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种下的东西,无法知晓后来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7/17 22:45:31 字数:9018

特蕾莎看起来很平静。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有一点得意。

我的脑子里有很多问题。

㞸是什么?

那到底是不是魔法?

她现在这个样子,反而让我有些难受。

“所以我才说,你看了也学不会。”

特蕾莎说。

“你怎么知道我学不会?”

“因为你感觉不到㞸。”

“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当然感觉不到。”

“知道也不一定能感觉到。”

“你都没教我,怎么知道我感觉不到。”

“这不是教了就会的东西。”

她把用过的布放进木盆里,低头重新整理桌面。

旁边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趴在她肩膀上,脸有些红,眼睛只睁开了一点。

特蕾莎没有再继续和我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

她问。

“昨天晚上。”

女人把孩子放到椅子上。

特蕾莎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又低下头看了看他的眼睛。

这次没有金色的光。

她只是问孩子昨天吃过什么,有没有吐,肚子疼不疼。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用刚才那个?”

特蕾莎正在听女人回答,没有转头。

“刚才不是一下就能治好吗?”

还是没有回答。

莫恩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昒旸。”

我回过头。

“怎么了?”

“你站在那里,她不好拿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正好挡在木架和桌子中间。

我往旁边让了几步。

“我只是想看清楚一点。”

我回到长凳旁边坐下。

瑟菲娜正在翻刚买来的书。她翻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偶尔还会伸手摸一下上面的图。

虽然我觉得她也看不懂就是了。

莫恩坐在另一边,低头整理着脚边的布袋。

“莫恩叔叔,你知道㞸是什么吗?”

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特蕾莎没告诉你?”

“她只说我感觉不到。”

“光呢?”

“光当然能看见。”

我说。

“但她说光不是㞸。”

莫恩点了一下头。

“光是使用㞸以后才出现的。”

“所以㞸本身看不见?”

“大多数时候看不见。”

“摸得到吗?”

“摸不到。”

“那到底是什么?”

莫恩想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向院墙外面。

墙外有一棵树,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不断晃动。

“你看得见风吗?”

“看不见。”

“但你知道有风。树叶会动,风吹在身上也能感觉到。”

他说。

“㞸也有些像。”

“差很多吧。”

我说。

“风是空气在流动,空气本身是物质,可以测出来。风也能测速度和方向。”

莫恩点了点头。

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懂了多少。

“所以㞸其实也是一种物质,是吧。”

“你先这样理解也可以。”

他说。

“石头里有㞸,水里有,人的身体里也有。平常看不见,但有人能够感觉到它。”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

“有人清楚些,有人只能感觉到一点,也有人几乎感觉不到。”

“只要能感觉到,就能使用魔法?”

“没有那么简单。”

莫恩把叠好的东西重新放进布袋。

“能够感觉到,不代表就能让它发生变化。能够使用,也不代表什么都能做到。”

至少这次我听懂了一些。

㞸大概是某种存在于周围的东西。魔法则是利用它,让其他东西发生变化。

“所以㞸也是某种能量?”

“我不知道你说的能量是什么。”

我想解释,可真要解释能量,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就是能让东西发生变化的东西。”

说完以后,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和没说一样。

最后还是算了。

“那特蕾莎刚才做了什么?”

“让伤口恢复得快了一些。”

“为什么她用光照一下,那个人的皮肤就开始长了?”

“那道光不是用来照他的。”

莫恩说。

“人的伤口本来就会慢慢长好。她只是用㞸,让身体本来要做的事情快了一些。”

我想起那层迅速出现的痂。

“那里面呢?”

“什么里面?”

“皮肤下面。”

我抬起自己的手臂。

“肌肉、血管,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表面长好了,里面也好了吗?”

“没有那么快。”

莫恩说。

“下面的伤还是要慢慢恢复。”

“所以她才让那个人不要用力?”

“应该是。”

他的回答并不肯定。

像是只知道大概,并没有研究过治疗魔法具体是怎么回事。

我看向前面。

特蕾莎还在询问那个女人。

她没有使用金色的光,只是让旁边的人拿来一些晒干的叶子,又倒了一点水。

刚才那个人手臂上有一大片擦伤,她把伤口合了起来。

现在这个孩子只是发热,她却没有立刻使用魔法。

看来就算是魔法,也不是只要发一下光,所有问题都会消失。

莫恩把布袋的口重新扎好,坐在旁边看着院子里来往的人。

我却还盯着特蕾莎。

㞸。

一种能够被人感觉到,却看不见,也摸不到的东西。

至少莫恩是这么说的。

至于它到底是物质、能量,还是别的什么,我仍然没有弄明白。

后面又来了几个人。

有人腰疼,有人手指被刀割开,还有一个老人一直咳嗽。特蕾莎并不是每一次都会使用魔法。

伤口和扭伤,她会把手放上去。金色的光有时明显,有时只有很淡的一层。老人咳嗽的时候,她却只是听了一会儿胸口的声音,问他晚上睡觉会不会喘,又包了几份药草让他带走。

那张桌子上的东西也一直没有闲下来。

水、布、药草,还有几件我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工具。

魔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我也仍然抱着疑问。

这有点像看魔术。

你不知道表演的人究竟做了什么,但那些不应该出现的现象,偏偏就在眼前发生了。

不过魔术至少还能告诉自己,是机关、手法,或者视线被欺骗了。

刚才那片伤口不是。

我看见皮肉合拢,看见渗出的血水干下去,也看见薄痂一点点长出来。

比魔术夸张多了。

特蕾莎把布放进木盆里,直起身体,向前伸了伸手臂。

站了大半天,她的肩膀大概也有些酸。

活动完以后,她转头看向我。

“学会了吗?”

我看着她。

没有回答。

她果然有一点得意。

“差不多。”

我想了想。

“你用的是魔法。㞸就是让魔法发生的东西,应该算是一种看不见的物质,或者能量。你用它加快了伤口的恢复。”

“前面差不多。”

特蕾莎说。

“后面我不知道。”

她没有停下来等我继续问,而是端起木盆,把里面的水倒进旁边的桶里。水已经有些发红,几片细小的草叶贴在盆底。

“刚才那个人只是表面的擦伤。伤口可以先合起来,下面受伤的地方却不会马上恢复。流掉的血、用掉的体力,也不会因为伤口消失就一起回来。”

她重新打了一盆清水,把用过的布放进去。

“所以他这几天还是不能搬东西。”

我想起那个人离开前活动手指的样子。

从外面看,手臂已经没有刚来时那么吓人了。

可也只是从外面看。

“那个发热的孩子也不一样。”

特蕾莎继续说。

“发热可能是受凉,也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身体里面有其他问题。只看见他在发热,就随便使用魔法,不一定是在帮助他。”

她低头把布上的血迹慢慢搓开。

“治疗魔法不是让一切都回到没有发生以前。只是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以后,帮身体恢复得快一点。”

说完,她把洗过的布拧干,搭在架子上。

语气很平常。

不像在专门向我解释什么,只是把刚才做过的事情顺便说了一遍。

我看着那几块被风吹动的湿布。

魔法可以让一大片伤口在很短的时间里闭合。

可是面对一个发热的孩子,特蕾莎还是要问他吃过什么,要看眼睛和喉咙,还要使用药草。

“所以你刚才看了那么久,最后就看出来这些?”

特蕾莎问。

“至少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嗯。”

她点了点头。

又是那个听起来有些敷衍的“嗯”。

“你就是在得意吧。”

“没有。”

特蕾莎把布搭好。

她转过身,从我旁边走了过去。

脸上还是很平静。

我却越来越觉得,她就是故意的。我跟了上去。

“喂,还有问题。你们教会有没有记载过什么天降猛男的故事?或者大转移之类的魔法,能把我送回原来的世界。”

“没有。”

特蕾莎回答得很快,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多想。

“你都没问我说的是什么。”

“天降猛男我不知道。把人送回另一个世界的魔法,我也没有听说过。”

“圣教那么久的历史,一次都没有?”

“我没有读过所有记录。”

特蕾莎纠正了一下我的说法,随后把桌上的木片和药草分别收进盒子里。

“把人送到远处的魔法确实有,不过我只在书里见过。你说的另一个世界到底在哪里,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就算真的存在,也没有人知道应该把你送到什么地方。”

她说得很平静。

听起来不像是在故意打击我。

但也完全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希望。

我原本还以为这种地方既然有魔法,至少会有召唤勇者、空间转移,或者不小心打开异世界通道之类的记录。

结果什么都没有。

“也可能只是你没见过。”我说,“说不定哪本很旧的书里,刚好记着一个和我一样的人。突然从天上掉下来,打败魔王,拯救世界,最后娶了几个公主。”

特蕾莎端起木盆,看了我一眼。

“故事里有勇者,也有打败魔王的人。不过没有你说的那些。”

“那不算。”

“为什么?”

“没有从其他世界来,就不够特别。”

她大概还是没明白这种事情为什么一定要特别。

特蕾莎把盆里的水倒掉,又回来擦了擦桌面。她没有说我是在胡说,也没有真的把我的话当成事实,只是告诉我,渌坪的教堂没有保存多少古老记录。圣城的藏书和旧档案会多得多,如果真有这种事情,也应该去那里找。

至于能不能找到,她没有保证。

她可能都还不知道我说的“另一个世界”究竟是什么。

“那以后去圣城看看。”

我说完以后,自己又觉得这句话有些太早。

我连圣城在哪里都不知道。

身上没有钱,没有身份,连回柏村的路都只走过一次。现在就开始想着翻查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记录,多少有点不现实。

不过至少多了一个可能有用的地方。

瑟菲娜抱着刚买来的书,站在长凳旁边。

“昒旸要回去吗?”

她问得很轻。

“能回去当然要回去。”

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

“那认字呢?”

“还是会教你。”

“回去以后也教吗?”

“我都回去了,怎么教?”

她没有再说话。

手指压在书的封面上,慢慢摸着已经卷起来的边角。

“现在又回不去。”我说,“说不定找很多年都找不到办法。先把眼前的事情做了再说。”

瑟菲娜抬起头。

“那今天回去认字吗?”

“今天先吃饭。”

“明天呢?”

“明天再说。”

她点了一下头。

大概是把这句话当成答应了。

莫恩已经把买来的东西重新收好。几个布袋挂在肩上,装着菜和辣椒苗的篮子还放在长凳下面。

我弯腰把篮子提了起来。

辣椒苗被太阳晒了大半天,叶子有些软,其中一棵歪在边上。我伸手扶了扶,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我们离开教堂的时候,街上的摊子已经收了一部分。

早上挤满人的地方空出了不少。有人拆掉搭起来的木板,把没卖完的东西重新装进竹筐;地上留下了菜叶、泥块,还有几颗被踩烂的果子。

特蕾莎走到镇口时停了下来。

那里还有一个卖果子的摊子没有收。她买了一小袋早上瑟菲娜看过的深色果子,表面蒙着一层很薄的白霜。

瑟菲娜拿出一个,先递给特蕾莎。

特蕾莎让她自己吃。

莫恩也没有要。

她最后把果子递到我面前。

“酸吗?”

“我没吃过。”

“那你先吃。”

瑟菲娜看了我一会儿,自己咬了一小口。

她的眉毛很快皱起来。

“酸。”

“那我不要。”

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嚼完。

“后面是甜的。”

我不怎么相信,不过还是拿了一个。

入口确实很酸。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点不明显的甜味从舌头后面出来。果核很大,能吃的地方也不多。

算不上好吃。

但我还是把剩下的吃完了。

回去的路上,人比早上少了一些。

不少人的背篓已经空了,走路也快了很多。装着货物的木车反而更慢,车轮从土路上滚过去,留下两道很深的痕迹。

太阳已经偏到山的另一边。

草坡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也比上午凉了不少。

我提着篮子走了一段,手指被提手勒得发红,只能换到另一只手。几棵辣椒苗跟着脚步一直晃,我总觉得再晃下去,回家就只剩几根断掉的杆。

莫恩看了一眼,让我把篮子交给他。

“没事,又不重。”

我把手往衣服上擦了擦,继续提着。

东西确实不重。

只是走得久了,什么都会变得有些麻烦。

瑟菲娜一开始还牵着特蕾莎。

走到一半以后,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特蕾莎也跟着放慢,没有问她累不累。后来莫恩走到前面,把她背了起来。

她趴在莫恩背上,怀里还抱着那本书。

“书可以放进袋子里。”我说。

瑟菲娜摇了摇头。

她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手却还压在封面上。

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

回到柏村附近时,路上已经看不到多少人。

田里的水被风吹出细小的波纹。远处的屋顶升起一缕一缕的炊烟,空气里有烧柴的味道,也有不知道谁家煎东西的油香。

莫恩家就在回教堂会经过的路边。

走到院门前时,特蕾莎停了下来。

“我先回教堂了。”

她说。

我看了看她。

“你真的没听说过其他世界的人?”

“没有。”

“从天上掉下来的呢?”

“有人从山崖上掉下来过。”

“那怎么能算。”

特蕾莎点了一下头。

不知道是在同意,还是又在敷衍我。

她正准备离开,又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篮子。

“苗的叶子被压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果然有一片叶子卡在提手下面。

我把它拨出来。

“这样可以了吧?”

“嗯。”

她转身往教堂的方向走。

夕阳照在白色的头巾上,边缘有一层很淡的光。

“她果然是有点得意。”

我说。

莫恩背着已经睡着的瑟菲娜,从我旁边走进院子。

“是吗?”

“肯定是。”

他没有接话。

我把篮子放到屋檐下面,先把辣椒苗一棵棵扶好。只有被压过的那棵歪得比较明显,其他几棵看起来还行。

能不能活,要种下去才知道。

莫恩把瑟菲娜抱进房间,又把今天买回来的东西一件件放到桌上。

纸和书。

浅蓝色的布。

盐、油、酱油。

白菜、萝卜、葱姜蒜,还有用叶子包住的肉。

很快就铺满了半张桌子。

莫恩拿起平时煮糊糊的锅。

我看着他的动作。

“今晚不要再煮那个了。”

他停下来。

“那吃什么?”

“吃饭,再炒两个菜。”

我拿起那块肉,又看了一眼刚买回来的调料。

“锅给我。”

“你要做?”

“嗯。”

莫恩把锅递了过来。

院子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还没有走远的特蕾莎重新回到门前,看了看我手里的锅。

“你真的会做饭?”

“当然。”

“刚才怎么没说?”

“你也没问。”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离开。

视线从我手里的锅移到桌上的肉和蔬菜,又看了看那几罐刚买回来的调料。

“你不是要回教堂吗?”

“晚一点回去也可以。”

“所以你想留下来吃饭?”

“我只是想看看。”

她说得很平静。

但我觉得她多半是不相信。

“那就进来。”

我把锅放到灶边。

“不过想吃我做的饭,就要自己动手。我现在身体小,不方便。”

特蕾莎看了我一会儿。

“那还是你做的吗?”

“我告诉你怎么做,火候和调味也由我来,当然算我做。”

她像是在考虑这算不算狡辩。

最后还是走进了院子。

今天看见了魔法。

知道了㞸这个名字,也知道圣城可能保存着更多记录。

能不能回去,还是没有答案。

不过晚饭要吃什么,我已经想好了。

我拆开包着肉的叶子。

肉带着皮,肥的地方不少,中间夹着几层瘦肉,和我原来见过的猪肉差不多。

“正好。”

我说。

“正好什么?”

特蕾莎站在旁边看着。

“做回锅肉。”

“回锅肉是什么?”

“做完你就知道了。”

我把肉放进盆里,又拿起一个土豆。

厨房里的桌子对现在的我来说有些高。我站在前面,桌沿差不多已经到了胸口。刀也比平时用的重,木柄握在手里有些粗。

我试着切了一刀。

土豆滚了一下。

刀口歪着落下去,切出来的一片一边厚,一边薄。

特蕾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又切了一片。

比刚才好一点。

还是不太整齐。

“你想说什么就说。”

“这样会切到手。”

“我知道。”

“要我帮忙吗?”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可我总觉得里面还有刚才那点得意。

我把刀放下。

“正好。想吃我做的饭,那就自己动手。我现在身体小,不方便。”

“刚才已经说过了。”

“怕你忘了。”

特蕾莎走到桌边,挽起袖口。

“要切成什么样?”

“先切片,再切成细丝。”

我用手比了一下大概的宽度。

“尽量细一点,不用完全一样。”

“像你刚才切的那样?”

“比我刚才切的整齐一点。”

她低头拿起刀。

特蕾莎切东西的动作比我稳。虽然算不上很快,但每一刀落下去都差不多。土豆片叠在一起以后,再慢慢切成长条。

我站在旁边看着。

“再细一点。”

她停下来看我。

“已经很细了。”

“还能更细。”

“会断。”

“断一点没关系。”

她没有继续争,低头又切了几刀。

瑟菲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厨房门口。银色的头发还有些乱,怀里仍然抱着那本刚买来的书。

她看着桌上的土豆。

“为什么要切这么细?”

“熟得快。”

我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里。

水很快变得有些发白。

“洗掉一些里面的东西,也不容易粘在一起。”

瑟菲娜走近了一点。

“刚才不是已经洗过了吗?”

“刚才洗的是泥。”

“现在呢?”

“现在洗的是会让水变白的东西。”

我暂时不想从淀粉开始解释。

她伸手在水里碰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来,站到特蕾莎旁边看她切剩下的土豆。

肉先放进锅里煮。

我让莫恩烧火,又往水里放了几片姜和一段葱。没有料酒,只能先这样。等肉煮到外面变色,再捞出来放到一边晾凉。

特蕾莎接着切辣椒。

切到第二个的时候,她稍微偏过头,眼睛眯了一下。

“辣?”

“还没吃就辣了?”

“眼睛有点疼。”

“别用手揉。”

她刚抬起来的手又放了回去。

“先去洗一下。切过辣椒的手碰到眼睛,会难受很久。”

特蕾莎端着水盆出去时,我又看见她皱起眉。

今天总算不只是我一个人皱眉了。

莫恩坐在灶前添柴。

火从锅底下面往外冒,烧得木柴边缘发红。他看着桌上摆开的东西,好像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做一顿饭要用这么多碗和盆。

“平常一口锅就够了。”

他说。

“所以你平常只能吃糊糊。”

我把泡过水的土豆丝捞出来,放在竹篓里沥水。

锅洗干净以后,先炒土豆。

油烧热,蒜和辣椒放进去,很快就有香味冒出来。土豆丝倒进锅里的时候,油发出很大的响声。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

现在的手臂没有以前有力,锅铲拿久了也有些沉。翻了几下以后,手腕就开始发酸。

特蕾莎洗完眼睛回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把锅铲递给她。

“继续翻,别停。”

她接过锅铲,试着从锅底把土豆丝铲起来。

一开始动作还有些生硬,几根土豆丝差点从锅边飞出去。后来慢慢找到了感觉,锅里的东西开始随着她的动作翻动。

我在旁边放盐,又沿着锅边倒了一点酱油。

颜色很快变深。

“差不多了。”

我夹起一根尝了一下。

有些软。

不过还能吃。

第一盘盛出来以后,瑟菲娜立刻凑近闻了闻。

“可以吃了吗?”

“等肉。”

晾过一会儿的肉已经没那么烫了。

切肉还是交给特蕾莎。

我让她尽量切薄。她大概已经习惯了我在旁边说“再薄一点”,这次没有抬头,只把刀压得更慢了一些。

切好的肉放进锅里以后,肥的部分很快变得透明。

油一点点从里面煎出来。

莫恩闻到味道,抬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已经放过油了。”

“肉里的油也要煎出来。”

“不会太油吗?”

“等一下放菜。”

我把辣椒和蒜放进去,又倒了一点酱油。

没有豆瓣酱。

严格来说,已经不能算我原来吃过的那种回锅肉。不过肉片在锅里卷起来以后,样子至少有些接近。

最后放进切好的辣椒和白菜梗。

特蕾莎负责翻炒,我站在旁边看着火和颜色。盐加得不多,酱油本身已经有味道。

香味慢慢散开。

瑟菲娜站在厨房门边,已经看了很久。

“这个也是糊糊吗?”

“哪里像了?”

“都是放进锅里。”

“放进锅里不等于糊糊。”

“莫恩叔叔也是都放进锅里。”

“他放进去以后一直煮。”

我看了莫恩一眼。

“我们这个不一样。”

莫恩往灶里添了一根木柴,没有反驳。

饭煮好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炽明石放在桌边,发出不算明亮的白光。炒土豆丝和回锅肉摆在中间,旁边还有一碗只是简单烫过的青菜。

看起来不算丰盛。

但至少每一样东西都能分得清原来是什么。

瑟菲娜先夹了一根土豆丝。

她嚼了几下,又夹起第二根。

“怎么样?”

“和土豆不一样。”

“本来就是土豆。”

“可是和糊糊里的不一样。”

“那是做法不一样。”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又夹了一片肉。

辣椒的味道过了一会儿才出来。

瑟菲娜的动作停了一下。

脸慢慢红起来。

“辣。”

“吃饭。”

她立刻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特蕾莎也尝了一片。

她没有像瑟菲娜那样明显,只是吃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很辣吗?”

“还好。”

她说完以后,也跟着吃了一口饭。

看来还是辣。

莫恩没有评价。

只是很快吃完了一碗,又给自己添了第二碗。

“怎么样?”

我问。

“很好吃。”

他的回答很简单。

不过已经比“这样比较方便”听起来顺耳多了。

特蕾莎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肉。

“为什么要先煮,再放回锅里?”

“因为是回锅肉。”

“所以只是因为名字?”

“不是。”

我想解释肉先煮过以后更容易切,煎出来的口感也不一样。

可她刚才已经帮忙切了半天,应该自己也看见了。

“反正这样更好吃。”

我说。

特蕾莎点了一下头。

也不知道她信没信。

吃完以后,她帮着把碗洗了。

我本来想说这顿饭应该算我做的,可从切菜到翻锅,她做的事情好像比我还多。

不过调味是我放的。

做什么也是我决定的。

应该还是算我做的。

特蕾莎离开时,已经很晚了。

莫恩提着炽明石送她走到村路上。瑟菲娜站在门口,等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以后,才抱着新书回房间。

我把剩下的辣椒苗搬到屋檐下面。

夜里的风已经开始变凉。

几片叶子被吹得轻轻发抖。

卖苗的老人说,晚上冷的时候要盖些草。

我找了一些干草,松松地铺在木箱周围。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第二天早上,太阳刚从山后面露出来,莫恩就把一把短锄放在了门边。

他没有问我要种在哪里,只指了指院墙旁边的一块空地。

那里的草不算高,离水缸也近。

“种在那里可以。”

他说。

我蹲下来看了看。

土有些干,表面结着一层硬壳。用手扒开以后,下面的颜色要深一些。

“以前种过东西?”

“种过菜。”

“后来呢?”

“没再种了。”

莫恩背上工具,准备去田里。

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几棵辣椒苗。

“不要埋得太深。种完以后浇些水,晚上记得盖草。”

说完就走了。

我拿起短锄。

以我现在的身体,用起来还是有些长。

不过比昨天的菜刀顺手一点。

瑟菲娜蹲在旁边,负责把地上的草捡走。

我先挖了六个坑。

间隔大概差不多。

也没有尺子,只能看着来。第一排有些歪,我原本想重新挖,盯了一会儿以后又觉得没必要。

辣椒不会因为没有排成直线就不长。

我把苗从木箱里取出来。

根上的泥还是湿的。

有一棵昨天被提手压过,茎往旁边弯了一点。我把它单独放到最后,先种其他几棵。

瑟菲娜蹲在旁边看。

“把它放进去吗?”

“嗯。”

“然后呢?”

“埋起来。”

她抓了一把土,直接盖在叶子上。

“不是那里。”

我把土拨开。

“只埋下面的根。叶子要留在外面。”

“为什么?”

“埋起来就见不到太阳了。”

她换了个位置,把土推到根旁边。

两个人一起做,比我一个人快不了多少。

她总是把土堆到一边,我还要重新拨平。不过至少不用每次都弯腰去捡散开的土块。

六棵苗种完以后,我去水缸边舀水。

水瓢装得太满,走回来时洒了一路。

瑟菲娜站在旁边,看着地上一串深色的水印。

“这里也要种吗?”

“不种。”

“那为什么浇水?”

“洒出来的。”

我把剩下的水分别倒在苗根旁边。

干燥的土很快变深,水往下面渗进去,只留下几个不太规则的圆。

“什么时候会长辣椒?”

“先看能不能活。”

“怎么知道活没活?”

“过几天叶子还没有全部蔫掉,大概就是活了。”

“那要是蔫了呢?”

“重新种。”

她看着那棵弯掉的苗。

“这个会活吗?”

“不知道。”

我也看了一会儿。

它的茎虽然歪了,叶子倒还没有完全软下去。

我在旁边插了一根细木棍,用草绳松松地把它绑住。

能不能重新长直,也不知道。

院子里还剩一些买回来的葱。

我把带根的部分切下来,也埋到了另一边。至于能不能重新长出叶子,只能等几天再看。

瑟菲娜把最后一点土拍平。

手指和指甲缝里全是泥。

“明天就会长吗?”

“没那么快。”

“后天呢?”

“也不一定。”

“那什么时候?”

“你每天来看就知道了。”

她似乎觉得这是个办法,点了点头。

我把短锄靠回墙边。

六棵辣椒苗站在刚翻过的土里,叶子被早上的风吹得轻轻晃动。旁边还有一小排只露出一点根茎的葱。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以后能不能活,要等几天才知道。

等它们真的长出辣椒,还要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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