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小布盖回炽明石上,手指压了压边角,又抱起来放回柜子里。
屋子里又暗了一点。
不过天已经亮了。
窗缝里的光落在桌角,慢慢往里移。桌上的旧划痕一开始只亮了一半,后来整条都亮了出来。
瑟菲娜坐回凳子上。
我也坐着。
一开始还想说点什么。
后来没有说。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
昨天醒来的河边,莫恩,瑟菲娜,白发,炽明石,稻田,集市,国家,语言,还有我原来那边的房间。
这些东西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又沉下去。
我盯着桌面看了很久。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忽然有点想不起来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只记得自己好像想了很多。
瑟菲娜也没说话。
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脚尖离地一点,偶尔轻轻晃一下。晃到一半,又停住。过了一会儿,再晃一下。
外面有人走过去。
脚步声从院墙外面过去,很快就没了。
鸡叫了几声。
风从门缝里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草的味道。
我听着那些声音。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又敲了一下。
敲到后面,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数数,还是单纯让手动着。
瑟菲娜看了看我的手。
我停下来。
屋里又安静了。
时间好像没有往前走。
可窗缝里的光一直在变。
先是落在桌角,后来落到碗边,再后来照到我的手背上。手背被照得有点热,我把手收回来,放到腿上。
瑟菲娜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
然后抬头看我。
我以为她要说话。
她又没说。
于是我也没说。
就这样坐着。
我以前很少这样坐着。
不看手机,不看屏幕,不听声音,也不等什么消息。
只是坐着。
脑子反而比平时更吵。
可那些念头又没有一个真的能抓住。像是很多窗口同时打开,里面什么都有,点进去的时候却只剩一片空白。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没有睡着。
再睁开的时候,屋里更亮了。
肚子有点饿。
瑟菲娜还坐在那里。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不无聊吗?”
她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她说。
“平时有时候也是这样。”
我看着她。
她没有继续解释。
我也没有继续问。
中途我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升高了。
院子里的土被晒得发白,墙根下的草叶卷了一点。远处能听见有人说话,还有木头撞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屋里。
瑟菲娜还在凳子上。
她看到我回来,眼睛动了一下。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
又过了很久,院门才响。
莫恩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木门被推开,外面的光一下子落进院子里。莫恩提着木桶,手里拿着那把短柄工具,裤脚和鞋边都沾了泥。
瑟菲娜从凳子上下来。
“爸爸。”
“嗯。”
莫恩把木桶放到墙边。
桶底碰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田里怎么样?”
瑟菲娜问。
“还好。”
莫恩说。
“水够,草也拔了一些。”
他说完,把工具靠到墙边,又在水盆里洗了手。
水很快变浑。
我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莫恩把袖子放下来,进屋拿了把梳子。
瑟菲娜搬了张小凳子,坐到他面前。
莫恩站在她身后,把她睡乱的银发一点一点梳开。
梳齿从发间穿过去,偶尔卡一下。瑟菲娜就低着头,等他慢慢梳顺。
“早上吃过了吗?”
莫恩问。
“早上吃过了吗?”
“掰了一小块面包。”
我说。
莫恩把梳子放回屋里,去了灶台那边。
瑟菲娜从小凳子上下来,去拿碗。
午饭还是差不多的东西。
米,土豆,还有一点切碎的菜。
莫恩往锅里加了水,生火,等水热起来以后,把东西倒进去。木勺在锅里搅了几下,米粒和土豆沉下去,又被翻上来。
我坐在灶台旁边,看着火从木柴下面舔过去。烟从灶口往外冒了一点,很快又被风带走。
莫恩蹲在灶前添柴。
瑟菲娜把三个碗放到桌上。
我看着她把勺子也摆好,忽然想起原来世界里的餐桌。
想了一会儿,又想不清了。
锅里的东西煮开以后,莫恩把火压小。
米汤慢慢变稠。
午饭好了。
我们坐下来吃。
这次味道比昨晚更淡。
土豆软,米糊黏,菜叶煮得有点发黄。
我吃得不快。
但还是吃完了。
吃完以后,莫恩把碗收走。
瑟菲娜坐在旁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怎么了?”
“今天还学吗?”
“学什么?”
“昨天那个。”
“数字?”
她点头。
“还有后面的那些名字。”
我看着桌面。
没有纸。
没有笔。
也没有什么能拿来当教材的东西。
“昨天讲得已经够多了。”
“够多了吗?”
“嗯。”
我说。
“十,百,千,万,亿,京。再往后也有,但暂时不用知道。”
瑟菲娜低下头,像是在心里把那些名字又过了一遍。
“那今天学别的吗?”
我没立刻回答。
数的名字是一回事。
怎么算又是另一回事。
加,减,乘,除。
这些词在脑子里浮了一下,又很快散开。
要讲也不是不能讲。
可我一想到最后还是只能在地上划来划去,就觉得头疼。
我没有立刻说话。
她坐在旁边,手指轻轻碰着碗边,碰一下,又收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去河边吗?”
“河边?”
“嗯。”
“去做什么?”
“玩。”
我看着她。
“你平时也去?”
“嗯。”
“一个人?”
“嗯。”
她点头。
“有时候看水。有时候玩石子。有时候捡树枝。”
这听起来不像是在介绍什么有趣的地方。
但她说得很平静。
好像那就是她一天里本来会做的事。
我坐在凳子上想了一会儿。
待在这里也没什么事。
出去也没什么事。
差不多。
“那就去吧。”
我说。
瑟菲娜从凳子上下来。
她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莫恩正在灶台旁边收拾碗,听见以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别去太远。”
他说。
“嗯。”
瑟菲娜应了一声。
我也站起来。
莫恩没有多问。
他把碗放进水盆里,水面晃了一下,又慢慢停住。
我们出了门。
路上太阳很亮。
村子里的人比早上多。有人扛着锄头从路边过去,有人在院子里翻晒东西。还有一个女人端着盆,从门前走出来,看见瑟菲娜以后,动作慢了一下。
瑟菲娜往旁边让了让。
我跟着她走到路边。
那女人端着盆过去,水从盆沿晃出来一点,落在地上。
没人说话。
瑟菲娜也没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
我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到了河边,昨天写字的地方已经干了。
泥地裂开,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还能看出来一点。
瑟菲娜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
泥屑掉下来。
“没了。”
“泥地上的东西本来就留不久。”
我说。
“那今天写新的?”
她问。
我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点了几下,实在想不出要写什么。
瑟菲娜蹲在旁边等着。
我把树枝扔到一边。
“算了。”
“今天不学吗?”
“讲故事吧。”
“故事?”
瑟菲娜抬头看我。
“嗯。”
我坐到昨天那块石头上。
“你听过故事吗?”
“听过。”
“什么故事?”
“圣女大人,到处帮忙,把病人治好的故事。”
她想了想。
“还有勇者打败魔王的故事。”
“哦。”
勇者和魔王。
这几个词我倒是听懂了。
我坐在石头上,想了一会儿。
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那些很老的童话。
是电影。
动画。
还有以前看过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被大风带到陌生地方的小女孩。
会把一切都冻住的姐姐。
名字被别人拿走以后,只能在陌生地方工作的少女。
画面倒是有。
可真要讲,又发现很多细节记不清。
算了。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
我说。
瑟菲娜在旁边坐好。
“她住在一个很普通的地方。有一天,刮了很大的风。”
“多大的风?”
“能把房子卷起来。”
瑟菲娜看了看不远处的村子。
“房子会坏吧。”
“会。”
“那她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是故事。”
她点点头。
我继续说:
“房子被风吹到很远的地方。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她回不去了吗?”
“暂时回不去。”
“那怎么办?”
“有人告诉她,只要沿着一条路走,就能找到回家的办法。”
“什么路?”
“黄色的路。”
“为什么是黄色?”
“不知道。”
“路也会有颜色吗?”
“有些路会。”
“用什么铺的?”
我想了想。
“可能是砖。”
“砖?”
“烧出来的石头。”
“石头可以烧出来吗?”
“可以。”
“怎么烧?”
“以后再说。”
她点点头。
我继续讲。
小女孩沿着那条路走,路上遇到了一个觉得自己没有脑子的人,一个觉得自己没有心的人,还有一个觉得自己没有胆量的人。
“没有脑子还能走路吗?”
“故事里可以。”
“没有心会死吧。”
“那个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我说。
“反正他觉得自己没有。”
瑟菲娜想了一会儿。
“他自己摸不到吗?”
“应该摸得到。”
“那为什么还觉得没有?”
“可能是他说的不是身体里的那个心。”
“那是哪个心?”
我停住了。
这个问题要是真解释起来,又要解释一堆东西。
“以后再说。”
瑟菲娜点头。
我继续往下讲。
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见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人。后来发现那个人其实没有那么厉害,只是藏在后面,用很大的声音吓别人。
“那不是骗人吗?”
瑟菲娜说。
“差不多。”
“他为什么骗人?”
“不知道。”
“他坏吗?”
“也不算坏。”
“骗人还不坏吗?”
“有些故事就是这样。”
我说。
“里面的人不一定非要好或者坏。”
瑟菲娜低头看着地上的石子。
“可是骗人就是骗人。”
“嗯。”
“那他还是不好。”
“也行。”
我没有继续争。
讲故事这种东西,本来也不是为了辩论。
我又讲到小女孩最后回了家。
“她怎么回去的?”
“好像是鞋子。”
“鞋子?”
“嗯。一双很特别的鞋。”
“穿上就能回家?”
“差不多。”
“那为什么一开始不穿?”
“她一开始不知道。”
“谁告诉她的?”
我想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
瑟菲娜看着我。
“你讲的故事,自己也会忘吗?”
“会。”
“哦。”
她接受了。
我本来想再讲一个。
想来想去,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故事。
两个姐妹。
一个会让周围结冰。
一个一直去找她。
雪山,城堡,冰做的房子,还有一首我记得旋律但不记得词的歌。
“还有一个,是关于两个姐妹的。”
我说。
“姐妹?”
“嗯。姐姐有一种很厉害的力量,会让东西结冰。”
“像冬天?”
“差不多。”
“那不是很厉害吗?”
“是很厉害。”
“那她为什么不用?”
“她控制不好。”
“控制不好会怎么样?”
“会把别的东西也冻住。”
“人也会吗?”
“会。”
“那很危险。”
“嗯。”
我把后面的内容大概讲了一遍。
姐姐小时候伤到了妹妹。后来长大了,又因为控制不住力量,把很多地方都冻住。她一个人跑到雪山上,造了一座冰做的房子。
“冰做的房子不会化吗?”
“那里很冷。”
“怎么住?”
“姐姐不怕冷。”
“吃什么?”
“……”
我想了想。
“不记得了。”
“她不吃东西吗?”
“可能吃吧。”
“吃什么?”
“不知道。”
瑟菲娜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她住不了很久。”
“可能吧。”
我继续讲妹妹去找姐姐。
路上遇到卖冰的人,遇到会说话的雪人。后面还有王子,还有城堡,还有一堆我记不清的事。
“雪人为什么会说话?”
“因为被做出来的时候,就会说话。”
“谁做的?”
“姐姐。”
“那姐姐可以做会说话的人?”
“不是人,是雪人。”
“雪人会死吗?”
“会化。”
“那还是会死。”
“嗯。”
我讲到最后,姐姐大概不再躲着,妹妹也没死。
“她们后来住在一起吗?”
“不记得了。”
“故事结束了,你也不知道?”
“我只记得大概。”
“哦。”
瑟菲娜没有再问。
我坐了一会儿,又想起那个浴场的故事。
这个更乱。
我只记得很大的屋子,夜里的灯,水汽,很多奇怪的客人,还有一个女孩在里面跑来跑去。
“还有一个。”
我说。
“一个女孩到了一个很大的浴场。”
“浴场?”
“洗澡的地方。”
“为什么要去洗澡的地方?”
“她不是去洗澡。她是不小心进去的。”
“哦。”
“那里有很多不是人的客人。她的父母乱吃东西,变成了猪。她自己的名字也被人拿走,只能在那里工作。”
“名字还能被拿走?”
“故事里可以。”
“怎么拿?”
“不知道。”
“拿走以后呢?”
“会忘记自己是谁。”
瑟菲娜低头看着河边的泥。
“那别人叫她,她会知道是在叫自己吗?”
我想了想。
“应该会吧。她会有一个新的名字。”
“那旧的呢?”
“忘了。”
“忘了就不是她了吗?”
“也不一定。”
这话说完,我自己也觉得讲不清。
“反正最后她想起来了。”
我说。
“怎么想起来的?”
“和一条龙有关。”
“龙?”
“嗯。白色的龙。”
“龙为什么在浴场里?”
“不知道。”
“它也洗澡吗?”
“应该不是。”
“那它去做什么?”
“我忘了。”
瑟菲娜看了我一眼。
我也没办法。
很多东西我只记得画面。
雪山。
黄色的路。
绿色的城。
夜里的浴场。
白色的龙。
水面上很安静的轨道。
情节反而一段一段断掉。
我想不起完整的台词,也想不起很多人的名字。只知道大概有人迷路,有人回家,有人忘了名字,又想了起来。
讲给瑟菲娜听的时候,那些故事就变得更乱。
她问的问题也很奇怪。
为什么房子会被风卷走。
冰屋里吃什么。
雪人会不会死。
名字被拿走以后,别人叫你,你还会不会回头。
我答不上来。
最后我说不讲了。
瑟菲娜点点头。
她把那几颗石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地上,又开始玩昨天那个抓石子的游戏。
我坐在河边,看着她玩。
看来把看过的东西讲给别人听,也不是随便就能做到的。
脑子里明明有画面。
雪山,黄色的路,夜里的灯,水面上的轨道,还有很大的屋子。
可一说出口,就只剩下几句话。
谁先遇到谁,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都记不清。
以前看故事的时候,好像什么都知道。
真要讲给别人听,才发现自己只是看过。
也只是看过而已。
瑟菲娜倒是没说什么。
她把石子抛起来,伸手去接。
石子落进掌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河水从旁边流过去。
太阳照在水面上,有点晃眼。
后来她又让我讲了一个。
我想了一会儿,讲了一个有会飞的城堡和铁皮人的故事。
讲到一半,我自己先忘了那个城堡为什么会飞。
瑟菲娜问:
“下面没有东西托着吗?”
“可能有。”
“什么东西?”
“不知道。”
“那怎么飞?”
“不知道。”
“哦。”
她点点头。
我看着她的表情。
她好像已经习惯我不知道了。
那天后面也没发生什么。
我们在河边待到太阳偏过去。
瑟菲娜玩石子,捡树枝,在泥地上写昨天学过的字。
她写得很慢。
写到万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一下头。
她就继续写下去。
有些字写歪了。
有些字写到一半,她会停下来,在旁边重新写。
我没有怎么说话。
她也没有一直问。
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叶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又慢慢立起来。
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一天长得有点过分。
傍晚的时候,我们回去。
莫恩已经在院子里。
灶台旁边有热气。
晚饭还是差不多的东西。
米,土豆,菜叶。
那天他加了一点豆子。
瑟菲娜说豆子很好吃。
我吃了一口。
有点硬。
不过也能吃。
第二天也差不多。
莫恩很早出门。
我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有人。
瑟菲娜比前一天醒得早一点。
她推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的。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
“去河边吗?”
我说:
“嗯。”
那天我教她写了几个字。
水。
火。
土。
木。
人。
写完以后,又没什么可教的了。
她蹲在泥地上,把那些字一个一个照着写。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河水。
第三天,她让我讲那个浴场后面的故事。
我想了很久。
只想起一个没有脸的人,和一辆在水面上开的车。
“为什么可以在水上?”
她问。
“不是车。”
“那是什么?”
“像车一样的东西。”
“船?”
“也不是。”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哦。”
她又接受了。
第四天,我不想讲故事。
她也没有一定要我讲。
她自己玩石子。
玩了一会儿,又在河边捡了一根细长的树枝,沿着水边画线。
线被水冲掉。
她就再画。
我看着那条线一次一次断开。
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很烦。
不是因为她。
也不是因为这条河。
就是烦。
很轻的东西,压在那里,不重,但一直不走。
我站起来。
瑟菲娜抬头看我。
“回去吗?”
“不回。”
“那去哪?”
“跑一会儿。”
“跑?”
“嗯。”
我沿着河边跑了出去。
一开始还好。
这个身体比我想象中轻,脚步落在草地上,声音很小。风从耳边过去,河水在旁边晃,眼前的草地和石头一块一块退到身后。
跑了一段以后,胸口就开始发紧。
腿也很快酸了。
我没有停。
继续往前跑。
草地变得不平,脚底被石子硌了一下,我踉跄了一步,又继续跑。
呼吸很快乱掉。
喉咙里有一股干涩的味道。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
我跑到一棵树旁边,扶着树干停下来。
手按在树皮上。
树皮很粗,磨得掌心发疼。
我弯着腰喘气。
喘了很久。
瑟菲娜从后面跑过来。
她跑得不快,到了以后也有点喘。
“昒旸?”
“没事。”
我说。
声音听起来不像没事。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
我缓了一会儿,又往回跑。
这次没跑多远。
腿已经不听话了。
我停在河边,坐到草地上。
风吹过来,汗很快凉下去。
衣服贴在背上,有点难受。
瑟菲娜站在旁边。
“为什么要跑?”
“不知道。”
“好玩吗?”
“不好玩。”
“那为什么跑?”
我看着河水。
“不知道。”
她没再问。
那天回去以后,我吃饭的时候手有点抖。
莫恩看了一眼。
没有说什么。
第五天,我又跑了。
这次跑得更远一点。
跑完以后,我趴在草地上,做俯卧撑。
这个身体的手臂很细。
撑不了几个。
做到第六个的时候,肩膀就开始发酸。
第十个,手肘有点抖。
第十二个,胸口差一点碰到地面,就再也撑不起来。
我趴在那里。
草叶贴在脸上。
泥土味很重。
瑟菲娜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几颗石子。
她没有玩。
只是看着我。
我歇了一会儿,又撑起来。
这次只做了四个。
手臂就软了。
我坐起来,喘了一会儿。
然后又躺下。
天空很蓝。
蓝得很空。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手掌比原来小很多。
指节短,掌心也软。昨天被树皮磨过的地方有一点红,今天撑在地上,又沾了草屑和泥。
我握了握拳。
没有什么力气。
瑟菲娜走过来。
“手痛吗?”
“有点。”
“那不要做了。”
“嗯。”
我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又翻身撑起来。
她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这次我一个也没做起来。
手臂一弯,就直接趴回草地上。
我把脸埋在胳膊里。
呼吸闷在里面。
很热。
也很烦。
我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较劲。
可能什么都没有。
可停下来以后,脑子里又会开始想。
想那些想不清的东西。
所以还不如让身体累一点。
累到只剩下喘气。
那样反而简单。
回去的时候,瑟菲娜走在我旁边。
她手里还攥着那几颗石子。
走到院门前,她忽然说:
“明天还跑吗?”
“不知道。”
“哦。”
她把石子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莫恩煮了豆子和米。
味道还是淡。
我吃得比前几天多一点。
吃完以后,莫恩收拾碗。
瑟菲娜坐在我旁边。
她没有问明天学什么。
我也没有说。
屋里点着炽明石。
白光比第一天晚上暗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莫恩把碗洗完,擦了擦手。
“明天早上去集市。”
他说。
瑟菲娜抬起头。
“集市?”
“嗯。”
莫恩说。
“要买些东西。”
我看向他。
“集市在哪里?”
“镇上。”
“远吗?”
“走过去要一点时间。”
“买什么?”
“油,盐,布,还有一些家里缺的东西。”
他说完,把擦碗的布挂回去。
“你也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我?”
“嗯。”
莫恩看了我一眼。
“你也需要几件能穿的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还是昨天醒来时那件粗布衣服。
洗过一次。
但也就那样。
袖口有点短,裤脚也不太合适。草鞋穿了几天,脚底还是不习惯。
“哦。”
我说。
瑟菲娜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一点。
“集市有很多东西。”
她说。
“很多?”
“嗯。”
“有什么?”
她想了想。
“米,豆子,鱼干,布,盐,还有很多菜。”
“就这些?”
“还有很多。”
“比如?”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很多就是很多。”
我看着她。
好像也不能要求她列清单。
莫恩在旁边说:
“明天去了就知道。”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炽明石的光落在桌上。
我看着那块白光。
明天要去镇上。
我应该有点期待。
至少终于不是河边,泥地,石子,还有那锅糊糊。
可真的想到要离开这个院子,走到更多人里面去,又觉得麻烦。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
莫恩家的孩子?
被捡回来的外地小孩?
没有户籍,没有亲人,没有来历。
也没有能解释清楚的过去。
如果有人问我从哪里来,我还是只能说不知道。
或者说一个他们根本听不懂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臂还在酸。
掌心也有一点疼。
身体累了以后,脑子确实安静了一些。
但也只是安静一点。
晚上躺下的时候,窗外有月光。
我看着屋顶的横梁。
明天早上要去集市。
应该会看到更多东西。
也许能知道一点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
也许什么都知道不了。
想了一会儿,我翻了个身。
稻草又沙沙响了一下。
隔壁很安静。
不知道瑟菲娜睡着没有。
我闭上眼。
过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有声音了。
不是莫恩一个人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
主屋那边有人说话。
我从床上坐起来,听了一会儿,才下床穿鞋。
推开门的时候,莫恩正在桌边整理东西。
一个布袋,一只旧钱袋,还有几块叠好的布。
瑟菲娜也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凳子上,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抱着那几颗石子。看见我出来,她抬了下头。
“醒了。”
“嗯。”
我看了看桌上的东西。
“现在就去?”
“吃完早饭再走。”
莫恩说。
早饭还是热过的米糊。
我已经有点习惯这个味道了。
或者说,没那么在意了。
吃完以后,莫恩把碗收起来,又把布袋挂到门边。
瑟菲娜从凳子上下来,把裙角拉平,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她今天好像比平时精神一点。
我刚想问她在等什么,院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很轻。
咚,咚。
瑟菲娜立刻转过头。
然后跑了出去。
“特蕾莎姐姐。”
院门打开以后,她扑到了门外那个人怀里。
我站在主屋门口,看着她。
来的是一个少女。
黑色长发,金色眼睛,穿着白色的内袍和深蓝色的外衣。衣服很干净,边缘有细小的金线和十字纹。头上覆着白色的头巾,垂下来的布被早上的光照得有些亮。
她没有拿什么东西。
只是站在门外,低头接住了瑟菲娜。
瑟菲娜抱着她的腰。
她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瑟菲娜的头。
“早安,瑟菲娜。”
“早安。”
瑟菲娜抬头看她。
少女又摸了摸她的头发,才看向莫恩。
“莫恩先生,早安。”
“早安,特蕾莎。”
莫恩走到院子里。
“今天也麻烦你了。”
“没什么。”
她说。
“我本来也要去镇上。”
我看着她。
这几天里,莫恩家没有客人。
路上也没有人和瑟菲娜说话。
村子里的人不是看不见她,只是不会靠近。有人会绕开,有人会停一下,有人干脆当作没看见。
我大概能明白一点。
他们一家在这个村子里不太合群。
或者说,是被放在了旁边。
至于为什么,我还不知道。
瑟菲娜说过别人怕她们一家。
我看了几天,觉得与其说怕,不如说是不想碰。
不过这对我来说也没什么。
我本来也不是很在乎别人怎么看。
不和人接触,反而轻松。
只是这个叫特蕾莎的人不太一样。
她站在院门口,很自然地和瑟菲娜说话,也很自然地和莫恩打招呼。瑟菲娜抱着她的时候,没有迟疑,也没有小心翼翼。
看起来很熟。
我打量她的时候,她也看向了我。
金色的眼睛。
很清楚。
我和她对看了几秒。
她很快笑了一下。
“他是?”
莫恩回头看我。
“昒旸。”
他说。
“前几天到这里来的孩子。没有地方去,就让他留在我这里了。”
“莫恩先生还是和以前一样。”
莫恩笑了笑。
“只是多一张嘴。”
接着特蕾莎看着我。
“你好,昒旸。”
“你好。”
我说。
她应该比我现在这个身体大很多。
差不多快成年了。
黑发,金眼,长得很漂亮。身形也比村里那些同龄女孩更高,站在那里时背很直。衣服看起来不像普通村民,但也不像贵族。
很干净。
也很安静。
莫恩把布袋拿起来。
“特蕾莎是村子教会的修女。”
他说。
“平时帮过我们很多。”
“我只是一起去镇上而已。”
特蕾莎说。
瑟菲娜还站在她旁边,手指轻轻抓着她外衣的一角。
我看了一眼。
原来村子中间那个真的是教堂。
不过我也没去看过。
这几天从旁边经过的时候,那栋三层高的建筑一直在那里。尖顶,白墙,门前有台阶,墙上挂着十字形的纹样。早上的光照在上面,看起来比周围的房子干净很多。
我没有进去过。
也没听见里面传来什么声音。
可能是我没注意。
也可能那里本来就很安静。
特蕾莎低头和瑟菲娜说了几句话。
瑟菲娜点点头,终于松开了她的衣角,跑回屋里拿自己的小布袋。
莫恩把钱袋收好,又检查了一下门边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
特蕾莎还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浅棕,也不是阳光照出来的颜色。
就是金色。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我问。
特蕾莎眨了一下眼。
“没什么。”
她说。
“只是第一次见到你。”
“哦。”
我也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接。
瑟菲娜很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自己的小布袋。
莫恩把院门关上。
门闩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走吧。”
他说。
我们出了院子。
特蕾莎走在前面一点,牵着瑟菲娜的手。
莫恩走在后面。
我跟着他们。
村路被早上的太阳照得很亮。
远处有人说话。
也有人看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草鞋。
脚底还是有点不习惯。
但是今天要去镇上。
我抬起头。
特蕾莎正好回头看了一眼。
她很快又转了回去。
我不知道她刚才在看什么。
特蕾莎走在前面。
她没有再回头。
可那个孩子站在院子里的样子,还留在她眼前。
脸当然看得清。
黑发,黑眼,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服,脚上是一双新做没多久的草鞋。
可是再往里看,就没有轮廓。
像清晨的雾压在水面上。
明明在那里。
却什么也照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