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以后,莫恩没有在屋里待太久。
他把上午带回来的农具重新拿上,说田边还有一小片地方没有收拾,下午要过去看看。瑟菲娜送他到院门口,等人沿着路走远,才又回到桌边。
他怎么天天都要去田里。
瑟菲娜告诉我说,她爸爸更喜欢一个人。之前在家就坐在门口,昒旸来了之后,便经常去田里了。
特蕾莎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倒扣在木架上。
她擦了擦手,似乎也准备离开。
“食物链呢?”
我坐在桌边问。
特蕾莎回过头。
“什么?”
“刚才不是问了吗?”
她看了一眼瑟菲娜。瑟菲娜已经把早上那本教义重新搬到桌上,正坐在那里等着,完全没有要让她离开的意思。
“我还要回教堂。”
“有急事?”
“没有。”
“那就不急。”
我把旁边的凳子拉开。
特蕾莎没有马上坐下。她大概知道,只要留下来,我肯定又会说一大堆她没听过的东西。可她也没有真的往门外走,只是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到底能说出多少怪话。
她对我从哪里来仍然没有结论。
国家找不到,嘴里却总能冒出一些这里没有的词。就算她不相信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应该也想知道,我还能把这个说法编到什么程度。
我也有点想看看,她到底能给所有东西找到多少种教义上的解释。
“只是听一会儿。”她说。
“嗯。”
我没有问这一会儿到底是多久。
特蕾莎坐下以后,把裙摆整理到腿侧,双手放在膝上。动作很端正,像是准备听人讲经。
瑟菲娜坐在我们中间。
我把教义翻回创世的那一页,却没有马上读。
“刚才说到神话。”
“不是食物链吗?”特蕾莎提醒我。
“食物链要从生命开始讲。生命怎么出现,又要从世界怎么出现开始讲。”
“所以还是创世?”
“差不多。”
这不算故意绕远。
可能只绕了一点。
我用手指敲了敲书页。
“这本书里说,最初什么都没有,后来一道光变成神女。神女创造太阳、大地、月亮和星星,再创造水,生命才慢慢出现。”
特蕾莎点头。
“这是最早流传下来的创世教义。”
“我那边也有很多。”
瑟菲娜已经听我提过一些,身体稍微向前靠了靠。
我先讲了开天辟地。
最初天地混在一起,像一颗没有打开的蛋。盘古在里面醒来,用斧子将混沌劈开,清的上升,浊的下沉。他担心天地重新合拢,便站在中间将它们撑住。最后身体化成山川,血液变成河流,眼睛成为太阳和月亮。
瑟菲娜听得很认真。
“他死了吗?”
“死了。”
“为什么创造世界的人都要死?”她问。
“神女没有死。”特蕾莎说。
“所以只是有些会死。”
我又讲了女娲造人。她用泥土捏出人,后来觉得一个一个捏太慢,就用藤条沾着泥水甩出去。落在地上的泥点,也都变成了人。
瑟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们也是泥做的吗?”
“不是。”
“你刚才说是。”
“故事里是。”
她已经开始习惯这句话了。
特蕾莎却问:“既然你不认为是真的,为什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有人讲。”
“假的故事也会一直传下去?”
“当然。”
我看着她。
“有时候传得比真的还久。”
特蕾莎听出了我在说什么,没有接话。
我继续往下讲。
在更北边的故事里,最初不是光,而是火与冰。两者在空无的裂隙中相遇,融化的霜露中生出了最初的巨人。后来神杀死巨人,用他的血造海,用骨头造山,用头骨撑起天空。
“也是身体变成世界。”瑟菲娜说。
“对。人很喜欢这么想。好像世界太大了,大到只能是一具更大的身体。”
特蕾莎问:“这些故事来自同一个地方吗?”
“不是。隔得很远,讲故事的人大概也没有见过彼此。”
她沉默了一下。
这正是有意思的地方。
互不相识的人,会想出相似的东西。
大地像母亲。
天空像父亲。
山是骨骼,河是血液,雷声是神发怒,太阳则常常是眼睛、火焰,或者被什么东西驾着从天空经过。
“也有从蛋里出来的。”我说,“有的世界本身就是一个蛋,裂开以后变成天地。有的神从莲花里出生。还有神躺在无边的海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世界只是在梦里出现。”
“梦醒以后呢?”瑟菲娜问。
“世界毁灭。”
她看起来不太喜欢这个结局。
“还有从海里搅出来的神药,神和怪物各抓着一边,把山当成搅东西的棍子。也有一对神站在天上,用长矛搅动海水,滴下来的东西变成岛屿。之后他们生出更多土地、河川和风。”
“你们那边究竟有几个创造世界的神?”特蕾莎终于问。
“很多。”
“他们都说自己创造了同一个世界?”
“差不多。”
“那总有一些是假的。”
“也可能全是假的。”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特蕾莎看向我,神情还是很平静,只是坐得比刚才更直了一点。
“不同地方的人不了解真正的神女,所以根据自己看见的世界,编出了不同的故事。这不能证明最初的神谕也是虚假的。”
“确实不能。”
我承认得很快。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同意。
“但反过来也一样。很多人都相信,并不能证明其中一个是真的。”
“圣教的神谕并不只存在于故事里。”
“所以我没说现在的神谕一定是假的。”
我把书向她推了一点。
“我只是在说,创世故事很可能是假的。”
特蕾莎低头看着那几行古老的文字。
“可能”是个很好用的词。
她不能因为我说“可能”,就要求我证明它一定是假的。我也不能因为她无法证明,就说它必然是人编出来的。
谁都没有赢。
不过我们好像都没准备停。
瑟菲娜夹在中间,视线来回移动了一次。
“还有别的吗?”
“太多了。”
我告诉她,有人认为世界从巨人的尸体中诞生,有人认为世界由神的话语创造,也有人认为最初是一片混沌,混沌中自己分出秩序。还有人说,世界被一只巨大的动物背着,动物下面又是另一只动物。
“最下面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
“那不会掉下去吗?”
“讲故事的人可能没想那么多。”
我想起一些更晚的东西。
还有光之巨人从遥远星空来到地面,和人类合为一体,对抗从宇宙与地底出现的怪兽。宇宙里有维持秩序的种族,也有制造生命、毁灭文明,或者把行星当作实验场的存在。
这种东西严格来说不是古代神话。
但只要时间够久,被人认真地写进书里,再有一群人相信、解释、争论,好像也不比神话少什么。
“还有一种故事,最初的光并没有创造世界。”
我说。
特蕾莎的目光抬了起来。
“它只是从很远的星空来到这里,寄宿在人身上。人会变成光,和巨大的怪物战斗。”
瑟菲娜问:“和神女一样的光吗?”
“不一样。那是我小时候看的故事。”
“也是假的?”
“肯定是假的。”
“为什么这个肯定?”
“因为有人拍出来给我们看的。”
“拍是什么?”
“以后再讲。”
又多了一个。
特蕾莎看了我一会儿。
“你把虚构的故事也和神话放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
“神话被人当作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流传。”
“虚构的故事流传得足够久,也可能被后面的人当成真的。”
我想了一下。
“反过来,曾经被当成真的神话,后来也会变成单纯的故事。区别不一定在故事本身,更多在听的人怎么相信。”
“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因为后人不相信就变成虚假。”
“当然不会。可后人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太阳已经偏到屋檐上方,窗框的影子落在桌面,刚好压住教义的一角。远处有鸟叫了几声,随后又没了动静。
特蕾莎伸手将那一页扶平。
“那你们相信世界是怎样出现的?”
终于问到了。
“不是神创造的。”
我先说。
“至少没有找到神创造的证据。”
特蕾莎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什么明显表情。
她只等着我继续。
“我们认为,最开始不是大地,也不是海,更没有人。甚至没有现在这样的星星。整个世界——不是脚下这片土地,是包括太阳、月亮和所有能看见的星星——曾经处在一个极热、极密的状态。后来开始膨胀,温度逐渐降低,才形成最初的物质。”
我说得很慢。
因为这些东西我知道一些,但不保证每一句都能讲得准确。
“最早也没有太阳。很多东西聚在一起,越来越密,最后开始发光,成为星辰。星辰内部又制造出更多不同的物质。它们衰老、爆裂,散出去的东西重新聚集,才形成新的星辰和大地。”
瑟菲娜抬头看向窗外。
白天看不见星星。
“我们脚下的土,也是星星变成的吗?”
“组成土的东西,可能曾经在很久以前的星星里面。”
“人呢?”
“也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次和听见人由泥捏成时不一样。
特蕾莎问:“是谁看见了最初发生的事?”
“没人看见。”
“那和神话有什么不同?”
她问得很快。
大概早就在等这个地方。
“有证据。”
“什么证据?”
“现在的光。”
我指了指窗外。
“光需要时间才能从远处来到这里。我们看见很远的星星时,看见的其实是它很多年前的样子。看得足够远,就等于看见更久以前的世界。”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像某种宗教说法。
用现在的光看过去。
不过确实如此。
“还有岩层,埋在地下的生物遗骸,不同地方测量出的星辰运动。很多互不相干的东西,最后指向差不多的答案。它不只是一个人说自己听见了什么,再让其他人相信。”
特蕾莎没有立即反驳。
她大概在想,这些东西如果真的存在,应该怎样放进她原本认识的世界里。
“但你没有亲自看过那些证据。”
“没有全部看过。”
“所以你也是相信别人。”
“对。”
我又承认了。
她眼里似乎出现一点很浅的得意。
“那和信仰并没有完全不同。”
“当然不同。”
我说。
那一点得意还没来得及留下。
“告诉我这些的人,可以被后来的人证明错。发现错了,就要改。神谕可以改吗?”
特蕾莎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继续追。
真一直逼下去,就不像聊天了。
而且科学也没那么干净。人会造假,会固执,会因为名声和利益不愿承认错误。历史里也从来不缺把错误守上几十年的人。
可至少在说法上,它允许后面的人推翻前面的人。
这已经很不一样。
瑟菲娜听了半天,忽然问:
“那神话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种?”
“因为人生活的地方不一样。”
我把桌上的书重新翻开。
“住在海边的人,世界可能从海里来。经常见到洪水的人,会记住淹没大地的故事。靠太阳生活的人,会崇拜太阳;害怕严冬的人,会把冰、火和黑暗放进最初的世界。”
神话不是凭空出现的。
一个种族经历过什么,害怕什么,需要什么,最后都会混进他们讲的故事里。战争会留下杀死巨人的神,洪灾会留下大水毁灭世界,王权强大的地方会有统治众神的天父,农业重要的地方则会出现掌管土地、生育与收获的母神。
神话离不开历史。
甚至可以说,它是人记不清历史以后,留下来的另一种形状。
“所以神话不一定是在解释世界怎么出现。”我说,“有时候只是在解释,讲故事的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特蕾莎看着我。
“那圣教的故事,在你看来也只是历史留下的形状?”
“可能。”
我故意用了她最不喜欢的那个词。
“也可能神女真的说过。”
特蕾莎说道。
“嗯,也可能。”
她没有从我的语气里听出反对,反而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靠在椅背上,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她大概也发现了。
“你是在故意逗我吗?”
“没有。”
“你笑了。”
“我只是觉得,神女如果真的存在,应该不会因为我讲几个故事就生气。”
“神女不会因为这种事情降下惩罚。”
“那就好。”
“但这不代表你说得对。”
“我也没说我一定对啊。”
特蕾莎看了我一会儿。
最后只是把视线移回书上。
她没有生气。
至少没有表现出来。
我也没有继续得意。
至少尽量没有。
“那你说的食物链呢?”
瑟菲娜显然还记得早上的事。
我把桌上的书往旁边推了一些。特蕾莎原本只是坐着听,听见这个词以后,也把视线从教义上移了过来。
“这个就得说回刚才提到的科学了。”
我想了一下该从哪里开始。
“科学不是某一本书,也不是一个已经知道所有答案的人。更像是一种不断观察、总结,再想办法证明自己有没有弄错的方法。因为要研究的东西太多,后来又分成了很多学科。研究星辰和天空的叫天文学,研究物质、运动、光和声音的,有物理和化学。研究人、动物、草木这些生命的,叫生物学。”
瑟菲娜听到一半,已经露出了有些茫然的表情。
这些名字一次塞进去太多,她大概一个都没真正理解。
“食物链属于生物学。”我说,“再分得细一点,是研究不同生命怎样一起生活的东西。不过名字不重要,先知道它在讲什么就行。”
我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草被兔子吃,兔子被狼吃。这就是最简单的一条食物链。”
瑟菲娜看着我划出的那条并不存在的线。
“为什么从草开始?”
“因为兔子要先有东西吃。”
“草也要吃东西吗?”
“要,只是它吃的方法和动物不一样。”
草木会从土地里吸收水和一些细小的物质,再利用太阳的光生长。具体是怎么把光变成身体的一部分,我自己知道得也不算细,至少没办法从头把每一步都讲清楚。
但大概的关系没有问题。
草长起来,兔子吃草;兔子长大,狼再吃兔子。狼吃下去的东西,又会变成它奔跑、呼吸和活着所需要的力量。
“所以狼身体里也有草?”瑟菲娜问。
“不能这么说。”
我停了一下,又觉得严格来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兔子吃过的草,会有一部分变成兔子的身体。狼再吃兔子,其中一部分又会进入狼的身体。所以可以说,狼最后也是靠草活着,只是中间隔着兔子。”
瑟菲娜想了很久。
“那人呢?”
“人比较麻烦,草、肉、果实,很多东西都吃。但不管吃什么,最开始总要有能自己生长的草木,或者其他能从周围获得养分的生命。”
特蕾莎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这里,她才问道:
“㞸呢?”
“什么?”
“教义里说,㞸进入万物以后,生灵的力量和寿命都发生了变化。既然㞸也能维持生命,为什么一定要从别的生灵身上获取?”
她问得很平静。
听起来不像反驳,只是在确认我会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㞸能做到什么程度。”我说,“它可能让生命更强,也可能让身体使用食物的方式发生变化。但至少我们现在见到的人还是要吃饭。你会治疗魔法,也不能一直不吃东西吧?”
“不能。”
“那㞸就没有完全代替食物。”
如果真的存在只靠吸收㞸就能生存的东西,那它就不需要放进草、兔子和狼这一条里面。可这种生物我还没有见过,也没必要现在为了让理论完整,硬说一定存在。
我继续说道:
“兔子吃很多草,最后只有一小部分会变成它的身体。剩下的东西,有些让它跑动,有些变成热,还有些会被排出去。狼吃兔子也是一样。它不可能吃下一只兔子,就长出同样重的一块肉。”
“所以会越来越少?”瑟菲娜问。
“对。”
一片草地可以养活很多兔子,但很多兔子只能养活少量的狼。越往上,能留下来的东西越少,所以最上面的捕食者一般不会太多。
如果狼和兔子一样多,兔子很快就会被吃光。兔子没了,狼也会饿死。
特蕾莎低头看着桌面,像是在顺着这句话往下想。
“如果没有狼,兔子就不会被吃。”
“开始的时候是这样。”
“后来呢?”
“兔子会越来越多。”
草地上的食物是有限的。兔子多到一定程度,草来不及重新长出来,最后还是会有大量兔子饿死。甚至不只是兔子,依靠那片草地生活的其他动物也会受到影响。
狼太多不行。
狼完全消失,也不一定是好事。
“所以狼在遏制兔子。”特蕾莎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早上读过的教义很像。
神女希望弱小得到保护,强大受到遏制。
“也可以这么说。”
“那和教义并没有冲突。”
“我还以为你会等我说完。”
特蕾莎抬眼看了我一下。
她的神情没有变化,可我还是觉得她刚才有一点得意。
“我只是在说明,你说的关系并不能证明教义是错的。”
“确实不能。”
我回答得很快。
她那点还没完全出现的得意,好像又停住了。
“但也不能证明是对的。”
自然里本来就会形成这种关系。兔子多了,狼有更多食物,数量也可能慢慢增加;兔子变少,狼缺少食物,又会减少。它们之间彼此影响,不需要谁站在旁边命令狼吃多少,也不需要每一次变化都由神女重新安排。
“你可以说这是神女创造的秩序。”我说,“也可以说,这只是不同生命生活在一起以后,自己形成的结果。看到的东西一样,只是解释不同。”
“若最初的生命和㞸都来自神女,自然形成的秩序也可以是她的意志。”
特蕾莎没有急着反驳,只是沿着自己的理解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可以。”
我点头。
“只要先相信神女存在,大部分东西都能放进她的意志里。”
这句话说完,特蕾莎看了我一会儿。
“你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
“你的语气不像没有。”
“我只是在说,这种解释很方便。”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说是神的安排。
晴天是恩赐,雨天是恩赐;丰收是奖赏,歉收也可以是考验。解释永远不会错,只需要不断改变神为什么这么做。
不过我没有把后面这些全部说出来。
她听得出来就听得出来。
听不出来也没必要特意告诉她。
瑟菲娜仍然在想狼和兔子的事。
“那狼是坏的吗?”
“不是。”
“它会吃兔子。”
“兔子也会吃草。”
“草不会跑。”
“所以草更倒霉。”
她看着我,像是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回答。
“狼吃兔子,不是因为它讨厌兔子,也不是因为兔子做了什么坏事。它只是要活下去。自然里没有谁因为善良就一定不会被吃,也没有谁因为强大就一定是坏的。”
特蕾莎问:
“那狼若伤害人,也不算恶吗?”
“狼本身不懂人的善恶。但人当然可以阻止它。”
我并不准备因为狼没有恶意,就让它跑进村子里吃人。
“站在人这边,保护人,是人的选择。把狼赶走,甚至杀掉,都是为了活下去。只是没必要再说狼邪恶,或者它理应受到惩罚。”
危险和邪恶不是同一回事。
火会烧死人,却不是因为火恨人。
河水会淹没房屋,也不是河流有罪。
特蕾莎安静了一会儿,没有立即说教义怎样解释。她大概也知道,圣教真正处理危险的野兽时,并不会先审判它有没有恶意。
“而且真正在自然里,也不只有一条链。”
我继续说道。
兔子不会只吃一种草,狼也未必只吃兔子。鸟会吃种子和虫子,虫子又会被鱼、鸟和其他小动物吃。每一种生命都可能同时和很多种东西发生关系。
一条又一条连在一起,最后更像一张网。
少掉其中一种,有时不会立刻发生什么;有时却会顺着这张网影响到很远的地方。
“所以后来也有人叫它食物网。”我说,“食物链只是为了让人一开始比较容易理解。”
“先说一个不完全正确的东西?”特蕾莎问。
“不是不正确,只是不完整。”
“有区别吗?”
“有。说一条路存在,和说世界上只有这一条路,当然不一样。”
特蕾莎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放回了桌边。
她大概发现这个问题继续问下去,我还会再讲很久。
可食物链确实还没有讲完。
“动物死了以后呢?”我问瑟菲娜。
“埋起来。”
“没被人埋的呢?”
“会烂掉。”
“烂掉以后去了哪里?”
她答不出来。
尸体不会凭空消失。会有虫子吃掉一部分,也会有菌类和许多肉眼看不见的生命,将剩下的东西一点点分解。最后重新进入土壤,被草木利用。
草被兔子吃。
兔子被狼吃。
狼死后又回到土地。
新的草再从土里长出来。
“所以食物链也不是一条只往前走的线。”我说,“很多东西最后还会绕回来。”
瑟菲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人也会吗?”
“会。”
人的身体也由这些东西组成。
死去以后,血肉和骨骼不会永远保持原样。组成身体的东西会回到土地、水和其他生命里。经过很久以后,可能成为一棵树、一片草,或者另一只动物身体中极小的一部分。
特蕾莎低声念了一句:
“尘归于土,息归于风,㞸归于世间。”
“祷词?”
“葬礼上会使用。”
这句话和刚才讲的循环很像。
早期写下祷词的人未必知道分解者、物质循环,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要看过落叶腐烂,看过尸体被埋入土地,又看见新的草木从土地上长出,就足以得到相似的理解。
“所以神话和教义也不一定全是胡编。”我说,“有些是人观察到了什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于是换了一种说法记下来。”
特蕾莎看向我。
“你终于承认了。”
“我一直都没说它们全是假的。”
“你早上说,创世故事很可能是后来的人写的。”
“那和这句话不冲突。”
观察可能是真的,解释不一定是真的。
看见太阳每天升起是真的。
说太阳是一位神驾着车从天空经过,就是另一回事。
特蕾莎大概又想指出我总把话留在两个方向,可这次她没有说。她只是把早上那本教义重新拉到面前,翻到“先灭者养后来之生”的地方。
那句话本来就写在那里。
最初的生命死去,成为后来生命的养分。
我刚才说了这么久,其实只把它讲得更细。
“所以你说的科学,也会得到和教义相同的答案。”她说。
“有时候会。”
“那为什么一定要否定神女?”
“我没有一定要否定。”
“你只是认为,不需要神女也能解释。”
她这次说得很准。
我看向她。
特蕾莎也看着我,眼睛里那一点金色在窗边的光下很明显。她好像终于抓到了我绕来绕去真正想说的东西,却又不愿表现得太高兴。
“对。”
自然不需要先有善恶,也不需要每一种关系都被赋予目的,就能自己运转。
草生长,兔子吃草,狼吃兔子,尸体重新回到土里。
神女可以存在。
但即使暂时不把神女放进去,这些事情也依旧说得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瑟菲娜看看我,又看看特蕾莎。
“那基因呢?”
她又想起了早上的另一个词。
我靠回椅背上。
“那个比食物链麻烦。”
“今天能讲完吗?”
我看了一眼窗外。
离做晚饭也早得很。
特蕾莎同样看了一眼外面,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本说的“只听一会儿”已经过去很久了。
“应该能讲一点。”
我说。
特蕾莎没有起身。
看来她也还不准备回去。
“基因可就复杂多了。”
我摆了摆手。
“简单一点讲,它就是记录一个生物会长成什么样的一种东西。”
“头发是什么颜色,眼睛是什么颜色,会长多高,像谁,不像谁,大部分都和它有关系。”
“当然,现在也有人提出过别的说法。”
“有人觉得,基因更像是一份材料清单。真正让这些材料最后长成一个人的,还有别的东西在决定。”
我耸了耸肩。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
“反正到现在,我们也没把世界研究明白。”
“还有很多东西在争,在吵,在不断推翻以前的结论。”
“科学本来就是这样。”
我把书合上,拍了拍封面。
“所以啊,你们不用一下子全听懂。”
“以后有兴趣,每天来这里,我讲一点,你们听一点。”
“反正我现在闲得很。”
瑟菲娜立刻点了点头。
“好。”
她答应得没有一点犹豫。
好像只要是故事也好,知识也好,只要是我讲,她都会认真听。
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特蕾莎,却轻轻皱着眉。
她没有反驳。
只是安静地望着我。
从刚才的神话,到食物链,再到这个叫"基因"的东西。
每一句都和她从小接受的东西不一样。
偏偏我说的时候,又不像是在编故事。
没有夸张,也没有刻意证明自己。
只是很自然地,把这些事情当成理所当然。
这种感觉,比胡说八道更奇怪。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这些……”
“都是你那个世界的人,知道的事情?”
“差不多吧。”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准确地说,是很多很多人,一代一代慢慢发现的。”
“没有谁一出生就知道。”
“也没有谁敢说,自己已经全部知道了。”
特蕾莎没有继续问。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教义,又看了看我。
那眼神不像怀疑。
更像是在重新判断。
判断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一截的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都学过这些吗?”
特蕾莎终于问。
“没有。”
她的眉头又轻轻皱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那你为什么知道?”
“听过,看过,忘了一部分,剩下的刚好还能想起来。”
我靠在椅背上,回忆了一下自己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东西的。
学校里肯定教过一些。书里看过一些,纪录片和科普视频里看过一些,还有很多只是在网上刷到,觉得有意思,顺手点进去看了几分钟。之后也没有专门记,可需要的时候,又能从脑子里捡出几个词。
至于其中哪些是已经被推翻的,哪些只是某个人提出的猜想,哪些被我记错了,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知道的都很浅。”我说,“真让我去算星星怎么运动,或者把一个人的基因找出来,我什么也做不了。只是以前能接触到的东西很多,今天看一点这个,明天又看一点别的,最后脑子里就堆了不少碎片。”
特蕾莎低头看着桌面。
“你们所有人都能接触到?”
“差不多。至少想知道的话,通常都能找到一些。”
“有人把这么多知识都写在书里?”
“书里有,但不只在书里。”
我差点又从印刷机讲到电脑,再从电脑讲到互联网。
解释完网络,可能还要解释电、信号、机器、影像和声音是怎么被保存的。光是让她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坐在家里看到另一个国家几年前发生的事情,大概就要说很久。
“这个以后再说。”
特蕾莎看向我。
“又是以后?”
这句话听着有点熟。
“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不可能一天讲完。”
“那要讲多久?”
“不知道。可能讲几年也讲不完。”
我并不是在夸张。
一个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把所有学科弄明白。甚至只挑一个很小的方向,也有人花几十年,最后仍然只能站在很窄的一块地方,往更深处挖一点。
研究星星的人未必懂怎么治病。
研究身体的人也不一定知道一座桥为什么不会倒。
有人一辈子只研究一种虫子,有人只研究某一段已经没有活人记得的历史,还有人把时间花在一种几乎没人使用的语言上。
以前我偶尔会觉得这些事情没有意义。
后来又觉得,反正人活着也总要找点事情做。有人愿意盯着一块石头看几十年,至少说明那块石头在他那里,确实有值得看的地方。
“没人能够全部学会。”我说,“只能知道一点,再从里面选自己想继续知道的东西。”
瑟菲娜问:“那你选了什么?”
“我?”
我原本学的是电子信息。
可真要让我解释电子信息是什么,又会多出一堆新的词。电路、芯片、通信、编程,哪一个说出来都不是几句话能结束的东西。
而且我学得也不算多好。
“原本选了一些和机器、信号有关的东西。”
“机器是什么?”
“以后。”
瑟菲娜点了点头。
她已经接受了很多事情都要留到以后。
特蕾莎却还在想刚才的话。她的手指搭在教义封面上,缓慢地沿着压出的纹样移动了一小段。
圣教也有很多书。
教义、神谕、药草、治疗、各地的记录。她从小就在教堂长大,已经比村里的大部分人认识更多文字,也见过更多东西。
可那些知识始终有边界。
从柏村送到渌坪,再从渌坪送向更大的教堂。越往上,书越多,人也越多。她以前只是觉得,自己还没有学到那里。
眼前这个人说的却是,知识本身没有尽头。
并不是走到某一个地方,翻开最后一本书,就能知道世界全部的样子。
“那你们一直在发现新的东西?”她问。
“嗯。也一直发现以前的人说错了。”
“不会混乱吗?”
“会。”
我想了想。
“有时候还会吵得很厉害。谁都觉得自己对。有人拿出证据,有人不愿意认,有人过了很多年才发现双方都错了。”
特蕾莎似乎觉得,这种场面和我刚才说的“探索真理”不太一样。
但人就是这样。
方法可以要求冷静,人不一定冷静。
“所以科学也不是一群永远正确的人。”我说,“只是他们至少得让别人检查自己说的话。藏起来不让人看,通常就没什么用。”
“神谕也会被记录和核对。”
“所以我没说圣教什么都不做。”
她看了我一会儿。
大概又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故意逗她的部分。
这次确实没有。
圣教保存历代神谕,记录应验与偏差,也承认有些无法确认。单看这一点,已经比我原来世界里的许多宗教谨慎得多。
神谕是不是真的另说。
至少他们没有把所有模糊的东西都硬写成正确。
窗外的光已经往院墙上移了不少。
特蕾莎终于像是想起了时间,转头看向门口。她说只留下来听一会儿,现在显然已经不止一会儿了。
她将桌上的教义合好,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你刚才说,可以每天讲一点。”
“嗯。”
“你准备讲什么?”
“没准备。”
我又不是老师。
今天讲神话和食物链,只是因为早上刚好读到那里。明天可能讲星星,也可能讲细胞,或者讲几个完全没用的故事。
也可能什么都不讲。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说,“你感兴趣,就来听些有的没的。”
瑟菲娜马上看向特蕾莎。
“明天也来吗?”
特蕾莎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看了看瑟菲娜,又将目光移到我身上。金色的眼睛里还留着刚才那种没有完全消失的思索,好像有很多问题想问,却暂时不知道应该先挑哪一个。
过了一会儿,她才把手从书上收回来。
“教堂没有事情的话。”
“那就是来。”
“我没有这样说。”
“意思差不多。”
特蕾莎站起身,将裙摆上被椅角压出的褶皱抚平。她没有继续争,只把借来的书重新摆整齐,又看了一眼窗外。
临走以前,她停在门边。
“明天不要再讲一半,就说以后。”
“那你少问一点。”
她回过头看我。
“是你说,想知道的话可以来听。”
“我也没说问了就一定马上回答。”
特蕾莎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最后还是转身走出了院子。
瑟菲娜跑到门口,目送她沿着村路离开。我坐在桌旁,没有动。早上摊开的教义还放在那里,窗外的风吹进来,翻起了书页的一角。
想知道的事情确实太多了。
特蕾莎想知道我从哪里来。
瑟菲娜想知道基因、星星和人为什么会从石头里出生。
我也想知道㞸究竟是什么,魔法为什么能让伤口恢复,圣教的神谕又到底来自哪里。
还有河边的土豆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刨出来。
最后一个现在就能确认。
我从凳子上下来。
“去看土豆。”
瑟菲娜转过身。
“现在吗?”
“现在。”
反正离做晚饭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