
“然后相公就能当状元。”
许安失笑。
“才刚中贡士,雪儿便把后面的名次都替我定好了?”
萧雪认真点头。
“嗯。”
“早就定好了。”
祁延年站在旁边,笑了一声。
“少夫人比朝廷放榜还快。”
萧雪这才想起屋里还有旁人,脸微微一红,却仍旧没有立刻松开许安。
归若尘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等两人说完,才沉声道:
“公子,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许安察觉到他语气不对,抬眼看去。
归若尘看了一眼萧雪,没有继续往下说。
许安伸手摸了摸萧雪的头。
“雪儿先出去一会儿。”
萧雪看了看归若尘,又看向许安。
“很要紧吗?”
“我听完便去找你。”
萧雪没有追问,乖乖点头。
“那雪儿在卧房等相公。”
等她离开,祁延年也收起笑意。
书房门关上,归若尘才开口:
“萧家派人刺杀公子。”
许安眼神顿时沉了下来。
“刺杀我?”
“是。”
归若尘道:
“萧家暗中收买了几名亡命之徒,原本打算趁春闱放榜前后人多混乱,在公子外出时动手。”
“事后再伪装成劫财寻仇。”
祁延年接道:
“那些人尚未靠近公子便被锦衣卫拿下。”
“银票、往来凭据和中间传话之人都已查明。”
“公子不必担心,许府内外也一直有人暗中守着。”
许安看了两人一眼。
难怪这段时日,两人几乎从未离开过他身边。
即便去拜访翰林院学士,归若尘与祁延年也总在不远处守着。
“什么时候查清的?”
“前两日。”
归若尘道:
“陛下得知以后,亲自下令秘密封了萧府。”
“萧家主要涉事之人已经全部收押。”
“府中财物正在清点,宅院也已交由官牙挂牌处置。”
许安一时没有说话。
萧父要杀他,他并不觉得意外。
萧家从重阳之后便一再试图挽回许家的关系,如今发现软的不成,索性动了杀心。
只是他没想到,皇帝下手会这样快。
前两日已经秘密封府,直到今日,外头竟还没有多少消息。
归若尘问:
“公子可还有吩咐?”
许安沉思片刻。
“萧家的宅子,现在可以买吗?”
归若尘略微一怔。
“官牙既然已经挂牌,自然可以。”
“公子想买下萧府?”
“嗯。”
许安看向窗外。
“那毕竟是雪儿从小住过的地方。”
“她娘亲也在那里生活过。”
萧家的人,他一个都不在意。
可那座宅院里,不只有萧父与那些令萧雪害怕的记忆。
还有她已经离世的母亲。
许安不知道萧雪想不想留下。
但若宅院先落到别人手中,她以后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按市价买下。”
“不要借陛下的名义压价。”
“如何处置,等雪儿自己决定。”
归若尘低头应下。
“属下明白。”
祁延年也道:
“公子放心,宅子挂牌不久,应当还来得及。”
两人领命退下。
书房重新安静后,许安却没有立刻去见萧雪。
贡士的喜讯还在。
可萧家被抄、宅院发卖的消息,却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并不担心萧雪会替萧父求情。
只是怕她突然失去什么,会有些难过。
片刻后,许安还是起身回了卧房。
萧雪已经把文曲星木牌摆到桌上,旁边还放着一小碟果子,显然准备重新谢一谢文曲星。
见许安进来,她立刻迎上前。
“归若尘跟相公说了什么?”
许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牵着萧雪坐下,斟酌片刻才道:
“雪儿。”
“嗯?”
“若是萧府的宅子要卖给旁人,你会舍不得吗?”
萧雪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她看着许安,很快便意识到不对。
“萧家出事了?”
许安本想再缓一缓,没想到她竟直接猜了出来。
萧雪盯着他,眼中很快多了紧张。
“是不是他们想伤害相公?”
许安握住她的手。
“我没有受伤。”
萧雪却没有被这句话轻易带过去。
“真的没有?”
“真的。”
许安道:
“人还没靠近我,便被归若尘和祁延年拿下了。”
萧雪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许安没有再瞒她。
“萧家派人行刺。”
“陛下得知后,前两日已经派锦衣卫秘密封了萧府。”
“如今涉事之人被收押,宅子也正在挂牌出售。”
萧雪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她轻声问:
“相公是不是怕雪儿难过?”
“嗯。”
许安没有否认。
萧雪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除了娘亲和姐姐,萧家没有雪儿在意的人。”
“父亲从来没有把雪儿当成女儿。”
“那些欺负过雪儿的人,雪儿也不想再见。”
“萧府只是雪儿以前没有办法离开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许安。
“现在雪儿有家了。”
许安心里微微一软。
“可你娘亲住过的小院还在那里。”
“所以我想先把宅子买下来。”
“以后是留着、拆掉,还是卖给别人,都由雪儿自己决定。”
萧雪怔了片刻。
她这才明白,许安为何会先问她舍不舍得那座宅子。
他不是要替萧家留下什么。
只是想把选择留给她。
萧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相公。”
“嗯?”
“姐姐上周来过。”
许安神色一变。
“萧婉晴?”
“嗯。”
萧雪道:
“姐姐特意挑相公出门的时候来。”
“她不让我惊动相公,也没有从正门进府。”
许安皱起眉。
“她来做什么?”
“告别。”
萧雪想起那一日,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萧婉晴来时穿得很素。
没有金簪。
没有步摇。
妆容也极淡。
手里只提着一个小包袱,像是已经不打算再回萧府。
她坐在偏厅里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
“我不是替父亲来的。”
萧雪那时仍旧有些戒备。
“姐姐要做什么?”
萧婉晴看着她,神情疲惫。
“我要走了。”
“去哪里?”
“城外的庵中。”
萧雪愣了很久。
“姐姐要出家?”
“嗯。”
萧婉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重阳那日说,人可以自己选。”
“你选了不回萧家。”
“如今我也想替自己选一次。”
“我不想再被父亲送去谁家。”
“也不想再替萧家到许府求什么。”
“更不想每一次看见许安,都去想,若当初嫁来的人是我,会不会不一样。”
萧雪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她与萧婉晴从来算不上亲近。
可那一刻,她忽然发现,萧婉晴其实也没有真正选择过自己的生活。
只是萧婉晴穿得更好、住得更好,旁人便以为她不会受萧家的束缚。
萧婉晴临走前,握住了萧雪的手。
“萧雪。”
“你要幸福。”
萧雪将事情慢慢说完,又有些不安地解释:
“雪儿那时候不知道父亲要派人刺杀相公。”
“只以为他还会派人来逼雪儿回去。”
“姐姐又不让雪儿告诉相公她来过。”
许安沉默片刻。
“她什么时候走的?”
“第二日。”
萧雪道:
“去了城外的庵中。”
“她说以后不回萧家了。”
许安轻轻叹了一口气。
萧婉晴或许没有将事情说透。
但她显然已经察觉萧父要做什么。
临走之前,她还是来提醒了萧雪。
这一次,她至少尽了一个姐姐最后的责任。
萧雪低声道:
“姐姐也自己选了一次。”
“嗯。”
许安道:
“她自己选了。”
萧雪重新想起萧府的宅子。
“相公把宅子买下来吧。”
“把娘亲以前住过的小院留着。”
她顿了顿。
“其他地方可以慢慢收拾。”
“姐姐若是哪一日不想留在庵里,也可以有个地方回来。”
许安看着她。
“雪儿不怪她了?”
“以前怪过。”
萧雪认真想了想。
“现在还有一点。”
“可是她最后提醒雪儿小心。”
“也希望雪儿幸福。”
“雪儿便也希望,她以后可以自己选。”
许安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月黑偏宜夜试刀,
锦衣执锏气凌霄。
宵小敢窥公子府,
明朝萧第尽蓬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