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种于土,不明于不白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7/18 20:47:07 字数:9399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以后先去看了那几棵辣椒。

叶子还没有完全支起来。

昨天被压弯的那棵靠在木棍旁边,茎还是歪的,不过也没有继续倒下去。土表已经有些发白,我蹲下去摸了摸,下面还湿,就没有再浇水。

瑟菲娜抱着书站在屋檐下。

大概已经等了一会儿。

“今天认字吗?”

“你还记得?”

“你昨天说的。”

“我昨天说的是明天再说。”

“现在就是明天。”

她把书往上抱了一点。

我一时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早饭还是莫恩煮的东西。

不过昨天剩了一些菜,放进去以后,至少不再只是一锅颜色相同的糊糊。

吃完饭,我把桌面收拾出来,又从买回来的纸里抽了一张。

纸不算白,也没有我原来用过的那么平整。边缘还能看见很细的纤维,手指摸上去有一点粗糙。

瑟菲娜坐在我对面,把那本书摆在桌上。

我翻了几页。

里面大部分是些很简单的故事,字也比莫恩买回来的另一册大。每一页下面都有图,画着田地、房屋、动物,还有一些拿着农具的人。

看起来确实是给小孩用的。

我原本想先教她拼音。

这是最熟悉的办法。

先认声母和韵母,再学声调。只要知道一个字怎么读,至少可以自己去查字典,不用每次都问别人。

可想了一会儿,我又觉得没有必要。

她又不用查字典。

这里也没有我认识的字典。

就算真把拼音全部教会,她也只能拿着一套只有我们两个人认识的东西,看着书上的字发呆。

还是先告诉她怎么读比较快。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最简单的字。

人。

水。

火。

山。

田。

“这些认识吗?”

瑟菲娜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个见过。”

她指着“水”。

“水缸上有。”

“那你知道怎么读?”

她摇了摇头。

我把几个字依次念给她听,又用手指着桌上的水杯、灶台的方向,还有窗外远处露出来的山。

瑟菲娜跟着念了一遍。

声音很轻。

我又在下面写了几个。

树。

河。

屋。

门。

书。

这次没有再指给她看,只是把读音和意思说了一遍。

“记住了吗?”

“嗯。”

我把纸翻过去,重新在另一边写了一遍,顺序也换了一下。

“这个呢?”

“河。”

“这个?”

“门。”

“这个?”

“山。”

她一个也没有错。我又写了十几个。

里面混着刚才教过的字,也有书上最常出现的几个。她仍然只看了一遍,等我重新写出来的时候,几乎都能念出来。

只有“麦”和“表”认错了一次,可能是我写得太丑了。

我重新说了一遍以后,她就没有再错过。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

“没有。”

“莫恩叔叔没教你?”

“没有。”

她看向院子里。

莫恩已经去田里了。

我又拿起书,从前面随便翻到中间,让她找刚才学过的字。

瑟菲娜的手指慢慢沿着一行字移动。

遇到认识的,她就停下来念出声音。

一开始还很慢。

过了一会儿,她已经能在一页里找出十几个。

不是靠位置。

我重新换一页,她也认识。

“你记东西一直这么快吗?”

“什么?”

“刚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瑟菲娜想了一会儿。

“看过就记住了。”

过目不忘,真的假的。

我在纸上写了一句:

河边有树。

她花了一点时间,把四个字分别认出来。

“河,边,有,树。”

“放在一起呢?”

她看着那行字。

“河边有树。”

“什么意思?”

“河边有树。”

“我知道你会读。我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瑟菲娜朝窗外指了一下。

“河边有树。”

好像也没有别的解释。

我又写了一句:

瑟菲娜去河边。

她先认出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里的几个字并不常见,不过我前几天已经写给她看过。她盯了一会儿,还是完整地念了出来。

“瑟菲娜去河边。”

“然后呢?”

“然后什么?”

“这句话说了什么?”

“我去河边。”

“对。”

至少不是只记住读音。

我又把一句话拆成几段,分别写在几小片纸上,顺序打乱以后推到她面前。

瑟菲娜低头摆了一会儿。

她先把自己的名字放到前面,又把“河边”放到最后。

中间的“去”只有一个位置可以放。

很快就重新排了出来。

我原本准备上午只教二三十个字。

结果她认得比我写得还快。

写到后面,反而是我的手先有些酸了。

书里最常出现的字被我挑出来,陆续写满了两张纸。吃饭、喝水、回家、天亮、天黑、父亲、母亲,还有田地里常见的几种东西。

瑟菲娜看过一遍以后,大部分都能记住。

有些字的意思她不懂。

但只要解释过一次,再放进句子里,她就很少弄错。

我反而更不明白莫恩为什么一直没有教她。

不是教不会。

恰恰是太容易教会了。

“今天先到这里。”

我放下笔。

瑟菲娜还盯着纸上的字。

“还没到中午。”

“认字先休息一下。”

“那做什么?”

“算数。”

她抬起头。

我先把零到九写给她看了一遍。

这里原本当然也有表示数量的文字和记号,只是我不知道他们平时怎么写。先用自己熟悉的比较方便。

瑟菲娜照着写了一遍。

第二次再让她写的时候,就已经不需要看了。

我从装豆子的袋子里抓了一把,放到桌上。

先推给她三颗,又在旁边放了两颗。

“这里有三颗,这里有两颗,放到一起有多少?”

“五颗。”

“拿走一颗呢?”

“四颗。”

太简单了。

我把豆子重新分开,在纸上写下了加号和减号。

这里原本也有记账和计算的方法。

不过我不知道他们使用什么符号。先用我熟悉的东西教,至少我自己不会乱。

“三加二等于五。”

我指了一下中间的符号。

“这个表示把两边的东西放到一起。”

瑟菲娜看了一遍。

“那这个呢?”

她指向减号。

“从前面拿走后面的数量。”

我又用豆子摆了几次。

她很快就不再看豆子,只看纸上的数字。

十以内的加减没有什么难度。超过十以后,她会稍微想一会儿,但也不是不会,只是还不熟悉数字写法。

我教她进位的时候,她盯着纸看了很久。

随后自己把十八颗豆子分成了十颗和八颗。

再加上旁边的五颗。

她先把两颗移过去,凑成十,然后数剩下的三颗。

“二十三。”

“对。”

我还没有解释完。

她已经自己找到了办法。

乘法更简单。

我在桌上摆了三排豆子,每排四颗。本来准备解释重复相加,瑟菲娜数过一遍以后,就看着我刚写下来的符号。

“这个是三个四吗?”

“差不多。三排,每排四个,一共有十二个。可以写成三乘四。”

“那四乘三也是十二。”

“对。”

“只是摆的方向不一样。”

我看了她一会儿。

“你自己想到的?”

“豆子没有变。”

确实没有变。

除法稍微麻烦一些。

我把十二颗豆子分给三个人,让她看每个人能拿到多少。又换成每人分四颗,问可以分给几个人。

她一开始把这两种情况当成同一件事。

等我重新摆了一次,她就区分开了。

一个是知道有几个人。

一个是知道每个人拿多少。

我刚讲清楚,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特蕾莎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昨天去镇上时的外衣,只穿着平常在村里活动的修女服。袖口挽起了一点,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袋。

我看了看外面的太阳。

已经快到中午了。

“我们的修女不在教堂祷告值班,光临寒舍,是要做什么呀?”

我把笔放到桌上。

“总不能是来蹭饭的吧?”

“教堂上午没有需要处理的事。”

特蕾莎走到桌旁,看了一眼摊开的纸。

“我是来看你怎么教瑟菲娜。”

“哦。”

我往旁边让了一点。

“那你看着吧。”

她在桌边坐下。

布袋被她放到脚边,没有打开。

瑟菲娜已经在纸上重新写刚才学过的算式。她握笔的姿势还不太对,手指离笔尖很近,不过写出来的数字已经能看懂。

特蕾莎看了一会儿。

“这些符号是什么?”

“算数。”

“我知道是在算数。”

她指着乘号。

“这个以前没见过。”

“我那边用的记号。放在这里比较方便。”

我把刚才的三排豆子重新推到中间,顺便又给瑟菲娜出了几道题。

五乘六。

二十四除以四。

十九减七。

她只在第二道停了一会儿。

然后把答案依次写在下面。

三十。

六。

十二。

特蕾莎看着她写完,又看了看桌上那两张已经写满的纸。

“这些都是今天教的?”

“嗯。”

“她都记住了?”

“你可以自己问。”

特蕾莎从纸上找了几个不常见的字。

瑟菲娜都念了出来。

她又把其中一句遮住一半,让瑟菲娜补出后面的内容。瑟菲娜想了一会儿,也完整地说了出来。

特蕾莎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

只是把纸重新放回桌面。

“学得很快。”

“这已经不是很快了。”

我说。

“我原本还准备教她几天。”

现在看来,几天的东西一个上午就快讲完了。

继续这样下去,很快就不是她能不能学会的问题,而是我还有多少东西可以教。

我重新拿起笔,把乘除最后几种情况写完。特蕾莎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看一眼瑟菲娜写下来的答案。

四则运算讲清楚以后,我把豆子重新收回袋子。

上午已经教了字和算数。

再讲下去,好像应该换点别的。

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特蕾莎。

她正低头翻那本给小孩看的书。

忽然想起昨天在路上聊过的话。

“对了。”

特蕾莎抬起头。

“你不是不知道,我那边的教会是什么样子吗?”

我把剩下的半张纸拉到面前。

“我来告诉你。先给你讲讲基督教吧,最像你这种教会了。”

“基督教?”

“一个很大的宗教。”

我在纸上随便画了一条线。

“最开始,有一个叫耶稣的人。他出生在一个被帝国控制的地方,后来到处传教,说了一些关于神、救赎和人的话。再后来,他被人钉死了。”

瑟菲娜原本还在数豆子。

听到这里,也抬起了头。

特蕾莎没有立刻说话。

“为什么要把他钉死?”

“事情比较复杂。”

我想了想自己知道的那些东西。

罗马。

犹太地区。

宗教权威。

政治秩序。

真要从头讲,我自己也未必讲得清楚。

“有人觉得他说的话会惹麻烦,也有人认为他冒犯了神。最后是当时统治那片地方的人处死了他。”

“然后呢?”

“然后他的信徒说他又活了。”

特蕾莎看着我。

“你相信吗?”

“我又不是基督徒。”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历史书,还有网上看到的东西。”

她已经知道“网上”大概是我原来世界的一种东西,没有继续问。

“反正后来,信他的人越来越多。最开始还会被抓,被杀,被当成不正常的人。再后来,那个帝国反而承认了他们,教会也越来越大。”

我在线的一端写了一个很小的“人”,后面又画了几座歪歪扭扭的房子。

“有了土地,有了钱,也有了权力。再往后,他们开始争论谁说的才对,谁有资格解释神的话。有人管很大的地方,也有人觉得他们管得不对,于是分开,继续争。”

特蕾莎听得很认真。

没有我预想中的不高兴。

“你们的神有降下过神谕吗?”

“有人说有。”

“你不相信?”

“我的意思是,他们留下的书里说有。但我没有亲眼见过。”

“那他们怎么判断谁说的是真的?”

“这就是问题。”

我用笔点了点纸。

“他们争了差不多两千年。”

瑟菲娜看着纸上那条越来越乱的线。

“还没有争完吗?”

“应该还没有。”

“为什么要争那么久?”

“因为神没有站出来说谁对。”

特蕾莎微微皱了下眉。

总算有了点反应。

“如果没有能够确认的神谕,确实很难。”

“后面还有更有意思的。”

我说。

“他们的教会有一段时间可以替人赦免罪。有些人捐钱,或者买一张证明,就能少受惩罚。”

特蕾莎的眉头皱得更明显了一点。

“罪可以用钱消除?”

“理论上说得比这个复杂。”

“实际上呢?”

“实际上很多人就是这么理解的。”

我原本是想恶心一下她。

结果她看起来不是被冒犯,更像是真的觉得那群人做得不对。

“如果一个人没有悔改,只是交钱,那不能算赦免。”

她说。

“你们这里不卖?”

“当然不卖。”

“那还算不错。”

“什么叫还算不错?”

“至少没有拿女神的名义收钱,说交够了就能少受几天惩罚。”

特蕾莎把书合上。

“圣教也会接受捐赠。”

“那不一样?”

“捐赠用来买药、粮食,修缮教堂,或者帮助需要的人。不会因此改变一个人做过的事。”

她说得很平静。

可我觉得她已经开始认真替圣教划清界限了。

“后面还有十字军、宗教战争、异端审判、分裂和改革。”

“你准备讲多久?”

“历史很长。”

“已经到中午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确实已经升得很高。

“所以呢?”

“该吃饭了。”

她说得很自然。

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看着她。

“你不是来看我怎么教瑟菲娜吗?”

“我已经看了。”

“看完了还不回去?”

“下午也没有急事。”

果然是来蹭饭的。

只是她说得太平静,好像留下吃饭才是顺便。

我从凳子上下来,走到厨房里看了一圈。

昨天的肉已经吃完了。

剩下的东西不多,不过做一顿简单的午饭还是够的。

“今天不做回锅肉。”

“我没有说要吃回锅肉。”

特蕾莎跟了进来。

“猪油炒青菜,再摊个鸡蛋。”

我把装猪油的小罐子拿出来,放到灶边。

“还是你来。”

“为什么?”

“昨天已经教过你了。”

“你不是说是你做饭吗?”

“我负责告诉你怎么做。”

她看着我。

“而且我身体小,不方便。”

我补了一句。

特蕾莎没有再争。

她挽起袖子,先把青菜洗干净。

莫恩中午回来时,锅里的猪油已经化开了。

青菜下锅以后很快缩下去,边缘沾上油,颜色也变得更深。特蕾莎翻炒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至少没有再把东西弄到锅外面。

鸡蛋被我打进碗里。

加了切碎的葱和一点盐以后,再让她倒进锅里摊开。

没有平底锅。

最后摊出来的形状不太圆,一边厚,一边薄。翻面的时候还断了一块。

不过闻起来没问题。

瑟菲娜站在旁边看着。

“这个叫什么?”

“葱香鸡蛋。”

“昨天的肉要回锅,所以叫回锅肉。”

她指着锅里的鸡蛋。

“这个有葱,所以叫葱香鸡蛋。”

“差不多。”

“那青菜呢?”

“猪油炒青菜。”

瑟菲娜点了点头。

大概觉得这些菜的名字都很容易理解。

吃饭时,特蕾莎比昨天自然了很多。

没有再等我们先动筷,也没有说自己只是留下来看。青菜吃了不少,鸡蛋也夹了两次。

我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样?”

“很好吃。”

“你做的。”

“是你教我做的。”

她回答得没有一点停顿。

昨天还问这算不算我做的。

今天已经很会分了。

吃完以后,特蕾莎照旧帮着收拾桌子。她没有继续听我讲基督教的历史,洗完碗就回了教堂。

走的时候,还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带走了。

我问她拿去做什么。

她说想再看一遍。

看来恶心她的效果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

下午,我把剩下的几个土豆拿了出来。

土豆表面已经冒出了一些很浅的芽。

昨天做饭时我就注意到了。

我以前看过别人种土豆的视频。

具体步骤记不清了,只记得要把带芽眼的地方切下来,晾一段时间,再埋进土里。

至于要晾多久,埋多深,什么时候种最合适,我都只剩下一个大概。

反正土豆还剩几个。

就算种死了,也只是少吃一顿。

我挑了两个芽眼比较多的,用刀切成几块。每一块上都尽量留了一个芽。

切面是淡黄色的。

刚切开时还有些湿。

我把它们摆到屋檐下能照到太阳的地方,彼此隔开,没有叠在一起。

瑟菲娜蹲在旁边看。

“这个也要种吗?”

“等它晒一晒。”

“晒熟了再种?”

“不是晒熟。”

我想解释切口需要变干,不然容易烂。

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必须这样。

“先让它别那么湿。”

瑟菲娜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块。

“种在哪里?”

院子里的空地已经种了辣椒和葱。

剩下的位置不是不能用,只是阳光不算好,旁边还有莫恩堆着的木柴。

我想了一会儿。

“河边。”

她经常去的那条河边有一小片林地。

靠近水,地面也比村里湿润。旁边还有个不高的土坡,平常没什么人经过,只长着杂草和一些低矮的灌木。

要是清出一块地,应该能种。

至于会不会被什么东西吃掉,只能以后再说。

我从墙边拿了柴刀,又带上一把短锄。

柴刀比厨房里的刀重得多。

握在现在这只手里,总觉得刀柄太粗。我试着挥了一下,刀背带着手腕往下坠。

“你也要去?”

瑟菲娜已经把书抱了起来。

“我是去干活。”

“不过,随便你了。”

她把书送回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我把短锄递给了她。

她用两只手接住。

“这个很重。”

“所以不用你挖。拿着就行。”

我们沿着村边的小路往河边走。

下午的太阳比早上热,田埂上的草已经晒得有些发白。走到河边以后,水面反着光,看久了眼睛会疼。

瑟菲娜带着我穿过一片不算密的树林。

前面就是她以前坐过的那块石头。

再往上,有一段被杂草盖住的小坡。

我用柴刀拨开最前面的草。

下面的土颜色很深,踩上去也比院子里软。

地方确实不错。

只是草比我想象中高。

灌木的根也埋得很深。

我握紧柴刀,对着草不断挥砍。

在这里种土豆之前,得先想办法把这片地清出来。

割掉的草和砍断的树枝被我拖到旁边,横着堆在一起。

说是篱笆,其实也只是堆着。

风大一点,说不定就会散开。不过暂时可以把这块地方圈出来,至少看起来像是准备种东西了。

瑟菲娜坐在石头上,看着我干活。

她很安静。

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来到这里已经有几天了,我还是不太清楚她到底算不算内向。

她并不怕人,也不是不愿意说话。问她问题的时候,她一般都会回答,只是很少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情。

更多时候,她会一个人待着。

看河水,看石头,或者抱着一本根本看不懂的书,一坐就是很久。

从大人的角度看,应该会觉得她很听话。

不会吵,也不会到处乱跑。让她在旁边等,她就真的能一直等下去。

但一直这样,好像也不只是听话。

我又砍倒一片草。

柴刀撞到埋在里面的细树枝,手腕被震得发麻。

现在这副身体确实很麻烦。

以前就算不怎么运动,也不至于砍几下草就开始喘。现在只是清理这么小的一块地方,手臂已经有些抬不起来了。

莫恩也是个奇怪的人。

话很少,问什么才答什么,不问的时候,能一整天都不说几句话。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有些沉闷的中年人,居然很随便地把我留了下来。

给我吃的。

让我住在他家。

还带我去镇上买了衣服和东西。

他甚至没怎么追问,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这算善良吗?

还是这个世界的人本来就比较容易接受一个突然出现的小孩?

应该不至于。

要是在我原来的世界,路边捡到一个身份不明,还一直说自己来自其他世界的小孩,至少应该先报警。

这里没有警察。

但正常来说,也应该多问几句。

莫恩却好像根本不着急。

不知道是相信了,还是完全没有相信。

也可能只是觉得无所谓。

我把柴刀插进土里,活动了一下手腕。

算了。

他愿意让我留下,对我来说总归不是坏事。

至于为什么,以后再想也一样。

“锄头给我。”

瑟菲娜从石头上下来,用两只手把短锄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她还没有立刻松手。

“很重。”

“我知道。”

她慢慢放开手,又退到旁边。

我握住木柄,抬起短锄,朝草根最多的地方砸了下去。

锄刃陷进土里。

下面的土确实比院子里松软,可里面全是草根。锄头刚进去一半,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锄刃陷进土里。

下面的土确实比院子里松软,可里面全是草根。锄头刚进去一半,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握紧木柄,往后拉。

一大片泥土跟着翻了起来,里面缠着细密的白色根须。

看起来比砍草顺利。

实际做起来也没轻松多少。

我以前看别人开地的视频,几分钟就能翻完一大片。

现在想想,那些视频大概剪掉了很多东西。

也可能只是视频里的人比现在的我有力气得多。

我把土块翻到一边,又用锄头敲碎。

第二下落下去的时候位置有些歪,只掀起了一小块泥。

第三下好了一点。

翻出来的土越来越多,原本平整的地面也变得坑坑洼洼。

与其说是在翻地,不如说只是把这里弄乱了。

不过土豆应该不会在意地面好不好看。

能埋进去就行。

瑟菲娜蹲在旁边,把翻出来的草根一根根捡走。

有些根很长,埋在土里扯不出来,她就用两只手抓住,慢慢往后拉。

“别摔倒了。”

她没有回答。

根断开的时候,她还是往后坐了一下。

手掌按在刚翻过的泥里,衣服后面也沾上了一点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继续去捡剩下的根。

“你不觉得脏吗?”

“回去可以洗。”

有道理。

我继续往下挖。

清出来的地方不大。

从河边看过去,也就是林地边缘多了一块颜色稍深的泥土。周围仍然全是草和树,稍微走远一点,大概都看不出来这里有人动过。

我不知道这块地是不是适合种土豆。

不知道会不会积水,也不知道林子会不会把阳光全挡住。

甚至连那几个切开的土豆能不能发芽,我都不能确定。

我只记得土豆可以切成几块种。

至于更具体的东西,当初看的时候根本没有认真记。

那时候也没想过,有一天真要靠这些零碎的记忆种东西。

不过先试试。

种死了就算了。

至少土豆埋进地里以后,不会比留在厨房里更糟。

翻完最后一小块土,我把锄头扔到旁边,坐到石头上。

两只手都在发酸。

掌心被木柄磨得有些红,靠近拇指的位置还鼓起了一点很小的水泡。

瑟菲娜走过来看了一眼。

“受伤了吗?”

“还没有。”

“这里红了。”

“明天可能会疼。”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又停在半空。

“特蕾莎可以治。”

“这种东西就不用找她了。”

只是磨出一个水泡也去找修女,多少有点丢人。

而且按照特蕾莎的说法,治疗魔法也只是让身体恢复得快一些。

为了治一个水泡浪费魔法,听起来和用医院的手术室剪指甲差不多。

“今天先到这里。”

我站起来,重新拿起柴刀。

瑟菲娜抱起短锄。

“土豆呢?”

“还在家里晒着。”

“今天不种吗?”

“切开的地方还没干。”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干到什么程度。

不过现在太阳已经开始往山后面偏,再继续挖下去,回去时天可能就黑了。

我们沿着河边往回走。

瑟菲娜抱着锄头走在前面。

她走得不快。

木柄横在怀里,两边都伸出去一大截,偶尔会撞到路边的草。

我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柴刀。

这一天教了她认字。

教了加减乘除。

吃了一顿饭,又清出一小块准备种土豆的地。

没有一件是什么大事。

可回过头想想,居然已经做了很多东西。

我原本以为到了这种地方,每一天都会很漫长。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也没有网络。晚上天一黑,连能做的事情都没多少。

可真正开始做些什么以后,时间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至少今天是这样。

特蕾莎回到教堂。

教堂里暂时没有人。

她先去后面换下外衣,又将上午留下的水盆和药草收拾干净。后来又有人来换药,她替对方重新包好伤口,送人离开。

等教堂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光已经斜了。

她这才从袖子里拿出那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画着一条歪斜的线。

旁边写着一些她刚认识的词。

基督教。

帝国。

赦免。

战争。

分裂。

还有一个叫耶稣的人。

有些地方写得很潦草,线与线挤在一起。昒旸讲到后面的时候,自己似乎也记不清具体的顺序,只能不断往旁边补充。

特蕾莎将纸铺平,重新看了一遍。

她知道昒旸是故意讲给她听的。

他说到教会收钱赦罪的时候,一直在看她的反应。

好像只要她生气,他就赢了一样。

但特蕾莎并没有觉得那是在冒犯她。

她只是很难理解。

如果神从未明确降下神谕,人们又该怎么确定,谁说的话能够代表神?

只凭留下来的故事?

只凭某个人自称听见了神的声音?

又或者,只是因为相信他的人足够多?

昒旸说,他们为此争论了很久。

甚至发生过战争。

纸上的线从一个人开始,后来分成很多条,彼此交叉,又各自延伸到不同的位置。

特蕾莎用手指沿着那些线慢慢移动。

她原本以为,昒旸描述的只是一个编出来的故事。

可他说起那些事情的时候并不像在编。

有些地方记不清,有些地方又说得很具体。

那不是背诵书上的内容。

更像是一个人从许多杂乱的记忆里,把自己知道的部分临时捡出来。

就像他解释魔法时一样。

物质。

能量。

细胞。

还有很多她从未听过的词。

他不知道㞸是什么。

感觉不到㞸。

却在看到伤口恢复以后,立刻开始询问皮肤下面的肌肉和血管。

普通的孩子不会问那些。

普通的大人也未必会问。

特蕾莎在纸边写下“另一个世界”,又停下了笔。

这两天,她仍然无法确认昒旸说的话。

他的身体只是一个孩子。

身上没有诅咒留下的痕迹,也没有被其他灵魂占据的重叠感。

可她同样看不清他的灵魂。

无论怎样凝神去看,那里都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

不是纯净。

也不是邪恶。

更像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雾。

昨天,他看见魔法以后非常惊讶。

今天,他又坐在桌前教瑟菲娜识字和计算。

那些陌生的符号,她以前没有见过。

可它们确实能让复杂的计算变得简单。

瑟菲娜也学得太快了。

特蕾莎早就知道瑟菲娜很聪明。

只是以前没有人真正教过她。

莫恩也没有。

想到这里,特蕾莎放下笔。

莫恩的反应同样奇怪。

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突然出现在村子附近,他没有把人送到教堂,也没有向村里的人询问,只是平静地将他留在家里。

对于昒旸那些奇怪的言行,他似乎也从来不觉得意外。

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特蕾莎不确定。

她重新拿起笔,在“另一个世界”下面写了一行:

无法确认。

想了想,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暂时没有发现恶意。

写完以后,她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写下“没有危险”。

无法看清灵魂的人,她以前从未见过。

即使昒旸目前只是教瑟菲娜认字,做饭,或者跑到河边种一些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的东西,也不能说明他一定安全。

不过他确实没有做什么坏事。

不对。

那顿饭明明是她做的。

特蕾莎看着纸上的字。

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想到了完全无关的地方。

她把纸重新折好,放进教堂保存记录的木匣里。

明天不应该再去了。

连续两天出现在莫恩家,真的会像是专门过去吃饭。

虽然她本来只是想看看昒旸究竟会教瑟菲娜什么。

吃饭只是顺便。

特蕾莎合上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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