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想要知道的事情太多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7/21 11:39:43 字数:10993

午饭以后,莫恩没有在屋里待太久。

他把上午带回来的农具重新拿上,说田边还有一小片地方没有收拾,下午要过去看看。瑟菲娜送他到院门口,等人沿着路走远,才又回到桌边。

他怎么天天都要去田里。

瑟菲娜告诉我说,她爸爸更喜欢一个人。之前在家就坐在门口,昒旸来了之后,便经常去田里了。

特蕾莎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倒扣在木架上。

她擦了擦手,似乎也准备离开。

“食物链呢?”

我坐在桌边问。

特蕾莎回过头。

“什么?”

“刚才不是问了吗?”

她看了一眼瑟菲娜。瑟菲娜已经把早上那本教义重新搬到桌上,正坐在那里等着,完全没有要让她离开的意思。

“我还要回教堂。”

“有急事?”

“没有。”

“那就不急。”

我把旁边的凳子拉开。

特蕾莎没有马上坐下。她大概知道,只要留下来,我肯定又会说一大堆她没听过的东西。可她也没有真的往门外走,只是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到底能说出多少怪话。

她对我从哪里来仍然没有结论。

国家找不到,嘴里却总能冒出一些这里没有的词。就算她不相信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应该也想知道,我还能把这个说法编到什么程度。

我也有点想看看,她到底能给所有东西找到多少种教义上的解释。

“只是听一会儿。”她说。

“嗯。”

我没有问这一会儿到底是多久。

特蕾莎坐下以后,把裙摆整理到腿侧,双手放在膝上。动作很端正,像是准备听人讲经。

瑟菲娜坐在我们中间。

我把教义翻回创世的那一页,却没有马上读。

“刚才说到神话。”

“不是食物链吗?”特蕾莎提醒我。

“食物链要从生命开始讲。生命怎么出现,又要从世界怎么出现开始讲。”

“所以还是创世?”

“差不多。”

这不算故意绕远。

可能只绕了一点。

我用手指敲了敲书页。

“这本书里说,最初什么都没有,后来一道光变成神女。神女创造太阳、大地、月亮和星星,再创造水,生命才慢慢出现。”

特蕾莎点头。

“这是最早流传下来的创世教义。”

“我那边也有很多。”

瑟菲娜已经听我提过一些,身体稍微向前靠了靠。

我先讲了开天辟地。

最初天地混在一起,像一颗没有打开的蛋。盘古在里面醒来,用斧子将混沌劈开,清的上升,浊的下沉。他担心天地重新合拢,便站在中间将它们撑住。最后身体化成山川,血液变成河流,眼睛成为太阳和月亮。

瑟菲娜听得很认真。

“他死了吗?”

“死了。”

“为什么创造世界的人都要死?”她问。

“神女没有死。”特蕾莎说。

“所以只是有些会死。”

我又讲了女娲造人。她用泥土捏出人,后来觉得一个一个捏太慢,就用藤条沾着泥水甩出去。落在地上的泥点,也都变成了人。

瑟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们也是泥做的吗?”

“不是。”

“你刚才说是。”

“故事里是。”

她已经开始习惯这句话了。

特蕾莎却问:“既然你不认为是真的,为什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有人讲。”

“假的故事也会一直传下去?”

“当然。”

我看着她。

“有时候传得比真的还久。”

特蕾莎听出了我在说什么,没有接话。

我继续往下讲。

在更北边的故事里,最初不是光,而是火与冰。两者在空无的裂隙中相遇,融化的霜露中生出了最初的巨人。后来神杀死巨人,用他的血造海,用骨头造山,用头骨撑起天空。

“也是身体变成世界。”瑟菲娜说。

“对。人很喜欢这么想。好像世界太大了,大到只能是一具更大的身体。”

特蕾莎问:“这些故事来自同一个地方吗?”

“不是。隔得很远,讲故事的人大概也没有见过彼此。”

她沉默了一下。

这正是有意思的地方。

互不相识的人,会想出相似的东西。

大地像母亲。

天空像父亲。

山是骨骼,河是血液,雷声是神发怒,太阳则常常是眼睛、火焰,或者被什么东西驾着从天空经过。

“也有从蛋里出来的。”我说,“有的世界本身就是一个蛋,裂开以后变成天地。有的神从莲花里出生。还有神躺在无边的海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世界只是在梦里出现。”

“梦醒以后呢?”瑟菲娜问。

“世界毁灭。”

她看起来不太喜欢这个结局。

“还有从海里搅出来的神药,神和怪物各抓着一边,把山当成搅东西的棍子。也有一对神站在天上,用长矛搅动海水,滴下来的东西变成岛屿。之后他们生出更多土地、河川和风。”

“你们那边究竟有几个创造世界的神?”特蕾莎终于问。

“很多。”

“他们都说自己创造了同一个世界?”

“差不多。”

“那总有一些是假的。”

“也可能全是假的。”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特蕾莎看向我,神情还是很平静,只是坐得比刚才更直了一点。

“不同地方的人不了解真正的神女,所以根据自己看见的世界,编出了不同的故事。这不能证明最初的神谕也是虚假的。”

“确实不能。”

我承认得很快。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同意。

“但反过来也一样。很多人都相信,并不能证明其中一个是真的。”

“圣教的神谕并不只存在于故事里。”

“所以我没说现在的神谕一定是假的。”

我把书向她推了一点。

“我只是在说,创世故事很可能是假的。”

特蕾莎低头看着那几行古老的文字。

“可能”是个很好用的词。

她不能因为我说“可能”,就要求我证明它一定是假的。我也不能因为她无法证明,就说它必然是人编出来的。

谁都没有赢。

不过我们好像都没准备停。

瑟菲娜夹在中间,视线来回移动了一次。

“还有别的吗?”

“太多了。”

我告诉她,有人认为世界从巨人的尸体中诞生,有人认为世界由神的话语创造,也有人认为最初是一片混沌,混沌中自己分出秩序。还有人说,世界被一只巨大的动物背着,动物下面又是另一只动物。

“最下面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

“那不会掉下去吗?”

“讲故事的人可能没想那么多。”

我想起一些更晚的东西。

还有光之巨人从遥远星空来到地面,和人类合为一体,对抗从宇宙与地底出现的怪兽。宇宙里有维持秩序的种族,也有制造生命、毁灭文明,或者把行星当作实验场的存在。

这种东西严格来说不是古代神话。

但只要时间够久,被人认真地写进书里,再有一群人相信、解释、争论,好像也不比神话少什么。

“还有一种故事,最初的光并没有创造世界。”

我说。

特蕾莎的目光抬了起来。

“它只是从很远的星空来到这里,寄宿在人身上。人会变成光,和巨大的怪物战斗。”

瑟菲娜问:“和神女一样的光吗?”

“不一样。那是我小时候看的故事。”

“也是假的?”

“肯定是假的。”

“为什么这个肯定?”

“因为有人拍出来给我们看的。”

“拍是什么?”

“以后再讲。”

又多了一个。

特蕾莎看了我一会儿。

“你把虚构的故事也和神话放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

“神话被人当作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流传。”

“虚构的故事流传得足够久,也可能被后面的人当成真的。”

我想了一下。

“反过来,曾经被当成真的神话,后来也会变成单纯的故事。区别不一定在故事本身,更多在听的人怎么相信。”

“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因为后人不相信就变成虚假。”

“当然不会。可后人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太阳已经偏到屋檐上方,窗框的影子落在桌面,刚好压住教义的一角。远处有鸟叫了几声,随后又没了动静。

特蕾莎伸手将那一页扶平。

“那你们相信世界是怎样出现的?”

终于问到了。

“不是神创造的。”

我先说。

“至少没有找到神创造的证据。”

特蕾莎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什么明显表情。

她只等着我继续。

“我们认为,最开始不是大地,也不是海,更没有人。甚至没有现在这样的星星。整个世界——不是脚下这片土地,是包括太阳、月亮和所有能看见的星星——曾经处在一个极热、极密的状态。后来开始膨胀,温度逐渐降低,才形成最初的物质。”

我说得很慢。

因为这些东西我知道一些,但不保证每一句都能讲得准确。

“最早也没有太阳。很多东西聚在一起,越来越密,最后开始发光,成为星辰。星辰内部又制造出更多不同的物质。它们衰老、爆裂,散出去的东西重新聚集,才形成新的星辰和大地。”

瑟菲娜抬头看向窗外。

白天看不见星星。

“我们脚下的土,也是星星变成的吗?”

“组成土的东西,可能曾经在很久以前的星星里面。”

“人呢?”

“也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次和听见人由泥捏成时不一样。

特蕾莎问:“是谁看见了最初发生的事?”

“没人看见。”

“那和神话有什么不同?”

她问得很快。

大概早就在等这个地方。

“有证据。”

“什么证据?”

“现在的光。”

我指了指窗外。

“光需要时间才能从远处来到这里。我们看见很远的星星时,看见的其实是它很多年前的样子。看得足够远,就等于看见更久以前的世界。”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像某种宗教说法。

用现在的光看过去。

不过确实如此。

“还有岩层,埋在地下的生物遗骸,不同地方测量出的星辰运动。很多互不相干的东西,最后指向差不多的答案。它不只是一个人说自己听见了什么,再让其他人相信。”

特蕾莎没有立即反驳。

她大概在想,这些东西如果真的存在,应该怎样放进她原本认识的世界里。

“但你没有亲自看过那些证据。”

“没有全部看过。”

“所以你也是相信别人。”

“对。”

我又承认了。

她眼里似乎出现一点很浅的得意。

“那和信仰并没有完全不同。”

“当然不同。”

我说。

那一点得意还没来得及留下。

“告诉我这些的人,可以被后来的人证明错。发现错了,就要改。神谕可以改吗?”

特蕾莎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继续追。

真一直逼下去,就不像聊天了。

而且科学也没那么干净。人会造假,会固执,会因为名声和利益不愿承认错误。历史里也从来不缺把错误守上几十年的人。

可至少在说法上,它允许后面的人推翻前面的人。

这已经很不一样。

瑟菲娜听了半天,忽然问:

“那神话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种?”

“因为人生活的地方不一样。”

我把桌上的书重新翻开。

“住在海边的人,世界可能从海里来。经常见到洪水的人,会记住淹没大地的故事。靠太阳生活的人,会崇拜太阳;害怕严冬的人,会把冰、火和黑暗放进最初的世界。”

神话不是凭空出现的。

一个种族经历过什么,害怕什么,需要什么,最后都会混进他们讲的故事里。战争会留下杀死巨人的神,洪灾会留下大水毁灭世界,王权强大的地方会有统治众神的天父,农业重要的地方则会出现掌管土地、生育与收获的母神。

神话离不开历史。

甚至可以说,它是人记不清历史以后,留下来的另一种形状。

“所以神话不一定是在解释世界怎么出现。”我说,“有时候只是在解释,讲故事的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特蕾莎看着我。

“那圣教的故事,在你看来也只是历史留下的形状?”

“可能。”

我故意用了她最不喜欢的那个词。

“也可能神女真的说过。”

特蕾莎说道。

“嗯,也可能。”

她没有从我的语气里听出反对,反而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靠在椅背上,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她大概也发现了。

“你是在故意逗我吗?”

“没有。”

“你笑了。”

“我只是觉得,神女如果真的存在,应该不会因为我讲几个故事就生气。”

“神女不会因为这种事情降下惩罚。”

“那就好。”

“但这不代表你说得对。”

“我也没说我一定对啊。”

特蕾莎看了我一会儿。

最后只是把视线移回书上。

她没有生气。

至少没有表现出来。

我也没有继续得意。

至少尽量没有。

“那你说的食物链呢?”

瑟菲娜显然还记得早上的事。

我把桌上的书往旁边推了一些。特蕾莎原本只是坐着听,听见这个词以后,也把视线从教义上移了过来。

“这个就得说回刚才提到的科学了。”

我想了一下该从哪里开始。

“科学不是某一本书,也不是一个已经知道所有答案的人。更像是一种不断观察、总结,再想办法证明自己有没有弄错的方法。因为要研究的东西太多,后来又分成了很多学科。研究星辰和天空的叫天文学,研究物质、运动、光和声音的,有物理和化学。研究人、动物、草木这些生命的,叫生物学。”

瑟菲娜听到一半,已经露出了有些茫然的表情。

这些名字一次塞进去太多,她大概一个都没真正理解。

“食物链属于生物学。”我说,“再分得细一点,是研究不同生命怎样一起生活的东西。不过名字不重要,先知道它在讲什么就行。”

我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草被兔子吃,兔子被狼吃。这就是最简单的一条食物链。”

瑟菲娜看着我划出的那条并不存在的线。

“为什么从草开始?”

“因为兔子要先有东西吃。”

“草也要吃东西吗?”

“要,只是它吃的方法和动物不一样。”

草木会从土地里吸收水和一些细小的物质,再利用太阳的光生长。具体是怎么把光变成身体的一部分,我自己知道得也不算细,至少没办法从头把每一步都讲清楚。

但大概的关系没有问题。

草长起来,兔子吃草;兔子长大,狼再吃兔子。狼吃下去的东西,又会变成它奔跑、呼吸和活着所需要的力量。

“所以狼身体里也有草?”瑟菲娜问。

“不能这么说。”

我停了一下,又觉得严格来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兔子吃过的草,会有一部分变成兔子的身体。狼再吃兔子,其中一部分又会进入狼的身体。所以可以说,狼最后也是靠草活着,只是中间隔着兔子。”

瑟菲娜想了很久。

“那人呢?”

“人比较麻烦,草、肉、果实,很多东西都吃。但不管吃什么,最开始总要有能自己生长的草木,或者其他能从周围获得养分的生命。”

特蕾莎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这里,她才问道:

“㞸呢?”

“什么?”

“教义里说,㞸进入万物以后,生灵的力量和寿命都发生了变化。既然㞸也能维持生命,为什么一定要从别的生灵身上获取?”

她问得很平静。

听起来不像反驳,只是在确认我会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㞸能做到什么程度。”我说,“它可能让生命更强,也可能让身体使用食物的方式发生变化。但至少我们现在见到的人还是要吃饭。你会治疗魔法,也不能一直不吃东西吧?”

“不能。”

“那㞸就没有完全代替食物。”

如果真的存在只靠吸收㞸就能生存的东西,那它就不需要放进草、兔子和狼这一条里面。可这种生物我还没有见过,也没必要现在为了让理论完整,硬说一定存在。

我继续说道:

“兔子吃很多草,最后只有一小部分会变成它的身体。剩下的东西,有些让它跑动,有些变成热,还有些会被排出去。狼吃兔子也是一样。它不可能吃下一只兔子,就长出同样重的一块肉。”

“所以会越来越少?”瑟菲娜问。

“对。”

一片草地可以养活很多兔子,但很多兔子只能养活少量的狼。越往上,能留下来的东西越少,所以最上面的捕食者一般不会太多。

如果狼和兔子一样多,兔子很快就会被吃光。兔子没了,狼也会饿死。

特蕾莎低头看着桌面,像是在顺着这句话往下想。

“如果没有狼,兔子就不会被吃。”

“开始的时候是这样。”

“后来呢?”

“兔子会越来越多。”

草地上的食物是有限的。兔子多到一定程度,草来不及重新长出来,最后还是会有大量兔子饿死。甚至不只是兔子,依靠那片草地生活的其他动物也会受到影响。

狼太多不行。

狼完全消失,也不一定是好事。

“所以狼在遏制兔子。”特蕾莎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早上读过的教义很像。

神女希望弱小得到保护,强大受到遏制。

“也可以这么说。”

“那和教义并没有冲突。”

“我还以为你会等我说完。”

特蕾莎抬眼看了我一下。

她的神情没有变化,可我还是觉得她刚才有一点得意。

“我只是在说明,你说的关系并不能证明教义是错的。”

“确实不能。”

我回答得很快。

她那点还没完全出现的得意,好像又停住了。

“但也不能证明是对的。”

自然里本来就会形成这种关系。兔子多了,狼有更多食物,数量也可能慢慢增加;兔子变少,狼缺少食物,又会减少。它们之间彼此影响,不需要谁站在旁边命令狼吃多少,也不需要每一次变化都由神女重新安排。

“你可以说这是神女创造的秩序。”我说,“也可以说,这只是不同生命生活在一起以后,自己形成的结果。看到的东西一样,只是解释不同。”

“若最初的生命和㞸都来自神女,自然形成的秩序也可以是她的意志。”

特蕾莎没有急着反驳,只是沿着自己的理解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可以。”

我点头。

“只要先相信神女存在,大部分东西都能放进她的意志里。”

这句话说完,特蕾莎看了我一会儿。

“你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

“你的语气不像没有。”

“我只是在说,这种解释很方便。”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说是神的安排。

晴天是恩赐,雨天是恩赐;丰收是奖赏,歉收也可以是考验。解释永远不会错,只需要不断改变神为什么这么做。

不过我没有把后面这些全部说出来。

她听得出来就听得出来。

听不出来也没必要特意告诉她。

瑟菲娜仍然在想狼和兔子的事。

“那狼是坏的吗?”

“不是。”

“它会吃兔子。”

“兔子也会吃草。”

“草不会跑。”

“所以草更倒霉。”

她看着我,像是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回答。

“狼吃兔子,不是因为它讨厌兔子,也不是因为兔子做了什么坏事。它只是要活下去。自然里没有谁因为善良就一定不会被吃,也没有谁因为强大就一定是坏的。”

特蕾莎问:

“那狼若伤害人,也不算恶吗?”

“狼本身不懂人的善恶。但人当然可以阻止它。”

我并不准备因为狼没有恶意,就让它跑进村子里吃人。

“站在人这边,保护人,是人的选择。把狼赶走,甚至杀掉,都是为了活下去。只是没必要再说狼邪恶,或者它理应受到惩罚。”

危险和邪恶不是同一回事。

火会烧死人,却不是因为火恨人。

河水会淹没房屋,也不是河流有罪。

特蕾莎安静了一会儿,没有立即说教义怎样解释。她大概也知道,圣教真正处理危险的野兽时,并不会先审判它有没有恶意。

“而且真正在自然里,也不只有一条链。”

我继续说道。

兔子不会只吃一种草,狼也未必只吃兔子。鸟会吃种子和虫子,虫子又会被鱼、鸟和其他小动物吃。每一种生命都可能同时和很多种东西发生关系。

一条又一条连在一起,最后更像一张网。

少掉其中一种,有时不会立刻发生什么;有时却会顺着这张网影响到很远的地方。

“所以后来也有人叫它食物网。”我说,“食物链只是为了让人一开始比较容易理解。”

“先说一个不完全正确的东西?”特蕾莎问。

“不是不正确,只是不完整。”

“有区别吗?”

“有。说一条路存在,和说世界上只有这一条路,当然不一样。”

特蕾莎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放回了桌边。

她大概发现这个问题继续问下去,我还会再讲很久。

可食物链确实还没有讲完。

“动物死了以后呢?”我问瑟菲娜。

“埋起来。”

“没被人埋的呢?”

“会烂掉。”

“烂掉以后去了哪里?”

她答不出来。

尸体不会凭空消失。会有虫子吃掉一部分,也会有菌类和许多肉眼看不见的生命,将剩下的东西一点点分解。最后重新进入土壤,被草木利用。

草被兔子吃。

兔子被狼吃。

狼死后又回到土地。

新的草再从土里长出来。

“所以食物链也不是一条只往前走的线。”我说,“很多东西最后还会绕回来。”

瑟菲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人也会吗?”

“会。”

人的身体也由这些东西组成。

死去以后,血肉和骨骼不会永远保持原样。组成身体的东西会回到土地、水和其他生命里。经过很久以后,可能成为一棵树、一片草,或者另一只动物身体中极小的一部分。

特蕾莎低声念了一句:

“尘归于土,息归于风,㞸归于世间。”

“祷词?”

“葬礼上会使用。”

这句话和刚才讲的循环很像。

早期写下祷词的人未必知道分解者、物质循环,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要看过落叶腐烂,看过尸体被埋入土地,又看见新的草木从土地上长出,就足以得到相似的理解。

“所以神话和教义也不一定全是胡编。”我说,“有些是人观察到了什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于是换了一种说法记下来。”

特蕾莎看向我。

“你终于承认了。”

“我一直都没说它们全是假的。”

“你早上说,创世故事很可能是后来的人写的。”

“那和这句话不冲突。”

观察可能是真的,解释不一定是真的。

看见太阳每天升起是真的。

说太阳是一位神驾着车从天空经过,就是另一回事。

特蕾莎大概又想指出我总把话留在两个方向,可这次她没有说。她只是把早上那本教义重新拉到面前,翻到“先灭者养后来之生”的地方。

那句话本来就写在那里。

最初的生命死去,成为后来生命的养分。

我刚才说了这么久,其实只把它讲得更细。

“所以你说的科学,也会得到和教义相同的答案。”她说。

“有时候会。”

“那为什么一定要否定神女?”

“我没有一定要否定。”

“你只是认为,不需要神女也能解释。”

她这次说得很准。

我看向她。

特蕾莎也看着我,眼睛里那一点金色在窗边的光下很明显。她好像终于抓到了我绕来绕去真正想说的东西,却又不愿表现得太高兴。

“对。”

自然不需要先有善恶,也不需要每一种关系都被赋予目的,就能自己运转。

草生长,兔子吃草,狼吃兔子,尸体重新回到土里。

神女可以存在。

但即使暂时不把神女放进去,这些事情也依旧说得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瑟菲娜看看我,又看看特蕾莎。

“那基因呢?”

她又想起了早上的另一个词。

我靠回椅背上。

“那个比食物链麻烦。”

“今天能讲完吗?”

我看了一眼窗外。

离做晚饭也早得很。

特蕾莎同样看了一眼外面,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本说的“只听一会儿”已经过去很久了。

“应该能讲一点。”

我说。

特蕾莎没有起身。

看来她也还不准备回去。

“基因可就复杂多了。”

我摆了摆手。

“简单一点讲,它就是记录一个生物会长成什么样的一种东西。”

“头发是什么颜色,眼睛是什么颜色,会长多高,像谁,不像谁,大部分都和它有关系。”

“当然,现在也有人提出过别的说法。”

“有人觉得,基因更像是一份材料清单。真正让这些材料最后长成一个人的,还有别的东西在决定。”

我耸了耸肩。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

“反正到现在,我们也没把世界研究明白。”

“还有很多东西在争,在吵,在不断推翻以前的结论。”

“科学本来就是这样。”

我把书合上,拍了拍封面。

“所以啊,你们不用一下子全听懂。”

“以后有兴趣,每天来这里,我讲一点,你们听一点。”

“反正我现在闲得很。”

瑟菲娜立刻点了点头。

“好。”

她答应得没有一点犹豫。

好像只要是故事也好,知识也好,只要是我讲,她都会认真听。

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特蕾莎,却轻轻皱着眉。

她没有反驳。

只是安静地望着我。

从刚才的神话,到食物链,再到这个叫"基因"的东西。

每一句都和她从小接受的东西不一样。

偏偏我说的时候,又不像是在编故事。

没有夸张,也没有刻意证明自己。

只是很自然地,把这些事情当成理所当然。

这种感觉,比胡说八道更奇怪。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这些……”

“都是你那个世界的人,知道的事情?”

“差不多吧。”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准确地说,是很多很多人,一代一代慢慢发现的。”

“没有谁一出生就知道。”

“也没有谁敢说,自己已经全部知道了。”

特蕾莎没有继续问。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教义,又看了看我。

那眼神不像怀疑。

更像是在重新判断。

判断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一截的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都学过这些吗?”

特蕾莎终于问。

“没有。”

她的眉头又轻轻皱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那你为什么知道?”

“听过,看过,忘了一部分,剩下的刚好还能想起来。”

我靠在椅背上,回忆了一下自己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东西的。

学校里肯定教过一些。书里看过一些,纪录片和科普视频里看过一些,还有很多只是在网上刷到,觉得有意思,顺手点进去看了几分钟。之后也没有专门记,可需要的时候,又能从脑子里捡出几个词。

至于其中哪些是已经被推翻的,哪些只是某个人提出的猜想,哪些被我记错了,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知道的都很浅。”我说,“真让我去算星星怎么运动,或者把一个人的基因找出来,我什么也做不了。只是以前能接触到的东西很多,今天看一点这个,明天又看一点别的,最后脑子里就堆了不少碎片。”

特蕾莎低头看着桌面。

“你们所有人都能接触到?”

“差不多。至少想知道的话,通常都能找到一些。”

“有人把这么多知识都写在书里?”

“书里有,但不只在书里。”

我差点又从印刷机讲到电脑,再从电脑讲到互联网。

解释完网络,可能还要解释电、信号、机器、影像和声音是怎么被保存的。光是让她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坐在家里看到另一个国家几年前发生的事情,大概就要说很久。

“这个以后再说。”

特蕾莎看向我。

“又是以后?”

这句话听着有点熟。

“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不可能一天讲完。”

“那要讲多久?”

“不知道。可能讲几年也讲不完。”

我并不是在夸张。

一个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把所有学科弄明白。甚至只挑一个很小的方向,也有人花几十年,最后仍然只能站在很窄的一块地方,往更深处挖一点。

研究星星的人未必懂怎么治病。

研究身体的人也不一定知道一座桥为什么不会倒。

有人一辈子只研究一种虫子,有人只研究某一段已经没有活人记得的历史,还有人把时间花在一种几乎没人使用的语言上。

以前我偶尔会觉得这些事情没有意义。

后来又觉得,反正人活着也总要找点事情做。有人愿意盯着一块石头看几十年,至少说明那块石头在他那里,确实有值得看的地方。

“没人能够全部学会。”我说,“只能知道一点,再从里面选自己想继续知道的东西。”

瑟菲娜问:“那你选了什么?”

“我?”

我原本学的是电子信息。

可真要让我解释电子信息是什么,又会多出一堆新的词。电路、芯片、通信、编程,哪一个说出来都不是几句话能结束的东西。

而且我学得也不算多好。

“原本选了一些和机器、信号有关的东西。”

“机器是什么?”

“以后。”

瑟菲娜点了点头。

她已经接受了很多事情都要留到以后。

特蕾莎却还在想刚才的话。她的手指搭在教义封面上,缓慢地沿着压出的纹样移动了一小段。

圣教也有很多书。

教义、神谕、药草、治疗、各地的记录。她从小就在教堂长大,已经比村里的大部分人认识更多文字,也见过更多东西。

可那些知识始终有边界。

从柏村送到渌坪,再从渌坪送向更大的教堂。越往上,书越多,人也越多。她以前只是觉得,自己还没有学到那里。

眼前这个人说的却是,知识本身没有尽头。

并不是走到某一个地方,翻开最后一本书,就能知道世界全部的样子。

“那你们一直在发现新的东西?”她问。

“嗯。也一直发现以前的人说错了。”

“不会混乱吗?”

“会。”

我想了想。

“有时候还会吵得很厉害。谁都觉得自己对。有人拿出证据,有人不愿意认,有人过了很多年才发现双方都错了。”

特蕾莎似乎觉得,这种场面和我刚才说的“探索真理”不太一样。

但人就是这样。

方法可以要求冷静,人不一定冷静。

“所以科学也不是一群永远正确的人。”我说,“只是他们至少得让别人检查自己说的话。藏起来不让人看,通常就没什么用。”

“神谕也会被记录和核对。”

“所以我没说圣教什么都不做。”

她看了我一会儿。

大概又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故意逗她的部分。

这次确实没有。

圣教保存历代神谕,记录应验与偏差,也承认有些无法确认。单看这一点,已经比我原来世界里的许多宗教谨慎得多。

神谕是不是真的另说。

至少他们没有把所有模糊的东西都硬写成正确。

窗外的光已经往院墙上移了不少。

特蕾莎终于像是想起了时间,转头看向门口。她说只留下来听一会儿,现在显然已经不止一会儿了。

她将桌上的教义合好,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你刚才说,可以每天讲一点。”

“嗯。”

“你准备讲什么?”

“没准备。”

我又不是老师。

今天讲神话和食物链,只是因为早上刚好读到那里。明天可能讲星星,也可能讲细胞,或者讲几个完全没用的故事。

也可能什么都不讲。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说,“你感兴趣,就来听些有的没的。”

瑟菲娜马上看向特蕾莎。

“明天也来吗?”

特蕾莎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看了看瑟菲娜,又将目光移到我身上。金色的眼睛里还留着刚才那种没有完全消失的思索,好像有很多问题想问,却暂时不知道应该先挑哪一个。

过了一会儿,她才把手从书上收回来。

“教堂没有事情的话。”

“那就是来。”

“我没有这样说。”

“意思差不多。”

特蕾莎站起身,将裙摆上被椅角压出的褶皱抚平。她没有继续争,只把借来的书重新摆整齐,又看了一眼窗外。

临走以前,她停在门边。

“明天不要再讲一半,就说以后。”

“那你少问一点。”

她回过头看我。

“是你说,想知道的话可以来听。”

“我也没说问了就一定马上回答。”

特蕾莎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最后还是转身走出了院子。

瑟菲娜跑到门口,目送她沿着村路离开。我坐在桌旁,没有动。早上摊开的教义还放在那里,窗外的风吹进来,翻起了书页的一角。

想知道的事情确实太多了。

特蕾莎想知道我从哪里来。

瑟菲娜想知道基因、星星和人为什么会从石头里出生。

我也想知道㞸究竟是什么,魔法为什么能让伤口恢复,圣教的神谕又到底来自哪里。

还有河边的土豆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刨出来。

最后一个现在就能确认。

我从凳子上下来。

“去看土豆。”

瑟菲娜转过身。

“现在吗?”

“现在。”

反正离做晚饭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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