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把米淘了一遍,倒进锅里。
水没有照莫恩平时的量放。
炒饭最好用隔夜饭。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至于为什么,大概是饭放过以后水分少一些,炒起来不容易黏成一团。这里没有冰箱,我也不准备为了吃一顿炒饭,专门把饭留到明天,只能先煮得干一点,再摊开放凉。
应该也差不多。
只要最后没有变成一锅混着鸡蛋的米糊,就算成功。
锅里的水烧开以后,我把灶里的木柴往外抽了一些。火小下来,锅盖边缘仍然不断往外冒着热气。过了一会儿,屋子里开始有米煮熟的味道。
我揭开锅盖看了看。
米粒比平时分明,表面也没有太多水。
我用木勺翻了一下,底下稍微有些湿,不过应该不碍事。于是把饭全部盛进一个大木盘,尽量摊开,放到了窗边。
风从外面吹进来,米饭上方的热气往旁边歪了一些。
除此以外,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只能等着。
莫恩一早就去了田里。瑟菲娜坐在桌边,手里翻着昨天从教堂带回来的书。她现在已经认识了一些字,看得还是很慢,手指沿着一行一行移动,遇到不认识的地方就停下来。
有时候会停很久。
大概是在猜。
我洗完手,从剩下几本书里拿起最厚的一本,在她对面坐下。
封皮上压着圣教的纹样,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发白。昨天在教堂里,我只是随手翻过前面几页,知道里面有神女创世和早期神谕的故事,具体写了什么并没有仔细看。
“今天先不教你识字了。”
瑟菲娜抬起头。
“我把书里的内容念一遍,你听着吧。”
“那我能一起看吗?”
她是在问,身体却已经离开凳子,绕到我这边坐下了。
“嗯。”
我把书放到两个人中间。
她又把凳子朝我挪近了一点,手臂几乎贴到了我的袖子。书页上的字比她昨天看的那本小很多,写法也更密。最前面的部分甚至和后面的教义不太一样,句子又长又绕,有些词根本不像平时会有人拿来讲话。
像是从更早的东西里硬抄下来的。
我翻开第一页。
“未有昼夜,亦未辨上下。四方无名,万物无形,寒寂相合,幽暗无始,无所生,亦无所灭。”
我念完又看了一遍。
“写得还挺绕。”
“是什么意思?”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
瑟菲娜看着书页。
“为什么不直接这样写?”
“可能直接写出来,不像教义。”
她好像真的觉得这个解释有道理,低下头继续看。
我往下念。
“于无明之所,原初一光自无而显。光无物可照,无界可往,独照其身,遂见其形。形有长发,垂于空寂;有目,乃见幽暗;有手,乃可分光。是为最初之神女。”
最初的一道光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周围没有任何东西,它只能照见自己,于是有了人的形状。
为什么光照见自己以后会变成一个长头发的女人,书里没有解释。
“神女视四方,厌其长暗,遂割其明,举于无上。其明炽而不坠,巡行无界,所至皆昼,是为初日。”
“太阳。”瑟菲娜说。
“对。”
“那太阳是神女身上的光吗?”
“这里是这么写的。”
“现在也是吗?”
“我不知道。”
她的手指停在“初日”两个字下面,没有继续问。
下一段写的是大地。
“日既生,光有其所,神女仍无所立。于是俯身,以影承明,以明覆影。影受其重,凝而为土;土向四方舒展,乃成大地。”
神女虽然创造了太阳,却仍然没有可以站立的地方,于是用自己的影子托住光,又让光压住影子,影子就慢慢凝结成了土地。
“影子为什么会变成土?”
果然还是问了。
“不知道。”
“书里没有写吗?”
“没有。神话一般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只管最后变成了什么。”
瑟菲娜低头看了看脚下。
“那神女的影子还在吗?”
“可能就在下面。”
我是随口说的。
她却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好像真的在想,我们现在是不是踩在神女的影子上。
我继续念了下去。
太阳巡行,不能长驻。光离开以后,世界重新被黑暗覆盖。神女便从太阳边缘取下一轮微弱的光,放在夜中,成为月亮;又把落在手上的细碎光屑洒向远处,化为繁星。
第一部分到这里结束。
插图上的神女站在一片空白里,手里托着太阳,头发一直垂到脚下。月亮和星星散在她身后,看起来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
“感觉和开天辟地没什么区别。”
“开天辟地是什么?”
“我那边的创世神话。”
我告诉她,有个人从混沌里醒来,把天和地分开,轻清的上升,沉浊的下降,最后才有了世界。
瑟菲娜听完,先问的却是:
“也是女神吗?”
“不是,是个男的。”
她点了点头。
好像只是确认一下。
我看着书上的女人,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里最初的神是女性?
光化为人形以后,也不一定非得变成女人。难道是母性崇拜?把大地、生产和生命都归到同一个母亲形象下面。
“母性崇拜是什么?”
“就是人会把生孩子、养育生命和大地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想。然后觉得创造世界的神,也应该像母亲一样。”
“神女是所有人的母亲吗?”
“教义里大概是。”
“你不这样认为?”
“不认为。”
“为什么?”
“因为我不觉得创世神话是真的。”
瑟菲娜没有露出很惊讶的样子,只是又问,开天辟地也不是真的吗。
“应该不是真的。不过故事很多。”
我翻过书页。
“等这些念完,我可以给你讲我那边的神话。有人死了以后,眼睛变成太阳和月亮,身体变成山川;有人从石头里出生;还有一群神和怪物,把一座山放进海里来回搅。”
“为什么要搅海?”
“找东西。”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少。”
她已经有些期待了。
“今天讲吗?”
“先把这本念完。”
她往书边靠得更近了一点。
后面的内容是水和生命。
“神女行于地上,日月往复而照。久照之土失其润,裂隙遍生,尘沙逐风。神女见地将枯,遂承日之热,于掌中化为甘露,散于四方。”
“露落而聚,循地之卑,百流遂生;流久而入深,乃成湖海。水过之处,土有高下,高者为山,陷者为谷。”
这一段至少比影子变成土地更像回事。
虽然山也不是全靠水冲出来的。
我继续往下。
“水既行,生机始动。最初之生,无枝叶,无羽鳞,无目无口,微不可见。生于水,灭于水,先灭者养后来之生。”
念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这不像是神女随手捏出鸟兽。
最初的生命生在水中,小得无法看见,死去以后又成为后来生命的养分。
“细微者久聚而有形。逐明者浮,畏明者沉;有附于土者,有随水而行者。岁月无数,水中有游,地上有走,空中有飞。草木由湿土而生,鳞羽自细微而变。”
这已经有一点演化的意思了。
当然,也可能只是我自己往熟悉的东西上理解。
瑟菲娜指着插图问:
“这些不是神女创造的吗?”
“照这里写的,不是她一个一个做出来的。”
“但是水是她创造的。”
“所以还是可以说,生命来自神女。”
故事怎么解释都能绕回去。
我接着念。
“生灵既繁,各循其性。食草者逐草,食肉者逐食草者。弱者奔逃,强者追逐;强者亦有衰时,死后又为后来者所食。生由食而续,死由生而至,世间由此繁盛,也由此争食不休。”
这不就是食物链吗?
瑟菲娜又听见了我说出的词。
“什么是食物链?”
“这个以后再讲。”
“很难吗?”
“不难,只是讲起来会很长。”
如果只说草被兔子吃,兔子被狼吃,那几句话就能说完。但真正讲下去,还要说草靠什么生长,动物从食物里得到什么,尸体最后去了哪里,土里的东西又怎么回到草木中。
再讲细一点,就得扯到能量、细胞和代谢。
现在开始,上午就不用继续看书了。
“什么时候讲?”
“等特蕾莎在的时候。”
瑟菲娜朝院门看了一眼。
“为什么要等她?”
“让她也听听。省得她觉得我只会说些奇怪的东西。”
“她今天会来吗?”
“不知道。”
我看了看窗边摊着的米饭。
“不过饭已经煮好了。”
瑟菲娜在我和米饭之间看了一会儿,大概没有弄懂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关系。
我也没有解释。
书里的神女见到众生互相捕食,怜悯弱者无处可逃,又担忧强者毫无止境地增长。但她并没有让所有生命停止捕食,因为没有食物,生命便不能延续;没有死亡,后来者也无处可生。
这一段写得倒挺清醒。
至少没有因为觉得狼吃兔子很残忍,就让狼从此改吃草。
再往后,㞸第一次出现了。
“神女乃分其㞸,散于水土,附于草木,入于血肉,使万物无所不受。”
“㞸不择强弱,不问善恶。能承其者得其益,不能承其者受其害。自此生灵之形不再恒定,寿亦不守旧数。”
“有骨肉坚固者,有寿岁绵延者,有生鳞甲、羽翼、异目者。亦有同出一族,久而分离,形貌不复相同,言语不能相通,遂成诸族。”
基因突变。
或者说,在㞸的影响下发生了某种选择和变化。
“基因是什么?”
“这个也以后讲。”
“也等特蕾莎吗?”
“对。”
“为什么?”
“因为这个比食物链更像我在胡说。”
实际上我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从头解释清楚。
DNA、遗传、突变、自然选择,这些词我都知道,甚至还能想起双螺旋和碱基配对。可要让我对一个连细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说明白,可能先得从身体为什么由无数看不见的小东西组成开始。
先放着。
神话本身已经说得足够明确。
㞸进入世界以后,生命开始变得长寿、强壮,也产生新的形态,最终分成不同的种族。教义将这些归为神女的安排,可“㞸不择强弱,不问善恶”又像是在说,变化本身并不听从神女。
不知道是不是后来的人也没能把两种说法完全拼在一起。
“长寿是多长?”
我问。
瑟菲娜摇了摇头。
“爸爸说有些人可以活很久。”
“多久?”
“很久。”
确实是莫恩会说的话。
我又问她,这个世界有没有龙、精灵、巨人之类的东西。她说书里有,特蕾莎也讲过一些。
龙生活在遥远的山里,很少离开自己的地方;森林深处有寿命很长的种族,不喜欢靠近城市;海中有会唱歌的人,北方还有身形高大的巨人。
她没有见过。
特蕾莎大概也没有。
可能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故事。
不过这里连魔法都有,真出现一条龙,好像也不值得太惊讶。
再往后翻,书页上画着几种不同的生灵。有人形,有背生羽翼的轮廓,还有一种手臂覆盖鳞片,身后拖着长尾。
“诸族各循其所适。翼者逐高风,鳞者居湿热,长寿者远短促之争,强健者以山林为界。”
各个种族进入适合自己的地方。
接着登场的是人类。
书里写,人类既没有坚甲利爪,也不能长久飞行或潜水,寿命不是最长,力量也不是最强。但他们会使用声音传递意思,会制造工具,保存火种,也会聚集成群,将死者的话刻在石头和木头上,让后来的人知道过去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一定是人?”
瑟菲娜问。
“因为写书的是人。”
“如果是龙写呢?”
“可能会说,真正特别的是会喷火。”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像是觉得确实如此。
下一段的字体比前面更大,两侧还有重复的纹样。
是最早的神谕。
“勿使火熄,勿使种绝。勿使言语失其所传,勿使文字断于一代。”
“强者不可因强而尽取,知者不可因知而独藏。持有余粮者,当分于饥者;有居所者,当容无处可归之人。”
“若诸国相争,不可使其毁尽田地与书籍。若旧法将断,文明临灭,聆听我声者,当聚众人,保存生命、种子、文字与记忆,直至灾厄过去。”
念到这里,圣教现在做的事情已经差不多全写出来了。
治疗伤者,保存粮食,教人识字,誊抄书籍。平时不帮助任何一个国家取得胜利,却会避免战争把土地、人口和知识彻底毁掉。
越往后,越像圣教把自己的职责写成了神女说过的话。
瑟菲娜却提醒我,这是神谕。
“书里说是。”
“特蕾莎也说神谕是真的。”
“有些是真的。”
“这些呢?”
“不知道。”
年代太久了。
就算当时真的有人听见神谕,也无法确认后来有没有被修改,或者有人将原本要做的事情补进了神女的话里。
瑟菲娜觉得,帮助别人本来就是好事,没必要编成神谕。
“帮助别人当然是好事。但让很多人一代一代都做同样的事情,只说因为这是好事,有时候不够。说这是神说的,大家会更容易相信。”
“那神谕是假的?”
“我没这么说。”
“是真的?”
“也没这么说。”
她看着我。
这个回答和特蕾莎之前说的“先记着”差不多。
我总算知道那句话听起来有多烦人了。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我没有马上抬头,先看了一眼窗边的饭。
“来得正好。”
“什么?”
“厨师到了。”
门外安静了一下。
特蕾莎站在屋檐下,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露出几颗鸡蛋,还有一块边缘发干的肉。
她先看了看我,又看见了窗边已经摊开的米饭。
“我不是来做饭的。”
“嗯。”
我把书合上。
“今天还知道带食材,进步很大。”
她没有接这句话,目光落到桌上的书上。
“你们在看教义?”
“昒旸说了食物链,还有基因。”
瑟菲娜先把我卖了。
特蕾莎看向我。
“那是什么?”
“吃完饭再讲。”
我从凳子上下来。
她说篮子里的东西是送给莫恩和瑟菲娜的,不包括我。
不过既然已经送进了这间屋子,最后进谁的碗里,也很难分得那么清楚。
特蕾莎没有把篮子交给我,自己提进来放到桌上。
昨天我只说了一句,让她下次来吃饭就带食材。她今天居然真的带来了。
这人有时候挺老实。
篮子里有四颗鸡蛋,还有一块已经煮过的腌猪肉。肉质有些硬,肥的部分不多,不是最适合拿来炒饭的东西,不过也够用了。
我让特蕾莎把肉切成小块。
这次没有再站在旁边告诉她每一块应该多大。反正只要切得够小,最后能和米饭一起舀起来就行。
她拿着肉进了厨房。
瑟菲娜也想跟过去,被我留下来处理窗边的饭。
表面已经不烫了,底下仍然留着热气,米粒也没有完全散开。我把木勺递给她,让她从下面慢慢往上翻,把黏住的地方分开,不要直接往下压。
她试着弄开一小团,又抬头看我。
“这样?”
“嗯。”
之后她就没再问,低头认真地翻了起来。
厨房里已经响起刀落在木板上的声音。
我进去的时候,特蕾莎刚好切完。肉丁大小差不多,肥瘦还被她分开放在两边。
这一点不用我说也知道。
她确实有点做饭的天赋。
四颗鸡蛋被打进木碗。中间掉进去一小片蛋壳,特蕾莎用手捞了两次,没有捞出来。
“用大的蛋壳舀。”
她拿起剩下的半片蛋壳,沿着碗边一带,很快就把碎片捞了起来。
“为什么这样可以?”
“因为它们是同类。”
我也不知道准确原因。
可能只是蛋壳边缘更容易将另一片带起来。
但这个解释没什么意思。
特蕾莎没有追问,拿起细木勺把蛋液搅开。
锅烧热以后,猪油慢慢化开。她先将肥肉放进去煎,等边缘变得透明,咸香从锅里冒出来,再把剩下的肉一起倒进去。
我只在旁边看着。
肉本来就已经熟了,不需要炒太久。特蕾莎自己判断着将它们盛出来,又把鸡蛋倒进锅中。蛋液碰到热油,边缘立刻鼓起来。木铲推过去,很快就散成了一块一块。
和昨天相比,她已经不需要我一句一句地说了。
我只提醒她弄得再碎些。
瑟菲娜抱着木盘进来时,鸡蛋也已经盛好。
“我弄开了。”
饭里还剩下几小团,不过不碍事。
特蕾莎把米饭倒进锅中,木铲从底下翻起来。第一下用力有些大,一整块饭差点从锅沿翻出去。
我往后躲了一步。
她也停了停,之后便自己调整了力气。
米饭在锅里慢慢散开,表面裹上一层油。腌肉和鸡蛋重新倒进去以后,颜色终于不再只是白的。
我从院子里拔了两根葱。
原本还舍不得动,不过炒饭没有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特蕾莎将它们切碎,最后才撒进锅里。热气一冲,味道立刻变得明显。
我尝了一点。
有些淡。
我又沿着锅边倒了一点酱油,再加了少许盐。
没有胡椒,也没有以前路边炒饭那种重得几乎能闻到火的味道。只是米饭、酱油、鸡蛋、腌肉、猪油和葱。
但确实是炒饭。
特蕾莎用木勺盛了一点,吹凉以后自己尝了尝。
“怎么样?”
“很好吃。”
“那当然。”
她看了看手里的木铲。
“是我炒的。”
“我又没说是我炒的。”
食材是她带来的,火和锅也是她在管,我最多只是说了先放什么、后放什么。
不过如果没有我,今天大概也不会出现这锅东西。
瑟菲娜站在旁边,提醒我们,米饭是她弄散的。
“你也有功劳。”
她听完以后很满意。
我自己又尝了一口。
比预想中好。
饭虽然没有放到隔夜,但煮得够干,炒出来没有黏成一整团。鸡蛋和肉散在里面,不是每一口都能碰到,偶尔吃到一块反而更有味道。
至少没有变成鸡蛋米粥。
特蕾莎把炒饭盛进四个碗里。瑟菲娜将勺子摆好,我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田边那条路上暂时没有莫恩。
“给他留一碗,我们先吃。”
瑟菲娜却不肯。
她说莫恩很快就会回来。
刚炒好的饭放在桌上,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平时等一个人吃饭,好像也没什么。可肚子饿的时候,一碗饭就在面前,时间便突然变得很慢。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
瑟菲娜在看我。
特蕾莎也在看我。
“我尝一下凉没凉。”
“刚才已经尝过了。”
“那是在锅里。”
没人相信。
我只好又把勺子放了回去。
没等多久,院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莫恩从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肩上搭着一块擦汗的布。他把农具靠到墙边,在水盆里洗了手,进屋时先闻到了锅里留下的香味,又看见桌上摆好的四碗饭。
瑟菲娜立刻从凳子上下来,把最大的一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爸爸,今天吃炒饭。”
莫恩坐下以后看了一会儿,才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莫恩吃什么都很安静,就算是自己煮得几乎没有味道的米糊,也不会皱眉。只是这一次,他咽下去以后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饭。
“很好吃。”
他说。
特蕾莎似乎松了一点气。
虽然刚才她自己已经尝过,但莫恩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她带来的东西最后被我安排成了另外一种食物,好不好吃,大概还是应该由他说一句。
我也终于可以动了。
炒饭已经没有刚出锅时那么烫,猪油和腌肉的味道却还在。米粒没有完全分开,偶尔会舀起一小团,不过不影响吃。鸡蛋切得碎,肉丁更小,不是每一口都能碰见。吃到的时候,咸味会突然重一点。
瑟菲娜吃得很认真。
她先用勺子拨开表面的饭,看见肉丁以后,又把旁边的鸡蛋一起盛上去。大概是想让每一口里什么都有,可肉本来就不多,怎么分也不可能完全平均。
味道确实不错。
也正因为不错,昨天那个原本只是随口说出来的念头,又开始在脑子里往外长。
前天去渌坪的时候,街上有不少卖食物的人。面包、煮豆子、放在锅里的汤,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赶集的人从附近村子走过去,很多人天没亮就出门,要到下午才回去。就算自己带了干粮,中午闻到热饭的味道,也未必不想买一碗。
炒饭又不需要每来一个客人再重新做。
米提前煮好,鸡蛋和肉切好,赶在饭点前炒出一大锅。有人来就盛一碗,来得多就多炒一锅。最便宜的只放鸡蛋,想吃肉的再加一点腌肉。旁边如果再有土豆丝和炒白菜,已经很像一顿像样的饭了。
材料普通,做法也不算复杂。
至少特蕾莎第一次做就已经有这个味道。
不拿去试一下,实在有些可惜。
“这个在镇上应该能卖。”
我说。
特蕾莎没有抬头,仍在慢慢吃饭,像是没听见。
我知道她听见了。
昨天她已经拒绝过很多次,今天大概不想再从头说一遍。不过现在和昨天不一样。昨天只有一个想法,今天炒饭真的摆在桌上。能不能做出来这件事,已经不用再讨论了。
剩下的无非是米多少钱,鸡蛋多少钱,一碗该卖多少。
这些我暂时都不知道。
前天应该认真看一下。
当时只顾着教堂里的治疗魔法,还有㞸到底是什么,街边那些摊子几乎没留下什么印象。下次去渌坪,至少要先问清楚米、肉和鸡蛋的价格,再看一看别人卖饭时一碗装多少。
如果成本太高,就少放肉。
肉只是增加味道,不一定每一碗都要有。
鸡蛋也可以分开。普通炒饭只放葱和一点菜,加鸡蛋多收一些,加肉再多一点。这样买不起肉的人也能吃热饭。
我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没有什么问题。
“赶集的时候,中午会有人专门买饭吗?”
我看向莫恩。
“有。”
莫恩一边吃,一边说道:“从远处来的人,有些不会自己带食物。”
“那就行。”
特蕾莎终于抬眼看我。
“什么就行?”
“有人买。”
“莫恩先生只是说有人会买食物。”
“炒饭也是食物。”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吃了一口。
逻辑很完整。
特蕾莎大概也找不到哪里不对,只是根本不想顺着我的逻辑走。
她说教堂有自己的事情,不会因为一种饭好吃,就把原本该做的事情放下。这个我当然知道。治疗、记录、整理药草都比炒饭重要,可赶集又不是每天都有,也不需要她从早到晚守着一口锅。
准备工作可以提前做。
米早上煮。
菜切好。
中午卖一会儿。
如果教堂真的有人受伤,她再回去处理。反正摊子就在附近,其他人也能盛饭。
想到这里,我又意识到,还需要一个人收钱。
瑟菲娜不行。
她刚学会数字没多久,虽然算得很快,但让一个八岁的小孩坐在镇上收钱,看起来还是有点奇怪。莫恩会算,可他赶集本来就要买东西,也不能一直站着。
我自己倒是可以。
只要先把钱币的大小和价值弄清楚。
这并不难。
“我可以收钱。”
我说。
桌上的几个人都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在想这个吗?”特蕾莎问。
“嗯。”
“我没有说要卖。”
“可以先把需要做的事想好。”
不然等她哪天突然答应,又什么都没准备,反而浪费时间。
当然,她看起来不像会突然答应。
但很多事情都不是刚开始想的时候就有人同意。先把办法摆出来,等别人发现确实能做,态度自然会变。
我在原来的世界里也经常这样。
某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只是随便想想。可只要觉得有一点可行,它就会在接下来几天里不断出现。吃饭时想,走路时想,原本正在看别的东西,也会突然想到其中一个还没解决的问题。
不一定真的会做。
可在那个念头自己消失以前,我很难完全不管。
现在这件事还没有消失。
反而因为炒饭确实好吃,变得更具体了。
“你们教堂不是也要买药和粮食吗?”
我对特蕾莎说:“赚到的钱可以留给教堂。这样也不算你自己做生意。”
特蕾莎放下勺子,告诉我,教堂并不靠卖饭维持。村里的田地、各地送来的捐赠,以及上一级教堂的调配,已经有一套原本的办法。
我昨天才看过那些账册,当然知道。
但原本有办法,不代表不能多一种。
“你们收到粮食,再把粮食做成饭,换回更多东西。不是挺好吗?”
“送来粮食的人,是希望它被分给需要帮助的人。”
“那就留出该分的部分。”
我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也可以用教堂自己种的菜。钱拿去买药,或者冬天再换成粮食。”
听起来越来越像某种慈善餐摊。
如果定价不高,也确实没有什么不好。
来赶集的人吃到热饭,教堂多一点收入,特蕾莎还能顺便让更多人知道治疗和药草的事情。甚至可以在旁边放一块木板,写清楚哪些病不能只靠治疗魔法。
不过再继续加下去,事情会越来越复杂。
先卖饭就行。
特蕾莎没有被我说动。
她只是觉得,这些安排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决定,而她甚至没有答应站到锅旁边。
确实如此。
“所以先试一次。”
我说:“不用做很多。卖不完就带回来,晚上继续吃。”
“不试。”
“你还没吃完。”
“我已经知道味道了。”
“那不更应该试吗?”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回答。
我也没有继续追着她问。
不是因为放弃了,只是暂时想不到新的说法。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木勺碰到碗边,发出很轻的声音。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那本合起来的教义被翻动了一页,我伸手把它压住。
瑟菲娜已经快吃完了。
她把碗边最后一点鸡蛋刮下来,又问我,明天还能不能做炒饭。
“可以。”
我回答得很快。
特蕾莎也几乎同时说道:“我明天不来。”
“又没说一定让你做。”
我确实已经看过一次了。
先把肉煎出油,再炒鸡蛋,最后放饭。难的地方只是锅有些高,木铲对现在的身体来说也偏重。
踩个凳子应该可以。
或者让莫恩来。
我看向他。
莫恩正在吃最后几口,注意到我的视线以后,也看了过来。
“莫恩叔叔,你学会了吗?”
“什么?”
“炒饭。”
“看了一些。”
“那下次你来。”
莫恩没有马上答应,只说他白天要去田里。
这不是拒绝。
只是时间不对。
可以晚上做。
也可以赶集那天少去一次田里。
当然,真要拿去镇上卖,不能只靠他。莫恩一直翻锅,肯定也会累。最好两个人轮换,一个人炒饭,一个人炒菜。
我又绕回了特蕾莎身上。
她会魔法,体力应该比普通人好一些。
这个想法刚出现,我就觉得不太对。治疗魔法和一直挥木铲显然没有什么关系。她会不会累,不能用会魔法来判断。
可她确实最合适。
做过两次,学得又快,还经常去渌坪,镇上的人也认识她。只要她站在那里,根本不需要吆喝。
这不是利用名声。
最多算让人更容易注意到。
“你不用卖。”
我对她说:“只负责做饭也行。”
特蕾莎的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也不做。”
“那你站在旁边。”
“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好看。”
她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时间很短。
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大概注意不到。耳根也慢慢多了一点颜色,不过比昨天轻。
看来同一句话说第二次,还是有效。
我装作没有发现。
“镇上的人都认识你。你在那里,他们至少愿意先过来看一眼。只要看见有人吃,后面的人自然会跟着来。”
“不要利用别人对我的信任。”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如果有人原本不想买,只因为特蕾莎曾经帮助过自己,觉得不买不太好,那确实不合适。
可也可以不让她主动招揽。
只站在那里就行。
我把这个修正告诉她。
特蕾莎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为什么她非得在那里,无论站着还是坐着都一样。
“也不是非得。”
我说。
只是有她成功率更高。
不过这句话没再说出来。
有些事情说得太直,就真的变成利用了。
莫恩这时吃完了。
他把空碗放到桌上,评价了一句,味道确实比平常的饭好。如果价格合适,镇上大概会有人愿意买。
我立刻看向特蕾莎。
“听见了吧。”
“莫恩先生没有说我要去卖。”
“最重要的是有人买。谁去卖可以以后再定。”
特蕾莎似乎已经不想管我到底准备定什么了。
她低头把剩下的饭吃完。
我却还在想。
下一次赶集还有多久?
如果时间不长,可以先练几次。分别试试只放鸡蛋、只放肉,还有加白菜的味道。米饭也可以再煮得干一点,今天还是有少量黏成团。
锅最好再大一些。
一锅只能炒四个人的量,拿到镇上根本不够。可锅太大,特蕾莎翻不动怎么办?
可以少量多次。
但少量多次会来不及。
最好提前炒好一部分,放在保温的容器里。这里又没有保温箱。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每解决一个,后面又多两个。
可这反而让我觉得越来越有意思。
因为这些问题都不是完全解决不了。
只要再想一下,总有办法。
“下次赶集是什么时候?”
我问。
莫恩告诉我,还有十几天。
十几天。
比我想象中久。
不过正好可以准备。
问清楚价格,试几种做法,再看看能不能从教堂借一口大锅。特蕾莎不愿意的话,也可以问问教堂后院那个年长的修女。
说不定她更容易接受。
我脑子里刚出现这个人,特蕾莎就看向我。
“不要去说服其他人。”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在想。”
“你又看不见我在想什么。”
“但你的表情很明显。”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感觉哪里明显。
看来最近和她说话太多,她已经开始知道我什么时候又在想些奇怪的事了。
这不太好。
以后还没开口,她就会先拒绝。
“我只是想问一下。”
“也不要问。”
“那我下次先去看别人怎么卖。”
这总不能管。
特蕾莎没有说话。
我把碗里最后一点饭吃完。已经有些凉,但仍然比米糊好吃。
这件事今天肯定做不了。
十几天之内大概也做不了。
可它已经留在脑子里了。
越是不能马上做,越会隔一会儿冒出来一次。
明明材料普通,方法也知道,做出来还好吃。镇上又确实有人需要在中午吃东西。
不试一下,真的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