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以后,昒旸把从教堂借走的书送了回来。
特蕾莎正在前厅整理上个月留下的药草记录。听见院门被推开时,她原本以为是村里有人来了,抬头却先看见几本书被抱进门里。
最下面那一本很厚,压得昒旸两条手臂都有些发僵。他走到长桌边,将书一本一本放下,最后甩了甩手腕。
“还你。”
“都看完了?”
“能看的都看了。”
特蕾莎看向最上面的教义。
书页没有折痕,也没有沾上食物或泥土。几张裁得很窄的纸夹在不同位置,上面写着昒旸自己的字。不是直接留在书中,只是用来记住他想重新翻看的地方。
她拿起其中一张。
上面写着:
神谕出现的年份。
最早的教堂。
各地自行处理。
不参与国家争斗。
后面还有一个很大的问号。
“你看得很快。”
“里面有不少重复的内容。前面说应该保护什么,后面就是不同地方怎么照着做,还有一些没做好的例子。”
昒旸拉开长桌另一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真正讲魔法的东西太少了。”
“那是教义,不是魔法书。”
“所以我来问你。”
他说得很自然。
特蕾莎原本以为,他会先问那几张纸上的内容。神谕、圣教,或者记录里某些没有得到确认的事情。
昒旸却先拿过一张空纸。
“你算什么等级的魔法师?”
“正式魔法师。”
“正式之前还有什么?”
“见习。正式之上是高级魔法师,再往上是特级魔法师。”
昒旸将四个名称从上到下写了出来。
见习。
正式。
高级。
特级。
“特级是什么意思?”
“在某一类魔法上达到很高的程度,也要得到其他魔法师的认可。研究、教学和实际使用,都可能成为评定的依据。”
“所以特级魔法师也不是什么都会。”
“当然不会。没有人能够掌握所有魔法。”
“那高级和正式呢?”
特蕾莎告诉他,正式魔法师可以独立使用自己通过考核的魔法。高级魔法师要掌握更加复杂的魔法,有足够的经验处理意外,也要能够指导其他人。
昒旸在两个称呼旁边分别添了几笔。
“考核不是成功一次就行吧?”
“不行。要重复很多次,在不同的环境里也必须稳定。负责治疗的人,还要判断伤势,知道什么时候不应该使用魔法。”
“所以不只是看能做到什么,还看能不能重复,以及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特蕾莎想了一下。
“大概可以这样说。”
他把那句话写在了“正式”旁边。看起来不像在抄写圣教规定的原话,只是在把她说过的内容换成自己更容易理解的方式。
“那你通过了多少种魔法的考核?”
“治疗、止血、缓解疼痛,还有几种保护用的魔法。”
“攻击呢?”
“也学过。”
“能打成什么样?”
特蕾莎看着他。
“你想试吗?”
“暂时不想。”
昒旸将身体往后挪了一点,动作并不明显。
特蕾莎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
他低头又记了一行。
魔法师的等级与掌握的魔法有关,却不是简单按照数量排列。实际能够调动多少㞸、控制是否稳定,以及对某一类魔法的理解,同样会影响考核的结果。
写到这里,他问起特蕾莎能不能感觉到自己可以控制多少㞸。
特蕾莎没有马上回答。
这原本应该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情。每一位开始学习魔法的人,最先接触的都是对㞸的感知。老师会让他们闭上眼睛,安静下来,先分辨自身与周围的不同。能够感知以后,再学着牵引很小的一部分。
可让她直接说明那种感觉是什么,反而不太容易。
“不是一个固定的数量。使用魔法时,我能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也能感觉到控制正在变得困难。”
“像累了?”
“不完全一样。”
“像手里拿着太多东西,快要抓不住?”
特蕾莎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在眼前轻轻收拢。
“闭上眼睛的时候,你也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只是知道。”
昒旸看着她的手。
“本体感觉。”
“什么?”
“知道自己身体各部分在哪里的感觉。”
他用笔在纸边写下一个她没有见过的词。
“听起来差不多。可是㞸又不属于你的身体。”
“不是。”
“却能像身体一样感觉到?”
“最开始没有那么清楚。周围到处都有㞸,可真正能够回应自己的部分很少。练习以后,那种感觉会慢慢变得清楚。”
“回应。”
昒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它真的在回应你,还是你只能控制其中一部分,所以才把那种变化叫作回应?”
特蕾莎一时没有听明白其中的区别。
“我控制它时,它就会变化。”
“我知道结果。我是问,你能不能分辨那是㞸接受了你的意志,还是你的意识直接让它变化。”
“这两种有什么不同?”
“我也不知道。”
昒旸很快承认。
“可能根本没有不同。只是你刚才用了‘回应’。”
特蕾莎看向他写下的那个词。
回应。
教她学习魔法的人也是这样说的。
感知㞸的存在,等待它回应自己的意志,再通过训练过的方式引导它发生变化。
这个说法没有哪里不对。至少她从未觉得有必要再从里面分出两种不同的可能。
“你感觉不到㞸,所以才会把这些事情想得很复杂。”她说。
“有可能。”
昒旸并没有反驳。
“看不见又摸不到,当然只能一直问。”
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失望。好像感觉不到魔法,并不妨碍他先把能够问的事情全部写下来。
接着,他又问起咒语。
特蕾莎告诉他,简单的魔法在熟练以后可以缩短咒语,有些甚至能够完全省略;可越复杂的魔法,语言、动作和顺序便越不能随意改变。错误不只是会让魔法失败,也可能让原本限定好的范围和方向发生偏差。
“那咒语本身应该不是力量。”昒旸说,“至少不全是。它有一部分作用,是帮助魔法师把想法固定下来,不让意识跑偏。”
“那只是其中一种解释。”
特蕾莎说道。
“有些古老的魔法,即使理解了结果,也不能随意更换其中的语言。还有写在特定材料上的魔法,它并不需要有人一直站在那里想。”
“那里面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当然。”
昒旸抬头看她。
“你知道是什么吗?”
特蕾莎没有说话。
她学习治疗魔法时,老师讲过不同结构的作用,也讲过怎样辨认一段魔法是否完整。某些词用来限定范围,某些动作用来维持方向,绘制下来的形状能够让㞸沿着固定的位置流动。
可为什么某些声音、形状与意念放在一起以后,就一定能够影响㞸,教她的人没有解释过。书里也很少讨论这种问题。
那属于更加高深的魔法研究。
“不知道。”她最后说,“我只知道怎样使用。”
“也很正常。”
昒旸在纸上写下:
使用方法不等于原理。
“很多人会用火,也不知道火到底是什么。会呼吸,也不代表知道身体怎么把空气里的东西送进血里。”
“空气里还有东西?”
“以后再说。”
他回答得过于熟练。
特蕾莎看了他一会儿。
昒旸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看自己写下来的内容。他没有因为她回答不出来而露出什么特别的神情。
这让特蕾莎稍微轻松了一点。
她原本熟悉的魔法,被他从完全不同的位置问了一遍。有些问题听起来像是不懂魔法的人才会提出的,可真正回答时,又很难只用一句“你感觉不到”将它们全部带过。
“你在哪里学的魔法?”昒旸问。
“渌坪。柏村没有负责教导魔法的人。我小时候在别的教堂生活,后来才去渌坪接受训练。”
“住处、吃的东西、书和练习材料,都是圣教提供?”
“是。”
特蕾莎告诉他,并不是所有有天赋的孤儿都会成为魔法师。要看本人是否愿意,也要看适合学习什么。不会魔法的人,同样可以学习教义、记录、照护病人,或者承担教堂里的其他事务。
通过考核以后,可以申请想去的地方,也会根据各地缺少的人手进行安排。
“你为什么来柏村?”
“这里缺少能够独立治疗的人。”
“你愿意来?”
“愿意。”
昒旸又记了一笔。
“那你以后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不会。”
特蕾莎回答以后,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并没有确定什么时候离开。柏村只是她现在负责的地方。等有其他人来接替,或者上一级教堂认为她应该承担别的职责,她就可能前往其他地方。
这些都是很早以前便知道的事情。
“可能会去更大的教堂,也可能继续留在附近。”
“根据考核和需要。”
“嗯。”
昒旸将纸翻到背面。
“教堂培养你,你替教堂工作。柏村教堂自己种菜,有人捐粮,也有自己的地。缺少的东西向渌坪报,周围其他村子也差不多。”
“你已经看过记录了。”
“书里也写了。”
他拿起送回来的教义,翻到夹着纸条的一页。
“最开始只是不同地方的人按照神谕保存粮食、种子和文字。后来需要记下哪里缺什么,也要有人把这些东西送过去。教堂慢慢变多,负责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他说得很平常,没有再问圣教为什么会形成。
特蕾莎原本已经准备好解释最初的教堂并不是现在的样子。听见他自己将那一段说完,又把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你看懂了。”
“这部分不难。人为了做一件长期的事情,自然会分工,也会留下规矩。地方太远,就让各地自己处理;处理不了,再一层层往上送。没什么奇怪的。”
教义里用了很长的篇幅记述早期教堂怎样建立,怎样从保存种子与文字的地方,逐渐承担治疗、救济和教育。
昒旸只用了几句话。
说得并不完整,却没有说错。
他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又问:
“柏村教堂旁边的田地,是谁的?”
“圣教的。”
“渌坪和其他国家的教堂,也有自己的土地?”
“应该都有。”
“各国承认这些土地属于圣教?”
“当然。圣教不参与国家之间的争斗,教堂的土地也不会被用来帮助某一边发动战争。发生灾害和战争时,教堂还会治疗伤者,收容失去住处的人。”
昒旸点了一下头。
“大家都需要,也没有直接威胁。”
他说着,在“各国承认”旁边留下了一个很小的问号。
特蕾莎看见了。
“还有什么不明白?”
“现在没有。”
他将纸转了回来。
“圣教的先放着。魔法还没问完。”
特蕾莎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已经得到答案。
不过他没有继续问,她也没有主动追究那个问号。
“你刚才说,特级不是比高级魔法师多会几种魔法。”昒旸说,“更像是在某一个方向上,已经走到很少有人能够达到的地方?”
“不只要能力足够,也要有能够被确认的成果和经验。”
“那治疗、研究和战斗,可以用完全不同的东西评定。”
“当然。”
“由圣教评定,还是所有地方都一样?”
“不是只有圣教能够进行考核。学院和其他得到承认的地方也可以。标准不会完全一样,不过正式、高级和特级这些称呼,大部分地方都能理解。”
昒旸在“特级”下面画了一条长线。
“那不同地方认定出来的人,实际能力也可能差很多。”
“会有差别。”
“有人擅长研究,有人擅长战斗,有人擅长治疗。”
特蕾莎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治疗说成“只会救人”。
昒旸似乎并不介意自己用错词,也不介意由她纠正。他只在意改过以后,那个说法是不是更准确。
“那你以后想成为高级魔法师?”他问。
“当然。”
“特级呢?”
特蕾莎停了一下。
“那不是只要想就能做到的。”
“我问的是想不想。”
他的问题没有特别的意味,只是顺着刚才的话继续问下来。
可特蕾莎以前很少回答这种问题。
成为高级魔法师,是她已经确定要做的事。她的老师、渌坪教堂负责治疗的修女,还有见过她使用魔法的人,都认为她具备这样的天赋。
至于特级,那是更遥远的身份。
教堂的书里会记录某些特级魔法师的名字。他们改进过重要的治疗方法,重新整理过失传的魔法,或者在大范围灾害中完成过普通魔法师无法完成的事情。
特蕾莎从未觉得自己应该把那个身份当成理所当然的目标。
“有机会的话。”她说。
“那就是想。”
“想成为和能够成为,不是一回事。”
“本来就不是一回事。所以才问你想不想,没问你能不能。”
特蕾莎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被他分得过于简单,可她又找不到哪里不对。
“想。”她最后说。
昒旸点了一下头,在纸上写了什么。
“你写了什么?”
“特蕾莎想成为特级魔法师。”
“不要随便记这种东西。”
“已经写了。”
“划掉。”
昒旸看了她一会儿,还是在那句话上画了一道线。墨迹没有将下面的字完全盖住,特蕾莎仍然能够看见。
她移开视线。
“你呢?”她问,“你想成为魔法师吗?”
“想。”
这一次回答得比她更快。
“可是你感觉不到㞸。”
“所以才想。”
昒旸用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没有转稳,笔掉在桌上,滚到了教义旁边。
他伸手按住。
“以前没有这种东西。突然知道真的有魔法,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想学。”
“感觉不到,就很难学习。”
“很难,不是一定不行?”
特蕾莎意识到自己的说法给他留下了空隙。
她没有见过完全感觉不到㞸,却能成为魔法师的人。可一开始感知十分微弱、经过训练以后才逐渐清晰的人确实存在。普通人也可以依靠魔法器具使用已经完成的魔法,有些器具甚至只需要按照固定方式启动。
“那还不是完全没救。”
“使用别人制作好的魔法器具,不等于成为魔法师。”
“我知道。总能找找别的办法,魔法多帅啊,先能用再说。”
他的要求似乎很低。
只要能让某种魔法在自己手里发生,究竟算不算魔法师,可以以后再讨论。
特蕾莎却觉得,他真正想知道的并不止这些。
从最开始询问㞸的感觉,到咒语、动作、绘制在材料上的魔法,再到不同地方怎样认定魔法师,他始终在寻找某个能够绕开天赋的地方。
不是祈祷自己突然得到感知。
而是试图找出,魔法从人的意识到现实发生变化之间,究竟经过了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想学?”特蕾莎问。
“好奇。”
“只是好奇?”
“目前是。”
“如果一直学不会呢?”
昒旸想了一会儿。
“大概会烦一阵。可能会放弃,也可能转去研究别的。比如看看能不能做点普通人也能用的东西。”
“魔法器具没有那么容易制作。”
“我不会做,不代表不能先弄明白它怎么工作,再找会做的人。”
昒旸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设计师……你应该没听过这个说法。”
特蕾莎低头看向他的手。
那双手属于一个孩子。
手指不长,关节也还没有完全长开。握笔时间久了,边缘会被压出浅红色的痕迹。
可他说“研究别的”时,语气并不像一个只看见魔法以后产生短暂兴趣的孩子。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顺序。
想做什么。
先确认能不能做。
不能直接做到,就拆开看看中间缺了什么。
仍然做不到,再决定是否换一条路。
“你以前学的就是这些吗?”特蕾莎问。
“不是魔法。”
“我是说,你思考事情的方式。”
昒旸停住了笔。
这一次,轮到他没有马上回答。
“学校里多少会教一点。”
“教人怎样提问?”
“教知识、解题,还有做实验。”
“实验是什么?”
“先猜一个原因,再想办法只改变其中一部分,看看结果会不会跟着变。”
他说得很慢,大概是在寻找这个世界能够理解的说法。
“比如你说,某种药草可以退热。那就要比较用过和没用过的人,控制用量,记录时间,还要排除是不是他们本来就会好。”
“治疗记录里也会这样做。”
“嗯。所以不是只有我以前的世界会。只不过我们会把这些方法分得很细,从很早就教。”
“所有人都学?”
“至少上过学校的人都会接触。”
“你们会让所有孩子上学吗?”
“我的国家现在基本是的。”
特蕾莎已经听他说过,原来的世界有许多人能够读书,也有不依靠书本传播的知识。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隐约意识到,“所有孩子上学”意味着什么。
不是每个村庄里有人偶尔教孩子识字,也不是只有准备成为修女、书记员或者魔法师的人,才去系统学习。
许多人在年纪很小时,就会被教导怎样计算、怎样阅读、怎样从不同现象里寻找原因。
昒旸说自己知道得不多。
放在那样的地方,或许确实如此。
可他所谓的“不多”,与特蕾莎过去理解的“不多”似乎不是同一回事。
“你在学校里学得很好吗?”她问。
“一般。”
“你总是这样说。”
“本来就一般。”
“能够把那么长的文章记下来,也知道星辰、生命和机器,你还说一般。”
昒旸靠在椅背上,像是认真回想了一下。
“考试好的时候,满分一百,大概能有八九十分。差的时候六七十也有。”
特蕾莎不知道八九十分具体代表什么。
“多少分才算通过?”
“六十。”
“所以你有时只是刚刚通过。”
“差不多。”
他完全没有觉得需要掩饰。
“不过不同科目也不一样。我学的东西偏理科。有些需要背很多内容的课,考试前看一遍,考完就忘。”
“《背影》没有忘。”
“因为后来总有人拿出来说。”
特蕾莎想起那句买橘子的话。
一篇写父亲的文章,因为许多人共同读过,最后变成了可以用来互相开玩笑的句子。
她还是不能完全理解这种变化。
不过这已经不妨碍她知道,昒旸所说的“一般”,并不是他什么都没有学会。
只是他生活过的地方,有许多人和他一样接受过这些教育。
特蕾莎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她不知道昒旸刚才那些问题究竟都是自己想到的,还是来自他上过的学校、读过的书。
至少,那不像临时起意以后,用来为难她的话。
“你以前的世界也有圣教这样的组织吗?”她问。
“有宗教。”
“也是为了神谕建立的吗?”
“有些说有神的启示,有些不是。形成原因很多。”
“它们也保持中立?”
昒旸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更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有的试过。有的和国家绑在一起,有的自己就成了统治者。也有被国家压着,不允许做太多事情的。”
“那你刚才留下那个问号,是因为这些?”
“可能。”
他把笔放下。
“我知道的也都是历史课、书和网上看来的东西,不是我自己经历过。很多细节记不清。”
“可是你知道它们发生过。”
“嗯。”
“所以你才觉得圣教也应该变成其中一种?”
“不是应该,只是可能。”
“圣教没有。”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特蕾莎抿了一下嘴唇。
她已经告诉过他,圣教有戒律,也受到各国承认。教堂不会参与争夺土地和王位,帮助人的时候也不区分国家。
这些都是事实。
昒旸并没有说它们是假的。
可他知道另一些地方的宗教曾经发生过什么,于是无法仅凭圣教宣称自己中立,就认为这件事能够自然维持下去。
特蕾莎不喜欢这种比较。
圣教不是那些他只从历史书里读到的组织。
可她也不能要求他因为身处这里,就把自己以前知道的事情全部忘掉。
“也许圣教就是和它们不同。”她说。
“当然可能。这里真的有神谕,也真的有魔法。光这两点就已经完全不同。”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问?”
“因为不同也应该有不同的原因。”
昒旸重新把那张纸转了过来。
“也许神谕真的会约束到很具体的地方。或者圣教手里有什么各国都不愿意碰的东西。”
他写了两行,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上一句。
“也可能恰好相反。谁都不愿意让其他国家先控制圣教,所以最后只能让它继续中立。”
特蕾莎的眉头轻轻皱起。
“圣教不会依靠威胁各国来维持中立。”
“我没说一定是。”
“神谕也不会为了圣教的权力惩罚别人。”
“那这两个都不对。”
昒旸把前面的两行划掉了一半。
“可能全不对,也可能只占了一点。或者只是有很多制度,我还没看见。”
他说得过于自然。
仿佛她刚才不是在维护某种重要的东西,只是在帮他排除几个不正确的答案。
特蕾莎想要反驳,却又说不清真正需要反驳的是哪一句。
昒旸没有说圣教在欺骗谁,也没有断言圣教必然依靠武力。他只是列出自己能够想到的解释,再等她告诉他哪些不对。
“你把圣教当成什么了?”她问。
“一个很大的组织。”
“只是组织?”
“还是宗教,也做了很多有用的事。”
昒旸看向她。
“可它由人组成。”
特蕾莎没有说话。
圣教当然由人组成。
修女、祭司、负责记录的人、种田的人、治疗伤者的魔法师,还有在灾害中运送粮食的人。
没有人会否认。
可昒旸每次说到“人”时,似乎总还包含着另一层意思。
人会犯错。
会改变。
也会为了自己想拥有的东西,做出与教义不同的选择。
“圣教从来没有认为所有人都不会犯错。”特蕾莎说。
“我知道。书里有处分记录。”
“那你还觉得哪里不对?”
“就是因为有。”
昒旸翻开教义,找到其中一张纸条。
“地方教堂犯错,上一级处理。上一级犯错,再交给更上面。这个结构很正常。”
他的手指沿着书页上记载的层级移动。
“可是越往上,能处理它的人就越少。”
特蕾莎望着那一页。
她知道后面还有圣城,也知道圣城中负责不同事务的人会互相检查,并不是由一个人决定一切。
这些内容她读过,却没有完整记住。
“圣城有自己的制度。”她说。
“我相信。”
“你听起来不像相信。”
“我是说,我相信它一定有。”
昒旸合上书。
“没有的话,早就出事了。”
特蕾莎准备好的解释停在了嘴边。
她一时分不清,这句话究竟算相信,还是另一种怀疑。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她问。
“什么都不想证明。我连资料都没有,能证明什么。”
昒旸看着桌上那些已经写乱的纸,将几种可能翻到了下面。
“只是觉得目前知道的还不够。”
特蕾莎熟悉这句话。
不知道的事情,可以去书里找。柏村没有,就去渌坪;渌坪没有,再向更大的教堂询问。
她原本一直这样理解知识。
可昒旸所说的“不够”与她不同。
她会先知道自己缺少哪一种治疗方法,再去寻找对应的书。昒旸却常常连缺少的是什么都说不清,只是觉得已有的答案中间还有一处没有接上。
特蕾莎不知道这种寻找缺口的习惯究竟有什么用。
可至少,她不会在得到一个能够使用的答案以后,还如此自然地继续问下去。
“你总是在找问题。”她说。
“没有。只是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刚才你明明已经知道圣教为什么形成,也知道教堂怎样上报。”
“知道一部分。”
昒旸用笔点了点教义。
“你们治疗伤口的时候,也不会只看表面接上了,就认定里面肯定没有问题吧。”
特蕾莎皱起眉。
“不能这样比较。”
“可能不能。”
这一次,昒旸没有追问哪里不能。
他把笔放了下来。
特蕾莎反而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并不认为圣教是一处等待被检查的伤口。可每当她准备从教义里找出一句能够回答的话,昒旸问的却总是那句话为什么足够。
她熟悉的答案到了他这里,好像都还只是下一道问题的开头。
“你不是还要问魔法吗?”她说。
昒旸看了她片刻。
“你不想说圣教了?”
“你问的事情不属于我现在负责的范围。”
“哦。”
“我回渌坪以后,可以帮你找书。”
话说出口以后,特蕾莎自己先停住了。
她原本只是想结束眼前这段无法继续的对话。昒旸却已经点了头。
“那就谢谢了。”
好像她确实已经答应。
特蕾莎没有把那句话收回来。
渌坪有记载圣教与各国关系的书,也保存着地方领主的来函、灾害后的物资调动,以及教堂之间发生争议时留下的处理结果。
她以前经过那些书架许多次,只觉得那是负责其他事务的人才需要学习的东西。
治疗魔法已经足够复杂。
一个人的伤口为什么无法正常愈合,为什么有时明明没有外伤,身体却会迅速衰弱,为什么同样的魔法对不同的人会有差别——仅仅是这些,她就有许多尚未学会。
没有必要把所有事情都放到自己身上。
这个想法直到今天都没有什么问题。
她只是忽然觉得,去看一眼也没有什么。
至少下一次昒旸再问,她不必只能告诉他,自己不知道。
昒旸重新拿起笔,将写着圣教的那一面翻了过去。
“那继续问魔法。”
他说完,看了一遍先前留下的内容。
“你刚才说,不同的人适合不同的魔法。这个‘适合’,到底是学得更快,还是只能学这一类?”
话题重新落回了她熟悉的地方。
特蕾莎整理了一下思绪。
“通常只是更容易。能够清楚感知㞸以后,理论上可以学习许多不同的魔法,但并不是每一种都能达到相同的程度。”
“所以不是身体里天生装着火、风或者治疗。”
“当然不是。”
昒旸在纸上写下几笔。
“那就更像偏科。”
“偏科?”
“有人计算学得快,有人擅长记东西。不是前者绝对学不会文章,也不是后者完全不能计算,只是花同样的时间,结果不同。”
特蕾莎想了一会儿。
“可以这样理解。”
昒旸的笔继续往下移动。
他很快又问起,同一种魔法由不同的人使用,效果是否完全相同;已经学会的魔法长时间不用,会不会变得生疏;一个擅长治疗的人,能不能只看别人施法,就知道中间哪里出了问题。
这些问题重新回到了她能够回答的范围。
只是特蕾莎回答时,脑中仍然留着刚才那几句话。
人会变。
国家会变。
圣教自己也会变。
它们没有妨碍她继续解释魔法,却也没有随着话题翻过去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