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的故事,没有被金色刺穿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7/15 13:08:53 字数:9429

她把小布盖回炽明石上,手指压了压边角,又抱起来放回柜子里。

屋子里又暗了一点。

不过天已经亮了。

窗缝里的光落在桌角,慢慢往里移。桌上的旧划痕一开始只亮了一半,后来整条都亮了出来。

瑟菲娜坐回凳子上。

我也坐着。

一开始还想说点什么。

后来没有说。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

昨天醒来的河边,莫恩,瑟菲娜,白发,炽明石,稻田,集市,国家,语言,还有我原来那边的房间。

这些东西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又沉下去。

我盯着桌面看了很久。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忽然有点想不起来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只记得自己好像想了很多。

瑟菲娜也没说话。

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脚尖离地一点,偶尔轻轻晃一下。晃到一半,又停住。过了一会儿,再晃一下。

外面有人走过去。

脚步声从院墙外面过去,很快就没了。

鸡叫了几声。

风从门缝里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草的味道。

我听着那些声音。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又敲了一下。

敲到后面,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数数,还是单纯让手动着。

瑟菲娜看了看我的手。

我停下来。

屋里又安静了。

时间好像没有往前走。

可窗缝里的光一直在变。

先是落在桌角,后来落到碗边,再后来照到我的手背上。手背被照得有点热,我把手收回来,放到腿上。

瑟菲娜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

然后抬头看我。

我以为她要说话。

她又没说。

于是我也没说。

就这样坐着。

我以前很少这样坐着。

不看手机,不看屏幕,不听声音,也不等什么消息。

只是坐着。

脑子反而比平时更吵。

可那些念头又没有一个真的能抓住。像是很多窗口同时打开,里面什么都有,点进去的时候却只剩一片空白。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没有睡着。

再睁开的时候,屋里更亮了。

肚子有点饿。

瑟菲娜还坐在那里。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不无聊吗?”

她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她说。

“平时有时候也是这样。”

我看着她。

她没有继续解释。

我也没有继续问。

中途我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升高了。

院子里的土被晒得发白,墙根下的草叶卷了一点。远处能听见有人说话,还有木头撞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屋里。

瑟菲娜还在凳子上。

她看到我回来,眼睛动了一下。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

又过了很久,院门才响。

莫恩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木门被推开,外面的光一下子落进院子里。莫恩提着木桶,手里拿着那把短柄工具,裤脚和鞋边都沾了泥。

瑟菲娜从凳子上下来。

“爸爸。”

“嗯。”

莫恩把木桶放到墙边。

桶底碰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田里怎么样?”

瑟菲娜问。

“还好。”

莫恩说。

“水够,草也拔了一些。”

他说完,把工具靠到墙边,又在水盆里洗了手。

水很快变浑。

我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莫恩把袖子放下来,进屋拿了把梳子。

瑟菲娜搬了张小凳子,坐到他面前。

莫恩站在她身后,把她睡乱的银发一点一点梳开。

梳齿从发间穿过去,偶尔卡一下。瑟菲娜就低着头,等他慢慢梳顺。

“早上吃过了吗?”

莫恩问。

“早上吃过了吗?”

“掰了一小块面包。”

我说。

莫恩把梳子放回屋里,去了灶台那边。

瑟菲娜从小凳子上下来,去拿碗。

午饭还是差不多的东西。

米,土豆,还有一点切碎的菜。

莫恩往锅里加了水,生火,等水热起来以后,把东西倒进去。木勺在锅里搅了几下,米粒和土豆沉下去,又被翻上来。

我坐在灶台旁边,看着火从木柴下面舔过去。烟从灶口往外冒了一点,很快又被风带走。

莫恩蹲在灶前添柴。

瑟菲娜把三个碗放到桌上。

我看着她把勺子也摆好,忽然想起原来世界里的餐桌。

想了一会儿,又想不清了。

锅里的东西煮开以后,莫恩把火压小。

米汤慢慢变稠。

午饭好了。

我们坐下来吃。

这次味道比昨晚更淡。

土豆软,米糊黏,菜叶煮得有点发黄。

我吃得不快。

但还是吃完了。

吃完以后,莫恩把碗收走。

瑟菲娜坐在旁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怎么了?”

“今天还学吗?”

“学什么?”

“昨天那个。”

“数字?”

她点头。

“还有后面的那些名字。”

我看着桌面。

没有纸。

没有笔。

也没有什么能拿来当教材的东西。

“昨天讲得已经够多了。”

“够多了吗?”

“嗯。”

我说。

“十,百,千,万,亿,京。再往后也有,但暂时不用知道。”

瑟菲娜低下头,像是在心里把那些名字又过了一遍。

“那今天学别的吗?”

我没立刻回答。

数的名字是一回事。

怎么算又是另一回事。

加,减,乘,除。

这些词在脑子里浮了一下,又很快散开。

要讲也不是不能讲。

可我一想到最后还是只能在地上划来划去,就觉得头疼。

我没有立刻说话。

她坐在旁边,手指轻轻碰着碗边,碰一下,又收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去河边吗?”

“河边?”

“嗯。”

“去做什么?”

“玩。”

我看着她。

“你平时也去?”

“嗯。”

“一个人?”

“嗯。”

她点头。

“有时候看水。有时候玩石子。有时候捡树枝。”

这听起来不像是在介绍什么有趣的地方。

但她说得很平静。

好像那就是她一天里本来会做的事。

我坐在凳子上想了一会儿。

待在这里也没什么事。

出去也没什么事。

差不多。

“那就去吧。”

我说。

瑟菲娜从凳子上下来。

她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莫恩正在灶台旁边收拾碗,听见以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别去太远。”

他说。

“嗯。”

瑟菲娜应了一声。

我也站起来。

莫恩没有多问。

他把碗放进水盆里,水面晃了一下,又慢慢停住。

我们出了门。

路上太阳很亮。

村子里的人比早上多。有人扛着锄头从路边过去,有人在院子里翻晒东西。还有一个女人端着盆,从门前走出来,看见瑟菲娜以后,动作慢了一下。

瑟菲娜往旁边让了让。

我跟着她走到路边。

那女人端着盆过去,水从盆沿晃出来一点,落在地上。

没人说话。

瑟菲娜也没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

我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到了河边,昨天写字的地方已经干了。

泥地裂开,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还能看出来一点。

瑟菲娜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

泥屑掉下来。

“没了。”

“泥地上的东西本来就留不久。”

我说。

“那今天写新的?”

她问。

我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点了几下,实在想不出要写什么。

瑟菲娜蹲在旁边等着。

我把树枝扔到一边。

“算了。”

“今天不学吗?”

“讲故事吧。”

“故事?”

瑟菲娜抬头看我。

“嗯。”

我坐到昨天那块石头上。

“你听过故事吗?”

“听过。”

“什么故事?”

“圣女大人,到处帮忙,把病人治好的故事。”

她想了想。

“还有勇者打败魔王的故事。”

“哦。”

勇者和魔王。

这几个词我倒是听懂了。

我坐在石头上,想了一会儿。

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那些很老的童话。

是电影。

动画。

还有以前看过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被大风带到陌生地方的小女孩。

会把一切都冻住的姐姐。

名字被别人拿走以后,只能在陌生地方工作的少女。

画面倒是有。

可真要讲,又发现很多细节记不清。

算了。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

我说。

瑟菲娜在旁边坐好。

“她住在一个很普通的地方。有一天,刮了很大的风。”

“多大的风?”

“能把房子卷起来。”

瑟菲娜看了看不远处的村子。

“房子会坏吧。”

“会。”

“那她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是故事。”

她点点头。

我继续说:

“房子被风吹到很远的地方。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她回不去了吗?”

“暂时回不去。”

“那怎么办?”

“有人告诉她,只要沿着一条路走,就能找到回家的办法。”

“什么路?”

“黄色的路。”

“为什么是黄色?”

“不知道。”

“路也会有颜色吗?”

“有些路会。”

“用什么铺的?”

我想了想。

“可能是砖。”

“砖?”

“烧出来的石头。”

“石头可以烧出来吗?”

“可以。”

“怎么烧?”

“以后再说。”

她点点头。

我继续讲。

小女孩沿着那条路走,路上遇到了一个觉得自己没有脑子的人,一个觉得自己没有心的人,还有一个觉得自己没有胆量的人。

“没有脑子还能走路吗?”

“故事里可以。”

“没有心会死吧。”

“那个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我说。

“反正他觉得自己没有。”

瑟菲娜想了一会儿。

“他自己摸不到吗?”

“应该摸得到。”

“那为什么还觉得没有?”

“可能是他说的不是身体里的那个心。”

“那是哪个心?”

我停住了。

这个问题要是真解释起来,又要解释一堆东西。

“以后再说。”

瑟菲娜点头。

我继续往下讲。

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见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后来发现那个人其实没有那么厉害,只是藏在后面,用很大的声音吓别人。

“那不是骗人吗?”

瑟菲娜说。

“差不多。”

“他为什么骗人?”

“不知道。”

“他坏吗?”

“也不算坏。”

“骗人还不坏吗?”

“有些故事就是这样。”

我说。

“里面的人不一定非要好或者坏。”

瑟菲娜低头看着地上的石子。

“可是骗人就是骗人。”

“嗯。”

“那他还是不好。”

“也行。”

我没有继续争。

讲故事这种东西,本来也不是为了辩论。

我又讲到小女孩最后回了家。

“她怎么回去的?”

“好像是鞋子。”

“鞋子?”

“嗯。一双很特别的鞋。”

“穿上就能回家?”

“差不多。”

“那为什么一开始不穿?”

“她一开始不知道。”

“谁告诉她的?”

我想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

瑟菲娜看着我。

“你讲的故事,自己也会忘吗?”

“会。”

“哦。”

她接受了。

我本来想再讲一个。

想来想去,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故事。

两个姐妹。

一个会让周围结冰。

一个一直去找她。

雪山,城堡,冰做的房子,还有一首我记得旋律但不记得词的歌。

“还有一个,是关于两个姐妹的。”

我说。

“姐妹?”

“嗯。姐姐有一种很厉害的力量,会让东西结冰。”

“像冬天?”

“差不多。”

“那不是很厉害吗?”

“是很厉害。”

“那她为什么不用?”

“她控制不好。”

“控制不好会怎么样?”

“会把别的东西也冻住。”

“人也会吗?”

“会。”

“那很危险。”

“嗯。”

我把后面的内容大概讲了一遍。

姐姐小时候伤到了妹妹。后来长大了,又因为控制不住力量,把很多地方都冻住。她一个人跑到雪山上,造了一座冰做的房子。

“冰做的房子不会化吗?”

“那里很冷。”

“怎么住?”

“姐姐不怕冷。”

“吃什么?”

“……”

我想了想。

“不记得了。”

“她不吃东西吗?”

“可能吃吧。”

“吃什么?”

“不知道。”

瑟菲娜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她住不了很久。”

“可能吧。”

我继续讲妹妹去找姐姐。

路上遇到卖冰的人,遇到会说话的雪人。后面还有王子,还有城堡,还有一堆我记不清的事。

“雪人为什么会说话?”

“因为被做出来的时候,就会说话。”

“谁做的?”

“姐姐。”

“那姐姐可以做会说话的人?”

“不是人,是雪人。”

“雪人会死吗?”

“会化。”

“那还是会死。”

“嗯。”

我讲到最后,姐姐大概不再躲着,妹妹也没死。

“她们后来住在一起吗?”

“不记得了。”

“故事结束了,你也不知道?”

“我只记得大概。”

“哦。”

瑟菲娜没有再问。

我坐了一会儿,又想起那个浴场的故事。

这个更乱。

我只记得很大的屋子,夜里的灯,水汽,很多奇怪的客人,还有一个女孩在里面跑来跑去。

“还有一个。”

我说。

“一个女孩到了一个很大的浴场。”

“浴场?”

“洗澡的地方。”

“为什么要去洗澡的地方?”

“她不是去洗澡。她是不小心进去的。”

“哦。”

“那里有很多不是人的客人。她的父母乱吃东西,变成了猪。她自己的名字也被人拿走,只能在那里工作。”

“名字还能被拿走?”

“故事里可以。”

“怎么拿?”

“不知道。”

“拿走以后呢?”

“会忘记自己是谁。”

瑟菲娜低头看着河边的泥。

“那别人叫她,她会知道是在叫自己吗?”

我想了想。

“应该会吧。她会有一个新的名字。”

“那旧的呢?”

“忘了。”

“忘了就不是她了吗?”

“也不一定。”

这话说完,我自己也觉得讲不清。

“反正最后她想起来了。”

我说。

“怎么想起来的?”

“和一条龙有关。”

“龙?”

“嗯。白色的龙。”

“龙为什么在浴场里?”

“不知道。”

“它也洗澡吗?”

“应该不是。”

“那它去做什么?”

“我忘了。”

瑟菲娜看了我一眼。

我也没办法。

很多东西我只记得画面。

雪山。

黄色的路。

绿色的城。

夜里的浴场。

白色的龙。

水面上很安静的轨道。

情节反而一段一段断掉。

我想不起完整的台词,也想不起很多人的名字。只知道大概有人迷路,有人回家,有人忘了名字,又想了起来。

讲给瑟菲娜听的时候,那些故事就变得更乱。

她问的问题也很奇怪。

为什么房子会被风卷走。

冰屋里吃什么。

雪人会不会死。

名字被拿走以后,别人叫你,你还会不会回头。

我答不上来。

最后我说不讲了。

瑟菲娜点点头。

她把那几颗石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地上,又开始玩昨天那个抓石子的游戏。

我坐在河边,看着她玩。

看来把看过的东西讲给别人听,也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

脑子里明明有画面。

雪山,黄色的路,夜里的灯,水面上的轨道,还有很大的屋子。

可一说出口,就只剩下几句话。

谁先遇到谁,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都记不清。

以前看故事的时候,好像什么都知道。

真要讲给别人听,才发现自己只是看过。

也只是看过而已。

瑟菲娜倒是没说什么。

她把石子抛起来,伸手去接。

石子落进掌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河水从旁边流过去。

太阳照在水面上,有点晃眼。

后来她又让我讲了一个。

我想了一会儿,讲了一个有会飞的城堡和铁皮人的故事。

讲到一半,我自己先忘了那个城堡为什么会飞。

瑟菲娜问:

“下面没有东西托着吗?”

“可能有。”

“什么东西?”

“不知道。”

“那怎么飞?”

“不知道。”

“哦。”

她点点头。

我看着她的表情。

她好像已经习惯我不知道了。

那天后面也没发生什么。

我们在河边待到太阳偏过去。

瑟菲娜玩石子,捡树枝,在泥地上写昨天学过的字。

她写得很慢。

写到万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一下头。

她就继续写下去。

有些字写歪了。

有些字写到一半,她会停下来,在旁边重新写。

我没有怎么说话。

她也没有一直问。

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叶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又慢慢立起来。

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一天长得有点过分。

傍晚的时候,我们回去。

莫恩已经在院子里。

灶台旁边有热气。

晚饭还是差不多的东西。

米,土豆,菜叶。

那天他加了一点豆子。

瑟菲娜说豆子很好吃。

我吃了一口。

有点硬。

不过也能吃。

第二天也差不多。

莫恩很早出门。

我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有人。

瑟菲娜比前一天醒得早一点。

她推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

“去河边吗?”

我说:

“嗯。”

那天我教她写了几个字。

水。

火。

土。

木。

人。

写完以后,又没什么可教的了。

她蹲在泥地上,把那些字一个一个照着写。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河水。

第三天,她让我讲那个浴场后面的故事。

我想了很久。

只想起一个没有脸的人,和一辆在水面上开的车。

“为什么可以在水上?”

她问。

“不是车。”

“那是什么?”

“像车一样的东西。”

“船?”

“也不是。”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哦。”

她又接受了。

第四天,我不想讲故事。

她也没有一定要我讲。

她自己玩石子。

玩了一会儿,又在河边捡了一根细长的树枝,沿着水边画线。

线被水冲掉。

她就再画。

我看着那条线一次一次断开。

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很烦。

不是因为她。

也不是因为这条河。

就是烦。

很轻的东西,压在那里,不重,但一直不走。

我站起来。

瑟菲娜抬头看我。

“回去吗?”

“不回。”

“那去哪?”

“跑一会儿。”

“跑?”

“嗯。”

我沿着河边跑了出去。

一开始还好。

这个身体比我想象中轻,脚步落在草地上,声音很小。风从耳边过去,河水在旁边晃,眼前的草地和石头一块一块退到身后。

跑了一段以后,胸口就开始发紧。

腿也很快酸了。

我没有停。

继续往前跑。

草地变得不平,脚底被石子硌了一下,我踉跄了一步,又继续跑。

呼吸很快乱掉。

喉咙里有一股干涩的味道。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

我跑到一棵树旁边,扶着树干停下来。

手按在树皮上。

树皮很粗,磨得掌心发疼。

我弯着腰喘气。

喘了很久。

瑟菲娜从后面跑过来。

她跑得不快,到了以后也有点喘。

“昒旸?”

“没事。”

我说。

声音听起来不像没事。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

我缓了一会儿,又往回跑。

这次没跑多远。

腿已经不听话了。

我停在河边,坐到草地上。

风吹过来,汗很快凉下去。

衣服贴在背上,有点难受。

瑟菲娜站在旁边。

“为什么要跑?”

“不知道。”

“好玩吗?”

“不好玩。”

“那为什么跑?”

我看着河水。

“不知道。”

她没再问。

那天回去以后,我吃饭的时候手有点抖。

莫恩看了一眼。

没有说什么。

第五天,我又跑了。

这次跑得更远一点。

跑完以后,我趴在草地上,做俯卧撑。

这个身体的手臂很细。

撑不了几个。

做到第六个的时候,肩膀就开始发酸。

第十个,手肘有点抖。

第十二个,胸口差一点碰到地面,就再也撑不起来。

我趴在那里。

草叶贴在脸上。

泥土味很重。

瑟菲娜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几颗石子。

她没有玩。

只是看着我。

我歇了一会儿,又撑起来。

这次只做了四个。

手臂就软了。

我坐起来,喘了一会儿。

然后又躺下。

天空很蓝。

蓝得很空。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手掌比原来小很多。

指节短,掌心也软。昨天被树皮磨过的地方有一点红,今天撑在地上,又沾了草屑和泥。

我握了握拳。

没有什么力气。

瑟菲娜走过来。

“手痛吗?”

“有点。”

“那不要做了。”

“嗯。”

我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又翻身撑起来。

她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这次我一个也没做起来。

手臂一弯,就直接趴回草地上。

我把脸埋在胳膊里。

呼吸闷在里面。

很热。

也很烦。

我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较劲。

可能什么都没有。

可停下来以后,脑子里又会开始想。

想那些想不清的东西。

所以还不如让身体累一点。

累到只剩下喘气。

那样反而简单。

回去的时候,瑟菲娜走在我旁边。

她手里还攥着那几颗石子。

走到院门前,她忽然说:

“明天还跑吗?”

“不知道。”

“哦。”

她把石子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莫恩煮了豆子和米。

味道还是淡。

我吃得比前几天多一点。

吃完以后,莫恩收拾碗。

瑟菲娜坐在我旁边。

她没有问明天学什么。

我也没有说。

屋里点着炽明石。

白光比第一天晚上暗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莫恩把碗洗完,擦了擦手。

“明天早上去集市。”

他说。

瑟菲娜抬起头。

“集市?”

“嗯。”

莫恩说。

“要买些东西。”

我看向他。

“集市在哪里?”

“镇上。”

“远吗?”

“走过去要一点时间。”

“买什么?”

“油,盐,布,还有一些家里缺的东西。”

他说完,把擦碗的布挂回去。

“你也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我?”

“嗯。”

莫恩看了我一眼。

“你也需要几件能穿的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还是昨天醒来时那件粗布衣服。

洗过一次。

但也就那样。

袖口有点短,裤脚也不太合适。草鞋穿了几天,脚底还是不习惯。

“哦。”

我说。

瑟菲娜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一点。

“集市有很多东西。”

她说。

“很多?”

“嗯。”

“有什么?”

她想了想。

“米,豆子,鱼干,布,盐,还有很多菜。”

“就这些?”

“还有很多。”

“比如?”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很多就是很多。”

我看着她。

好像也不能要求她列清单。

莫恩在旁边说:

“明天去了就知道。”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炽明石的光落在桌上。

我看着那块白光。

明天要去镇上。

我应该有点期待。

至少终于不是河边,泥地,石子,还有那锅糊糊。

可真的想到要离开这个院子,走到更多人里面去,又觉得麻烦。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

莫恩家的孩子?

被捡回来的外地小孩?

没有户籍,没有亲人,没有来历。

也没有能解释清楚的过去。

如果有人问我从哪里来,我还是只能说不知道。

或者说一个他们根本听不懂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臂还在酸。

掌心也有一点疼。

身体累了以后,脑子确实安静了一些。

但也只是安静一点。

晚上躺下的时候,窗外有月光。

我看着屋顶的横梁。

明天早上要去集市。

应该会看到更多东西。

也许能知道一点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

也许什么都知道不了。

想了一会儿,我翻了个身。

稻草又沙沙响了一下。

隔壁很安静。

不知道瑟菲娜睡着没有。

我闭上眼。

过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有声音了。

不是莫恩一个人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

主屋那边有人说话。

我从床上坐起来,听了一会儿,才下床穿鞋。

推开门的时候,莫恩正在桌边整理东西。

一个布袋,一只旧钱袋,还有几块叠好的布。

瑟菲娜也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凳子上,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抱着那几颗石子。看见我出来,她抬了下头。

“醒了。”

“嗯。”

我看了看桌上的东西。

“现在就去?”

“吃完早饭再走。”

莫恩说。

早饭还是热过的米糊。

我已经有点习惯这个味道了。

或者说,没那么在意了。

吃完以后,莫恩把碗收起来,又把布袋挂到门边。

瑟菲娜从凳子上下来,把裙角拉平,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她今天好像比平时精神一点。

我刚想问她在等什么,院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很轻。

咚,咚。

瑟菲娜立刻转过头。

然后跑了出去。

“特蕾莎姐姐。”

院门打开以后,她扑到了门外那个人怀里。

我站在主屋门口,看着她。

来的是一个少女。

黑色长发,金色眼睛,穿着白色的内袍和深蓝色的外衣。衣服很干净,边缘有细小的金线和十字纹。头上覆着白色的头巾,垂下来的布被早上的光照得有些亮。

她没有拿什么东西。

只是站在门外,低头接住了瑟菲娜。

瑟菲娜抱着她的腰。

她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瑟菲娜的头。

“早安,瑟菲娜。”

“早安。”

瑟菲娜抬头看她。

少女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才看向莫恩。

“莫恩先生,早安。”

“早安,特蕾莎。”

莫恩走到院子里。

“今天也麻烦你了。”

“没什么。”

她说。

“我本来也要去镇上。”

我看着她。

这几天里,莫恩家没有客人。

路上也没有人和瑟菲娜说话。

村子里的人不是看不见她,只是不会靠近。有人会绕开,有人会停一下,有人干脆当作没看见。

我大概能明白一点。

他们一家在这个村子里不太合群。

或者说,是被放在了旁边。

至于为什么,我还不知道。

瑟菲娜说过别人怕她们一家。

我看了几天,觉得与其说怕,不如说是不想碰。

不过这对我来说也没什么。

我本来也不是很在乎别人怎么看。

不和人接触,反而轻松。

只是这个叫特蕾莎的人不太一样。

她站在院门口,很自然地和瑟菲娜说话,也很自然地和莫恩打招呼。瑟菲娜抱着她的时候,没有迟疑,也没有小心翼翼。

看起来很熟。

我打量她的时候,她也看向了我。

金色的眼睛。

很清楚。

我和她对看了几秒。

她很快笑了一下。

“他是?”

莫恩回头看我。

“昒旸。”

他说。

“前几天到这里来的孩子。没有地方去,就让他留在我这里了。”

“莫恩先生还是和以前一样。”

莫恩笑了笑。

“只是多一张嘴。”

接着特蕾莎看着我。

“你好,昒旸。”

“你好。”

我说。

她应该比我现在这个身体大很多。

差不多快成年了。

黑发,金眼,长得很漂亮。身形也比村里那些同龄女孩更高,站在那里时背很直。衣服看起来不像普通村民,但也不像贵族。

很干净。

也很安静。

莫恩把布袋拿起来。

“特蕾莎是村子教会的修女。”

他说。

“平时帮过我们很多。”

“我只是一起去镇上而已。”

特蕾莎说。

瑟菲娜还站在她旁边,手指轻轻抓着她外衣的一角。

我看了一眼。

原来村子中间那个真的是教堂。

不过我也没去看过。

这几天从旁边经过的时候,那栋三层高的建筑一直在那里。尖顶,白墙,门前有台阶,墙上挂着十字形的纹样。早上的光照在上面,看起来比周围的房子干净很多。

我没有进去过。

也没听见里面传来什么声音。

可能是我没注意。

也可能那里本来就很安静。

特蕾莎低头和瑟菲娜说了几句话。

瑟菲娜点点头,终于松开了她的衣角,跑回屋里拿自己的小布袋。

莫恩把钱袋收好,又检查了一下门边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

特蕾莎还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浅棕,也不是阳光照出来的颜色。

就是金色。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我问。

特蕾莎眨了一下眼。

“没什么。”

她说。

“只是第一次见到你。”

“哦。”

我也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接。

瑟菲娜很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自己的小布袋。

莫恩把院门关上。

门闩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走吧。”

他说。

我们出了院子。

特蕾莎走在前面一点,牵着瑟菲娜的手。

莫恩走在后面。

我跟着他们。

村路被早上的太阳照得很亮。

远处有人说话。

也有人看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草鞋。

脚底还是有点不习惯。

但是今天要去镇上。

我抬起头。

特蕾莎正好回头看了一眼。

她很快又转了回去。

我不知道她刚才在看什么。

特蕾莎走在前面。

她没有再回头。

可那个孩子站在院子里的样子,还留在她眼前。

脸当然看得清。

黑发,黑眼,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服,脚上是一双新做没多久的草鞋。

可是再往里看,就没有轮廓。

像清晨的雾压在水面上。

明明在那里。

却什么也照不出来。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