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金殿春寒策九河

作者:沂水三生 更新时间:2026/9/19 21:28:34 字数:4701

殿试这一日,天又冷了下来。

昨夜才化开的薄冰,清晨又凝在院中水缸边缘。

许安出门前,萧雪站在他面前,将他的衣领理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袖口。

那双为春闱准备的手套已经用过。

殿试在宫中举行,规矩不同,手套不便带入,她便只能把许安的手握在掌心里,认真搓暖了一会儿。

“相公。”

“嗯?”

“今日也要好好写。”

许安笑道:

“都走到殿试了,雪儿还怕我不好好写?”

萧雪摇头。

“雪儿不怕。”

“雪儿只是提醒相公。”

她替许安把衣角抚平,又轻轻抱了他一下。

并没有抱太久。

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前,安静了一会儿。

“相公肯定可以的。”

许安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我去给雪儿考个状元回来。”

萧雪眼睛一亮。

“嗯。”

“雪儿等相公。”

许安出门时,衣襟上还留着一点萧雪身上的香气。

很淡。

像晒过的棉布、皂角与她发间那点说不清的软香混在一起。

袖口也还残留着她方才握过的暖意。

宫门外风很冷。

可许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忽然觉得这一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殿试设在宫中正殿。

贡士依次入内,经过查验,才在早已排好的席位间落座。

殿内虽挡住了风,却仍旧带着初春未退的寒意。

金砖地面冷得厉害。

坐久了,寒气便顺着膝腿一点一点往上爬。

前方宫灯静静燃着。

高处龙椅空着。

皇帝并未一直坐在殿上,只由人宣读策问,待诸贡士作答之后,再亲览文章。

许安摊开纸页。

墨已磨好。

笔也摆在手边。

殿中很安静。

只能听见衣袖轻轻摩擦与笔尖落纸的细响。

策问题目展开时,许安目光微微一凝。

黄河策。

题中先述黄河数年间水患反复。

上游沙患。

中游淤积。

下游决口。

地方屡修河堤,朝廷年年拨银,却总是修了又毁,毁了又修。

若继续筑堤,河床逐年抬高,终成悬河。

若弃堤不守,又有沿岸百姓、田地、城池之患。

朝廷要问的,便是该如何治河。

许安看完题目,并未立刻下笔。

他先闭了闭眼,将自己知道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

黄河不是一条只需要堵住的河。

水患也不是哪一段堤坝不够高这么简单。

黄河之患,在水,也在沙。

在河道,也在两岸。

只知筑堤,不过是将祸患暂时拦住,再留给后来的人。

堤越修越高。

河床越淤越高。

终有一日,水会从更高的地方冲下来。

到那时,便不是一县一地的灾祸。

许安重新睁开眼,提笔落字。

开篇没有歌功颂德,也没有大谈天命。

他先写河患之由。

黄河携沙而下,水缓则淤,水急则冲。

一味高筑河堤,只能护住一时,不能消去泥沙。

若要真正治河,便不能只守下游,而要上中下游一体而治。

上游当防风固沙。

在沿河陡坡、沙地种草植木,稳住水土。

河边设护岸林带,减缓泥沙进入干流。

中游则不可将河道两旁堵得过死。

应择地退堤。

留出能够蓄洪、滞洪的低地。

洪水来时,分流入滞洪区,使主河道水势稍缓。

洪退以后,泥沙留在低地,可将其疏运铺田,或留作肥土。

该迁的村落,要先定安置之地。

该赔的田亩,要由官府按数补偿。

不可只说为天下治水,便让沿河百姓独自承担代价。

下游则要疏泄并举。

堤坝仍须修。

却不能年年只向上加高。

要依地势分段设堤。

险处加固。

缓处留口。

另开分洪渠与引水渠,将汛期过盛之水导向可承受之地。

平日则引水灌田。

使渠不仅为泄洪所用,也能养田、通水、利民。

河中泥沙不可只靠人力掘取。

还可借水冲淤。

在水量适宜时,通过收束河道、调节支流,使水势集中,冲开淤积。

待至下游水缓处,再设沉沙区,引泥出河。

沿岸再以林带防风,以草根固沙。

水、沙、田、人,不可分开而治。

许安越写越快。

墨迹一行一行落在纸上。

他又写到治河之银。

朝廷每逢决堤,赈灾、修堤、安民,所费何止百万。

若只看眼前,退堤、开渠、迁民、种林,样样都要花银子。

甚至前数年内,朝廷所耗会比从前更多。

但若河道安稳,灾年减少,荒地变田,渠水可灌,百姓能够重新安居,之后省下的赈银、修堤银、军粮与转运之费,远胜今日支出。

水利不是只管水。

也管田。

管粮。

管人。

管税。

许安落笔写下八个字:

弊在当下,功在千秋。

写完这句,他稍稍停顿。

脑中忽然浮现出萧雪清晨站在门边的样子。

最后一段,他没有说自己的法子一定能根除黄河之患。

世上也没有谁能凭一张策论,让黄河从此安分。

他只写:

治河不可求一劳永逸。

须每年测水、验沙、察河势。

地方官吏不得隐瞒水位,不得虚报堤工。

朝廷应设专司河务之人,统一上中下游政令。

若各州各县只守自己一段,水自上游而来,祸却由下游独受,终究治不好。

文章写完时,许安的手指已经有些发冷。

殿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一层。

宫灯仍旧安静地燃着。

他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改去两个重复的字。

又将一处墨迹稍稍补平。

直到再无可改,才放下笔。

交卷之后,诸贡士依次退出大殿。

许安随着人流走过长廊。

外头风比入殿时更冷。

他刚要往宫门方向去,便看见祁延年已经站在廊柱旁等他。

祁延年没有像平日那样笑着迎上来,只压低声音道:

“公子,陛下有请。”

许安脚步一顿。

“现在?”

“是。”

祁延年微微侧身。

“陛下吩咐,不可惊动旁人。”

许安看了一眼前方渐渐远去的贡士,又看向祁延年。

“带路。”

祁延年没有走寻常出宫的路。

而是领着许安穿过一条偏廊,又过了两道宫门。

沿途侍卫像是早已得了命令,无人阻拦。

最后,两人来到正殿侧后方的一处偏殿。

归若尘已经等在门外。

看见许安,他低头行礼。

“公子。”

“陛下正在里面。”

许安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襟。

那一点属于萧雪的淡香已经快被宫中冷风吹散。

可他仍旧能闻见一点。

他心里反倒安定下来。

内侍推开殿门。

许安走了进去。

皇帝没有穿今日临朝时那身最隆重的冕服,只着常服坐在案后。

案上摆着的,正是许安刚刚交上去的策论。

纸页已经被翻过数遍。

其中几处,还被朱笔轻轻点过。

许安走到殿中行礼。

“学生许安,参见陛下。”

皇帝抬手。

“起来。”

许安起身。

皇帝拿起那份策论,开门见山道:

“你写,治河不可只守堤坝。”

“还写要退堤、迁民、留地蓄洪。”

“你可知道,这几句话一旦真做起来,会有多少人反对?”

“知道。”

许安答得很快。

皇帝看着他。

“说说看。”

许安道:

“首先反对的,是要迁走的百姓。”

“祖宅、田地、坟茔都在那里。”

“朝廷一句迁,他们不会心甘情愿。”

“其次是地方官。”

“开渠、退堤、迁民,样样都要核地、核人、核银。”

“其中没有多少能轻易糊弄过去的地方。”

“再者,是占着河边良田与堤工生意的人。”

“堤年年修,银子便年年有。”

“若真将水患压下去,有些人反倒没了财路。”

皇帝眼神微微一沉。

“你倒敢说。”

许安道:

“陛下既问治河,学生便不能只说好听的。”

皇帝没有发怒。

反倒笑了一声。

“那你这法子最大的弊端是什么?”

“费银。”

许安道:

“也费人。”

“还会在最初几年内,让许多百姓不满。”

“因为他们眼前能看见的,是失去田地、离开故乡、重新安置。”

“而数年之后的河道安稳,他们此时看不见。”

皇帝轻轻敲了敲案面。

“既如此,为何还要做?”

许安看向案上的策论。

“因为继续不做,花的银子只会更多。”

“死的人也会更多。”

“今日多筑一尺堤,明日河床再高一寸。”

“表面是河堤越来越坚固。”

“实际上,是将一条越来越高的河,架在百姓头顶。”

“等到下一次决口,水从高处倾下,便不是补一个缺口能够解决的。”

皇帝沉默下来。

许安继续道:

“治河这件事,弊在当下,功在千秋。”

“这一代人会觉得花银子。”

“下一代人才会知道少了多少灾。”

“这一任官员要担骂名。”

“后面的官员才有可能不必年年赈灾。”

“若只做任期内看得见的事,黄河便永远只能年年补,年年决。”

皇帝看了许安很久。

“你若来做,先从哪里开始?”

许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近案前铺开的河图。

皇帝并未阻止。

许安抬手指向黄河中游。

“先查。”

“查河床高低,查泥沙来处,查哪一段堤坝最险,查哪些低地可以作为滞洪之地。”

“再查沿河百姓。”

“多少户要迁。”

“多少田要补。”

“多少地方可以引水灌田。”

“没有这些数,只凭朝堂上画一道线,便敢开渠迁民,最后只会害人。”

皇帝问:

“查清之后呢?”

“先做一段。”

许安道:

“不必一开始便动整条黄河。”

“择一处灾患最重、条件也最适合之地,先修堤、开渠、设滞洪区。”

“做成了,再顺河推广。”

“做不成,也能及时改。”

“若一次铺开,错一处,便是满河皆错。”

皇帝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你倒比朝中那些一开口便要治尽天下水患的人稳妥。”

许安道:

“学生只是不敢拿沿河百姓试错。”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策论。

殿中安静片刻。

随后,他忽然道:

“许安。”

“学生在。”

“殿试之后,给你三个月。”

许安抬眼。

皇帝缓缓道:

“三个月内,你先休整。”

“也将京中该办的事办完。”

“待三月之后,朕要你代天子巡察黄河上下游。”

“从上游沙地,到中游险段,再到下游入海之处,全部走一遍。”

“将你今日说的东西,真正落到河图和田地上。”

许安心中一震。

他本以为皇帝只是想听一听策论。

却没有想到,皇帝竟真要将治河之事交给他。

“陛下。”

“学生尚未入仕。”

“传胪之后,便是了。”

皇帝语气平淡。

“你既敢在策论里写这些,朕便敢让你去看。”

“朕不要一篇漂亮文章。”

“朕要知道,你这法子到了河边,还能不能用。”

许安沉默片刻,俯身行礼。

“学生领旨。”

皇帝看着他。

“先别急着谢。”

“朕让你去,不是让你只看河。”

“河堤怎么修。”

“百姓怎么迁。”

“田怎么分。”

“粮怎么种。”

“地方官有没有中饱私囊。”

“这些都归你查。”

“你代朕巡河,也代朕察民。”

“若有官吏阻拦呢?”

皇帝淡淡问。

许安抬头。

皇帝朝一旁伸手。

内侍立刻捧来一只狭长木匣。

木匣打开。

里面放着一柄长剑。

剑鞘乌沉。

剑柄以金丝缠绕。

吞口处刻着细密龙纹,在灯下泛着冷光。

皇帝起身,亲手将剑取出。

“此剑原是御前之物。”

“今日先赐给你。”

许安双手接过。

剑入掌中,分量沉稳。

皇帝道:

“见天子剑,如见天子。”

“地方官员若肯配合,你便按规矩办事。”

“若有人欺上瞒下、阻挠河务、侵吞赈银,持此剑,可先封其印,再报京城。”

“朕替你担着。”

许安握住剑鞘,俯身行礼。

“臣领旨。”

这一声,已经不再是学生。

皇帝听见以后,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起来吧。”

许安起身。

皇帝又看向殿外。

“让他们进来。”

殿门打开。

归若尘与祁延年一同入内,跪下行礼。

“臣参见陛下。”

皇帝看着两人。

“朕若命你二人三月之后离京,继续跟随许安巡察黄河,你们可愿意?”

祁延年几乎没有半点迟疑,脸上已经露出笑。

“臣愿往。”

归若尘神色仍旧沉稳。

可嘴角也明显松了一些。

“臣领旨。”

皇帝挑眉。

“离京数千里。”

“沿河风沙、寒暑、水患,样样都比京中苦。”

“你们倒答得快。”

祁延年道:

“臣与归若尘本就是陛下派给公子的护卫。”

“公子去哪里,臣等自然去哪里。”

归若尘也道:

“公子身边不可无人护卫。”

皇帝看了他们一眼,似笑非笑。

“在许府吃了几顿饭,倒真把自己当许家人了?”

祁延年神色一僵。

大约是想起除夕夜喝醉后称兄道弟的事。

他轻咳一声。

“臣是奉旨办差。”

皇帝懒得拆穿他。

“罢了。”

“你们二人熟悉许安,也省得朕另派人。”

“此行仍以护卫为先。”

“沿途若有人有所歹念,不必留手。”

两人同时应道:

“臣领旨。”

皇帝重新坐回案后。

“今日之事,不许声张。”

“殿试名次尚未公布。”

“巡河之任也要等两日后的传胪大典,才会正式宣布。”

“你们从偏门出去。”

“回府以后,连许家下人也不可透露。”

祁延年与归若尘低头应下。

许安也握着剑行礼。

“臣明白。”

皇帝看了许安一眼,忽然又补了一句:

“那柄剑也先包好。”

“别一出宫便让人看见。”

“否则两日后的传胪大典,便没什么意思了。”

许安笑了一下。

“臣遵旨。”

三人从偏殿后门离开。

内侍早已准备好黑布,将天子剑与木匣重新包起。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偏殿才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低头看向案上的黄河策。

纸上那句“弊在当下,功在千秋”仍旧被朱笔轻轻圈着。

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旁边内侍低声问:

“陛下心情很好?”

皇帝靠回椅背。

“许安这小子。”

“还真同他父亲一样。”

“平日里尽弄些火锅、烟花、衣裳之类的奇怪东西。”

“真到了该办正事的时候,又总能给朕送来一份惊喜。”

他说着,又将那篇策论拿起来看了一遍。

金殿春寒策九河,

疏渠筑堰息洪波。

天子剑授巡千里,

愿将浊浪润春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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