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内容,是怎么把一句普通的话写得不那么普通。
昒旸在纸上写了一句。
风吹过树叶。
他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写:
树叶被风吹得摇晃。
第三句写得更慢。
树叶挤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愿意被人听见的话。
瑟菲娜从上往下读了一遍。
前两句都很好懂。
最后一句也能读懂,只是她盯着纸看了一会儿,还是问:
“树叶会说话吗?”
“不会。”
“那为什么这样写?”
“因为看起来像。”
昒旸用笔在“像”下面画了一道线。
“把一个东西说成另一个有些相似的东西,叫比喻。”
瑟菲娜点了点头。
“树叶像是在说话。”
“对。”
“但它没有真的说。”
“对。”
“那它想说什么?”
昒旸停了一下。
“这就要问树叶了。”
瑟菲娜看向窗外。
院墙外面正好有一棵树。风吹过去,叶子一起晃动,确实发出了很轻的声音。
只是离得太远,听不清。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它们可能在说,今天有风。”
“那就太没意思了。”
昒旸在椅背上往后靠了一些。
大概是动作牵到了哪里,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肩膀。
前几天挥木棍留下的酸痛还没有完全消失。
昨天写了很久的字,今天手臂也不太舒服。刚才握笔的时候,他已经换过几次姿势。
瑟菲娜看见了,但没有问。
昒旸要是觉得疼,会自己说。
他不说,大概就是还不用在意。
“再来一个。”
昒旸重新拿起笔。
他在纸上写下月亮,又停了很久。
“月亮像盘子。”
瑟菲娜读出来。
“这个不好。”
“为什么?”
“太多人这样写。”
“很多人写,就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
昒旸转了转笔。
“只是所有人看见月亮,都说它像盘子,盘子听了也会烦。”
瑟菲娜不确定盘子会不会烦。
不过刚才树叶已经会说话了,盘子会烦,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她等着昒旸继续写。
昒旸却没有再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笔放在桌上,慢慢趴了下去。
“好无聊。”
瑟菲娜看着他。
“今天不学了吗?”
“可以继续。”
昒旸趴在手臂上,没有抬头。
“但我现在想不到月亮还能像什么。”
“像白色的石头。”
“挂在天上的白色石头。”
他想了一下。
“也行。”
瑟菲娜将那句话写了下来。
她刚写完,昒旸忽然坐直身体,看向她。
“要不要去找特蕾莎玩?”
瑟菲娜的笔停在纸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
特蕾莎经常来这里。
会送来米、鸡蛋和药草,也会坐在桌边听昒旸说那些她从来没有听过的东西。有时一直待到天快黑了,才从院门离开。
可瑟菲娜从来没有主动去教堂找过她。
不是不想。
她知道教堂在哪里,也知道特蕾莎平时坐在什么地方。
小时候,她偶尔会跟着莫恩去那里。特蕾莎也曾经牵着她的手,带她看后院晒着的药草。
后来便没有了。
并不是特蕾莎不让她去。
只是瑟菲娜慢慢知道,有些人不喜欢她。
最开始,她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在看见自己的头发以后停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同龄的孩子被家人叫走时,总会回头看她一眼。
后来,她听懂了一些词。
不祥。
白发。
灾祸。
还有死去的母亲。
他们不一定会当着她的面说。
有时只是从旁边经过时压低声音,有时会看着莫恩,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移开目光。
特蕾莎对她很好。
正因为这样,瑟菲娜才不敢经常去找她。
教堂不只属于特蕾莎。
村里的人都会过去。
如果他们发现白发的孩子总待在那里,会不会觉得特蕾莎不应该和她这么亲近?
会不会有人说,特蕾莎年纪还小,不知道什么人应该离远一点?
瑟菲娜不知道。
但只要可能给特蕾莎添麻烦,她就不敢去。
“你不想去?”
昒旸问。
瑟菲娜抬起头。
“想。”
“那就走。”
昒旸已经从椅子上下来了。
他拿起搭在一旁的衣服,完全没有问她为什么刚才停了那么久。
好像想去找一个人,便可以直接去。
不需要再考虑别的事情。
瑟菲娜低头,将桌上的纸一张张叠好。
昒旸总是这样。
他想去河边,就拿上短锄出门。
想知道圣教在做什么,就跟着特蕾莎走进教堂,把桌上的记录一本本翻开。
不相信教义,也会直接告诉特蕾莎。
他说瑟菲娜的头发只是白色。
不是什么诅咒,也不会给别人带来灾祸。
那些话,瑟菲娜并不完全明白。
村里许多人都相信的事情,为什么可以因为昒旸一句“不对”,便真的变得不对?
可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不是为了安慰她才这样说。
他是真的觉得,白色就只是白色。
瑟菲娜有时会羡慕他。
羡慕他可以直接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不需要先想别人听见以后,会不会不高兴。
也羡慕他口中的那个世界。
那里有不用马匹也可以前进的长车。
有人可以看着遥远的星光,知道许多年前发生的事情。
有人一辈子研究一种很小的虫子,也有人不断证明以前的人说错了。
那些东西离她很远。
听起来像故事。
有时甚至比神话更不像真的。
但昒旸说起它们时,又像只是在讲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最初,瑟菲娜只是觉得昒旸是朋友。
现在好像又不太一样。
她已经习惯早上醒来以后,看见他坐在桌边。
习惯他忽然决定今天要教数字,过一会儿又变成图形,再从图形讲到从来没见过的字母。
也习惯遇到不知道能不能做的事情时,先看他准备怎么办。
昒旸说过,他不是这个年龄的人。
瑟菲娜相信。
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孩子。
可有时候,她觉得他比莫恩知道的事情还多。
只要跟在他身边,原本不敢做的事情,好像也会变得没有那么难。
“瑟菲娜。”
昒旸已经走到了院门外。
“来了。”
她将纸放好,跟了出去。
---
教堂的门开着。
特蕾莎坐在长桌旁,将晒干的药草分别装进不同的布袋。每一个袋子上都写着名字,旁边还放着摊开的记录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先看见昒旸。
随后看见了跟在他身后的瑟菲娜。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找你玩。”
昒旸走进教堂。
特蕾莎看着他。
“教堂不是玩的地方。”
“那就找你说话。”
“我还有事情。”
“你整理你的,我们说我们的。”
昒旸已经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说得十分自然,好像教堂里原本就有一个属于他的位置。
瑟菲娜仍然站在门边。
特蕾莎看向她。
“瑟菲娜,进来吧。”
瑟菲娜这才跨过门槛。
教堂里面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
几排木椅。
长桌。
药柜。
装着布条和药草的木箱。
墙上的圣教纹样被窗外照进来的光分成了两半。
可今天又有一点不同。
以前是特蕾莎或者莫恩带她来。
这一次,是她自己从家里走过来的。
虽然前面还有昒旸。
她在昒旸旁边坐下。
昒旸已经开始问:
“龙真的存在?”
“应该存在。”
特蕾莎重新低头整理药草。
“什么叫应该?”
“有很多记录,也有人曾经见过。”
“你见过吗?”
“没有。”
“会喷火吗?”
“有些记录里会。”
“为什么能喷火?”
“可能和㞸有关。”
“不能什么都说和㞸有关。”
“是你问我的。”
昒旸完全没有被堵住。
“那它们靠翅膀飞,还是靠㞸飞?”
“我不知道。”
“如果身体很大,两片翅膀应该托不起来吧。骨头是空的?还是㞸能减轻重量?”
“我没有见过龙。”
特蕾莎只能又说了一遍。
昒旸便换了一个问题。
“精灵呢?”
“你说森林里的长寿种族?”
“耳朵很长?”
“有些画像里是。”
“都会用弓吗?”
“不一定。”
“会魔法?”
“也不一定。”
“长得都很好看?”
特蕾莎将一把药草放进袋子。
“我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特蕾莎抬起头。
“因为我没有见过。”
昒旸想了想。
“有道理。”
他并没有真的失望。
只是把自己记得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再和这个世界里的东西比较。
瑟菲娜安静地坐在旁边。
昒旸说的龙和精灵,似乎和圣教书里的不完全一样。
在他的世界里,人们好像早就替从来没见过的种族,决定好了它们应该长什么样子。
龙要有翅膀。
精灵要有很长的耳朵。
矮人则应该住在山里,会打铁,还喜欢喝酒。
特蕾莎告诉他,山里的矮小种族确实很擅长制造工具,但不一定喜欢喝酒。
他们就这样说了很久。
从精灵的寿命,说到龙的食物,又从龙是否会说话,说到了海里有没有长着鱼尾的人。
昒旸忽然停了下来。
“你想吃鱼吗?”
特蕾莎手里的药草停在半空。
瑟菲娜也转头看他。
刚才还在说海里的种族。
中间没有任何一句提到吃鱼。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特蕾莎问。
“刚好想起来。”
昒旸回答。
瑟菲娜没有说话。
她觉得,应该是昒旸自己想吃了。
他经常这样。
问别人想不想吃某样东西,最后多半是因为自己先想到了。
只是瑟菲娜没有拆穿他。
“河里有鱼。”她说。
“我知道。”
“你上次没有抓到。”
“所以上次不算。”
昒旸从长椅上站起来。
“走吧,去瑟菲娜的秘密基地。”
他说完,又像是刚想起另一件事。
“顺便看看土豆。”
特蕾莎没有动。
昒旸朝她抬了抬下巴。
“喂,修女,你也来。”
“我为什么要去?”
“万一我淹死了,得有人给我收尸啊。”
特蕾莎沉默了一下。
“不要说这种话。”
“那你来不来?”
特蕾莎看了一眼还没有整理完的药草。
又看向瑟菲娜。
瑟菲娜也看着她。
她想让特蕾莎一起去。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特蕾莎去那个地方。
过了一会儿,特蕾莎将剩下的药草放回木盘。
“只能去一会儿。”
昒旸已经朝门外走了。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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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教堂去河边,要经过半个村子。
三个人沿着田边的路往外走。
昒旸走在前面一点,仍然在问治疗魔法能不能把断掉的手重新接回去。
“要看伤口,也要看断开了多久。”特蕾莎说。
“那头呢?”
“什么?”
“头掉了还能接回去吗?”
“不能。”
“完全不能?”
“不能。”
“那治疗魔法也有极限。”
“当然有。”
他们说话的声音没有放低。
田里有人抬起头,看向从路边经过的三个人。
瑟菲娜下意识低下了头。
昒旸没有停。
特蕾莎也没有。
他们像是根本没有看见那些目光。
瑟菲娜跟在旁边,慢慢又抬起头。
河边是她的秘密基地。
其实那里并不是真的秘密。
村里所有人都知道外面有一条河。只要沿着路往下走,穿过那片长得很高的草,就能看见水。
只是那里离田地和房屋都有一段距离,很少有人专程过去。
瑟菲娜以前经常一个人待在那里。
河水不会因为她的头发变白,就从她身边绕开。
石头也不会在她靠近以后,突然离得远一点。
她可以坐很久。
不需要说话,也不会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去找其他孩子玩。
那个地方,她没有带别人去过。
莫恩知道,却很少过去。
特蕾莎也不知道。
只有昒旸。
第一次带昒旸过去时,瑟菲娜觉得,他只是一个刚认识的朋友。
后来,昒旸在那里挖开土地,埋下几块发芽的土豆。
他还会站在河边,摆出奇怪的姿势,喊一些瑟菲娜完全听不懂的话。
那个地方慢慢变得不再一样。
它不只是瑟菲娜一个人躲开的地方了。
现在,她又要带特蕾莎过去。
原本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地方,要再多一个人。
瑟菲娜本来应该觉得不安。
可她没有。
因为提出要去的人是昒旸。
特蕾莎也是昒旸叫来的。
她只是跟着他们一起走。
这样一想,好像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看着昒旸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
大概是身上还在疼,偶尔会抬起手臂,转动一下肩膀。
可他一直没有停下来。
昒旸说自己不是这个年龄的人。
瑟菲娜不知道他以前究竟有多大。
也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睡了一觉,就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世界的孩子。
可她已经不只是把他当作朋友。
依靠这个词,瑟菲娜还没有学过。
她只是知道,只要昒旸走在前面,自己就会更愿意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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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还没有长出来。
昒旸蹲在翻过的土地旁,用手指拨开一点表面的土。
下面仍然有些湿。
“还活着吗?”
没有人回答。
土豆埋在地里,也不可能回答。
“才过去几天。”特蕾莎说。
“我知道。”
昒旸把土拨回去,重新站起来。
他朝河里看了一会儿。
阳光落在浅水里,水底的石头很清楚。几条小鱼停在水流较缓的地方,尾巴偶尔摆动一下,又躲到了石头的阴影里。
昒旸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随后开始脱衣服。
他先扯下外衣,随手扔到旁边的石头上。
接着抓住里面衣服的下摆,直接从头顶脱了下来。
“呀。”
特蕾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惊呼。
声音刚出来,她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
瑟菲娜已经抬起双手,捂住了眼睛。
只是手指之间没有完全合拢。
她仍然能够看见昒旸赤着上身,弯腰将衣服放好。
昒旸回过头。
先看了看捂着眼睛的瑟菲娜。
然后看向特蕾莎。
特蕾莎已经将脸转开了一些。
昒旸的表情慢慢变了。
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装什么呢?”
特蕾莎转回来一点。
“什么?”
“找你看病的人,肯定也有脱上衣的吧?”
“那是治疗。”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昒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身体。
“我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有看。”
“那你刚才叫什么?”
特蕾莎没有马上回答。
耳朵已经有些红了。
昒旸看着她,像是真的发现了她的一个弱点。
“原来修女怕这个。”
“我不是怕。”
“那你再看一眼。”
“不要胡闹。”
瑟菲娜仍然捂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说些什么。
可昒旸已经没有继续逗特蕾莎。
他低下头,将裤腰重新拉紧,打了一个更结实的结。
特蕾莎终于发现不对。
“你真的准备下去?”
“不然呢?”
“河里有些地方很深。”
“所以才让你过来。”
昒旸走向河边。
特蕾莎也跟着上前一步。
“先等一下。”
“等什么?”
“至少先看看水——”
昒旸已经跑了两步。
“喂!”
他朝着河面跳了下去。
水花猛地溅开。
他朝着河面跳了下去。
水花猛地溅开。
河水向两边荡开,很快又重新变得清澈。瑟菲娜放下捂着眼睛的手。昒旸跳进去的位置比岸边深得多,水面下的颜色偏暗,却仍然能够看清他的身影。
他赤着上身,身体微微弯着,手臂向前划动。黑色的头发在水里散开一点,双腿连续蹬了几下,朝刚才有鱼游过的石头后面靠近。
几条原本停在那里的鱼早就散开了。
它们从昒旸身边一闪而过,很快钻进另一侧的阴影里。
昒旸在水下转了一次方向。
两只手忽然向前合拢。
什么也没有碰到。
他又往下沉了一些,伸手摸向水底的石缝。
瑟菲娜能够看见他在水中移动的影子,也能看见被他的动作搅起来的细沙。那些鱼比他灵活得多,每次他以为已经靠近,它们都会从指边迅速滑走。
过了一会儿,昒旸从水里冒了出来。
“呼——”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又抬手抹掉脸上的水。
紧接着再吸了一口。
头发全贴在额头和脸侧,原本有些乱的卷发被水压下去,露出了平时总被遮住的一部分额头。
特蕾莎站在岸边看着他。
“抓到了吗?”
昒旸没有回答。
他低头摊开双手。
里面只有水。
水顺着手指流回河里。
“刚才差一点。”
他说。
瑟菲娜觉得,应该没有差一点。
那条鱼从他的手旁边游过去时,至少还隔着半条手臂。
但她没有说。
昒旸深吸一口气,又一次潜了下去。
这次他游向更靠近河岸的位置。
那里有几块较大的石头,水流比中间缓慢。两条小鱼藏在石头背面,只露出很浅的影子。
昒旸先停了一会儿。
他大概想慢慢靠近。
可身体在水里不能完全停住,脚稍微一动,水底的沙便被搅起来。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尾巴一摆,从石头两侧分别游开。
昒旸立即伸手。
又什么也没抓住。
他在水里追了一段。
鱼没有游得特别快。
只是每次都刚好比他的手快一点。
昒旸第二次冒出水面时,呼吸比刚才更急。
他扶住旁边露出水面的石头,低头喘了一会儿。
“它们在水里看得见你。”特蕾莎说。
“我也看得见它们。”
“但是你没有它们快。”
“只是这个身体不行。”
昒旸说完,又吸了一口气,重新潜了下去。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他尝试从后面围住鱼,也试着把鱼赶到靠近岸边的浅水里。有一次甚至已经将鱼逼到了两块石头中间,可伸手去抓时,鱼还是从他手腕下面钻了出去。
瑟菲娜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他一次次沉下去,又一次次空着手浮上来。
特蕾莎最开始还提醒他不要游到更深的地方。
后来大概也发现,他虽然抓不到鱼,至少不会淹死,便没有再说。
昒旸最后一次从水里站起来时,已经离岸边不远了。
那里的水只到他的腰上。
他用手撑着膝盖,低头喘了很久。
水珠顺着头发往下落,从肩膀和手臂流回水面。刚才还没完全消失的酸痛,似乎也被反复游动重新带了出来。他抬起一只手,捏了捏肩膀,表情很不满意。
“这身体真垃圾。”
他说。
“连条鱼都抓不住。”
瑟菲娜看着他。
她觉得,就算是以前那个已经长大的昒旸来到这里,大概也抓不到。
鱼生活在水里。
昒旸以前应该没有。
但他现在看起来很生气。
所以瑟菲娜仍然没有说。
特蕾莎站在旁边,嘴角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徒手本来就很难抓到。”
“我知道。”
昒旸直起身体。
“只是现在手太短,力气也不够。”
他将失败的原因又说了一遍。
像是只要多说一次,它就会变得更可信。
瑟菲娜低下头,看着水边的一块小石头。
她怕自己继续看昒旸,会让他发现她正在想什么。
昒旸从浅水里走上来。
鞋还放在石头旁边,他没有立刻穿,只站在草地上甩了甩腿上的水。
随后,他拿起自己的上衣,却没有穿。
“你们在这里等着。”
瑟菲娜抬起头。
“你要去哪里?”
“回去拿刀。”
特蕾莎问:
“拿刀做什么?”
昒旸将湿漉漉的头发向后捋了一下。
“人类进化,靠的是学会使用工具。”
“用刀削根长矛出来。今天必须吃上鱼。”
他说得有些气冲冲的。
好像河里的鱼刚才不是在逃命,而是故意让他难堪。
瑟菲娜看向特蕾莎。
特蕾莎也正好看向她。
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
瑟菲娜不知道特蕾莎是不是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昒旸不是因为这个身体太小,才抓不到鱼。
他只是本来就不会抓。
特蕾莎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瑟菲娜也忍不住笑了一点。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昒旸正在拧自己的衣服,没有看见。
过了一会儿,昒旸拿着柴刀回来了。
湿衣服被他随意搭在肩上,头发还没有完全干,贴在额角和耳边。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胸口正在轻轻起伏。
他没有解释什么,径直走到旁边的草丛里,低头挑了一会儿。
太细的不行。
太弯的也不行。
最后,他砍下一根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树枝,拖到河边,又坐在刚才放衣服的石头上,将旁边的细枝一根根削掉。
刀刃刮过树皮,露出里面颜色更浅的木头。
瑟菲娜蹲在不远处看着。
昒旸削得不算快。
这具身体的手还很小,柴刀握久了以后,手腕便会微微发抖。他停下来甩了两次手,又低头继续将木棍的前端一点点削尖。
特蕾莎站在旁边。
“用这个就可以了吗?”
“当然不行。”
昒旸连头也没有抬。
特蕾莎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那为什么还要做?”
“但总得试试。”
昒旸将木棍转了一面,继续削。
“要是有一根橡胶带子,做成水下用的弩箭,肯定一射一个准。”
“橡胶是什么?”
“以后再说。”
他用手摸了摸削出的尖端,又觉得不够锋利,重新刮了几下。
“差不多了。”
木棍前端算不上锋利,但已经比原本平钝的断口细了许多。
昒旸站起来,单手握着它挥了一下。
木棍太长,前端落下时带出一点风声。
他看起来对此还算满意。
随后又朝河里走去。
“你还要下去?”特蕾莎问。
“不然做这个干什么?”
“你刚才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刚才是徒手。”
昒旸将木棍搭在肩上。
“现在是人类文明。”
瑟菲娜觉得,人类文明大概不只是这样一根刚从树上砍下来的木棍。
但她仍然没有说。
昒旸走进浅水,随后用木棍撑着河底,慢慢向刚才那片较深的水域靠近。
木棍确实比他的手长得多。
刚才必须游近才能碰到的地方,现在只要站在稍远的位置,将前端伸过去就可以。
几条鱼重新回到了石头附近。
昒旸没有立即扑过去。
他站在水里,身体尽量不动,只将木棍一点点向前送。
鱼似乎没有发现危险。
仍然停在水流较缓的地方,尾巴轻轻摆动。
昒旸看准其中一条,将木棍尖端稍稍压向鱼影下方,双手握紧,猛地向前刺去。
木棍进入水中的一瞬间,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原本笔直落下的尖端也被水流带得偏向一旁。
那条鱼只是摆了一下尾巴,便从木棍旁边游开。
昒旸的动作还没有完全停下,它已经钻进了另一块石头后面。
“……”
昒旸把木棍收了回来。
特蕾莎站在岸边看着。
“没有刺中。”
“我看见了。”
“它离你的木棍还有一段距离。”
“我也看见了。”
瑟菲娜觉得特蕾莎最好不要再说了。
昒旸的表情已经比刚才更不好看。
他换了一个位置。
这一次,他没有从水面上往下刺,而是深吸一口气,抓着木棍潜进水里。
河水仍然十分清澈。
瑟菲娜能够看见他的身体贴近水底,手中的长棍慢慢向石缝移动。前端已经离那条鱼很近,几乎只差一点。
昒旸突然向前一送。
鱼又先动了。
它从两块石头之间窜出去,木棍紧跟着刺进后面的泥沙里。
水底立刻扬起一小片浑浊。
昒旸拔出木棍,重新调整方向。
另一条鱼正好从旁边经过。
他转动身体,木棍也跟着横过去。
可人在水中的动作远没有鱼灵活。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转过来,鱼已经从身后游走了。
过了一会儿,昒旸从水面冒出来。
他先吸了一大口气,又将贴在脸上的头发向后抹去。
木棍还握在手中。
前端沾着一点河底的泥。
没有鱼。
特蕾莎这次没有再问。
昒旸自己低头看着木棍。
“水里的阻力太大了。”
他说得像是在分析一场刚刚结束的实验。
“而且这东西太轻,刺下去的时候会偏。”
瑟菲娜看着他。
刚才木棍偏得并不多。
主要还是鱼跑得太快。
“不过应该能把鱼赶到浅水的地方。”
昒旸很快又找到了新的办法。
他转过身,用木棍指向河岸另一边。
那里有一片只没过脚踝的浅水,几块石头露在水面外面。水流从石头之间通过,留下几条很窄的空隙。
“只要把它们赶过去,能跑的方向就少了。”
特蕾莎问:
“你准备怎么赶?”
“从后面围。”
“你只有一个人。”
昒旸转过头,看了看岸上的两个人。
瑟菲娜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们也别只站着看。”
果然。
他用木棍在水面上划了一条。
“我从中间赶。你们在两边往水里扔小石头,不要让鱼从旁边跑出去。”
特蕾莎低头看了看脚边。
“这样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
“试过以后就知道了。”
昒旸回答得理所当然。
瑟菲娜已经弯下腰,捡起了几块不大的石头。
她以前一个人来这里时,也曾经向水里扔过石块。
石头落下以后,鱼确实会从那个方向游开。
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这样将鱼赶到另一边。
特蕾莎见她已经开始捡,也只好从草边拿起两块。
“不要砸到鱼。”昒旸说。
特蕾莎看向他。
“不是要抓鱼吗?”
“砸晕了也可以,但是你大概砸不中。”
“那你让我拿石头做什么?”
“吓它们。”
昒旸转过身,重新向深水走去。
走了两步以后,他又回头补了一句:
“也别砸到我。”
“我尽量。”
特蕾莎说。
昒旸停了一下。
大概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并不能让人放心。
瑟菲娜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这是特蕾莎第一次来到这里。
以前只有她一个人的河边,现在多了昒旸放在石头上的衣服,多了一根刚刚被削尖的木棍,也多了特蕾莎手里那两块不知道会落到哪里的石头。
秘密基地好像已经不再秘密了。
瑟菲娜却没有觉得讨厌。
瑟菲娜握着石头,走到昒旸指给自己的位置。
特蕾莎站在另一边。
昒旸重新走进水里,用木棍轻轻敲了一下河底。几条原本躲在石头后面的鱼立刻散开,又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看见那两条了吗?”
瑟菲娜点了点头。
“等我从后面过去。它们往你那边跑,你就把石头扔到前面,不要直接砸鱼。”
“嗯。”
昒旸又看向特蕾莎。
“你也是。”
“知道了。”
他说得好像已经安排得十分周全。
可真正开始以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昒旸放低木棍,慢慢从鱼的后面靠近。
瑟菲娜一直盯着水里的影子。
鱼还没有动。
昒旸又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石头大概有些滑,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木棍也跟着在水里划出一大片波纹。
两条鱼立刻分开。
其中一条向瑟菲娜这边游来。
她记得昒旸说过的话,将石头扔到了它前面。
石头落进水里。
鱼迅速转向,正好从昒旸身边游了回去。
昒旸来不及转身。
他手里的木棍才抬起一半,鱼已经从后面跑远了。
另一条鱼则游向特蕾莎那边。
特蕾莎手里的石头落得稍早了一些。
鱼没有被赶向浅水,只是停了一下,随后绕过石头,钻进了更深的地方。
昒旸站在水里,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配合得很好。”
特蕾莎显然没有把这当成夸奖。
“你刚才自己差点摔倒了。”
“那是水底的石头有问题。”
昒旸用木棍戳了戳脚边。
“太滑了。”
他重新寻找下一条鱼。
第二次,瑟菲娜把石头扔得更靠后了一些。
鱼确实转向了浅水。
可昒旸现在的身体太小,木棍对他来说又有些长。他双手握着往前刺时,前端还没落到鱼的位置,身体先被木棍带得向前扑了一下。
鱼从尖端旁边游开。
昒旸扶住水里的石头,才没有整个人重新摔进去。
第三次稍微好一些。
一条鱼被三个人赶到了靠岸的位置。
那里的水很浅,鱼能够躲开的方向也少了许多。
昒旸放轻脚步,从后面慢慢靠近。
瑟菲娜和特蕾莎都没有再扔石头。
鱼停在两块石头之间。
昒旸举起木棍。
他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水面与鱼之间的位置。
随后用力向下刺去。
鱼在他动手以前便已经察觉到了。
尾巴轻轻一摆,从两块石头的缝隙里滑了出去。
木棍扎在河底。
昒旸维持着那个动作,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慢了一点。”特蕾莎说。
“我知道。”
他将木棍拔出来。
“这身体反应太慢,手也没力气。”
瑟菲娜觉得,刚才那条鱼可能不是因为昒旸的身体太小才逃掉。
就算他的手再长一点,鱼大概也会提前游走。
不过他已经给自己找到了原因。
她没有开口。
昒旸又试了几次。
石头落早了,鱼会换一个方向。
落晚了,鱼早已从旁边过去。
好不容易将鱼赶进浅水,昒旸也总是比它慢上一点。
他最后将木棍插在水底,站在那里喘了一会儿。
头发又湿了,贴在脸侧。刚刚稍微干了一些的上半身,也重新沾满了水。
他转过头,看向岸边的特蕾莎。
“你来。”
“我?”
“你拿着这个。”
昒旸将木棍朝她递了过去。
特蕾莎没有接。
“我没有这样抓过鱼。”
“我也没有。”
“那为什么让我来?”
“因为你比我大,手比我长,力气也比我大。”
昒旸说得很有道理。
至少听起来如此。
特蕾莎低头看了看那根削得并不算锋利的木棍,仍然没有立即接过去。
昒旸也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等等。”
特蕾莎抬起眼睛。
“怎么了?”
“你不是会魔法吗?”
“会。”
“那还拿什么木棍?”
昒旸的语气立刻变了。
好像直到现在,才发现他们一直忽略了最简单的办法。
“有没有那种射出光线的魔法?或者冰晶、冰锥之类的东西。”
他抬起一只手,朝河面比了一下。
“咻地一下打出去。实在不行,把这一小块水冻住也可以。”
特蕾莎看着他。
“没有。”
“火球呢?”
“在水里使用火焰做什么?”
“那风刃?水箭?雷电?”
“我不会那些。”
昒旸皱起眉。
“你不是魔法天才吗?”
特蕾莎没有说话。
她的神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视线稍微移开了一点。
瑟菲娜知道这个动作。
特蕾莎不想承认一件事时,有时便会这样。
“魔法改变生活,懂不懂?”
昒旸用木棍点了点水面。
“你们都有魔法了,抓条鱼还要靠三个人扔石头。那魔法到底有什么用?”
“魔法本来就不是用来抓鱼的。”
“谁规定的?”
“没有人规定。”
“那就可以用。”
特蕾莎似乎有些无奈。
她看了一眼河里的鱼,又看向昒旸手中的木棍。
“我目前还不会将㞸直接变成你说的那些东西。”
她说得很轻。
“目前”两个字也说得很轻。
像是不愿意让昒旸觉得,她以后同样不会。
昒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你会什么?”
“治疗。”
“这个我知道。”
“还可以感知一些东西。”
“也知道。”
昒旸想了一下。
“强化身体呢?”
特蕾莎停顿片刻。
“嗯……”
她这一声并不干脆。
可也没有否认。
昒旸立刻把手里的木棍递得更近了一些。
“那不就行了。”
“什么就行了?”
“强化身体,然后你来戳。”
特蕾莎看着他手里的木棍。
“治疗魔法不是这样使用的。”
“强化身体又不是治疗。”
“但是——”
“没有但是。”
昒旸把木棍直接塞进她手里。
“人类学会使用工具,魔法师学会强化身体。现在两边都有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特蕾莎。
“去吧。”
特蕾莎握着那根比自己还要高一些的木棍,没有动。
瑟菲娜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特蕾莎今天大概也抓不到鱼。
但昒旸看起来已经完全相信,换一个人以后,事情就能成功。
特蕾莎把袖口卷到手肘,又稍稍提起裙摆,在腿侧简单束好,随后脱掉鞋袜,走进了水里。
河水刚没过脚踝,她便停了一下。
水比岸上看起来更凉。
特蕾莎低头看着脚下,一步一步往前走。河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很光滑,她每次都要先踩稳,才会挪动另一只脚。
昒旸站在稍深一些的位置,将削尖的木棍递给她。
“别握得太靠后,不然转起来慢。”
特蕾莎接过来,双手在木棍上换了一下位置。
“这样?”
“差不多。”
她继续向前。
水慢慢没过小腿,卷起的裤腿末端还是沾湿了一点。特蕾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重新往上提。
瑟菲娜站在岸边,手里还拿着几块用来赶鱼的小石头。
昒旸指向一块颜色较深的石头旁边。
“那里。”
特蕾莎看了很久。
“没有。”
“石头下面一点。”
那条鱼的颜色几乎和水底一样,只有尾巴偶尔晃动的时候,才会露出一道很浅的影子。
特蕾莎终于看见了。
她将木棍抬起来,尖端停在水面上方。
“直接戳?”
“先试试。”
昒旸往旁边退了一点。
特蕾莎盯着水里的鱼。
她没有立刻动。
过了片刻,木棍突然向下落去。
鱼尾在水里一摆。
木棍擦着它的背后扎进了河底,尖端碰到石头,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鱼已经从旁边游开。
特蕾莎把木棍拔出来,看了一眼刚才落下的位置。
“明明对准了。”
昒旸第一时间便开口:
“光的折射你不懂啊?”
特蕾莎转头看他。
“什么折射?”
“水里的鱼看起来和实际位置不一样。”
昒旸用手在水面上比了一下。
“光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方向会变。你看见它在那里,实际上要更下面一点。等会儿回去给你们讲原理。”
特蕾莎低头重新看向河面。
“下面多少?”
“这个要看角度。”
“什么角度?”
“……”
昒旸停了一下。
“反正先往下面戳。”
特蕾莎看着他。
昒旸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解释不够完整,又补了一句:
“具体的回去再算。”
瑟菲娜不知道他准备怎么算。
不过昒旸说过很多次“回去再讲”,最后有些真的讲了,有些则被新的事情盖了过去。
她把这件事也先记了下来。
第二条鱼很快又游到了附近。
昒旸没有让瑟菲娜立刻扔石头,只用木棍轻轻敲了敲另一边的水底,将它慢慢赶向特蕾莎。
“别急。”
他说。
“先看清楚。”
特蕾莎站在水里,没有动。
鱼游到两块石头之间,停了下来。
她这一次没有对准鱼身,而是将木棍尖端稍微向下移了一些。
随后落下。
还是没有刺中。
木棍落在鱼的前面。
鱼受惊以后立刻转身,从特蕾莎脚边游了过去。
特蕾莎下意识向旁边让了一步,脚踩在一块圆石上,身体稍微晃了晃。
昒旸伸手扶了她一下。
“这次太下面了。”
“是你让我往下。”
“我是说一点。”
“你没有说多少。”
“所以这个需要经验。”
昒旸说得像是自己已经很有经验。
瑟菲娜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没有拆穿他。
特蕾莎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争。
又试了两次。
一次落在鱼的旁边。
另一次虽然位置似乎对了,动作却还是慢了一点。木棍刚刚碰到水面,鱼便已经游出了原来的位置。
特蕾莎将木棍收回来。
“它们很快。”
“所以才让你强化身体。”
昒旸说道。
特蕾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木棍,像是在考虑应该怎样做。
过了一会儿,她闭上了眼睛。
水仍然从她的小腿旁边流过。
衣袖卷在手肘以上,几缕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侧。
最开始,没有什么变化。
随后,她整个人似乎变亮了一点。
并不是圣教纹样发光时那种明显的金色,也没有光从身体里向外散开。只是皮肤和头发的边缘,多了一层极淡的暖色。
若是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只是阳光刚好落在了她身上。
瑟菲娜看见昒旸盯着特蕾莎看了一会儿。
他的表情不像刚才发现她会害羞时那样。
更像是在认真观察。
“这就是强化?”
特蕾莎睁开眼睛。
“嗯。”
“有什么感觉?”
“身体会轻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
“也更容易控制力气。”
“那刚才为什么不用?”
“我没有想过抓鱼需要。”
“魔法改变生活,懂不懂?”
昒旸又说了一遍。
特蕾莎没有理他。
她重新看向河里。
这一次,昒旸和瑟菲娜都没有马上出声。
一条鱼从水草旁边慢慢游出来。
昒旸抬起手,指了指它后面,没有再说话。
瑟菲娜将手里的石头轻轻扔进水里。
石头落在鱼的侧后方。
鱼立刻改变方向,向特蕾莎那边游去。
特蕾莎握紧木棍。
鱼靠近浅水时,速度慢了一点。
她没有立即落下,而是盯着那道不断晃动的影子,稍微调整了木棍的位置。
鱼又向前游了一小段。
木棍随即刺下。
这一次,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
木棍进入水中的阻力仍然存在,尖端也被水带偏了一点。
可鱼刚刚准备摆尾,木棍已经贴着它落了下去。
河水里传来一阵短促的挣动。
特蕾莎的双手停住了。
昒旸立刻向前走了两步。
“中了?”
特蕾莎没有回答。
她慢慢将木棍抬起来。
尖端附近,一条鱼正在不断甩动身体。木棍并没有完全从中间穿过去,只是擦进了靠近鱼背的位置,将它压在了河底。
“先别抬!”
昒旸蹲下来,双手伸进水里。
鱼挣扎得很厉害。
他的手第一次没有抓稳,鱼差点从木棍下面滑出去。
特蕾莎立刻将木棍重新压低了一些。
昒旸又抓了一次。
这一次,他两只手一起扣住鱼身,把它从水里捧了起来。
鱼尾打在他的手腕上,溅了几滴水到脸上。
他却没有松手。
“抓到了。”
昒旸站起来。
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喘气,却明显比刚才高兴。
瑟菲娜也走到水边。
那条鱼比她先前看见的要大一些,身体灰黑,腹部颜色更浅。鱼嘴不断张合,尾巴仍然在昒旸手里拍动。
特蕾莎把木棍收回来。
那层极淡的金色已经看不见了。
“是我抓到的。”她说。
昒旸低头看着手里的鱼。
“我负责最后捞起来。”
“没有我,你捞不到。”
“没有我做长矛,你也戳不到。”
“木棍也是你刚才没有用好的那一根。”
昒旸沉默了一下。
“这是团队合作。”
特蕾莎看着他。
瑟菲娜觉得,他大概只是突然发现,继续争下去会变成自己没有功劳。
她没有说出来。
昒旸抱紧还在挣扎的鱼,朝岸边走去。
“先弄死,别让它跑了。”
特蕾莎站在水里,看着他有些慌乱地往岸上走。
“你准备怎么做?”
昒旸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鱼。
又看向刚才带来的柴刀。
“这不是有刀吗?”
他说得很快。
像是这件事原本就在计划之中。
“你别光看着,再搞两条,加餐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