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金色光芒刺痛旧日记忆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7/16 23:55:58 字数:10803

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空气里还带着一点清冷。

村路上已经有人了。

有人背着竹篓一样的东西,从前面的岔路走过。篓子里装着一捆青菜,叶子从边缘垂出来,被露水压得有些沉。还有人牵着一头牛,牛身后拖着木车,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很慢的响声。

特蕾莎走在前面一点。

瑟菲娜被她牵着手,走得比平时轻快。

莫恩背着布袋,走在后面。

我跟在他们旁边。

路从村子里绕出去,先经过一片田。

田里的水不深,映着天光。稻苗还不算高,一行一行地长在水里。田埂很窄,有人弯腰站在里面,裤脚卷到膝盖,手里拎着一把草。

莫恩平常大概就是在做这个。

我看了一会儿。

田边有一条水渠。

水从上面慢慢流下来,顺着石头砌出来的沟,分进不同的田里。沟边长着草,草叶上还有水珠。

这地方不像我想象里的中世纪村庄。

至少不是那种灰扑扑、到处泥泞、只剩饥饿和贫穷的地方。

田很多。

草也很多。

远处还有一大片平地,草色发浅,像是被太阳晒久了。再远一点,是一层一层抬起来的山。山不算尖,线条很长,压在天边,颜色有点发蓝。

空气很干。

风吹过来的时候,不像海边那样湿,也不像南方山里那样闷。只是凉,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路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背着背篓。

有人挑着担子。

有人推着木车。

车上装着土豆、豆子、几筐颜色很深的果子,扎起来的菜。一个男人牵着两匹矮马从旁边过去,马背上搭着布袋,袋口用绳子扎得很紧。

瑟菲娜看了几眼。

特蕾莎低头问她:

“想吃那个果子吗?”

瑟菲娜摇摇头。

“还没到镇上。”

特蕾莎笑了一下。

“那到了再买。”

前面的牛车走得很慢。

木轮压过路面上的浅坑,车身晃了几下。堆在上面的菜也跟着动,几片叶子从麻绳下面滑出来,被坐在车边的人重新塞了回去。

我跟着走了一会儿。

实在有些无聊。

特蕾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安静。有人和她打招呼,她就停下来回一句。瑟菲娜和她说话,她也会低下头听。

不紧不慢。

看起来比我平静得多。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让她露出别的表情。

为什么,不知道。

可能只是觉得不顺眼。

“喂,修女。”

特蕾莎回过头。

“怎么了?”

“你们每天在村子里做什么?怎么没见过你们?”

我一边走,一边问:

“你们信的是上帝吗?是不是每天都在教堂里念圣经?”

特蕾莎稍微歪了下头。

“上帝是什么?”

“……”

“圣经又是什么?”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差点忘了,这里根本没有这些东西。

“就是神。”

我说。

“圣经是记载神说过什么、做过什么的书。”

“我们信奉女神。”

特蕾莎说。

“教堂里也有记载神谕和历史的书。不过不叫圣经。”

“那你们每天做什么?”

“和村民一样。”

“和村民一样?”

“嗯。”

她牵着瑟菲娜,继续往前走。

“做饭,洗衣服,整理住处。教堂旁边也有田,要有人照看。”

“就这些?”

“村里有人受伤或者生病,会来找我们。有人不认识字,也会来请我们帮忙。其他能帮的事情,也会做一些。”

“你们不管理村子?”

“不管理。”

“不收税?”

“不收。”

“教义是什么?神爱世人,还是因信称义?卖不卖赎罪券?不信的人算不算异端?会不会被抓起来?还有,你们吃不吃大蒜?”

特蕾莎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

我脑子里还有不少东西。

以前在书里、电影里、游戏里和网上见过的东西全挤在一起。

“我们会吃大蒜。”

特蕾莎说。

“哦。”

“其他的,我没有听懂。”

“那你们不管别人信不信女神?”

特蕾莎看着我。

“为什么会有人不信女神?”

她问得很认真。

好像没听懂的不是前面那些词,而是这一句。

“因为有人觉得神不存在。”

“可是神谕存在。”

“神谕?”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我说。

特蕾莎没有马上回答。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

那双金色的眼睛很亮。

我也盯着她。

可能我现在的表情确实不太好看。这几天总是皱着眉,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出来。

但她这样一直看着,也让我有点不舒服。

“你不是熇国的人吗?”

她问。

“不是。”

“从其他国家来的?”

“也不是。”

“那是从哪里来的?”

“另一个世界。”

特蕾莎的脚步慢了一点。

“另一个世界?”

“嗯。”

“在哪里?”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不是离这里很远,也不是走多少天就能到。”

“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没有这里这些东西的地方。”

我说。

“没有柏村,没有渌坪,也没有熇国。天上的星星可能也不一样。”

特蕾莎看着我。

“你从天上来的?”

“不是。”

“那你怎么过来的?”

“不知道。睡了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有人对你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

“诅咒?”

“应该没有。”

“你受伤了吗?”

“没有。”

她问的东西越来越接近她能够理解的方向,却和我想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总之,我不属于这里。”

我说。

特蕾莎还是看着我。

“莫恩先生知道吗?”

“我和他说过。”

“他相信了?”

“你自己问他。”

特蕾莎回头看了一眼。

莫恩背着布袋,走在我们后面不远的地方。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大概听见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还有,我也不是现在看起来这么小。”

我说。

特蕾莎转回头。

“你原来多大?”

“比你大。”

她从上往下看了我一遍。

“可是你现在比我小。”

“所以我才说,不是看起来这么小。”

“身体也被改变了?”

“可能吧。”

“你刚才说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她眉间皱起了一点。

不是生气。

看起来只是越来越听不懂了。

我忽然有点想继续。

“说不定我就是神派来的。”

特蕾莎停了一下。

我等着她露出更明显的表情。

“哪一位神?”

她问。

“你们信的女神。”

“女神派你来做什么?”

“让我来告诉你们,她不存在。”

特蕾莎看着我。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女神为什么要派你来告诉我们,她不存在?”

“可能是想考验你们。”

“考验什么?”

“对她的信仰。”

“可你刚才还不知道女神和神谕。”

“所以才叫考验。”

“我不明白。”

她说。

不是被冒犯以后的质问。

是真的没有明白。

“你是在开玩笑吗?”

“可能吧。”

“那女神没有派你来?”

“我怎么知道。”

特蕾莎沉默了一会儿。

我原本是想让她生气。

结果好像只是说了一堆彼此接不上的话。

“还有,我不信神。”

我继续说。

“我觉得信神是一件很蠢的事。神会给你提供什么帮助吗?”

这一次,她的眉头终于皱得更深了一些。

看到她这样,我心里竟然有点舒服。

虽然也没有舒服多少。

可能我真的有点不正常了。

瑟菲娜走累了,换一只手牵特蕾莎。

“昒旸,你不相信女神吗?”

瑟菲娜问。

“不信。”

我说。

瑟菲娜仰头看着我。

特蕾莎问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教会还有神话传说,都是假的,都是落后的封建产物。”

“封建是什么?”

“……”

又多了一个需要解释的词。

“就是一种很落后的社会制度。以后再说。”

“那神话为什么都是假的?”

“因为本来就是编出来的。”

“你刚才说的另一个世界呢?”

特蕾莎问。

我看向她。

“什么意思?”

“我没有见过你说的那个世界。”

“所以你觉得我也是编的?”

“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你看不出来我有没有撒谎吗?”

特蕾莎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比刚才更久。

“看不出来。”

她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回答让我有点不舒服。

“什么叫看不出来?”

“就是不知道。”

“那你信不信?”

“我还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她说。

“你说的另一个世界,我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

“所以呢?”

“先记着。”

“记着?”

“嗯。”

“然后当成我在胡说?”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觉得是真的?”

“我也没有这么说。”

她牵着瑟菲娜继续往前走。

“你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来到这里,我怎么会比你更清楚?”

我一时没说话。

好像也对。

“可是神谕不一样。”

她说。

“我见过。”

“什么样?”

“有时是文字,有时是声音。”

“从哪里出现?”

“教堂里。”

“所有人都能看见?”

“有些可以。”

“有些呢?”

“只有接到神谕的人能听见,之后再记录下来。”

“那怎么知道不是那个人编出来骗人的?”

“有可能。”

特蕾莎说。

我看向她。

“有可能?”

“人会骗人。”

“那你们怎么判断?”

“会先询问接到神谕的人,再和以前留下的记录比较。有时还要等事情发生以后,才能知道有没有理解错。”

“那要是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呢?”

“也发生过。”

“有人假装收到神谕?”

“嗯。”

“然后呢?烧死?”

“为什么要烧死?”

“假传神谕,不算亵渎吗?”

“会让很多人受伤的话,要接受审判。”

“只是骗人呢?”

“也要先知道为什么骗人。”

她说。

“有的人是为了钱,有的人想让别人做某件事,也有人只是生病了。”

“生病?”

“听见不存在的声音。”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一队背着货物的人经过,暂时打断声音

“那你见过的神谕,怎么知道是真的?”

“我不知道怎么证明给你看。”

“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自己看。”

她回答得很平常。

“看过以后就一定要信?”

“不一定。”

“那你们还把它叫神谕?”

“因为它一直被这样称呼。”

“这不是绕回来了吗?”

“嗯。”

她点了一下头。

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也就是说,你们根本不知道它是不是女神发出来的。”

“我相信是。”

“相信又不等于知道。”

“嗯。”

她又承认了。

我盯着她。

原本以为她会说女神绝不会有错,或者我这样想是亵渎。

结果她只是分得很清楚。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相信就是相信。

她对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好像也是这样。

不相信。

也没有说是假的。

只是放在那里。

这样反而更让人找不到地方继续说。

“那你知道女神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没有人见过她。”

“那为什么叫女神?怎么知道不是男神?”

“最早留下的记录里,就是这样称呼她的。”

“记录也可能是错的。”

“可能。”

她说。

“你不是修女吗?”

“修女也不会知道女神的所有事情。”

“那神谕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不是。”

“又不是?”

“神谕很少出现。”

特蕾莎说。

“出现以后,也要先记录下来,确认有没有听错,再想它是什么意思。”

“你们还要判断神说的话?”

“判断我们有没有理解错。”

“要是理解错了呢?”

“那就是我们的错。”

“女神不负责?”

“为什么要女神替我们负责?”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皱了下眉。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奇怪。

可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

“那你们为什么听她的?”

“因为神谕救过人。”

“每一次都救了吗?”

“没有。”

“那没救到的人呢?”

特蕾莎的脚步慢了一点。

“会死。”

她说。

语气没有变。

我本来以为她会补充些什么。

比如女神另有安排,或者死亡也是某种恩赐。

她没有。

“那不还是没用吗?”

“有些人活下来了。”

“活下来的就算女神救的,死掉的就不算?”

“不是。”

“那算什么?”

“死掉的人就是死了。”

她说。

“神谕不是让所有人都不会死。”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前面的路。

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们的女神不怎么万能啊。”

“圣教没有说过女神是万能的。”

“神不应该是全知全能的吗?”

“为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我脑子里的神,当然应该全知全能,创造世界,安排命运,至少得有一个听起来很夸张的名号。

“因为神都是这么写的。”

我说。

“写在哪里?”

“故事里,书里,网上。”

“网上是什么?”

“……”

“以后再说。”

我说。

瑟菲娜一直仰头听着。

“昒旸那里没有神谕吗?”

“没有。”

我想了想。

“至少我没见过。”

“也没有女神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没有?”

“我说的是没有神谕。”

“可是你刚才也说神不存在。”

“那是我的想法。”

“你不知道她存不存在,又觉得她不存在吗?”

我看着她。

“差不多。”

“听不懂。”

“我也没让你听懂。”

“哦。”

瑟菲娜转了回去。

我又看向特蕾莎。

“总之,神话故事都是编出来的,没有现实意义。教会也就只在特定时期有一点用,总体来说弊大于利。”

“圣教也是吗?”

“教会都差不多。”

“你去过圣教的教堂吗?”

“没有。我又没有去的理由。”

“见过我们做什么吗?”

“也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差不多?”

“因为我以前见过的——”

我停了一下。

她到底信没信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还不知道。继续说“我原来的世界”,好像又要从头解释一次。

“反正我知道的教会都差不多。”

我说。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教会是什么。”

特蕾莎说。

“但是你也不知道圣教是什么。”

“所以我才在问。”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继续问。”

“然后呢?”

“我回答我知道的。”

“要是我还是觉得信神很蠢呢?”

“那是之后的事。”

她牵着瑟菲娜往前走。

好像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好争的。

瑟菲娜抬头看了看她,又回头看我。

“特蕾莎姐姐不蠢。”

“我没说她。”

“可是特蕾莎姐姐相信女神。”

“……”

确实说了。

而且说得很清楚。

“那句话说得太满了。”

我说。

“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把所有人都放在一起说。”

瑟菲娜想了一会儿。

“那特蕾莎姐姐呢?”

我看向前面。

特蕾莎没有回头。

“再看吧。”

我说。

“谢谢。”

她回答得很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有点像是在敷衍我。

“你生气了吗?”

“有一点。”

“因为我不相信女神?”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说相信女神的人都很蠢。”

“有区别吗?”

“有。”

“哪里有?”

“你可以不知道女神是什么。”

她说。

“可是你不认识其他相信她的人。”

“认识一个。”

“谁?”

“你不就信神吗。”

特蕾莎回头看了我一眼。

“所以要再看?”

“对。”

“那你慢慢看吧。”

“你不想骂我?”

“为什么要骂你?”

“因为我刚才说的话。”

“我已经说了,我不喜欢。”

“就这样?”

“还要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也不能怎么样。

她总不能现在把我按在路边,逼着我承认女神存在。

就算真那么做,我大概也只会更不信。

“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说。

“你原来觉得修女是什么样的?”

“拿着念珠,神神叨叨,念着什么教义、圣经。一直说神的名字,什么神保佑你,还会说别人有罪。”

“还有呢?”

“把不相信的人抓起来。”

“为什么?”

“因为不信神。”

“只是因为这个?”

“当然没有这么简单。还有政治、土地、权力、战争。”

“这些和修女有什么关系?”

“以后再说。现在说你也听不明白,你见得太少。”

特蕾莎看了我一眼。

“‘以后再说’,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

“因为很多东西很麻烦。”

“那你还问这么多?”

“问别人比自己解释简单。”

“哦。”

她点了点头。

这个“哦”听起来和瑟菲娜有点像。

瑟菲娜走累了,换一只手牵特蕾莎

前面的道路又宽了一些。

一辆马车从后面赶上来,车上堆着几个木桶。赶车的人甩了一下缰绳,马蹄落在路面上,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响声。

特蕾莎把瑟菲娜往自己身边拉了一点。

我们走到路边。

马车从旁边经过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

“特蕾莎修女。”

赶车的人朝她挥了挥手。

“今天也去渌坪?”

“嗯。”

“下午还在那边的教堂吗?”

“会在。”

“那我让家里的孩子过去。他前几天从树上摔下来,脚还是肿着。”

“这几天没有让他继续跑吧?”

“哪能管得住。”

男人笑了一声。

“下午我把他带过去。”

特蕾莎点了点头。

马车又慢慢加快,木轮带起一层薄灰。风吹过以后,灰很快散开。

我们回到路中间。

“你下午还要去镇上的教堂?”

我问。

“嗯。”

“不是去赶集吗?”

“先去赶集。”

特蕾莎说。

“买完东西以后,再去教堂。”

“给刚才那个人的孩子治伤?”

“还有其他人。”

“每次都有?”

“差不多。”

“村里的人不能去柏村的教堂?”

“可以。”

“那为什么要到镇上?”

“附近不只有柏村。”

她说。

“赶集的时候,人都会到渌坪。过去一次,比让他们分别走很远要方便。”

我看了看前面。

路上的人确实越来越多。

从不同方向过来的小路汇到一起。有人牵着牛,有人背着装满东西的背篓,还有人推着两轮木车。车上堆着土豆、豆子、青菜和几筐不知道名字的水果。

“你多久去一次?”

“每半个月。”

“那你不去的时候怎么办?”

“镇上的教堂还有其他人。”

“也会治伤?”

“会。”

“和你一样?”

“每个人擅长的不一样。”

“你擅长什么?”

“外伤。”

“骨头断了也行?”

“要看断成什么样。”

“断掉的手能接回去吗?”

“有些可以。”

“真的假的?你年纪轻轻都能做手术了?那已经掉下来的呢?”

“手术是什么?”

“就是把人的身体切开,再把里面坏掉的地方修好。”

“为什么要把人切开?”

“不切开你怎么知道里面哪里伤到了?”

“不切开,也能治疗。”

特蕾莎说。

“那已经掉下来的手呢?”

“不能。”

“哦。”

我还是不太相信。

我想的是她最多也就是帮忙清理伤口,再包扎一下。能处理脱臼都已经不错了,更别说把断掉的东西接回去。

“到了以后我能看吗?”

“可以。”

“你不怕我偷学?”

“你能看懂吗?”

“我懂得肯定比你要多。”

她没有笑。

可我还是觉得她刚才那句话有点像在嘲讽我。

前面的地势慢慢低了下去。

土路沿着草坡往下,视野也跟着变得开阔。

一条河从远处绕过来,水面被太阳照得发白。河的两边是一片一片的田地,中间夹着浅色的草坡。再远一些,屋顶从平地后面露出来,灰色、褐色,还有少数铺着深红色的瓦。

屋顶越来越多。

几缕烟从中间升起来,被风吹得很斜。

路上的车和人都朝着那个方向过去。

特蕾莎抬手指了一下。

“前面就是渌坪。”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镇子比柏村大很多。

隔着这么远,还能看见中间有一座明显高出其他房屋的建筑。白色的墙,细长的尖顶,在晨光里亮得有些显眼。

大概又是一座教堂。

越往镇里走,街上的声音越杂。

道路两边已经摆起了许多摊子。有人把一块布铺在地上,竹筐和木篮就放在上面;也有人用几块木板搭起矮桌,把东西一排一排摆好。

看起来更像是农贸集市。

附近村子里的人把自己种的、养的东西背到这里来卖。镇上的人则有固定的铺面,卖布、酱料和各种吃的。几家食铺已经开了门,门口叠着蒸笼,白色的热气不断从缝隙里冒出来。

能看见的东西很多,大部分我都认识。

辣椒、青菜、白菜、萝卜、玉米,还有几种颜色和大小都不一样的豆子。米装在敞开的布袋里,旁边插着木牌。再往前还有几家卖酱料的铺子,门口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缸。

豆豉和发酵酱料的味道混在一起,隔着很远都能闻到。

我看了一圈,又看向莫恩。

“这里有这么多东西,你怎么就只会做那一种糊糊?”

莫恩听见以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那样比较简单。”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确实很简单。

把米、土豆、菜和肉全扔进去,煮到分不出原来是什么,就可以端上桌了。

“能买些菜回去吗?”

我说。

“我来做。我不想再吃那种糊糊了。”

说完,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不过,钱够吗?”

莫恩看了我一眼。

“你想买什么,都可以说。”

他说得很轻松。

可我还是有些在意。

他每天早上都要去田里,衣服也很普通,家里看起来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不知道这里种田能挣多少钱,也不知道他平时靠什么生活。

我已经在他家白吃白住了几天。

再拿着他的钱随便买东西,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那先买一罐酱油,再买些菜。”

我看着路边的摊子。

“要是有红薯藤和辣椒苗,也可以买一点,带回去试着种。葱姜蒜也买一点。”

反正平时也没有事情做。

种点东西,总比坐在屋子里发呆好。

就算最后什么也没种出来,至少也算做过一点事。

“昒旸还会做菜吗?”

瑟菲娜问。

“会。”

我说。

“我会的东西很多,只是暂时没想好要做什么。”

“很多是多少?”

“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看着我,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我想了一下,又看向莫恩。

“对了,还要多买一点纸。”

“纸?”

“还有书。”

我说。

“带回去教瑟菲娜认字。”

瑟菲娜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些。

特蕾莎也从旁边看了过来。

“你会识字?”

“看得懂。”

“你学过这里的文字吗?”

“没有。”

特蕾莎看着我。

“没有学过,为什么能看懂?”

“我怎么知道。”

我抬手指向旁边的一块木牌。

“你们说的话,我能听懂。那些字,我看见也认识。”

木牌挂在一间铺子的屋檐下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那上面写了什么?”

特蕾莎问。

我看了一眼。

“净发精。”

“昒旸认识净发精吗?”

瑟菲娜问。

“不认识。”

“可是你刚才说看得懂。”

“我只知道上面写的是净发精。”

我说。

“又不知道净发精是什么。不过看名字也知道是洗头发的。”

特蕾莎沉默了一会儿,估计她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对了。

“先进去看看。”

莫恩说。

他已经走到了铺子门口。

木牌下面挂着几束晒干的草叶,风一吹,就跟着轻轻晃动。铺面不大,里面摆着一排木架,上面放满了陶罐和切成长块的皂。空气里有股很浓的草木味,还混着油脂和灰的气味。

店主先看见瑟菲娜的头发,取罐子的动作慢了一下。

特蕾莎走到她旁边,问:“还是原来的价钱吗?”

“当然。”

莫恩买了两罐净发精,又拿了几块洗衣服用的皂。

店主用厚纸把东西包起来,外面缠上细绳。莫恩付钱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用的是几枚颜色发暗的硬币。

我没看清上面刻了什么。

接下来买东西花了不少时间。

酱油装在一个小陶罐里,罐口用软木塞住,外面又封了一层蜡。菜买了白菜、辣椒、几根萝卜,还有一把带着泥的葱。

我又在路边看见了辣椒苗。

苗装在浅木箱里,根上裹着湿泥。卖东西的老人说现在种下去还来得及,只是夜里冷的时候要盖一层草。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种活。

最后还是让莫恩买了六棵。

红薯藤倒是没有。卖苗的人说要再过一段时间才有。

莫恩还买了盐、油和一些布。布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粗,颜色也不少,只是大多有些发暗。瑟菲娜站在旁边摸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块浅蓝色的。

“用来做什么?”

我问。

“衣服。”

她说。

“你的?”

她摇头。

“给你。”

我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衣服。

“我的?”

“嗯。”

“为什么是蓝色?”

“好看。”

她回答得很快。

我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问。

纸比我想象中贵。

莫恩买了一叠不算厚的,又在书铺里挑了一本教孩子认字的书。书的封面是深褐色的,边角已经有点卷了。里面每一页都印着几个很大的字,下面还有画。

我翻了几页。

字确实都能看懂。

只是排列方式和我熟悉的不太一样,有些地方从上往下写,有些又从左往右。旁边还有一些符号,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也是字?”

我指着其中一个。

书铺老板低头看了一眼。

“标音。”

“……”

还有标音。

不过不是拼音。

我本来想再问,肚子先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瑟菲娜看向我。

“饿了吗?”

“有一点。”

其实已经很饿了。

早上吃的那点糊糊,走了这么久以后早就没了。

莫恩把书合上。

“先去吃东西吧。”

街边有不少食铺。

我们最后进了一家卖面的店。

店里没有门,几张木桌直接摆在屋檐下面。里面架着一口很大的锅,水一直在翻,白气从锅边往上冒。旁边还放着几只浅口陶盆,里面分别装着切碎的肉、青菜和一种颜色很深的酱。

老板把面团扯成长条,放进锅里。

动作很快。

面煮好以后捞进碗中,再浇上一勺汤,放上青菜和肉。最后撒了一点切碎的葱。

味道闻起来很正常。

甚至很好。

我坐下来以后,先喝了一口汤。

有油。

有盐。

还有肉煮出来的味道。

我又吃了一口面。

面有点软,不过比那锅已经快分不出原料的糊糊好太多了。

“怎么样?”

莫恩问。

“好吃。”

我说。

“所以问题果然不在这个世界。”

莫恩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问题?”

“没什么。”

我低头继续吃面。

瑟菲娜的碗比我们的要小。她先把上面的肉吃掉一块,又夹起面,吹了很久才放进嘴里。

特蕾莎吃得很慢。

有人从店外经过,看见她以后,会停下来和她说上一两句话。有人说家里老人晚上总是咳,有人说孩子手上起了红点,还有人只是问她下午会不会在教堂。

特蕾莎都一一回答。

面还没吃完,她就已经约好了三四个人。

“你每天都这么忙吗?”

我问。

“没有。”

她说。

“今天是赶集。”

“平时就不生病了?”

“平时不会有这么多人一起过来。”

她夹起一小口面。

“而且教堂里不只有我。”

吃完以后,莫恩又带着我们买了些肉和干豆子。

肉用叶子包住,外面缠上草绳。豆子装在布袋里。买到最后,莫恩背后的袋子已经鼓了起来,手里还多了两个篮子。

我想帮他拿一个。

他没有拒绝,把装着菜和苗的篮子递给了我。

不算重。

只是辣椒苗会随着走路轻轻晃动,我得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免得把它们碰断。

等该买的东西差不多都买齐,太阳已经升到了很高的地方。

街上的人更多了。

路边全是说话声、叫卖声,还有车轮滚过石板的声音。空气里混着油烟、牲畜、酱料和晒热的泥土味。

特蕾莎带着我们离开最热闹的那几条街,往镇子中间走。

那座白色的教堂也越来越近。

远看时觉得它很高,走到下面以后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夸张。正面是白色石墙,顶上立着一个细长的金属标记。我不认识那是什么,大概和十字架差不多。

院门一直开着。

里面进出的人很多。

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也有人拿着纸和木板,站在一张长桌前和里面的人说话。院子一边晒着草药,另一边停着几辆木车。

不像我想象中的教堂。

更像卫生院、办事处和临时休息点挤在了一起。

特蕾莎一进去,就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个年纪比她大一些的女人,也穿着差不多的衣服,只是外面的颜色更浅。

她们说了几句话。

我没有仔细听。

莫恩带着我们走到院子侧面。那里靠着一排矮墙,旁边种了几棵树,树下放着长凳。

位置有点偏。

不过正好能看见前面。

莫恩把东西放在脚边,坐了下来。

瑟菲娜也坐到他旁边。

我把篮子放下,坐在最靠外的位置。

“要等多久?”

我问。

“不知道。”

莫恩说。

“看今天有多少人。”

特蕾莎已经走到了前面。

那里摆着一张木桌,两张椅子,还有一个放着清水和布的架子。她先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又把长发拢到身后。

第一个过来的是个男人。

年纪不大,右手缠着一圈又一圈的布。布已经有些发黄,靠近手肘的位置还能看见一点暗红。

他坐下以后,特蕾莎问了几句。

男人一边回答,一边把绷带解开。

一层。

两层。

最后一层布拉开的时候,我也跟着往前倾了一点。

他的手臂上有一大片擦伤。

从手腕上面一直延伸到手肘,皮肤被磨掉了不少,有些地方已经干了,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透明的水。边缘发红,看着就疼。

大概是摔在了石头或者粗糙的地面上。

特蕾莎先用水把伤口周围擦干净。

男人的手臂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弄伤的?”

“前天。”

特蕾莎用手背碰了碰伤口旁边。

“这几天不要沾脏水,也不要继续搬东西。”

男人点了点头。

“知道了。”

听起来就像根本不会照做。

特蕾莎把手放到了伤口上方。

没有碰到。

只是停在那里。

然后,一阵金色的光亮了起来。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光从她的手掌下面散开,不刺眼,却很清楚。像阳光穿过一层很薄的金色玻璃,落在那片破损的皮肤上。

男人原本发红的手臂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我的错觉。

伤口边缘正在往中间收,翻开的皮肉一点点合拢。没过多久,整片伤口上就结起了一层颜色很深的薄痂。

特蕾莎再用毛巾擦拭伤口附近的血渍。

我张着嘴。

半天没动。

刚才那是什么?

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就是把手放在上面,然后发光。

然后伤口开始愈合。

不是消毒。

不是包扎。

也不是我看错了。

那片伤口真的在几分钟,不,可能只有几十秒里,直接结痂了。

特蕾莎收回手。

金色的光也跟着消失。

“这几天还是不要用力。”

她说。

“虽然伤口已经合上了,但下面还没有完全恢复。”

男人活动了一下手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知道了。”

“不要把痂撕掉。”

“好。”

男人重新用一块干净的布把手臂松松包住,站起来离开。

旁边的瑟菲娜看了我一眼。

“昒旸?”

“啊?”

我的声音有点怪。

“怎么了?”

“刚才……”

我盯着特蕾莎。

后面的话卡住了。

那是魔法吗?

金色的光落在人的手臂上,然后把一大片擦伤直接合了起来。

我原来知道的那些东西突然都挤了出来。

细胞,组织修复,感染,炎症。以前在课本里看过的图,医院里闻过的消毒水味,还有那些理所当然地认为世界只能这样运行的记忆。

我走上前去,站到特蕾莎的旁边,观察着她帮助一个又一个人。

一个孩子脚踝肿了,特蕾莎只让疼痛和肿胀减轻,仍然不准他跑。

一个老人咳嗽,她没有使用金光,只询问情况,开了药草,让他过几天再来。

空闲之后,我问她。

“你刚才做了什么?”

“用㞸让伤口长合得快了一些。”

“㞸是什么?魔法?”

特蕾莎看了我一会儿。

“你感觉不到吗?”

“感觉什么?”

“㞸。”

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所以我才说,你看了也学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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