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特蕾莎整理完药柜时,太阳还没有越过教堂后面的屋顶。
昨天送来的两捆药草已经分开。容易受潮的挂在窗边,剩下的切去根部,摊在木架上。治疗记录也重新抄了一遍,前几天被雨水打湿的那一页换了新纸。
没有人来。
前厅很安静。
教堂本来就不是每天都会有伤者。村里的人若只是割破手指,或者肩背酸痛,大多不会专程过来。真正需要她处理的事情,有时一天能碰到几件,有时几天也没有一件。
特蕾莎坐在长桌后面,看着昨天留下的记录。
药草的数量,粮食的余量,需要送往渌坪的信件。
每一项都有名字,也有已经约定好的写法。哪一种药草用于退热,哪一种可以止血,治疗魔法应该先处理哪里,前人都留下了记录。
她从小学习这些东西,从来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不知道的事情,可以去书里找。
柏村教堂没有的书,可以向渌坪询问。渌坪仍然没有,就继续将问题递交到更大的教堂。
书总在那里。
只是她还没有读到。
可昒旸昨天说,不是这样。
即使走到更大的城市,看完更多的书,也不会存在一本写着全部答案的书。有人花几十年研究一种虫子,最后仍然只知道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有人提出新的解释,后来又被其他人证明是错的。
知识没有尽头。
这句话没有让她感到害怕。
只是很难想象。
如果永远没有最后的答案,人又该怎样确认自己知道得已经足够多?
治疗时,她必须判断伤口是否已经愈合。清点粮食时,也必须写下准确的数量。若所有解释都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被修改,眼下的人又该依靠什么作出判断?
特蕾莎将记录翻过一页。
昨天昒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当时也没有问。
想问的事情确实太多了。
前厅外传来脚步声。
住在后院的一位年长修女抱着洗好的布经过,走到窗边时停了下来。
“今天有人要来吗?”
“没有。”
年长修女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向门外。
特蕾莎低下头,把已经核对过的数字重新看了一遍。
“我只是在看天气。”
年长修女没有说什么,将布搭在窗边的木架上,又告诉她,后院的事情已经做完,暂时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特蕾莎点了点头。
等人离开以后,她又把药草的数量核对了一遍。
没有错。
信件也已经封好,要等下一次有人前往渌坪时才能送走。
确实没有别的事情。
她将记录收进木匣。
昨天昒旸说,有兴趣的话,可以每天去听一些有的没的。
并不是邀请她去吃饭。
至少这次不是。
特蕾莎走出教堂时,仍然在心里确认着这一点。
莫恩家的院门没有关。
她还没走进去,就听见昒旸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三条直边围起来的叫三角形。四条边的是四边形,再往后是五边形、六边形。只要用直线围起来,都可以算多边形。”
特蕾莎走进院子,在屋门旁停下。
桌上摊着几张纸。
昒旸坐在一边,手里拿着笔。纸上画了大大小小的图形,有些很规整,有些却歪得厉害,其中一个四边形的两条边甚至没有完全接上。
瑟菲娜坐在旁边。
她面前的纸上已经画好了三角形和四边形,线条比昒旸画的整齐许多。昒旸刚在旁边画出五条边,她便照着重新画了一遍,最后一笔刚好落回开始的位置。
昒旸看了一眼。
“差不多就是这样。”
瑟菲娜将五边形的名字写在下面,没有继续画,只等着他往后讲。
昒旸却盯着自己刚才画出的图形看了一会儿,忽然在旁边写下了几行数字。
“几何先讲这些。接下来应该是方程。”
瑟菲娜抬起头。
“方程?”
“就是先用一个符号,代替不知道是多少的东西。”
昒旸在纸上写下一个陌生的记号。
两条斜线交叉在一起。
瑟菲娜看了片刻。
“这个不是这里的字。”
“不是,是字母。”
昒旸说完,笔停在了纸上。
他看着那个记号,像是直到现在才发现哪里不对。
“对了,字母还没讲。”
刚才写下的式子被划掉了。
昒旸重新拿过一张纸,从最上方开始写。
“A、B、C、D……”
陌生的符号一个接一个地排下去。有些只由两三条直线组成,有些带着弯曲的部分。它们看起来并不表示某个具体的事物,只按照固定的次序排列。
昒旸念一遍,瑟菲娜便跟着念一遍。
写到最后一个时,她已经能够独自从开头重新念下来。
昒旸却仍然看着那两排字母。
“是先教这个吗?”
他像是在问瑟菲娜,又像只是在问自己。
瑟菲娜没有回答。
她只把那张纸拉近了一点,照着写下最前面的几个符号。
“方程好像是五年级。还是四年级?”
昒旸用笔轻轻敲着桌面。
“以前小学是怎么排的来着。人教版,苏教版……”
又是两个特蕾莎没有听过的词。
听起来像是地名,也可能是不同人的名字。
昒旸没有解释。
他将剩下的字母全部写完,又看了一会儿,最后把纸推到瑟菲娜面前。
“这些先放着。现在不一定用得上。”
瑟菲娜点了一下头。
“哦。”
她没有问刚才为什么又要写。
只把纸和之前学过的那些放到了一起。
昒旸又低头想了一会儿。
“方程先不讲了。还是先学遣词造句吧。以后题目写得稍微复杂一点,至少要先知道它在问什么。”
他说到后面,声音慢了下来。
大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顺序。
昨天从教堂借来的几本书被拿到桌上。昒旸翻过其中两本,又很快合了起来。
书里的句子对瑟菲娜来说还太难。
他自己临时写的句子倒很简单,只是来来回回都是瑟菲娜去河边、莫恩去田里,再继续写下去,大概连他自己也会觉得无聊。
昒旸握着笔坐了一会儿。
“要不还是讲故事吧。”
瑟菲娜停下了正在抄写的字母,抬起头等着。
“讲什么?”
“还没想好。”
“昨天的神话呢?”
“剩下的有点乱。等我下次理顺了再说。”
“好。”
瑟菲娜没有催促。
昒旸说以后再讲,她就把这件事暂时留到了以后。
特蕾莎站在屋门旁,看着桌上的内容从多边形变成方程,又从方程变成字母。字母刚刚写完,现在连遣词造句也被放在了一边。
他显然没有事先准备今天要教什么。
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应该按照什么顺序讲。
可瑟菲娜面前确实已经多了几张纸。
上面有不同的图形,有一整排陌生的字母,还有之前学过的数字和短句。
昒旸每发现她少了一样东西,就会暂时放下手里的内容,往前补上一段。
补到一半,又会发现更前面仍然有空缺。
他像在一间没有门的屋子外面寻找入口。
走到哪里,就先敲一敲那里的墙。
特蕾莎忽然觉得,这反而不像提前准备好的谎言。
一个决心欺骗别人的人,应该会将每件事说得更完整,也更有次序。不会刚讲到一半便承认自己忘了,更不会把暂时没有用处的符号写满一张纸以后,才发现似乎不该从这里开始。
昒旸终于注意到了门外的人。
他抬起头,看见特蕾莎以后没有多少意外。
“今天也没事?”
“暂时没有。”
“那正好。”
他用脚把桌边的空凳子往外推了一点。
“我们正在决定今天到底学什么。”
“决定了吗?”
“没有。”
昒旸看了看桌上的纸。
“可能先讲个故事。”
瑟菲娜坐在旁边,小声补充了一句:
“他还在想。”
特蕾莎走进屋里。
她在那张凳子前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昨天想知道的事情没有减少。
今天好像又多了一些。
“你先带着瑟菲娜认点字吧。”昒旸说,“我想想,写一篇以前背过的文章。”
他重新拿了一张纸。
最开始写得很慢。
笔尖落下几次,又停下来。等最前面的几行出现以后,速度却逐渐快了起来。像是终于从记忆里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后面的句子也跟着一行一行出现。
特蕾莎将刚才写着字母的纸移到旁边,拿出瑟菲娜之前学过的词。
瑟菲娜已经能独自读出大部分内容。
偶尔碰到不认识的字,她会先停一会儿,从前后的句子里判断。实在无法确定,才会抬头看向特蕾莎。
特蕾莎告诉她一次。
她便不会再在同一个地方停下。
等两张纸重新读完,昒旸面前已经放着一张写满的纸。
旁边还有第二张。
最上面是两个字。
《背影》。
他似乎记得文章的大部分内容。
除了偶尔在某个词上停顿一下,几乎没有重新修改。写到不太确定的地方,他会在旁边留下一个相近的词,继续往后,并没有因为一两个字停下整篇文章。
“差不多了。”
昒旸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有几句可能不完全一样,不过大体能写出来。”
特蕾莎看着铺在桌上的纸。
“这篇你记得很清楚。”
“以前要求背。”
昒旸将第一张纸拿起来。
“而且后面变成梗了。想忘也不太容易。”
“梗是什么?”
“等念到那里再说。”
他把纸放到三人中间。
文章开头写着:
>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瑟菲娜的手指沿着那一行字慢慢移动,在“已二年余”旁边停了一下。
昒旸看见了。
“就是已经两年多了。”
他在旁边写下了一句更普通的说法。
“这种文法现在已经不多见了。你看得懂就行,平时说话和自己写东西的时候,不需要这样用。”
瑟菲娜在两种写法之间看了一遍。
“哦。”
她的手指移向了下一行。
昒旸却又补了一句:
“当然,记住以后,偶尔也能拿出来当谜语人。别人一时听不明白,可能会觉得你很有学问。”
“知道了。”
瑟菲娜没有问谜语人是什么。
特蕾莎却看向昒旸。
“你说的谜语人,是专门出谜语的人?”
“不是。是明明能把事情说清楚,却故意换成一种不容易听懂的说法,让别人自己猜。”
“为什么要这样?”
“显得自己懂得很多。”
昒旸想了一下。
“当然,也有可能只会让人觉得很麻烦。”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瑟菲娜。
她已经将注意力放到了文章的下一行,好像把“谜语人”与那些陌生的字母一样,先收进了暂时用不到的地方。
文章讲的是一个人回忆自己的父亲。
祖母去世以后,父亲的差事也已经交卸。家里的光景变得很差,父子二人一同回到故乡,又准备各自离开。
父亲原本因为事情繁忙,想让熟识的人送儿子前往车站。可他反复叮嘱了几次,最后仍然不放心,决定亲自去送。
昒旸念到这里,主动停了下来。
“先说一下,这里的车和你们平时说的车不是一种东西。”
他拿过刚才画多边形时剩下的纸,在背面画出几个连接在一起的长方形,又在下面添上轮子和两条平行的线。
画得并不好。
特蕾莎看了一会儿,只能认出那应该是一种很长的车辆。
“叫火车。一节一节连在一起,下面有很多轮子,只能沿着两条铁轨向前。一次可以坐很多人,速度也比马车快得多。”
昒旸指着最前面的一节。
“文章里的那个年代,前面大多是蒸汽机车。烧煤,把水加热成蒸汽,再推动里面的机器。”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了。
机器。
蒸汽。
煤。
每一个词似乎都还能继续讲下去。
昒旸自己也发现了。
“这个再讲,又要绕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将图纸放在一旁。
“先记住是一种不用马拉的长车就行。”
瑟菲娜看了一遍那张图。
“哦。”
她没有继续追问火车为什么能够自己前进。
昒旸又在铁轨两侧各画了一块高起来的地方。
“车站是火车停下、让人上下的地方。铁轨旁边这种垫高的地面叫月台。人在月台上等车,车厢的门也差不多和月台一样高。”
瑟菲娜的目光沿着图上的位置移动。
一边的月台。
中间的铁轨。
另一边还有一处月台。
她看过一遍,手指重新落回了文章。
昒旸继续读了下去。
父亲替儿子照看行李,与脚夫讲价,替他挑选座位,又拜托路上的人多加照应。文章里的儿子已经二十岁,觉得自己足以处理这些事情,甚至暗暗认为父亲说话不够漂亮,做事有些迂腐。
“迂,就是觉得他做事太守旧,不够变通。”
昒旸顺手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里不是说他不喜欢父亲。只是当时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父亲还要替他处理这些事情,显得有些多余。”
瑟菲娜轻轻应了一声。
“嗯。”
她低头继续看。
列车即将离开时,父亲看见另一边的月台上有人卖橘子。
他对儿子说:
“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昒旸念完以后,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刚才画的图。
父亲需要先从这一边的月台走下去,穿过中间的铁轨,再爬上另一边较高的月台。
下去并不困难。
重新爬上去却很吃力。
昒旸念出了文章里描写父亲动作的一小段。
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
瑟菲娜的手指在那几行动作上慢了下来。
她的视线从这一边的月台移过铁轨,最后停在对面较高的边沿。看过一遍以后,便重新落回了那几句话。
昒旸在桌沿上做了一下攀爬的动作。
“这里没有直接写他很费力,而是写他怎么用手、怎么收脚、身体怎样倾斜。读的人看见这些动作,就会自己觉得他爬得很困难。”
他说完,像是才发现终于讲到了原本想教的东西。
“这个可以记。”
他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
不要只写一个人很累。可以写他走得很慢,扶着墙,停下来喘气。
“只说很累,是把结论告诉别人。把动作写出来,别人会自己看见。”
瑟菲娜低头看了一遍。
“知道了。”
她将几个不认识的字在旁边做了记号,没有立刻模仿着造一句新的话。
她只是继续跟着文章往下读。
父亲买回橘子,将它们全放在儿子的皮大衣上,自己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临走以前,他又叮嘱儿子,到达以后要寄信回来。
直到父亲的背影混进来往的人群,再也无法看见,文章中的儿子才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文章并没有停在那里。
父子二人后来很长时间没有见面。家中的情况继续变坏,父亲也逐渐衰老。两人之间发生过一些不愉快,曾经亲近的关系慢慢出现了隔阂。
后来,父亲寄来一封信。
信里说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好,拿笔时手也会颤抖,大概离死亡已经不远。
文章中的儿子读完那封信,又想起了车站里那个穿着深色衣服、翻过月台为自己买橘子的背影。
昒旸几乎把整篇文章都写了下来。
有两三个地方,他无法确定原文究竟用了哪个词,便在旁边留下两种相近的写法。除此之外,文章的次序和内容都很完整。
瑟菲娜重新看向那句买橘子的话。
“爸爸去镇上,也会给我带东西。”
她说得很轻,说完也没有继续往下比较。
听起来,只是忽然想起了莫恩。
昒旸看了她一眼。
“嗯。”
他没有继续替莫恩解释什么。
瑟菲娜也没有再说。
她的手指重新落回纸面,接着往下读。
特蕾莎朝窗外看了一眼。
从这里看不见田地,只能看见院墙外被风吹动的草叶。
莫恩不太会说话。
每天清晨离开,傍晚回来。去渌坪时会带回食物、纸张和瑟菲娜能用到的东西。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将那些东西放在桌上,像是本来就该如此。
文章里的父亲似乎也是这样。
说不出漂亮的话。
只能反复检查行李,挑选座位,再越过铁轨,买回几颗并不昂贵的橘子。
昒旸的手指还停在那句话旁边。
“这句后来经常被人拿来开玩笑。”
特蕾莎收回视线。
“这就是你刚才说的梗?”
“对。”
昒旸说道:“因为很多人都知道这篇文章,也知道说这句话的是父亲。后来有人对别人说‘我去给你买几个橘子,你就在这里别动’,通常不是真的准备买橘子。”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借用原来的那句话,让对方留在这里,等自己去做点事情。因为大家都知道出处,后面的意思不用全部说出来。”
昒旸想了一下。
“当然,也经常有人拿它占别人便宜。毕竟原文里说这句话的是父亲。”
特蕾莎大概明白了。
一件许多人共同知道的事情,后来只需要提到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就能让所有人想到剩下的内容。
昒旸原来的世界似乎有很多这样的东西。
他记得的文章。
小时候看过的光之巨人。
一句早已不再常用的文法。
一场根本没有亲眼见过的远古爆裂。
它们被许多人反复讲述、观看、学习,又在很多年以后变成一句不用解释的玩笑。
特蕾莎低头看着那几张写满文字的纸。
这篇文章和昨天的科学不同。
没有证明,也没有新的理论。
它只是写一个父亲送自己的儿子离开。
可这样的文章同样被保存下来,让很多原本互不相识的人读过、背诵,又在很久以后仍然记得其中的一句话。
知识没有尽头。
故事似乎也一样。
“为什么选这篇?”特蕾莎问。
“刚好想起来了。”
昒旸回答得很快。
“而且我记得比较完整。原本是想教她怎么写句子,写完才发现里面很多文法都不适合现在学。”
他看着桌上那几张纸。
多边形、字母、短句和《背影》混在一起。
“算了,先当故事读吧。”
“好。”
瑟菲娜从文章开头重新念起。
读得仍然不快。
碰到“已二年余”时,她没有再停顿。遇到“迂腐”和“月台”,也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
昒旸坐在旁边听着。
她念错一个字,他便纠正一次。没有念错时,他也不催促,只等她自己读到下一行。
特蕾莎看向他。
昒旸正低着头,用笔在瑟菲娜刚刚念错的字旁边画了一道很浅的线,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她原本想问的是,他为什么会把这篇文章记得这么清楚。
可昒旸已经重新拿起了纸。
他没有让瑟菲娜继续把整篇文章读下去。
读过前面几段以后,他把纸拿了回来,从中间挑出一句,用笔在下面分别画了几道短线。
“先看这个。”
瑟菲娜顺着他的笔尖重新念了一遍。
昒旸先圈出了句子里做事情的人,又圈出后面的动作,最后将剩下的部分划在一起。
“一个完整的句子,最简单的时候,就是谁,做了什么。”
他说着,在旁边另外写下两句。
> 莫恩去了田里。
> 瑟菲娜正在读书。
“前面是人,后面是他正在做的事情。再往里面加东西,就可以说什么时候去,去了哪里,为什么去,带了什么。”
他在第一句中间挤进几个字。
> 清晨,莫恩带着锄头去了河边的田里。
“意思没有变,只是比刚才多说了一些。”
瑟菲娜看了一遍。
“哦。”
昒旸又把《背影》拿起来,从里面找出一句较长的,让她先分辨是谁在做什么。
瑟菲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沿着句子慢慢移动,将前后的修饰略过去,最后停在了父亲和动作上。
“父亲过去。”
“对。剩下的都是在说他怎么过去,去了哪里。”
昒旸在那句话下面重新分开写了一遍。
原来的句子较长,许多内容挤在一起。被他拆开以后,就只剩下几个十分简单的部分。
谁。
做了什么。
怎样做。
去了哪里。
“长句子不一定比短句子难。先找到最里面的东西,再看外面加了什么。”
瑟菲娜拿过笔,在旁边照着分了一遍。第一次划线时漏掉了一处,昒旸伸手点了点,她便把那一段重新并了回去。
第二句不需要提醒。
第三句更长,她也只是多看了一会儿。
昒旸原本大概只想挑两句。
可讲完以后,他又发现文章里还有转折,还有前后相接的句子,便把已经放下的纸重新拿起来。
“这个‘但’和‘可是’,前后一般是相反,或者不完全顺着来的意思。”
他写下:
天正在下雨,但是莫恩还是去了田里。
随后想了想,又把莫恩划掉。
“老拿他举例也不好。”
他重新写了一句。
我原本想讲方程,但是后来先写了字母。
瑟菲娜看着那句话。
“嗯。”
“这个就是真实发生的。”
昒旸又补了一句:
我原本想教遣词造句,但是现在还在解释什么是“但是”。
他写完自己先看了一会儿。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特蕾莎坐在旁边,看着纸上的内容越铺越多。
文章已经不再只是一篇文章了。
昒旸从里面挑出一个词,讲完词与词之间怎样连接;碰见一句稍长的,便将它拆开;拆开以后又想到,如果什么句子都照着同一种次序写,读起来也会很僵硬,于是开始解释有些内容为什么可以放到前面。
他讲得并不快。
也没有将所有东西一次说完。
发现瑟菲娜已经理解,就直接跳到下一处。若她看得稍久一些,他便换一种更简单的说法,再在旁边临时写一句。
瑟菲娜很少开口。
昒旸问她哪一个人在做事,她就指出来。让她换一个词,她便重新写。解释过的地方,她只轻轻应一声,再将那种用法记在旁边。
有时昒旸自己讲到一半,会忽然发现前面的说法并不准确。
“也不能完全这么讲。”
他把刚写下的一句话划掉一半。
“句子里不一定非要有一个人。比如‘下雨了’,就没有谁在下雨。至少不能说是天在故意下。”
“哦。”
“所以刚才那个只能算最简单的情况。”
他又在原来的规则旁边添上一行小字。
特蕾莎已经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教瑟菲娜,还是在一边讲,一边重新回忆自己从前学过的东西。
或许两者都有。
他记得文章,记得许多词的意思,也知道一句话读起来是否自然。可让他真正说明为什么如此,他就要先将那些早已习惯的东西重新拆开。
这似乎比讲昨天那些星辰和远古的事情更费力。
至少昨天昒旸很少这样反复修改自己说过的话。
特蕾莎原本想问他的几个问题,始终没有找到适合插进去的地方。
神谕是否也能被后人修改。
人要怎样确认眼前的解释已经足够可信。
还有他昨天提到的那些,从遥远星光里得到的证据。
每次她觉得这一句结束以后或许可以开口,昒旸便又从文章中挑出另一句。
“这里省掉了前面已经说过的东西。”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思会变得更重一点。”
“这个顺序换过来也可以,但是读起来不太一样。”
特蕾莎只能继续坐着。
她并不觉得无聊。
恰恰相反,她很快发现,自己也在跟着听。
圣教的记录讲究准确。谁在什么时候送来了多少粮食,哪位村民因为什么接受治疗,都有固定而清楚的写法。可昒旸讲的不是怎样将事情写得准确。
他讲的是同一件事情,可以有许多种不同的说法。
可以先写结果,也可以先写原因。
可以直接说一个人难过,也可以只写他看见某样东西后沉默了多久。
甚至一句话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也未必就是字面上的那一层。
若记录也这样写,大概会给后来查阅的人添许多麻烦。
可放在文章里,却好像正是因为没有把一切说尽,才让人愿意继续看下去。
特蕾莎低头看着那几张纸。
昨天昒旸说,知识没有尽头。
今天他却连一句普通的话也可以拆出这么多东西。
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他说自己知道得很少。
不是因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而是他似乎习惯了将每一件已经知道的事情继续拆开,再从里面发现更多没有想清楚的部分。
这样的人,很难觉得自己已经知道得足够多。
“差不多了。”
昒旸终于放下文章。
纸上已经添满了圈、线和临时写下的句子。原本整齐的文章被分得七零八落,有些地方甚至很难再从头读下去。
瑟菲娜将自己刚才写下的几句重新看了一遍。
“明天再继续吗?”
“看情况。”
昒旸回答得没有多少保证。
“也可能明天先讲别的。”
“好。”
瑟菲娜将纸按原来的顺序收起来。
昒旸朝窗外看了一眼,又看向特蕾莎。
“已经这个时候了。”
特蕾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边。
太阳确实已经升高了。
“该做饭了。今天的修女厨师没有带食材吗?”
“我今天不是来做饭的。”
“可是你做得好吃。”
他回答得很快,像是这已经足够成为理由。
特蕾莎看着他。
昒旸没有避开她的目光,甚至像是在等她会怎样回答。
他对她确实没有多少应有的拘谨。
村子里其他人见到她时,多少都会先想到她是教堂的修女。即使年纪比她更大,说话也常常会保留一些距离。
昒旸不会。
他会质疑圣教的立场,追问神谕是否可能出错,也会在下一刻让她去厨房做饭,好像修女只是她身上的一件衣服,并不值得特别在意。
可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在意她。
特蕾莎能够感觉到。
昒旸有时会故意看她的反应。说她适合站在教堂门口招揽客人时是这样,提到她长得好看时也是这样。刚才说到谜语人,他先看瑟菲娜,后来却又转向她,像是知道最后一定会由她追问。
他并不讨厌她。
或许还算得上喜欢。
这份喜欢究竟有多少来自她的相貌,特蕾莎无法判断。至少昒旸从来没有掩饰过,他认为她长得好看。
但在那一点好感下面,又始终压着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对她本人的厌恶。
更像是一种没有消失的警惕,或者意见。
只要谈到圣教、神谕和她所相信的事情,他就会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他仍然在说笑,话却总会朝更深的地方碰一下,像是想知道她究竟会退到哪里,又会在哪一处坚持不动。
是因为她是修女吗?
还是因为她相信神女确实存在,相信神谕留下的道路,也相信圣教保存至今的那些记录?
或许他针对的并不是她。
甚至也不只是在针对圣教。
在那些听起来随意的话下面,似乎还藏着某种更早便存在的意见。只是那一部分属于他的世界,他从来没有认真说过。
特蕾莎不知道。
她也不能直接问,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那听起来像是在计较一个孩子是否喜欢自己。
可她现在已经越来越难将昒旸当成一个孩子。
他的身体确实很小。
坐在桌边时,手臂也比瑟菲娜长不了多少。写得久了会甩一甩手腕,拿太高地方的东西,也必须踩上凳子。
可特蕾莎听着他拆解文章,看着他谈起一个已经消失的世界,再想起昨天那些关于星辰、生命和历史的说法,便无法再用对待普通孩子的方式理解他。
至少,不能只把他当成孩子。
“厨房里还有昨天剩下的腌肉吗?”昒旸问。
特蕾莎收回思绪。
“有一点。”
“那就随便做点。”
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好感。
只是十分不客气。
特蕾莎站起来,将衣袖稍稍挽高。
“最后一次。”
昒旸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
特蕾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厨房。
身后很快又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昒旸大概还没有真正结束。她才走出几步,他便重新拿起那篇已经被画得乱七八糟的文章,对瑟菲娜说,刚才还有一种句子忘记讲了。
特蕾莎没有回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带来的问题,大概又没有机会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