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起床以后先去看了那几棵辣椒。
叶子还没有完全支起来。
昨天被压弯的那棵靠在木棍旁边,茎还是歪的,不过也没有继续倒下去。土表已经有些发白,我蹲下去摸了摸,下面还湿,就没有再浇水。
瑟菲娜抱着书站在屋檐下。
大概已经等了一会儿。
“今天认字吗?”
“你还记得?”
“你昨天说的。”
“我昨天说的是明天再说。”
“现在就是明天。”
她把书往上抱了一点。
我一时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早饭还是莫恩煮的东西。
不过昨天剩了一些菜,放进去以后,至少不再只是一锅颜色相同的糊糊。
吃完饭,我把桌面收拾出来,又从买回来的纸里抽了一张。
纸不算白,也没有我原来用过的那么平整。边缘还能看见很细的纤维,手指摸上去有一点粗糙。
瑟菲娜坐在我对面,把那本书摆在桌上。
我翻了几页。
里面大部分是些很简单的故事,字也比莫恩买回来的另一册大。每一页下面都有图,画着田地、房屋、动物,还有一些拿着农具的人。
看起来确实是给小孩用的。
我原本想先教她拼音。
这是最熟悉的办法。
先认声母和韵母,再学声调。只要知道一个字怎么读,至少可以自己去查字典,不用每次都问别人。
可想了一会儿,我又觉得没有必要。
她又不用查字典。
这里也没有我认识的字典。
就算真把拼音全部教会,她也只能拿着一套只有我们两个人认识的东西,看着书上的字发呆。
还是先告诉她怎么读比较快。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最简单的字。
人。
水。
火。
山。
田。
“这些认识吗?”
瑟菲娜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个见过。”
她指着“水”。
“水缸上有。”
“那你知道怎么读?”
她摇了摇头。
我把几个字依次念给她听,又用手指着桌上的水杯、灶台的方向,还有窗外远处露出来的山。
瑟菲娜跟着念了一遍。
声音很轻。
我又在下面写了几个。
树。
河。
屋。
门。
书。
这次没有再指给她看,只是把读音和意思说了一遍。
“记住了吗?”
“嗯。”
我把纸翻过去,重新在另一边写了一遍,顺序也换了一下。
“这个呢?”
“河。”
“这个?”
“门。”
“这个?”
“山。”
她一个也没有错。我又写了十几个。
里面混着刚才教过的字,也有书上最常出现的几个。她仍然只看了一遍,等我重新写出来的时候,几乎都能念出来。
只有“麦”和“表”认错了一次,可能是我写得太丑了。
我重新说了一遍以后,她就没有再错过。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
“没有。”
“莫恩叔叔没教你?”
“没有。”
她看向院子里。
莫恩已经去田里了。
我又拿起书,从前面随便翻到中间,让她找刚才学过的字。
瑟菲娜的手指慢慢沿着一行字移动。
遇到认识的,她就停下来念出声音。
一开始还很慢。
过了一会儿,她已经能在一页里找出十几个。
不是靠位置。
我重新换一页,她也认识。
“你记东西一直这么快吗?”
“什么?”
“刚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瑟菲娜想了一会儿。
“看过就记住了。”
过目不忘,真的假的。
我在纸上写了一句:
河边有树。
她花了一点时间,把四个字分别认出来。
“河,边,有,树。”
“放在一起呢?”
她看着那行字。
“河边有树。”
“什么意思?”
“河边有树。”
“我知道你会读。我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瑟菲娜朝窗外指了一下。
“河边有树。”
好像也没有别的解释。
我又写了一句:
瑟菲娜去河边。
她先认出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里的几个字并不常见,不过我前几天已经写给她看过。她盯了一会儿,还是完整地念了出来。
“瑟菲娜去河边。”
“然后呢?”
“然后什么?”
“这句话说了什么?”
“我去河边。”
“对。”
至少不是只记住读音。
我又把一句话拆成几段,分别写在几小片纸上,顺序打乱以后推到她面前。
瑟菲娜低头摆了一会儿。
她先把自己的名字放到前面,又把“河边”放到最后。
中间的“去”只有一个位置可以放。
很快就重新排了出来。
我原本准备上午只教二三十个字。
结果她认得比我写得还快。
写到后面,反而是我的手先有些酸了。
书里最常出现的字被我挑出来,陆续写满了两张纸。吃饭、喝水、回家、天亮、天黑、父亲、母亲,还有田地里常见的几种东西。
瑟菲娜看过一遍以后,大部分都能记住。
有些字的意思她不懂。
但只要解释过一次,再放进句子里,她就很少弄错。
我反而更不明白莫恩为什么一直没有教她。
不是教不会。
恰恰是太容易教会了。
“今天先到这里。”
我放下笔。
瑟菲娜还盯着纸上的字。
“还没到中午。”
“认字先休息一下。”
“那做什么?”
“算数。”
她抬起头。
我先把零到九写给她看了一遍。
这里原本当然也有表示数量的文字和记号,只是我不知道他们平时怎么写。先用自己熟悉的比较方便。
瑟菲娜照着写了一遍。
第二次再让她写的时候,就已经不需要看了。
我从装豆子的袋子里抓了一把,放到桌上。
先推给她三颗,又在旁边放了两颗。
“这里有三颗,这里有两颗,放到一起有多少?”
“五颗。”
“拿走一颗呢?”
“四颗。”
太简单了。
我把豆子重新分开,在纸上写下了加号和减号。
这里原本也有记账和计算的方法。
不过我不知道他们使用什么符号。先用我熟悉的东西教,至少我自己不会乱。
“三加二等于五。”
我指了一下中间的符号。
“这个表示把两边的东西放到一起。”
瑟菲娜看了一遍。
“那这个呢?”
她指向减号。
“从前面拿走后面的数量。”
我又用豆子摆了几次。
她很快就不再看豆子,只看纸上的数字。
十以内的加减没有什么难度。超过十以后,她会稍微想一会儿,但也不是不会,只是还不熟悉数字写法。
我教她进位的时候,她盯着纸看了很久。
随后自己把十八颗豆子分成了十颗和八颗。
再加上旁边的五颗。
她先把两颗移过去,凑成十,然后数剩下的三颗。
“二十三。”
“对。”
我还没有解释完。
她已经自己找到了办法。
乘法更简单。
我在桌上摆了三排豆子,每排四颗。本来准备解释重复相加,瑟菲娜数过一遍以后,就看着我刚写下来的符号。
“这个是三个四吗?”
“差不多。三排,每排四个,一共有十二个。可以写成三乘四。”
“那四乘三也是十二。”
“对。”
“只是摆的方向不一样。”
我看了她一会儿。
“你自己想到的?”
“豆子没有变。”
确实没有变。
除法稍微麻烦一些。
我把十二颗豆子分给三个人,让她看每个人能拿到多少。又换成每人分四颗,问可以分给几个人。
她一开始把这两种情况当成同一件事。
等我重新摆了一次,她就区分开了。
一个是知道有几个人。
一个是知道每个人拿多少。
我刚讲清楚,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特蕾莎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昨天去镇上时的外衣,只穿着平常在村里活动的修女服。袖口挽起了一点,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袋。
我看了看外面的太阳。
已经快到中午了。
“我们的修女不在教堂祷告值班,光临寒舍,是要做什么呀?”
我把笔放到桌上。
“总不能是来蹭饭的吧?”
“教堂上午没有需要处理的事。”
特蕾莎走到桌旁,看了一眼摊开的纸。
“我是来看你怎么教瑟菲娜。”
“哦。”
我往旁边让了一点。
“那你看着吧。”
她在桌边坐下。
布袋被她放到脚边,没有打开。
瑟菲娜已经在纸上重新写刚才学过的算式。她握笔的姿势还不太对,手指离笔尖很近,不过写出来的数字已经能看懂。
特蕾莎看了一会儿。
“这些符号是什么?”
“算数。”
“我知道是在算数。”
她指着乘号。
“这个以前没见过。”
“我那边用的记号。放在这里比较方便。”
我把刚才的三排豆子重新推到中间,顺便又给瑟菲娜出了几道题。
五乘六。
二十四除以四。
十九减七。
她只在第二道停了一会儿。
然后把答案依次写在下面。
三十。
六。
十二。
特蕾莎看着她写完,又看了看桌上那两张已经写满的纸。
“这些都是今天教的?”
“嗯。”
“她都记住了?”
“你可以自己问。”
特蕾莎从纸上找了几个不常见的字。
瑟菲娜都念了出来。
她又把其中一句遮住一半,让瑟菲娜补出后面的内容。瑟菲娜想了一会儿,也完整地说了出来。
特蕾莎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
只是把纸重新放回桌面。
“学得很快。”
“这已经不是很快了。”
我说。
“我原本还准备教她几天。”
现在看来,几天的东西一个上午就快讲完了。
继续这样下去,很快就不是她能不能学会的问题,而是我还有多少东西可以教。
我重新拿起笔,把乘除最后几种情况写完。特蕾莎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看一眼瑟菲娜写下来的答案。
四则运算讲清楚以后,我把豆子重新收回袋子。
上午已经教了字和算数。
再讲下去,好像应该换点别的。
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特蕾莎。
她正低头翻那本给小孩看的书。
忽然想起昨天在路上聊过的话。
“对了。”
特蕾莎抬起头。
“你不是不知道,我那边的教会是什么样子吗?”
我把剩下的半张纸拉到面前。
“我来告诉你。先给你讲讲基督教吧,最像你这种教会了。”
“基督教?”
“一个很大的宗教。”
我在纸上随便画了一条线。
“最开始,有一个叫耶稣的人。他出生在一个被帝国控制的地方,后来到处传教,说了一些关于神、救赎和人的话。再后来,他被人钉死了。”
瑟菲娜原本还在数豆子。
听到这里,也抬起了头。
特蕾莎没有立刻说话。
“为什么要把他钉死?”
“事情比较复杂。”
我想了想自己知道的那些东西。
罗马。
犹太地区。
宗教权威。
政治秩序。
真要从头讲,我自己也未必讲得清楚。
“有人觉得他说的话会惹麻烦,也有人认为他冒犯了神。最后是当时统治那片地方的人处死了他。”
“然后呢?”
“然后他的信徒说他又活了。”
特蕾莎看着我。
“你相信吗?”
“我又不是基督徒。”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历史书,还有网上看到的东西。”
她已经知道“网上”大概是我原来世界的一种东西,没有继续问。
“反正后来,信他的人越来越多。最开始还会被抓,被杀,被当成不正常的人。再后来,那个帝国反而承认了他们,教会也越来越大。”
我在线的一端写了一个很小的“人”,后面又画了几座歪歪扭扭的房子。
“有了土地,有了钱,也有了权力。再往后,他们开始争论谁说的才对,谁有资格解释神的话。有人管很大的地方,也有人觉得他们管得不对,于是分开,继续争。”
特蕾莎听得很认真。
没有我预想中的不高兴。
“你们的神有降下过神谕吗?”
“有人说有。”
“你不相信?”
“我的意思是,他们留下的书里说有。但我没有亲眼见过。”
“那他们怎么判断谁说的是真的?”
“这就是问题。”
我用笔点了点纸。
“他们争了差不多两千年。”
瑟菲娜看着纸上那条越来越乱的线。
“还没有争完吗?”
“应该还没有。”
“为什么要争那么久?”
“因为神没有站出来说谁对。”
特蕾莎微微皱了下眉。
总算有了点反应。
“如果没有能够确认的神谕,确实很难。”
“后面还有更有意思的。”
我说。
“他们的教会有一段时间可以替人赦免罪。有些人捐钱,或者买一张证明,就能少受惩罚。”
特蕾莎的眉头皱得更明显了一点。
“罪可以用钱消除?”
“理论上说得比这个复杂。”
“实际上呢?”
“实际上很多人就是这么理解的。”
我原本是想恶心一下她。
结果她看起来不是被冒犯,更像是真的觉得那群人做得不对。
“如果一个人没有悔改,只是交钱,那不能算赦免。”
她说。
“你们这里不卖?”
“当然不卖。”
“那还算不错。”
“什么叫还算不错?”
“至少没有拿女神的名义收钱,说交够了就能少受几天惩罚。”
特蕾莎把书合上。
“圣教也会接受捐赠。”
“那不一样?”
“捐赠用来买药、粮食,修缮教堂,或者帮助需要的人。不会因此改变一个人做过的事。”
她说得很平静。
可我觉得她已经开始认真替圣教划清界限了。
“后面还有十字军、宗教战争、异端审判、分裂和改革。”
“你准备讲多久?”
“历史很长。”
“已经到中午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确实已经升得很高。
“所以呢?”
“该吃饭了。”
她说得很自然。
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看着她。
“你不是来看我怎么教瑟菲娜吗?”
“我已经看了。”
“看完了还不回去?”
“下午也没有急事。”
果然是来蹭饭的。
只是她说得太平静,好像留下吃饭才是顺便。
我从凳子上下来,走到厨房里看了一圈。
昨天的肉已经吃完了。
剩下的东西不多,不过做一顿简单的午饭还是够的。
“今天不做回锅肉。”
“我没有说要吃回锅肉。”
特蕾莎跟了进来。
“猪油炒青菜,再摊个鸡蛋。”
我把装猪油的小罐子拿出来,放到灶边。
“还是你来。”
“为什么?”
“昨天已经教过你了。”
“你不是说是你做饭吗?”
“我负责告诉你怎么做。”
她看着我。
“而且我身体小,不方便。”
我补了一句。
特蕾莎没有再争。
她挽起袖子,先把青菜洗干净。
莫恩中午回来时,锅里的猪油已经化开了。
青菜下锅以后很快缩下去,边缘沾上油,颜色也变得更深。特蕾莎翻炒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至少没有再把东西弄到锅外面。
鸡蛋被我打进碗里。
加了切碎的葱和一点盐以后,再让她倒进锅里摊开。
没有平底锅。
最后摊出来的形状不太圆,一边厚,一边薄。翻面的时候还断了一块。
不过闻起来没问题。
瑟菲娜站在旁边看着。
“这个叫什么?”
“葱香鸡蛋。”
“昨天的肉要回锅,所以叫回锅肉。”
她指着锅里的鸡蛋。
“这个有葱,所以叫葱香鸡蛋。”
“差不多。”
“那青菜呢?”
“猪油炒青菜。”
瑟菲娜点了点头。
大概觉得这些菜的名字都很容易理解。
吃饭时,特蕾莎比昨天自然了很多。
没有再等我们先动筷,也没有说自己只是留下来看。青菜吃了不少,鸡蛋也夹了两次。
我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样?”
“很好吃。”
“你做的。”
“是你教我做的。”
她回答得没有一点停顿。
昨天还问这算不算我做的。
今天已经很会分了。
吃完以后,特蕾莎照旧帮着收拾桌子。她没有继续听我讲基督教的历史,洗完碗就回了教堂。
走的时候,还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带走了。
我问她拿去做什么。
她说想再看一遍。
看来恶心她的效果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
下午,我把剩下的几个土豆拿了出来。
土豆表面已经冒出了一些很浅的芽。
昨天做饭时我就注意到了。
我以前看过别人种土豆的视频。
具体步骤记不清了,只记得要把带芽眼的地方切下来,晾一段时间,再埋进土里。
至于要晾多久,埋多深,什么时候种最合适,我都只剩下一个大概。
反正土豆还剩几个。
就算种死了,也只是少吃一顿。
我挑了两个芽眼比较多的,用刀切成几块。每一块上都尽量留了一个芽。
切面是淡黄色的。
刚切开时还有些湿。
我把它们摆到屋檐下能照到太阳的地方,彼此隔开,没有叠在一起。
瑟菲娜蹲在旁边看。
“这个也要种吗?”
“等它晒一晒。”
“晒熟了再种?”
“不是晒熟。”
我想解释切口需要变干,不然容易烂。
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必须这样。
“先让它别那么湿。”
瑟菲娜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块。
“种在哪里?”
院子里的空地已经种了辣椒和葱。
剩下的位置不是不能用,只是阳光不算好,旁边还有莫恩堆着的木柴。
我想了一会儿。
“河边。”
她经常去的那条河边有一小片林地。
靠近水,地面也比村里湿润。旁边还有个不高的土坡,平常没什么人经过,只长着杂草和一些低矮的灌木。
要是清出一块地,应该能种。
至于会不会被什么东西吃掉,只能以后再说。
我从墙边拿了柴刀,又带上一把短锄。
柴刀比厨房里的刀重得多。
握在现在这只手里,总觉得刀柄太粗。我试着挥了一下,刀背带着手腕往下坠。
“你也要去?”
瑟菲娜已经把书抱了起来。
“我是去干活。”
“不过,随便你了。”
她把书送回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我把短锄递给了她。
她用两只手接住。
“这个很重。”
“所以不用你挖。拿着就行。”
我们沿着村边的小路往河边走。
下午的太阳比早上热,田埂上的草已经晒得有些发白。走到河边以后,水面反着光,看久了眼睛会疼。
瑟菲娜带着我穿过一片不算密的树林。
前面就是她以前坐过的那块石头。
再往上,有一段被杂草盖住的小坡。
我用柴刀拨开最前面的草。
下面的土颜色很深,踩上去也比院子里软。
地方确实不错。
只是草比我想象中高。
灌木的根也埋得很深。
我握紧柴刀,对着草不断挥砍。
在这里种土豆之前,得先想办法把这片地清出来。
割掉的草和砍断的树枝被我拖到旁边,横着堆在一起。
说是篱笆,其实也只是堆着。
风大一点,说不定就会散开。不过暂时可以把这块地方圈出来,至少看起来像是准备种东西了。
瑟菲娜坐在石头上,看着我干活。
她很安静。
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来到这里已经有几天了,我还是不太清楚她到底算不算内向。
她并不怕人,也不是不愿意说话。问她问题的时候,她一般都会回答,只是很少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情。
更多时候,她会一个人待着。
看河水,看石头,或者抱着一本根本看不懂的书,一坐就是很久。
从大人的角度看,应该会觉得她很听话。
不会吵,也不会到处乱跑。让她在旁边等,她就真的能一直等下去。
但一直这样,好像也不只是听话。
我又砍倒一片草。
柴刀撞到埋在里面的细树枝,手腕被震得发麻。
现在这副身体确实很麻烦。
以前就算不怎么运动,也不至于砍几下草就开始喘。现在只是清理这么小的一块地方,手臂已经有些抬不起来了。
莫恩也是个奇怪的人。
话很少,问什么才答什么,不问的时候,能一整天都不说几句话。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有些沉闷的中年人,居然很随便地把我留了下来。
给我吃的。
让我住在他家。
还带我去镇上买了衣服和东西。
他甚至没怎么追问,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这算善良吗?
还是这个世界的人本来就比较容易接受一个突然出现的小孩?
应该不至于。
要是在我原来的世界,路边捡到一个身份不明,还一直说自己来自其他世界的小孩,至少应该先报警。
这里没有警察。
但正常来说,也应该多问几句。
莫恩却好像根本不着急。
不知道是相信了,还是完全没有相信。
也可能只是觉得无所谓。
我把柴刀插进土里,活动了一下手腕。
算了。
他愿意让我留下,对我来说总归不是坏事。
至于为什么,以后再想也一样。
“锄头给我。”
瑟菲娜从石头上下来,用两只手把短锄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她还没有立刻松手。
“很重。”
“我知道。”
她慢慢放开手,又退到旁边。
我握住木柄,抬起短锄,朝草根最多的地方砸了下去。
锄刃陷进土里。
下面的土确实比院子里松软,可里面全是草根。锄头刚进去一半,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锄刃陷进土里。
下面的土确实比院子里松软,可里面全是草根。锄头刚进去一半,就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握紧木柄,往后拉。
一大片泥土跟着翻了起来,里面缠着细密的白色根须。
看起来比砍草顺利。
实际做起来也没轻松多少。
我以前看别人开地的视频,几分钟就能翻完一大片。
现在想想,那些视频大概剪掉了很多东西。
也可能只是视频里的人比现在的我有力气得多。
我把土块翻到一边,又用锄头敲碎。
第二下落下去的时候位置有些歪,只掀起了一小块泥。
第三下好了一点。
翻出来的土越来越多,原本平整的地面也变得坑坑洼洼。
与其说是在翻地,不如说只是把这里弄乱了。
不过土豆应该不会在意地面好不好看。
能埋进去就行。
瑟菲娜蹲在旁边,把翻出来的草根一根根捡走。
有些根很长,埋在土里扯不出来,她就用两只手抓住,慢慢往后拉。
“别摔倒了。”
她没有回答。
根断开的时候,她还是往后坐了一下。
手掌按在刚翻过的泥里,衣服后面也沾上了一点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继续去捡剩下的根。
“你不觉得脏吗?”
“回去可以洗。”
有道理。
我继续往下挖。
清出来的地方不大。
从河边看过去,也就是林地边缘多了一块颜色稍深的泥土。周围仍然全是草和树,稍微走远一点,大概都看不出来这里有人动过。
我不知道这块地是不是适合种土豆。
不知道会不会积水,也不知道林子会不会把阳光全挡住。
甚至连那几个切开的土豆能不能发芽,我都不能确定。
我只记得土豆可以切成几块种。
至于更具体的东西,当初看的时候根本没有认真记。
那时候也没想过,有一天真要靠这些零碎的记忆种东西。
不过先试试。
种死了就算了。
至少土豆埋进地里以后,不会比留在厨房里更糟。
翻完最后一小块土,我把锄头扔到旁边,坐到石头上。
两只手都在发酸。
掌心被木柄磨得有些红,靠近拇指的位置还鼓起了一点很小的水泡。
瑟菲娜走过来看了一眼。
“受伤了吗?”
“还没有。”
“这里红了。”
“明天可能会疼。”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又停在半空。
“特蕾莎可以治。”
“这种东西就不用找她了。”
只是磨出一个水泡也去找修女,多少有点丢人。
而且按照特蕾莎的说法,治疗魔法也只是让身体恢复得快一些。
为了治一个水泡浪费魔法,听起来和用医院的手术室剪指甲差不多。
“今天先到这里。”
我站起来,重新拿起柴刀。
瑟菲娜抱起短锄。
“土豆呢?”
“还在家里晒着。”
“今天不种吗?”
“切开的地方还没干。”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干到什么程度。
不过现在太阳已经开始往山后面偏,再继续挖下去,回去时天可能就黑了。
我们沿着河边往回走。
瑟菲娜抱着锄头走在前面。
她走得不快。
木柄横在怀里,两边都伸出去一大截,偶尔会撞到路边的草。
我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柴刀。
这一天教了她认字。
教了加减乘除。
吃了一顿饭,又清出一小块准备种土豆的地。
没有一件是什么大事。
可回过头想想,居然已经做了很多东西。
我原本以为到了这种地方,每一天都会很漫长。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也没有网络。晚上天一黑,连能做的事情都没多少。
可真正开始做些什么以后,时间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至少今天是这样。
特蕾莎回到教堂。
教堂里暂时没有人。
她先去后面换下外衣,又将上午留下的水盆和药草收拾干净。后来又有人来换药,她替对方重新包好伤口,送人离开。
等教堂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光已经斜了。
她这才从袖子里拿出那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画着一条歪斜的线。
旁边写着一些她刚认识的词。
基督教。
帝国。
赦免。
战争。
分裂。
还有一个叫耶稣的人。
有些地方写得很潦草,线与线挤在一起。昒旸讲到后面的时候,自己似乎也记不清具体的顺序,只能不断往旁边补充。
特蕾莎将纸铺平,重新看了一遍。
她知道昒旸是故意讲给她听的。
他说到教会收钱赦罪的时候,一直在看她的反应。
好像只要她生气,他就赢了一样。
但特蕾莎并没有觉得那是在冒犯她。
她只是很难理解。
如果神从未明确降下神谕,人们又该怎么确定,谁说的话能够代表神?
只凭留下来的故事?
只凭某个人自称听见了神的声音?
又或者,只是因为相信他的人足够多?
昒旸说,他们为此争论了很久。
甚至发生过战争。
纸上的线从一个人开始,后来分成很多条,彼此交叉,又各自延伸到不同的位置。
特蕾莎用手指沿着那些线慢慢移动。
她原本以为,昒旸描述的只是一个编出来的故事。
可他说起那些事情的时候并不像在编。
有些地方记不清,有些地方又说得很具体。
那不是背诵书上的内容。
更像是一个人从许多杂乱的记忆里,把自己知道的部分临时捡出来。
就像他解释魔法时一样。
物质。
能量。
细胞。
还有很多她从未听过的词。
他不知道㞸是什么。
感觉不到㞸。
却在看到伤口恢复以后,立刻开始询问皮肤下面的肌肉和血管。
普通的孩子不会问那些。
普通的大人也未必会问。
特蕾莎在纸边写下“另一个世界”,又停下了笔。
这两天,她仍然无法确认昒旸说的话。
他的身体只是一个孩子。
身上没有诅咒留下的痕迹,也没有被其他灵魂占据的重叠感。
可她同样看不清他的灵魂。
无论怎样凝神去看,那里都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
不是纯净。
也不是邪恶。
更像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雾。
昨天,他看见魔法以后非常惊讶。
今天,他又坐在桌前教瑟菲娜识字和计算。
那些陌生的符号,她以前没有见过。
可它们确实能让复杂的计算变得简单。
瑟菲娜也学得太快了。
特蕾莎早就知道瑟菲娜很聪明。
只是以前没有人真正教过她。
莫恩也没有。
想到这里,特蕾莎放下笔。
莫恩的反应同样奇怪。
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突然出现在村子附近,他没有把人送到教堂,也没有向村里的人询问,只是平静地将他留在家里。
对于昒旸那些奇怪的言行,他似乎也从来不觉得意外。
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特蕾莎不确定。
她重新拿起笔,在“另一个世界”下面写了一行:
无法确认。
想了想,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暂时没有发现恶意。
写完以后,她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写下“没有危险”。
无法看清灵魂的人,她以前从未见过。
即使昒旸目前只是教瑟菲娜认字,做饭,或者跑到河边种一些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的东西,也不能说明他一定安全。
不过他确实没有做什么坏事。
不对。
那顿饭明明是她做的。
特蕾莎看着纸上的字。
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想到了完全无关的地方。
她把纸重新折好,放进教堂保存记录的木匣里。
明天不应该再去了。
连续两天出现在莫恩家,真的会像是专门过去吃饭。
虽然她本来只是想看看昒旸究竟会教瑟菲娜什么。
吃饭只是顺便。
特蕾莎合上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