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这一日,天又冷了下来。
昨夜才化开的薄冰,清晨又凝在院中水缸边缘。
许安出门前,萧雪站在他面前,将他的衣领理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袖口。
那双为春闱准备的手套已经用过。
殿试在宫中举行,规矩不同,手套不便带入,她便只能把许安的手握在掌心里,认真搓暖了一会儿。
“相公。”
“嗯?”
“今日也要好好写。”
许安笑道:
“都走到殿试了,雪儿还怕我不好好写?”
萧雪摇头。
“雪儿不怕。”
“雪儿只是提醒相公。”
她替许安把衣角抚平,又轻轻抱了他一下。
并没有抱太久。
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前,安静了一会儿。
“相公肯定可以的。”
许安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我去给雪儿考个状元回来。”
萧雪眼睛一亮。
“嗯。”
“雪儿等相公。”
许安出门时,衣襟上还留着一点萧雪身上的香气。
很淡。
像晒过的棉布、皂角与她发间那点说不清的软香混在一起。
袖口也还残留着她方才握过的暖意。
宫门外风很冷。
可许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忽然觉得这一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殿试设在宫中正殿。
贡士依次入内,经过查验,才在早已排好的席位间落座。
殿内虽挡住了风,却仍旧带着初春未退的寒意。
金砖地面冷得厉害。
坐久了,寒气便顺着膝腿一点一点往上爬。
前方宫灯静静燃着。
高处龙椅空着。
皇帝并未一直坐在殿上,只由人宣读策问,待诸贡士作答之后,再亲览文章。
许安摊开纸页。
墨已磨好。
笔也摆在手边。
殿中很安静。
只能听见衣袖轻轻摩擦与笔尖落纸的细响。
策问题目展开时,许安目光微微一凝。
黄河策。
题中先述黄河数年间水患反复。
上游沙患。
中游淤积。
下游决口。
地方屡修河堤,朝廷年年拨银,却总是修了又毁,毁了又修。
若继续筑堤,河床逐年抬高,终成悬河。
若弃堤不守,又有沿岸百姓、田地、城池之患。
朝廷要问的,便是该如何治河。
许安看完题目,并未立刻下笔。
他先闭了闭眼,将自己知道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
黄河不是一条只需要堵住的河。
水患也不是哪一段堤坝不够高这么简单。
黄河之患,在水,也在沙。
在河道,也在两岸。
只知筑堤,不过是将祸患暂时拦住,再留给后来的人。
堤越修越高。
河床越淤越高。
终有一日,水会从更高的地方冲下来。
到那时,便不是一县一地的灾祸。
许安重新睁开眼,提笔落字。
开篇没有歌功颂德,也没有大谈天命。
他先写河患之由。
黄河携沙而下,水缓则淤,水急则冲。
一味高筑河堤,只能护住一时,不能消去泥沙。
若要真正治河,便不能只守下游,而要上中下游一体而治。
上游当防风固沙。
在沿河陡坡、沙地种草植木,稳住水土。
河边设护岸林带,减缓泥沙进入干流。
中游则不可将河道两旁堵得过死。
应择地退堤。
留出能够蓄洪、滞洪的低地。
洪水来时,分流入滞洪区,使主河道水势稍缓。
洪退以后,泥沙留在低地,可将其疏运铺田,或留作肥土。
该迁的村落,要先定安置之地。
该赔的田亩,要由官府按数补偿。
不可只说为天下治水,便让沿河百姓独自承担代价。
下游则要疏泄并举。
堤坝仍须修。
却不能年年只向上加高。
要依地势分段设堤。
险处加固。
缓处留口。
另开分洪渠与引水渠,将汛期过盛之水导向可承受之地。
平日则引水灌田。
使渠不仅为泄洪所用,也能养田、通水、利民。
河中泥沙不可只靠人力掘取。
还可借水冲淤。
在水量适宜时,通过收束河道、调节支流,使水势集中,冲开淤积。
待至下游水缓处,再设沉沙区,引泥出河。
沿岸再以林带防风,以草根固沙。
水、沙、田、人,不可分开而治。
许安越写越快。
墨迹一行一行落在纸上。
他又写到治河之银。
朝廷每逢决堤,赈灾、修堤、安民,所费何止百万。
若只看眼前,退堤、开渠、迁民、种林,样样都要花银子。
甚至前数年内,朝廷所耗会比从前更多。
但若河道安稳,灾年减少,荒地变田,渠水可灌,百姓能够重新安居,之后省下的赈银、修堤银、军粮与转运之费,远胜今日支出。
水利不是只管水。
也管田。
管粮。
管人。
管税。
许安落笔写下八个字:
弊在当下,功在千秋。
写完这句,他稍稍停顿。
脑中忽然浮现出萧雪清晨站在门边的样子。
最后一段,他没有说自己的法子一定能根除黄河之患。
世上也没有谁能凭一张策论,让黄河从此安分。
他只写:
治河不可求一劳永逸。
须每年测水、验沙、察河势。
地方官吏不得隐瞒水位,不得虚报堤工。
朝廷应设专司河务之人,统一上中下游政令。
若各州各县只守自己一段,水自上游而来,祸却由下游独受,终究治不好。
文章写完时,许安的手指已经有些发冷。
殿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一层。
宫灯仍旧安静地燃着。
他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改去两个重复的字。
又将一处墨迹稍稍补平。
直到再无可改,才放下笔。
交卷之后,诸贡士依次退出大殿。
许安随着人流走过长廊。
外头风比入殿时更冷。
他刚要往宫门方向去,便看见祁延年已经站在廊柱旁等他。
祁延年没有像平日那样笑着迎上来,只压低声音道:
“公子,陛下有请。”
许安脚步一顿。
“现在?”
“是。”
祁延年微微侧身。
“陛下吩咐,不可惊动旁人。”
许安看了一眼前方渐渐远去的贡士,又看向祁延年。
“带路。”
祁延年没有走寻常出宫的路。
而是领着许安穿过一条偏廊,又过了两道宫门。
沿途侍卫像是早已得了命令,无人阻拦。
最后,两人来到正殿侧后方的一处偏殿。
归若尘已经等在门外。
看见许安,他低头行礼。
“公子。”
“陛下正在里面。”
许安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襟。
那一点属于萧雪的淡香已经快被宫中冷风吹散。
可他仍旧能闻见一点。
他心里反倒安定下来。
内侍推开殿门。
许安走了进去。
皇帝没有穿今日临朝时那身最隆重的冕服,只着常服坐在案后。
案上摆着的,正是许安刚刚交上去的策论。
纸页已经被翻过数遍。
其中几处,还被朱笔轻轻点过。
许安走到殿中行礼。
“学生许安,参见陛下。”
皇帝抬手。
“起来。”
许安起身。
皇帝拿起那份策论,开门见山道:
“你写,治河不可只守堤坝。”
“还写要退堤、迁民、留地蓄洪。”
“你可知道,这几句话一旦真做起来,会有多少人反对?”
“知道。”
许安答得很快。
皇帝看着他。
“说说看。”
许安道:
“首先反对的,是要迁走的百姓。”
“祖宅、田地、坟茔都在那里。”
“朝廷一句迁,他们不会心甘情愿。”
“其次是地方官。”
“开渠、退堤、迁民,样样都要核地、核人、核银。”
“其中没有多少能轻易糊弄过去的地方。”
“再者,是占着河边良田与堤工生意的人。”
“堤年年修,银子便年年有。”
“若真将水患压下去,有些人反倒没了财路。”
皇帝眼神微微一沉。
“你倒敢说。”
许安道:
“陛下既问治河,学生便不能只说好听的。”
皇帝没有发怒。
反倒笑了一声。
“那你这法子最大的弊端是什么?”
“费银。”
许安道:
“也费人。”
“还会在最初几年内,让许多百姓不满。”
“因为他们眼前能看见的,是失去田地、离开故乡、重新安置。”
“而数年之后的河道安稳,他们此时看不见。”
皇帝轻轻敲了敲案面。
“既如此,为何还要做?”
许安看向案上的策论。
“因为继续不做,花的银子只会更多。”
“死的人也会更多。”
“今日多筑一尺堤,明日河床再高一寸。”
“表面是河堤越来越坚固。”
“实际上,是将一条越来越高的河,架在百姓头顶。”
“等到下一次决口,水从高处倾下,便不是补一个缺口能够解决的。”
皇帝沉默下来。
许安继续道:
“治河这件事,弊在当下,功在千秋。”
“这一代人会觉得花银子。”
“下一代人才会知道少了多少灾。”
“这一任官员要担骂名。”
“后面的官员才有可能不必年年赈灾。”
“若只做任期内看得见的事,黄河便永远只能年年补,年年决。”
皇帝看了许安很久。
“你若来做,先从哪里开始?”
许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近案前铺开的河图。
皇帝并未阻止。
许安抬手指向黄河中游。
“先查。”
“查河床高低,查泥沙来处,查哪一段堤坝最险,查哪些低地可以作为滞洪之地。”
“再查沿河百姓。”
“多少户要迁。”
“多少田要补。”
“多少地方可以引水灌田。”
“没有这些数,只凭朝堂上画一道线,便敢开渠迁民,最后只会害人。”
皇帝问:
“查清之后呢?”
“先做一段。”
许安道:
“不必一开始便动整条黄河。”
“择一处灾患最重、条件也最适合之地,先修堤、开渠、设滞洪区。”
“做成了,再顺河推广。”
“做不成,也能及时改。”
“若一次铺开,错一处,便是满河皆错。”
皇帝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你倒比朝中那些一开口便要治尽天下水患的人稳妥。”
许安道:
“学生只是不敢拿沿河百姓试错。”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策论。
殿中安静片刻。
随后,他忽然道:
“许安。”
“学生在。”
“殿试之后,给你三个月。”
许安抬眼。
皇帝缓缓道:
“三个月内,你先休整。”
“也将京中该办的事办完。”
“待三月之后,朕要你代天子巡察黄河上下游。”
“从上游沙地,到中游险段,再到下游入海之处,全部走一遍。”
“将你今日说的东西,真正落到河图和田地上。”
许安心中一震。
他本以为皇帝只是想听一听策论。
却没有想到,皇帝竟真要将治河之事交给他。
“陛下。”
“学生尚未入仕。”
“传胪之后,便是了。”
皇帝语气平淡。
“你既敢在策论里写这些,朕便敢让你去看。”
“朕不要一篇漂亮文章。”
“朕要知道,你这法子到了河边,还能不能用。”
许安沉默片刻,俯身行礼。
“学生领旨。”
皇帝看着他。
“先别急着谢。”
“朕让你去,不是让你只看河。”
“河堤怎么修。”
“百姓怎么迁。”
“田怎么分。”
“粮怎么种。”
“地方官有没有中饱私囊。”
“这些都归你查。”
“你代朕巡河,也代朕察民。”
“若有官吏阻拦呢?”
皇帝淡淡问。
许安抬头。
皇帝朝一旁伸手。
内侍立刻捧来一只狭长木匣。
木匣打开。
里面放着一柄长剑。
剑鞘乌沉。
剑柄以金丝缠绕。
吞口处刻着细密龙纹,在灯下泛着冷光。
皇帝起身,亲手将剑取出。
“此剑原是御前之物。”
“今日先赐给你。”
许安双手接过。
剑入掌中,分量沉稳。
皇帝道:
“见天子剑,如见天子。”
“地方官员若肯配合,你便按规矩办事。”
“若有人欺上瞒下、阻挠河务、侵吞赈银,持此剑,可先封其印,再报京城。”
“朕替你担着。”
许安握住剑鞘,俯身行礼。
“臣领旨。”
这一声,已经不再是学生。
皇帝听见以后,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起来吧。”
许安起身。
皇帝又看向殿外。
“让他们进来。”
殿门打开。
归若尘与祁延年一同入内,跪下行礼。
“臣参见陛下。”
皇帝看着两人。
“朕若命你二人三月之后离京,继续跟随许安巡察黄河,你们可愿意?”
祁延年几乎没有半点迟疑,脸上已经露出笑。
“臣愿往。”
归若尘神色仍旧沉稳。
可嘴角也明显松了一些。
“臣领旨。”
皇帝挑眉。
“离京数千里。”
“沿河风沙、寒暑、水患,样样都比京中苦。”
“你们倒答得快。”
祁延年道:
“臣与归若尘本就是陛下派给公子的护卫。”
“公子去哪里,臣等自然去哪里。”
归若尘也道:
“公子身边不可无人护卫。”
皇帝看了他们一眼,似笑非笑。
“在许府吃了几顿饭,倒真把自己当许家人了?”
祁延年神色一僵。
大约是想起除夕夜喝醉后称兄道弟的事。
他轻咳一声。
“臣是奉旨办差。”
皇帝懒得拆穿他。
“罢了。”
“你们二人熟悉许安,也省得朕另派人。”
“此行仍以护卫为先。”
“沿途若有人有所歹念,不必留手。”
两人同时应道:
“臣领旨。”
皇帝重新坐回案后。
“今日之事,不许声张。”
“殿试名次尚未公布。”
“巡河之任也要等两日后的传胪大典,才会正式宣布。”
“你们从偏门出去。”
“回府以后,连许家下人也不可透露。”
祁延年与归若尘低头应下。
许安也握着剑行礼。
“臣明白。”
皇帝看了许安一眼,忽然又补了一句:
“那柄剑也先包好。”
“别一出宫便让人看见。”
“否则两日后的传胪大典,便没什么意思了。”
许安笑了一下。
“臣遵旨。”
三人从偏殿后门离开。
内侍早已准备好黑布,将天子剑与木匣重新包起。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偏殿才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低头看向案上的黄河策。
纸上那句“弊在当下,功在千秋”仍旧被朱笔轻轻圈着。
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旁边内侍低声问:
“陛下心情很好?”
皇帝靠回椅背。
“许安这小子。”
“还真同他父亲一样。”
“平日里尽弄些火锅、烟花、衣裳之类的奇怪东西。”
“真到了该办正事的时候,又总能给朕送来一份惊喜。”
他说着,又将那篇策论拿起来看了一遍。
金殿春寒策九河,
疏渠筑堰息洪波。
天子剑授巡千里,
愿将浊浪润春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