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莎看起来很平静。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有一点得意。
我的脑子里有很多问题。
㞸是什么?
那到底是不是魔法?
她现在这个样子,反而让我有些难受。
“所以我才说,你看了也学不会。”
特蕾莎说。
“你怎么知道我学不会?”
“因为你感觉不到㞸。”
“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当然感觉不到。”
“知道也不一定能感觉到。”
“你都没教我,怎么知道我感觉不到。”
“这不是教了就会的东西。”
她把用过的布放进木盆里,低头重新整理桌面。
旁边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趴在她肩膀上,脸有些红,眼睛只睁开了一点。
特蕾莎没有再继续和我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
她问。
“昨天晚上。”
女人把孩子放到椅子上。
特蕾莎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又低下头看了看他的眼睛。
这次没有金色的光。
她只是问孩子昨天吃过什么,有没有吐,肚子疼不疼。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用刚才那个?”
特蕾莎正在听女人回答,没有转头。
“刚才不是一下就能治好吗?”
还是没有回答。
莫恩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昒旸。”
我回过头。
“怎么了?”
“你站在那里,她不好拿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正好挡在木架和桌子中间。
我往旁边让了几步。
“我只是想看清楚一点。”
我回到长凳旁边坐下。
瑟菲娜正在翻刚买来的书。她翻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偶尔还会伸手摸一下上面的图。
虽然我觉得她也看不懂就是了。
莫恩坐在另一边,低头整理着脚边的布袋。
“莫恩叔叔,你知道㞸是什么吗?”
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特蕾莎没告诉你?”
“她只说我感觉不到。”
“光呢?”
“光当然能看见。”
我说。
“但她说光不是㞸。”
莫恩点了一下头。
“光是使用㞸以后才出现的。”
“所以㞸本身看不见?”
“大多数时候看不见。”
“摸得到吗?”
“摸不到。”
“那到底是什么?”
莫恩想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向院墙外面。
墙外有一棵树,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不断晃动。
“你看得见风吗?”
“看不见。”
“但你知道有风。树叶会动,风吹在身上也能感觉到。”
他说。
“㞸也有些像。”
“差很多吧。”
我说。
“风是空气在流动,空气本身是物质,可以测出来。风也能测速度和方向。”
莫恩点了点头。
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懂了多少。
“所以㞸其实也是一种物质,是吧。”
“你先这样理解也可以。”
他说。
“石头里有㞸,水里有,人的身体里也有。平常看不见,但有人能够感觉到它。”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
“有人清楚些,有人只能感觉到一点,也有人几乎感觉不到。”
“只要能感觉到,就能使用魔法?”
“没有那么简单。”
莫恩把叠好的东西重新放进布袋。
“能够感觉到,不代表就能让它发生变化。能够使用,也不代表什么都能做到。”
至少这次我听懂了一些。
㞸大概是某种存在于周围的东西。魔法则是利用它,让其他东西发生变化。
“所以㞸也是某种能量?”
“我不知道你说的能量是什么。”
我想解释,可真要解释能量,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就是能让东西发生变化的东西。”
说完以后,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和没说一样。
最后还是算了。
“那特蕾莎刚才做了什么?”
“让伤口恢复得快了一些。”
“为什么她用光照一下,那个人的皮肤就开始长了?”
“那道光不是用来照他的。”
莫恩说。
“人的伤口本来就会慢慢长好。她只是用㞸,让身体本来要做的事情快了一些。”
我想起那层迅速出现的痂。
“那里面呢?”
“什么里面?”
“皮肤下面。”
我抬起自己的手臂。
“肌肉、血管,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表面长好了,里面也好了吗?”
“没有那么快。”
莫恩说。
“下面的伤还是要慢慢恢复。”
“所以她才让那个人不要用力?”
“应该是。”
他的回答并不肯定。
像是只知道大概,并没有研究过治疗魔法具体是怎么回事。
我看向前面。
特蕾莎还在询问那个女人。
她没有使用金色的光,只是让旁边的人拿来一些晒干的叶子,又倒了一点水。
刚才那个人手臂上有一大片擦伤,她把伤口合了起来。
现在这个孩子只是发热,她却没有立刻使用魔法。
看来就算是魔法,也不是只要发一下光,所有问题都会消失。
莫恩把布袋的口重新扎好,坐在旁边看着院子里来往的人。
我却还盯着特蕾莎。
㞸。
一种能够被人感觉到,却看不见,也摸不到的东西。
至少莫恩是这么说的。
至于它到底是物质、能量,还是别的什么,我仍然没有弄明白。
后面又来了几个人。
有人腰疼,有人手指被刀割开,还有一个老人一直咳嗽。特蕾莎并不是每一次都会使用魔法。
伤口和扭伤,她会把手放上去。金色的光有时明显,有时只有很淡的一层。老人咳嗽的时候,她却只是听了一会儿胸口的声音,问他晚上睡觉会不会喘,又包了几份药草让他带走。
那张桌子上的东西也一直没有闲下来。
水、布、药草,还有几件我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工具。
魔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我也仍然抱着疑问。
这有点像看魔术。
你不知道表演的人究竟做了什么,但那些不应该出现的现象,偏偏就在眼前发生了。
不过魔术至少还能告诉自己,是机关、手法,或者视线被欺骗了。
刚才那片伤口不是。
我看见皮肉合拢,看见渗出的血水干下去,也看见薄痂一点点长出来。
比魔术夸张多了。
特蕾莎把布放进木盆里,直起身体,向前伸了伸手臂。
站了大半天,她的肩膀大概也有些酸。
活动完以后,她转头看向我。
“学会了吗?”
我看着她。
没有回答。
她果然有一点得意。
“差不多。”
我想了想。
“你用的是魔法。㞸就是让魔法发生的东西,应该算是一种看不见的物质,或者能量。你用它加快了伤口的恢复。”
“前面差不多。”
特蕾莎说。
“后面我不知道。”
她没有停下来等我继续问,而是端起木盆,把里面的水倒进旁边的桶里。水已经有些发红,几片细小的草叶贴在盆底。
“刚才那个人只是表面的擦伤。伤口可以先合起来,下面受伤的地方却不会马上恢复。流掉的血、用掉的体力,也不会因为伤口消失就一起回来。”
她重新打了一盆清水,把用过的布放进去。
“所以他这几天还是不能搬东西。”
我想起那个人离开前活动手指的样子。
从外面看,手臂已经没有刚来时那么吓人了。
可也只是从外面看。
“那个发热的孩子也不一样。”
特蕾莎继续说。
“发热可能是受凉,也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身体里面有其他问题。只看见他在发热,就随便使用魔法,不一定是在帮助他。”
她低头把布上的血迹慢慢搓开。
“治疗魔法不是让一切都回到没有发生以前。只是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以后,帮身体恢复得快一点。”
说完,她把洗过的布拧干,搭在架子上。
语气很平常。
不像在专门向我解释什么,只是把刚才做过的事情顺便说了一遍。
我看着那几块被风吹动的湿布。
魔法可以让一大片伤口在很短的时间里闭合。
可是面对一个发热的孩子,特蕾莎还是要问他吃过什么,要看眼睛和喉咙,还要使用药草。
“所以你刚才看了那么久,最后就看出来这些?”
特蕾莎问。
“至少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嗯。”
她点了点头。
又是那个听起来有些敷衍的“嗯”。
“你就是在得意吧。”
“没有。”
特蕾莎把布搭好。
她转过身,从我旁边走了过去。
脸上还是很平静。
我却越来越觉得,她就是故意的。我跟了上去。
“喂,还有问题。你们教会有没有记载过什么天降猛男的故事?或者大转移之类的魔法,能把我送回原来的世界。”
“没有。”
特蕾莎回答得很快,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多想。
“你都没问我说的是什么。”
“天降猛男我不知道。把人送回另一个世界的魔法,我也没有听说过。”
“圣教那么久的历史,一次都没有?”
“我没有读过所有记录。”
特蕾莎纠正了一下我的说法,随后把桌上的木片和药草分别收进盒子里。
“把人送到远处的魔法确实有,不过我只在书里见过。你说的另一个世界到底在哪里,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就算真的存在,也没有人知道应该把你送到什么地方。”
她说得很平静。
听起来不像是在故意打击我。
但也完全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希望。
我原本还以为这种地方既然有魔法,至少会有召唤勇者、空间转移,或者不小心打开异世界通道之类的记录。
结果什么都没有。
“也可能只是你没见过。”我说,“说不定哪本很旧的书里,刚好记着一个和我一样的人。突然从天上掉下来,打败魔王,拯救世界,最后娶了几个公主。”
特蕾莎端起木盆,看了我一眼。
“故事里有勇者,也有打败魔王的人。不过没有你说的那些。”
“那不算。”
“为什么?”
“没有从其他世界来,就不够特别。”
她大概还是没明白这种事情为什么一定要特别。
特蕾莎把盆里的水倒掉,又回来擦了擦桌面。她没有说我是在胡说,也没有真的把我的话当成事实,只是告诉我,渌坪的教堂没有保存多少古老记录。圣城的藏书和旧档案会多得多,如果真有这种事情,也应该去那里找。
至于能不能找到,她没有保证。
她可能都还不知道我说的“另一个世界”究竟是什么。
“那以后去圣城看看。”
我说完以后,自己又觉得这句话有些太早。
我连圣城在哪里都不知道。
身上没有钱,没有身份,连回柏村的路都只走过一次。现在就开始想着翻查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记录,多少有点不现实。
不过至少多了一个可能有用的地方。
瑟菲娜抱着刚买来的书,站在长凳旁边。
“昒旸要回去吗?”
她问得很轻。
“能回去当然要回去。”
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
“那认字呢?”
“还是会教你。”
“回去以后也教吗?”
“我都回去了,怎么教?”
她没有再说话。
手指压在书的封面上,慢慢摸着已经卷起来的边角。
“现在又回不去。”我说,“说不定找很多年都找不到办法。先把眼前的事情做了再说。”
瑟菲娜抬起头。
“那今天回去认字吗?”
“今天先吃饭。”
“明天呢?”
“明天再说。”
她点了一下头。
大概是把这句话当成答应了。
莫恩已经把买来的东西重新收好。几个布袋挂在肩上,装着菜和辣椒苗的篮子还放在长凳下面。
我弯腰把篮子提了起来。
辣椒苗被太阳晒了大半天,叶子有些软,其中一棵歪在边上。我伸手扶了扶,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我们离开教堂的时候,街上的摊子已经收了一部分。
早上挤满人的地方空出了不少。有人拆掉搭起来的木板,把没卖完的东西重新装进竹筐;地上留下了菜叶、泥块,还有几颗被踩烂的果子。
特蕾莎走到镇口时停了下来。
那里还有一个卖果子的摊子没有收。她买了一小袋早上瑟菲娜看过的深色果子,表面蒙着一层很薄的白霜。
瑟菲娜拿出一个,先递给特蕾莎。
特蕾莎让她自己吃。
莫恩也没有要。
她最后把果子递到我面前。
“酸吗?”
“我没吃过。”
“那你先吃。”
瑟菲娜看了我一会儿,自己咬了一小口。
她的眉毛很快皱起来。
“酸。”
“那我不要。”
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嚼完。
“后面是甜的。”
我不怎么相信,不过还是拿了一个。
入口确实很酸。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点不明显的甜味从舌头后面出来。果核很大,能吃的地方也不多。
算不上好吃。
但我还是把剩下的吃完了。
回去的路上,人比早上少了一些。
不少人的背篓已经空了,走路也快了很多。装着货物的木车反而更慢,车轮从土路上滚过去,留下两道很深的痕迹。
太阳已经偏到山的另一边。
草坡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也比上午凉了不少。
我提着篮子走了一段,手指被提手勒得发红,只能换到另一只手。几棵辣椒苗跟着脚步一直晃,我总觉得再晃下去,回家就只剩几根断掉的杆。
莫恩看了一眼,让我把篮子交给他。
“没事,又不重。”
我把手往衣服上擦了擦,继续提着。
东西确实不重。
只是走得久了,什么都会变得有些麻烦。
瑟菲娜一开始还牵着特蕾莎。
走到一半以后,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特蕾莎也跟着放慢,没有问她累不累。后来莫恩走到前面,把她背了起来。
她趴在莫恩背上,怀里还抱着那本书。
“书可以放进袋子里。”我说。
瑟菲娜摇了摇头。
她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手却还压在封面上。
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
回到柏村附近时,路上已经看不到多少人。
田里的水被风吹出细小的波纹。远处的屋顶升起一缕一缕的炊烟,空气里有烧柴的味道,也有不知道谁家煎东西的油香。
莫恩家就在回教堂会经过的路边。
走到院门前时,特蕾莎停了下来。
“我先回教堂了。”
她说。
我看了看她。
“你真的没听说过其他世界的人?”
“没有。”
“从天上掉下来的呢?”
“有人从山崖上掉下来过。”
“那怎么能算。”
特蕾莎点了一下头。
不知道是在同意,还是又在敷衍我。
她正准备离开,又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篮子。
“苗的叶子被压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有一片叶子卡在提手下面。
我把它拨出来。
“这样可以了吧?”
“嗯。”
她转身往教堂的方向走。
夕阳照在白色的头巾上,边缘有一层很淡的光。
“她果然是有点得意。”
我说。
莫恩背着已经睡着的瑟菲娜,从我旁边走进院子。
“是吗?”
“肯定是。”
他没有接话。
我把篮子放到屋檐下面,先把辣椒苗一棵棵扶好。只有被压过的那棵歪得比较明显,其他几棵看起来还行。
能不能活,要种下去才知道。
莫恩把瑟菲娜抱进房间,又把今天买回来的东西一件件放到桌上。
纸和书。
浅蓝色的布。
盐、油、酱油。
白菜、萝卜、葱姜蒜,还有用叶子包住的肉。
很快就铺满了半张桌子。
莫恩拿起平时煮糊糊的锅。
我看着他的动作。
“今晚不要再煮那个了。”
他停下来。
“那吃什么?”
“吃饭,再炒两个菜。”
我拿起那块肉,又看了一眼刚买回来的调料。
“锅给我。”
“你要做?”
“嗯。”
莫恩把锅递了过来。
院子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还没有走远的特蕾莎重新回到门前,看了看我手里的锅。
“你真的会做饭?”
“当然。”
“刚才怎么没说?”
“你也没问。”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离开。
视线从我手里的锅移到桌上的肉和蔬菜,又看了看那几罐刚买回来的调料。
“你不是要回教堂吗?”
“晚一点回去也可以。”
“所以你想留下来吃饭?”
“我只是想看看。”
她说得很平静。
但我觉得她多半是不相信。
“那就进来。”
我把锅放到灶边。
“不过想吃我做的饭,就要自己动手。我现在身体小,不方便。”
特蕾莎看了我一会儿。
“那还是你做的吗?”
“我告诉你怎么做,火候和调味也由我来,当然算我做。”
她像是在考虑这算不算狡辩。
最后还是走进了院子。
今天看见了魔法。
知道了㞸这个名字,也知道圣城可能保存着更多记录。
能不能回去,还是没有答案。
不过晚饭要吃什么,我已经想好了。
我拆开包着肉的叶子。
肉带着皮,肥的地方不少,中间夹着几层瘦肉,和我原来见过的猪肉差不多。
“正好。”
我说。
“正好什么?”
特蕾莎站在旁边看着。
“做回锅肉。”
“回锅肉是什么?”
“做完你就知道了。”
我把肉放进盆里,又拿起一个土豆。
厨房里的桌子对现在的我来说有些高。我站在前面,桌沿差不多已经到了胸口。刀也比平时用的重,木柄握在手里有些粗。
我试着切了一刀。
土豆滚了一下。
刀口歪着落下去,切出来的一片一边厚,一边薄。
特蕾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又切了一片。
比刚才好一点。
还是不太整齐。
“你想说什么就说。”
“这样会切到手。”
“我知道。”
“要我帮忙吗?”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可我总觉得里面还有刚才那点得意。
我把刀放下。
“正好。想吃我做的饭,那就自己动手。我现在身体小,不方便。”
“刚才已经说过了。”
“怕你忘了。”
特蕾莎走到桌边,挽起袖口。
“要切成什么样?”
“先切片,再切成细丝。”
我用手比了一下大概的宽度。
“尽量细一点,不用完全一样。”
“像你刚才切的那样?”
“比我刚才切的整齐一点。”
她低头拿起刀。
特蕾莎切东西的动作比我稳。虽然算不上很快,但每一刀落下去都差不多。土豆片叠在一起以后,再慢慢切成长条。
我站在旁边看着。
“再细一点。”
她停下来看我。
“已经很细了。”
“还能更细。”
“会断。”
“断一点没关系。”
她没有继续争,低头又切了几刀。
瑟菲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厨房门口。银色的头发还有些乱,怀里仍然抱着那本刚买来的书。
她看着桌上的土豆。
“为什么要切这么细?”
“熟得快。”
我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里。
水很快变得有些发白。
“洗掉一些里面的东西,也不容易粘在一起。”
瑟菲娜走近了一点。
“刚才不是已经洗过了吗?”
“刚才洗的是泥。”
“现在呢?”
“现在洗的是会让水变白的东西。”
我暂时不想从淀粉开始解释。
她伸手在水里碰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来,站到特蕾莎旁边看她切剩下的土豆。
肉先放进锅里煮。
我让莫恩烧火,又往水里放了几片姜和一段葱。没有料酒,只能先这样。等肉煮到外面变色,再捞出来放到一边晾凉。
特蕾莎接着切辣椒。
切到第二个的时候,她稍微偏过头,眼睛眯了一下。
“辣?”
“还没吃就辣了?”
“眼睛有点疼。”
“别用手揉。”
她刚抬起来的手又放了回去。
“先去洗一下。切过辣椒的手碰到眼睛,会难受很久。”
特蕾莎端着水盆出去时,我又看见她皱起眉。
今天总算不只是我一个人皱眉了。
莫恩坐在灶前添柴。
火从锅底下面往外冒,烧得木柴边缘发红。他看着桌上摆开的东西,好像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做一顿饭要用这么多碗和盆。
“平常一口锅就够了。”
他说。
“所以你平常只能吃糊糊。”
我把泡过水的土豆丝捞出来,放在竹篓里沥水。
锅洗干净以后,先炒土豆。
油烧热,蒜和辣椒放进去,很快就有香味冒出来。土豆丝倒进锅里的时候,油发出很大的响声。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
现在的手臂没有以前有力,锅铲拿久了也有些沉。翻了几下以后,手腕就开始发酸。
特蕾莎洗完眼睛回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把锅铲递给她。
“继续翻,别停。”
她接过锅铲,试着从锅底把土豆丝铲起来。
一开始动作还有些生硬,几根土豆丝差点从锅边飞出去。后来慢慢找到了感觉,锅里的东西开始随着她的动作翻动。
我在旁边放盐,又沿着锅边倒了一点酱油。
颜色很快变深。
“差不多了。”
我夹起一根尝了一下。
有些软。
不过还能吃。
第一盘盛出来以后,瑟菲娜立刻凑近闻了闻。
“可以吃了吗?”
“等肉。”
晾过一会儿的肉已经没那么烫了。
切肉还是交给特蕾莎。
我让她尽量切薄。她大概已经习惯了我在旁边说“再薄一点”,这次没有抬头,只把刀压得更慢了一些。
切好的肉放进锅里以后,肥的部分很快变得透明。
油一点点从里面煎出来。
莫恩闻到味道,抬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已经放过油了。”
“肉里的油也要煎出来。”
“不会太油吗?”
“等一下放菜。”
我把辣椒和蒜放进去,又倒了一点酱油。
没有豆瓣酱。
严格来说,已经不能算我原来吃过的那种回锅肉。不过肉片在锅里卷起来以后,样子至少有些接近。
最后放进切好的辣椒和白菜梗。
特蕾莎负责翻炒,我站在旁边看着火和颜色。盐加得不多,酱油本身已经有味道。
香味慢慢散开。
瑟菲娜站在厨房门边,已经看了很久。
“这个也是糊糊吗?”
“哪里像了?”
“都是放进锅里。”
“放进锅里不等于糊糊。”
“莫恩叔叔也是都放进锅里。”
“他放进去以后一直煮。”
我看了莫恩一眼。
“我们这个不一样。”
莫恩往灶里添了一根木柴,没有反驳。
饭煮好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炽明石放在桌边,发出不算明亮的白光。炒土豆丝和回锅肉摆在中间,旁边还有一碗只是简单烫过的青菜。
看起来不算丰盛。
但至少每一样东西都能分得清原来是什么。
瑟菲娜先夹了一根土豆丝。
她嚼了几下,又夹起第二根。
“怎么样?”
“和土豆不一样。”
“本来就是土豆。”
“可是和糊糊里的不一样。”
“那是做法不一样。”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又夹了一片肉。
辣椒的味道过了一会儿才出来。
瑟菲娜的动作停了一下。
脸慢慢红起来。
“辣。”
“吃饭。”
她立刻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特蕾莎也尝了一片。
她没有像瑟菲娜那样明显,只是吃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很辣吗?”
“还好。”
她说完以后,也跟着吃了一口饭。
看来还是辣。
莫恩没有评价。
只是很快吃完了一碗,又给自己添了第二碗。
“怎么样?”
我问。
“很好吃。”
他的回答很简单。
不过已经比“这样比较方便”听起来顺耳多了。
特蕾莎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肉。
“为什么要先煮,再放回锅里?”
“因为是回锅肉。”
“所以只是因为名字?”
“不是。”
我想解释肉先煮过以后更容易切,煎出来的口感也不一样。
可她刚才已经帮忙切了半天,应该自己也看见了。
“反正这样更好吃。”
我说。
特蕾莎点了一下头。
也不知道她信没信。
吃完以后,她帮着把碗洗了。
我本来想说这顿饭应该算我做的,可从切菜到翻锅,她做的事情好像比我还多。
不过调味是我放的。
做什么也是我决定的。
应该还是算我做的。
特蕾莎离开时,已经很晚了。
莫恩提着炽明石送她走到村路上。瑟菲娜站在门口,等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以后,才抱着新书回房间。
我把剩下的辣椒苗搬到屋檐下面。
夜里的风已经开始变凉。
几片叶子被吹得轻轻发抖。
卖苗的老人说,晚上冷的时候要盖些草。
我找了一些干草,松松地铺在木箱周围。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第二天早上,太阳刚从山后面露出来,莫恩就把一把短锄放在了门边。
他没有问我要种在哪里,只指了指院墙旁边的一块空地。
那里的草不算高,离水缸也近。
“种在那里可以。”
他说。
我蹲下来看了看。
土有些干,表面结着一层硬壳。用手扒开以后,下面的颜色要深一些。
“以前种过东西?”
“种过菜。”
“后来呢?”
“没再种了。”
莫恩背上工具,准备去田里。
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几棵辣椒苗。
“不要埋得太深。种完以后浇些水,晚上记得盖草。”
说完就走了。
我拿起短锄。
以我现在的身体,用起来还是有些长。
不过比昨天的菜刀顺手一点。
瑟菲娜蹲在旁边,负责把地上的草捡走。
我先挖了六个坑。
间隔大概差不多。
也没有尺子,只能看着来。第一排有些歪,我原本想重新挖,盯了一会儿以后又觉得没必要。
辣椒不会因为没有排成直线就不长。
我把苗从木箱里取出来。
根上的泥还是湿的。
有一棵昨天被提手压过,茎往旁边弯了一点。我把它单独放到最后,先种其他几棵。
瑟菲娜蹲在旁边看。
“把它放进去吗?”
“嗯。”
“然后呢?”
“埋起来。”
她抓了一把土,直接盖在叶子上。
“不是那里。”
我把土拨开。
“只埋下面的根。叶子要留在外面。”
“为什么?”
“埋起来就见不到太阳了。”
她换了个位置,把土推到根旁边。
两个人一起做,比我一个人快不了多少。
她总是把土堆到一边,我还要重新拨平。不过至少不用每次都弯腰去捡散开的土块。
六棵苗种完以后,我去水缸边舀水。
水瓢装得太满,走回来时洒了一路。
瑟菲娜站在旁边,看着地上一串深色的水印。
“这里也要种吗?”
“不种。”
“那为什么浇水?”
“洒出来的。”
我把剩下的水分别倒在苗根旁边。
干燥的土很快变深,水往下面渗进去,只留下几个不太规则的圆。
“什么时候会长辣椒?”
“先看能不能活。”
“怎么知道活没活?”
“过几天叶子还没有全部蔫掉,大概就是活了。”
“那要是蔫了呢?”
“重新种。”
她看着那棵弯掉的苗。
“这个会活吗?”
“不知道。”
我也看了一会儿。
它的茎虽然歪了,叶子倒还没有完全软下去。
我在旁边插了一根细木棍,用草绳松松地把它绑住。
能不能重新长直,也不知道。
院子里还剩一些买回来的葱。
我把带根的部分切下来,也埋到了另一边。至于能不能重新长出叶子,只能等几天再看。
瑟菲娜把最后一点土拍平。
手指和指甲缝里全是泥。
“明天就会长吗?”
“没那么快。”
“后天呢?”
“也不一定。”
“那什么时候?”
“你每天来看就知道了。”
她似乎觉得这是个办法,点了点头。
我把短锄靠回墙边。
六棵辣椒苗站在刚翻过的土里,叶子被早上的风吹得轻轻晃动。旁边还有一小排只露出一点根茎的葱。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以后能不能活,要等几天才知道。
等它们真的长出辣椒,还要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