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直线的相交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7/26 19:44:55 字数:13934

“嗙。”

我把鱼按在石头上,拿起柴刀,对着鱼头直接来了一下。

刚才还在不断甩动的鱼,身体猛地绷紧,尾巴在石面上拍了两次,慢慢不动了。

瑟菲娜闭上了眼睛。

特蕾莎也很轻地偏过头,像是没有想到我会下手得这么干脆。

估计觉得我很残忍。

可这有什么残忍的。

刚才费了这么大力气,不就是为了吃吗?

一想到等会儿能做成什么味道,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唉。”

我把刀放到旁边。

“你们这是君子远庖厨,最后还得我自己处理。”

“君子是什么?”瑟菲娜问。

“看见别人杀鱼就闭眼的人。”

“不是这个意思吧?”特蕾莎说。

“差不多。”

我朝河里抬了抬下巴。

“看什么呢,赶紧的,再搞两条。”

特蕾莎低头看了看石头上的鱼。

大概是不想继续站在旁边看我处理,她重新握住那根削尖的木棍,转身走进了水里。

瑟菲娜也捡起几块小石头,跟着走到刚才的位置。

特蕾莎身上那层很淡的金色还没有完全消失。

阳光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边缘像是多了一层很薄的光。并不明显,可只要认真看,就能发现和刚才不太一样。

真羡慕。

我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㞸。

别人随便强化一下,身体就能变轻,反应也能变快。我在水里扑腾半天,最后只证明了这具身体确实不怎么好用。

虽然换成原来的身体,大概也抓不到。

但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我低下头,开始处理石头上的鱼。

鱼鳞不算特别硬。

我用刀背从尾部往头部刮,细小的鳞片一层层翻起来,有几片飞到了手背上。刮完一面,再翻过去处理另一边。

这具身体的手太小,鱼又滑。

按了两次都差点让它从石头边上掉下去。

我只好抓住鱼鳃附近,把它重新拖回来。

刀尖从鱼腹下方划进去。

里面的东西一下挤了出来。

瑟菲娜正准备扔石头,回头看见这一幕,动作停了一下,又很快把视线转回河里。

特蕾莎倒没有再闭眼。

可能只要不让她亲自动手,就可以当作没有看见。

我把鱼腹剖开,将里面的内脏一点点清理出来。

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我其实也分得不算清楚。

鱼肝好像可以吃。

鱼籽当然也可以。

但这条鱼肚子里没有鱼籽,剩下的东西看起来也不怎么让人有食欲。

算了。

条件已经够简陋了,没必要再挑战自己。

我把清理出来的内脏堆到一旁,拿着鱼走到河边。

“往旁边一点。”

瑟菲娜正站在浅水边。

她听见以后,立刻往后挪了一步。

我蹲下来,将鱼腹朝下放进水里。河水从切开的地方冲过去,很快带走了里面剩下的血和碎屑。

洗了两遍,水里已经看不见明显的红色。

我又找了一根细些的木枝,从鱼鳃下面穿过去,再从嘴里拉出来。

打个结以后,正好可以提着。

“有魔法就是方便啊。”

我站起来,看向河里的特蕾莎。

她正盯着两块石头中间的鱼影。

瑟菲娜站在侧面,手里捏着一块小石头,等特蕾莎抬起木棍以后,才将石头扔到鱼的后方。

鱼立刻向前游去。

特蕾莎没有马上刺。

她等鱼进入浅水,木棍的尖端也跟着缓慢移动。

动作比刚才熟练了很多。

可鱼快要进入两块石头之间时,忽然改变方向,从她左边游了出去。

特蕾莎转身追了一步。

木棍落下。

没有刺中。

“早了一点。”我说。

她回头看我。

“你在岸上当然看得很清楚。”

“所以才要听指挥。”

“刚才也是听你的,才连续几次都没有抓到。”

“那是磨合阶段。”

特蕾莎没有继续争。

她把木棍从水里抬起来,重新寻找下一条鱼。

瑟菲娜已经从岸边捡起了另一块石头。

这次她没有急着扔。

等鱼真的向侧面靠近时,才将石头落在它准备逃走的位置。

鱼尾一摆,重新转向特蕾莎。

特蕾莎往前迈了一步。

木棍刺下。

鱼从尖端旁边滑了过去。

不过没有完全跑开。

它被木棍和岸边的石头挡了一下,只能沿着浅水继续往前。

瑟菲娜马上跑了两步,又扔出一块石头。

鱼再次转向。

特蕾莎手里的木棍已经抬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停顿。

尖端进入水里,贴着鱼身落到河底。

鱼挣扎了几下。

“中了!”瑟菲娜说。

特蕾莎没有急着抬起木棍。

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等我走过去。

“按住,别松。”

“我知道。”

我蹲下来,两只手伸进水里。

这条鱼比刚才那条小一点,身体却滑得厉害。第一次抓住以后,它一甩尾巴,又从掌心滑了出去。

幸好特蕾莎的木棍还压着。

我重新扣住鱼身,把它从水里提了起来。

“第二条。”

瑟菲娜看起来比刚才还高兴。

明明最后抓住鱼的人还是我。

不过她扔的那几块石头确实有用。

第二条鱼被我提回石头旁边。

“嗙。”

又是一下。

瑟菲娜这次还是眨了一下眼睛,却没有再完全闭上。

进步很大。

我照着刚才的办法刮鳞、开腹、清理,再放进河水里洗干净。

第二条也被穿到了同一根木枝上。

两条鱼垂在一起,看起来总算像点样子了。

河里那边,特蕾莎和瑟菲娜已经开始找第三条。

经过前两次以后,她们的配合明显好了不少。

瑟菲娜不再看见鱼动就马上扔石头,而是先等特蕾莎站稳。特蕾莎也不再一直跟着鱼影移动,只守在靠近浅水的一处位置。

一条鱼被石头惊动,转向岸边。

瑟菲娜没有连续扔。

她只是往旁边走了两步,堵住另一条能游回深水的方向。

特蕾莎闭了一下眼睛。

那层很淡的金色重新浮现出来。

她的脚在水底动了一步。

木棍紧接着落下。

这次比前面干净得多。

鱼才刚刚转过身体,木棍已经压住了它。

我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原来还能进步。”

特蕾莎抬起头。

“我本来就没有试过。”

“所以说魔法改变生活。”

“这和魔法没有关系。”

“没有强化,你刚才肯定戳不中。”

她没有回答。

我走过去,将第三条鱼从木棍下面抓出来。

这次没有让它滑走。

“可以了。”

我提着鱼回到岸边。

“再抓下去也吃不完。”

三条鱼排在石头上。

最大的留着做汤。

另外两条差不多,可以用别的办法。

我先把最后一条清理干净,又将三条鱼一起冲洗了一遍。

“鱼头不要了。”

我拿起柴刀。

“没什么肉,我也懒得做。”

特蕾莎看着我。

“鱼头不能吃吗?”

“能。”

“那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不想处理。”

这个理由已经很充分了。

我将三条鱼的头分别按在石头边缘。

刀落了三次。

鱼头被放到旁边。

瑟菲娜这次没有闭眼,只是一直盯着我手里的刀,大概担心我会切到自己的手。

其实我也担心。

这具身体用刀确实不太方便,手掌压不住鱼,柴刀又比普通菜刀重得多。

好在最后没有出问题。

我在两条较完整的鱼身上各划了几刀。

一条准备红烧。

一条做蒜香。

剩下最大的那条,等回去以后切成几段,撒点盐腌着,再拿来煮汤。

鱼汤要先做。

先用猪油把鱼块稍微煎一下,再加热水慢慢煮。这样锅里的温度不会一下掉得太多,也更容易重新滚起来。

另外两条,一条用酱油慢慢烧。

另一条多放些蒜。

这里的调味料不多。

盐、酱油、葱、蒜,还有之前剩下的一点猪油。

没有料酒,没有生姜,也没有辣椒。

我想了一下院子里种下没多久的辣椒,摇摇头。

鱼会不会有腥味,只能看它们自己争不争气。

不过刚从河里抓上来的,应该不会太差。

临走前,我用木棍在离河水远一点的草地上刨了个浅坑,把鱼头和内脏拨进去,又盖上了土。

我从草边扯来一段细藤,在三条鱼的尾部各绕了几圈,把它们系在木枝上,提起来看了看。

沉甸甸的。

“走吧。”

我说。

瑟菲娜拿起我放在石头旁边的衣服。

特蕾莎也从河里走出来。

她把裤腿放下,又坐到石头边穿鞋。那层淡金色已经完全消失,只有小腿和脚上还沾着水。

“回去以后,你来做饭。”我说。

特蕾莎抬头看我。

“你刚才说自己处理。”

“处理鱼是我,做饭是你。”

“这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

我将三条鱼提到她面前。

“我负责指挥,你负责实现。”

特蕾莎看着那几条鱼,又看向我。

“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身体小。想让我自己来,得再等等。”

我把系着鱼的木枝往肩上一搭。

鱼身上的水没有沥干,顺着尾巴滴到地上,很快留下一串深色的小点。

“多来点山珍海味,我才能长得更快啊。要不明天和我去山上看看?你见多识广,应该不愁找不到吃的。”

“我没有去山里寻找过食物。”特蕾莎说。

“药草总认识吧?”

“认识一些。”

“能吃的蘑菇呢?”

“有些认识。”

“野果?”

“也认识一些。”

“那不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

“你负责判断有没有毒,我负责决定怎么吃。”

特蕾莎看着我。

“不能因为没有毒,就什么都吃。”

“没有毒,味道也不是特别难吃,为什么不能?”

“有些东西会让身体不舒服。”

“那也算有毒。”

“不是一回事。”

“吃完会拉肚子,在我这里就是有毒。”

特蕾莎似乎想解释两者之间的区别,最后又放弃了。

她大概已经发现,只要继续说下去,我还能给“毒”重新分出很多种标准。

瑟菲娜走在旁边,怀里抱着我的衣服。

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木枝上的鱼。

三条鱼已经不再动了,随着脚步轻轻晃着,互相碰到时会发出很小的声音。

“今天真的要做三种吗?”她问。

“当然。”

“会不会吃不完?”

“还有莫恩叔叔。”

我想了一下。

“实在吃不完就留到晚上。”

这里没有冰箱,放到第二天不太合适。

但从中午吃到晚上,应该没什么问题。

刚走出一段,我又觉得肩膀被木枝硌得不舒服,换到了另一边。

这具身体确实太小。

鱼不算很重,三条挂在一起,却已经让手臂有些发酸。

特蕾莎看了一会儿,朝我伸出手。

“给我吧。”

“不用。”

“你走得越来越慢了。”

“这是因为地面不平。”

“刚才那一段也不平吗?”

“村里的路都不平。”

她没有继续问,直接将木枝从我肩上拿走。

三条鱼到了她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一样。

“有魔法就是方便。”

我说。

“我没有使用魔法。”

“那就是身体大也方便。”

特蕾莎比我高出太多。

明明年纪也不算大,站在旁边已经完全是大人的样子。我现在连从她手里把鱼抢回来,都得先抬头看上一会儿。

算了。

有人愿意拿,正好省力。

回到家时,莫恩还没有回来。

厨房里只剩下早上用过的锅,已经洗过,倒扣在灶边。墙角还有一些木柴,昨天剩下的猪油放在陶罐里,酱油、盐和蒜也都还够。

我先让特蕾莎把鱼放到案板上。

三条鱼都已经在河边处理过,鱼鳞刮得不算特别干净,鱼腹里面也还有一点没有冲掉的血。

“再洗一遍。”

“刚才不是已经洗过了吗?”

“刚才是在河里随便冲了冲。”

“也是你洗的。”

“所以我现在发现还不够干净。”

特蕾莎看了我一眼,还是端着鱼去了水盆旁边。

等她洗完,我把最大的那条放到案板上切成几段,撒了点盐,先放进木盘里腌着。另两条在河边已经划过刀,暂时放到一旁。

瑟菲娜将我的衣服放回房间,又搬来一只小凳子,坐在灶边看着。

我把上午剩下的蒜拿过来。

数量不算多。

做蒜香鱼肯定不够铺满一层,不过只要切碎一点,再加些葱,大概也能有味道。

“瑟菲娜,会剥蒜吗?”

“会。”

“那交给你。”

她接过几瓣蒜,低头认真剥了起来。

我则走到灶旁,把早上剩下的一点火重新引起来。火星还埋在灰里,用细木枝拨开以后,吹了几次,很快又亮起一小簇火苗。

这次确实轮不到我挥锅铲。

但烧火还是能做。

至少不需要站得很高。

“先烧一锅水。”

我对特蕾莎说。

“不是先煮鱼吗?”

“炖汤最好加热水。”

“为什么?”

“这样锅里的温度不会一下掉得太多,能更快重新滚起来。鱼煎过以后继续煮,汤也更容易变白。”

“为什么会变白?”

“鱼里的油脂和一些东西被煮散,混进了水里。”

我想了一下。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脂肪和蛋白质在持续翻滚中分散进水里,形成乳化。

但现在开始解释乳化,又会从做鱼绕到另一件事上。

“反正先烧水。”

“你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吗?”

“知道。”

我说道:“但是现在先吃饭,原理以后再讲。”

这句话最近越来越好用了。

特蕾莎把水倒进一只小锅,放到旁边火口上。

灶只有一个主要的锅位,但旁边还能借着火温慢慢烧。速度不会太快,好在我们还要处理鱼。

木盘里的鱼块已经腌了一会儿。

我原本准备全部拿来煮汤,现在看着鱼肉,又觉得稍微有些多。

不过人也不少。

多煮一点汤没有坏处。

“先煎这个。”

我指着鱼块。

“锅里放猪油。等油热以后,把鱼放进去,两面都稍微煎一下。”

“煎到什么程度?”

“表面变一点颜色就行,不用完全熟。”

特蕾莎把锅放好,挖出一小块猪油。

猪油接触锅底以后,慢慢化开,透明的油沿着锅面滑向四周。

鱼块放进去时,立刻发出一阵细密的声音。

油点往外溅了几下。

特蕾莎下意识往后躲了一点。

“别怕。”

我说。

“油而已。”

“它会烫伤人。”

“那就离远一点翻。”

她拿着木铲,从鱼块下面慢慢探进去。

第一块翻得很顺利。

第二块贴在锅底,铲了两次都没有起来。

“先别硬铲。”

“为什么?”

“粘住了。再煎一会儿,它自己会松开。”

特蕾莎半信半疑地停下。

过了一会儿再试,果然很轻易地翻了过去。

鱼皮表面已经变成浅金色,边缘微微卷起。

“这也是科学吗?”她问。

“这个是经验。”

“有什么区别?”

“科学可以解释为什么。经验只需要知道这样做有用。”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可能是表面煎干以后就不粘了。”

我也没有仔细研究过。

做饭这种事情,很多时候只记得应该怎么做,不会专门去想背后的原因。

鱼块两面都煎过以后,旁边的水也已经开始冒出热气。

还没完全烧开。

“差不多了,倒进去。”

特蕾莎将热水沿着锅边慢慢倒下。

水接触锅底,立刻发出很大的声音,白色的热气一下子升起来,将她的脸挡住了一半。

瑟菲娜也停下剥蒜,抬头看着。

锅里的水很快重新沸腾。

最开始只是有些浑浊。

煮了一会儿以后,颜色果然慢慢变白。

不算很浓,但已经不再是普通的清水。

“真的变白了。”瑟菲娜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想了一会儿。

“你说差一点抓到鱼。”

“那个是真的差一点。”

瑟菲娜没有反驳。

但她看起来并不相信。

我让特蕾莎把火稍微减小,将装着鱼汤的锅往旁边挪了一些,让它慢慢煮。

然后重新把大锅擦干净。

下一条做红烧。

整条鱼身上已经划了几道口子,盐可以更容易进去,等会儿酱油的味道也能进一些。

“还是先煎。”

“和刚才一样?”

“差不多。”

这次特蕾莎已经熟练了许多。

油热以后,将鱼从尾部慢慢放进锅里,没有直接扔下去。鱼身接触锅底,声音很快响起来。

“不要总翻。”

我提醒她。

“等一面煎好再动。”

“刚才已经知道了。”

“我怕你忘。”

“才刚过去没多久。”

“做饭要谨慎。”

特蕾莎没有理我。

她盯着锅里的鱼,等鱼皮边缘开始变色,才把木铲伸进去。

鱼是完整的一条,翻起来比刚才的鱼块难得多。

第一次刚抬起一半,便差点断开。

“用另一只木勺托住。”

我说。

两边一起用力,终于将鱼翻了过去。

鱼皮有一小块粘在锅底,不过整体还算完整。

“不错。”

“只是翻一条鱼。”

“翻鱼也是技术。”

这句话和前几天切土豆时差不多。

我开始觉得,不管做什么菜,都能说这是一门技术。

鱼的另一面也煎过以后,我让她沿着锅边倒了一些酱油。

深色的酱油碰到热油,味道一下子散开。

又加了一小碗水,再放进一部分葱和蒜。

“盖上。”

锅盖放好以后,只需要让它慢慢烧。

红烧鱼没有糖,也没有料酒。

颜色可能不够亮,味道也会简单一些。

但有酱油和蒜,至少不会难吃。

“这就是红烧?”特蕾莎问。

“简陋版。”

“原本还要放什么?”

“糖、酒、生姜,还有别的。”

“糖也放进鱼里?”

“放一点,味道会更圆。”

“味道为什么会圆?”

“就是更好吃。”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更好吃?”

“因为说圆显得懂得多。”

特蕾莎看了我一会儿。

她大概想起了昨天说过的谜语人。

“所以你就是谜语人。”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厨师。”

现在至少是负责指挥的厨师。

锅里的水逐渐收少以后,鱼身已经染上了酱油的颜色。

特蕾莎用木勺舀起锅里的汤汁,一遍遍浇到鱼的上面。划开的缝里也慢慢变深,葱和蒜粘在鱼身旁边。

味道已经很香了。

瑟菲娜坐在旁边,手里的蒜早就剥完,却一直没有离开。

她看着锅。

“现在可以吃吗?”

“还不行。”

“还要多久?”

“等汤少一点。”

“已经少了。”

“再少一点。”

她点头,继续等着。

红烧鱼盛出来以后,锅里只剩下一层浓一些的汤汁。

我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

咸味有些重。

不过配饭正好。

接下来是蒜香鱼。

这条的做法更简单。

鱼同样先煎到两面变色,然后放进瑟菲娜刚才剥好的蒜。

特蕾莎将蒜切得很细。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快,比她第一次切土豆时熟练得多。

蒜末下锅以后,香味几乎立刻盖过了鱼本身的气味。

“多放一点。”

我说。

“已经全部放了。”

“那明天去山上看看有没有野蒜。”

“你已经决定要去了?”

“还没决定。”

“你刚才已经安排了我做什么。”

“安排不等于决定。”

特蕾莎显然不接受这个说法。

不过锅里的蒜已经开始变色,她没空继续和我说。

我让她加了一点酱油,又舀了少量鱼汤进去。

不需要盖太久。

蒜煮过以后会变得柔软,味道也会融进鱼里。

最后出锅时,鱼身上铺着一层深浅不一的蒜末,边缘还有少量被煎得焦黄。

算不上真正的蒜香鱼。

但闻起来确实不错。

三道菜全部做好时,莫恩刚好从田里回来。

他走进院子时先停了一下。

大概是闻到了味道。

随后才将农具靠到墙边,洗完手走进来。

桌上已经放着鱼汤、红烧鱼和蒜香鱼。

三条鱼几乎占满了半张桌子。

莫恩坐下来,看了很久。

“河里抓的。”我说。

“特蕾莎抓到了三条。”

“是大家一起抓的。”瑟菲娜说。

她很认真地纠正了我。

“嗯。”

莫恩点了点头。

“很好。”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鱼很好,还是我们一起抓鱼很好。

应该都有。

鱼汤先被盛进碗里。

汤没有我记忆里的那么白,也没有姜和胡椒的味道。只有鱼肉、猪油、盐和一点葱。

但喝起来很鲜。

刚抓的鱼几乎没有明显的腥味,鱼肉煮得很软,用筷子轻轻一碰便会散开。

“慢点吃,里面有刺。”

我提醒瑟菲娜。

她夹起一小块鱼肉,先用筷子一点点拨开,确认没有细刺以后才放进嘴里。

吃完又看向红烧的那条。

红烧鱼的味道更重。

酱油已经进了鱼肉,靠近鱼皮的位置最香。没有糖,确实少了一点我熟悉的味道,但仍然比平时煮得没什么味道的东西好吃太多。

蒜香的那条反而最受欢迎。

蒜末吸了鱼和猪油的味道,拌进饭里也很好吃。

瑟菲娜吃了几口以后,便开始专门找鱼身上沾着蒜的位置。

特蕾莎也夹了一块。

“怎么样?”

我问。

“很好吃。”

“那明天上山。”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有。”

我指了指桌上的鱼。

“今天没有下河,就吃不到这些。明天不上山,说不定就会错过更好吃的东西。”

“也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那就当散步。”

特蕾莎没有立即答应。

不过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拒绝。

我又喝了一口鱼汤。

还不错。

瑟菲娜吃得最慢。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鱼刺太多。她每夹下一小块肉,都要先放进碗里,用筷子一点点拨开。确认里面没有细刺以后,才会送进嘴里。

特蕾莎帮她挑了两次。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便没有管。

反正特蕾莎挑得比我仔细。

说不定连鱼肉里藏着的刺都能看见。

等所有人放下碗时,桌上的几条鱼已经只剩下骨头,鱼汤也见了底。

莫恩将碗里的最后一点汤喝完,照旧没有对味道说太多,只在放下碗时说了一句:

“很好吃。”

饭后,特蕾莎收拾桌子,我把剩下的鱼骨集中到一个碗里。这些也不能一直放在屋里,等会儿还得拿到离房子远一点的地方埋掉。

不然到了晚上,大概会引来什么东西。

这里有没有黄鼠狼,我还不知道。

但总会有愿意吃的东西。

莫恩已经拿着农具出门了。

他最近好像已经习惯了我们几个人在屋里折腾。只要没有把厨房烧掉,也没有把屋顶拆下来,他大概都不会特别过问。

特蕾莎把最后一个碗洗好,放回木架。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

这个动作我已经很熟了。

一般代表她准备回教堂。

“先别走。”

我说。

特蕾莎回过头。

“还有什么事?”

“讲光。”

她停了一下。

大概是在回忆,我什么时候又答应过这件事。

“刚才抓鱼的时候说好的。”

我把桌面擦干净,又从旁边拿出纸和笔。

“免得你们觉得我又鸽了。”

瑟菲娜已经坐回桌边。

“鸽了是什么意思?”

“答应过的事情没有做。”

“为什么是鸽子?”

“不知道。”

我也确实不知道这个词最早是怎么来的。

好像从会放别人鸽子开始,又好像和更早的什么说法有关。

这种没用的东西,脑子里记了一堆。

真正需要解释时,反而想不起来源。

“反正今天不鸽。”

我在桌上铺开纸。

“今天我就重塑你们对世界的认知。”

特蕾莎原本已经走到门边,听见这句话以后,又看了我一会儿。

最后还是坐了回来。

很好。

这种说法果然比“给你们讲点东西”更容易把人留下来。

我先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本来准备画太阳。

画完以后,看起来更像一块饼。

我只好从圆的边缘向外画出几条直线,勉强让它像是在发光。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我用笔点了点其中一条线。

“光在同一种、比较均匀的东西里,通常会沿直线传播。”

瑟菲娜看着纸。

“什么叫同一种东西?”

“比如一直在空气里,或者一直在清水里。”

我想了想。

“光传播时经过的物质,可以叫介质。这里先只说空气和清水这种能让光通过的介质。不过这个词记不住也没关系。简单来说,光在中途没有换到另一种环境时,基本会笔直地往前走。”

特蕾莎问:

“光不会转弯吗?”

“平时不会自己突然转弯。”

“那你刚才说,光从水里出来的时候会弯。”

“因为它从水进入了空气。”

我用笔点了点桌面。

“中间的环境变了,方向才可能跟着改变。一直待在同一种环境里,它就沿着直线走。”

我把手伸到窗户照进来的光里。

手掌落在桌面上的影子很清楚。

“影子就是最容易看见的现象。”

瑟菲娜看向桌面。

我将手向上抬了一点,影子的边缘也跟着发生变化。

“太阳的光沿着直线照过来,中间被我的手挡住了。后面的桌面接不到这部分光,所以那里会变暗。”

“光不能从手的旁边绕过去吗?”瑟菲娜问。

“不能像水一样直接绕过去。”

我停了一下。

严格来说,光经过很小的缝隙和边缘时,确实会出现一点绕过去的现象。

但现在讲那个,只会把事情变得更麻烦。

“至少在我们平时看到的大小里,可以先认为它不会绕过去。”

特蕾莎看着桌上的影子。

“所以人站在太阳下面,也会挡住光。”

“对。”

“屋里的墙也是。”

“对。”

我在纸上画了一个太阳,又在前面画了一块木板。

太阳和木板之间画出几条直线,一直延伸到木板边缘。木板后面则留出一片没有线的地方。

“这片接不到光的位置,就是影子。”

瑟菲娜指着木板后面。

“可是影子的边缘有时不是很清楚。”

“因为太阳不是一个很小的点。”

我刚说出口,便发现又可以继续往下讲本影和半影。

算了。

“还有周围其他东西反射过来的光,所以影子通常不会完全黑。更具体的以后再说。”

特蕾莎看了我一眼。

“第一个。”

“什么第一个?”

“今天第一个以后再说。”

“这种不算。”

“为什么?”

“因为不影响现在的内容。”

她没有争,只是看起来已经准备继续数了。

我重新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

这一次,直线从窗外落到桌面。

“光笔直照到这里以后,有一部分会被桌子吸收,还有一部分会换个方向离开。”

我从桌面的位置再画出几条线。

其中一条指向画在旁边的眼睛。

“这就是反射。”

瑟菲娜低头看着桌面。

“桌子把光送到我们的眼睛里?”

“可以这样理解。”

“它知道眼睛在哪里吗?”

“不知道。”

“光会往很多方向反射。只要其中一部分刚好进入我们的眼睛,我们就能看见桌子。”

我又多画了几条向不同方向散开的线。

“如果没有光照到桌子,或者桌子反射出来的光没有进入眼睛,我们就看不见它。”

“所以黑暗里不是东西消失了。”瑟菲娜说。

“对。”

“只是没有光从它那里进入眼睛。”

“对。”

她看着纸上的那些线,慢慢点了点头。

“那颜色呢?”

“接下来就是颜色。”

我拿笔点了点桌面。

“其实你们看到的物品颜色,不能完全算是它本来的颜色。我们看到的,是它反射进眼睛里的光。”

特蕾莎看了一眼桌子。

瑟菲娜也低头看了看。

“桌子是褐色的。”她说。

“现在看起来是。”

“本来不是吗?”

“这就要看你说的‘本来’是什么意思。”

我停了一下。

好像开头又说得太大了。

但话已经说出去,只能继续往回收。

“刚才说过,我们能看见桌子,是因为它把一部分光反射进了眼睛。”

我在纸上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

从太阳那里画一道线,落在桌面上,再从桌面折向一只眼睛。

眼睛画得像一颗长了尾巴的豆子。

瑟菲娜认真看着。

特蕾莎看了看那只眼睛,又看向我。

我假装没有发现画得很丑。

“不同颜色的光并不完全一样。桌子会吸收其中一部分,再把另一部分反射回来。我们看到的颜色,主要取决于回到眼睛里的那些光。”

我下意识准备继续往下说。

“它有波长。我们人眼能看见的波长,大概是从三百八十到七百八十纳米——”

说到这里,我自己停了。

瑟菲娜正看着我。

特蕾莎也在看。

她们连“米”都没有建立统一的概念,更别说纳米。

“算了。”

我将刚写下的数字划掉。

“这个现在说了也没用。”

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而且光还有波粒二象性——”

不对。

她们连什么叫波,什么叫粒子都还没有系统地认识。

现在开始讲双缝干涉,我自己都未必能完整讲清楚。

“也先放着。”

我又划掉一行。

特蕾莎看着纸上两块刚被划掉的地方。

“三个了。”

“什么三个?”

“今天说以后再讲的。”

“刚才那两个只是暂时跳过。”

“跳过也是以后再讲。”

“这说明世界很复杂。”

“也可能是你没有准备好。”

“都有。”

我承认得很干脆。

她一时没有继续说。

我重新在纸上画光线。

“先把最基础的讲完。”

我拿起桌边的木勺。

“如果屋里完全没有光,你们能看见它吗?”

“不能。”瑟菲娜说。

“如果东西本来就有颜色,为什么没有光的时候反而看不见?”

瑟菲娜想了一会儿。

“因为太暗了。”

“对。”

“太暗,就是没有光。”

“也对。”

这个回答其实已经绕回去了。

我将木勺放到窗边。

光从窗外照进来,木勺的一侧比另一侧亮。

“现在能看见,是因为太阳的光照到它上面,又有一部分进了我们的眼睛。”

特蕾莎问:

“那夜里点灯,也是一样?”

“对。只是光源从太阳变成了火。”

“发光的石头呢?”

“也一样。只要它自己发光,就可以照亮别的东西。”

我在纸上分别写下太阳、火和发光的石头。

“能自己发光的东西叫光源。我们平时看到的大部分东西,其实都不会自己发光。”

我拿笔指了指特蕾莎。

“包括你。”

特蕾莎看着我。

“我没有说自己会发光。”

“刚才抓鱼的时候有一点。”

“那是㞸显现出来的光。”

“所以那一部分算光源。”

她似乎不太想让我把圣教的魔法和桌上的油灯放在一起比较。

不过没有反驳。

瑟菲娜问:

“那月亮会自己发光吗?”

“不会。”

她有些意外。

“月亮明明是亮的。”

“因为太阳照着它。”

“晚上也照得到?”

“照得到。”

我重新拿了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三个圆。

一个代表太阳,一个代表我们脚下的大地,另一个代表月亮。

画完以后,我看了一会儿。

三个大小不同的圆挤在纸上,怎么看都像三块饼。

“先说明一下,它们不是这样的圆片。”

我用笔敲了敲纸。

“是球。”

瑟菲娜看着我画出的圆。

“球?”

“就是从每一个方向看过去,都差不多是圆的。像——”

我环顾了一圈。

屋里没有真正合适的东西。

碗不是完整的球,果子也不够圆。

最后只能用两只手在面前比出一个形状。

“像一个很大的圆球。月亮是,我们脚下的大地也是。太阳也差不多,不过太阳不是和大地、月亮完全一样的东西。”

瑟菲娜低头看了看地面。

然后又抬起头。

“我们站在球上?”

“对。”

“可地面是平的。”

“因为这个球太大了。”

我在纸上的大圆边缘点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我们站在这里。你能看见的那一小块地方,相比整个球太小,所以感觉像是平的。”

特蕾莎看着那个小点。

“如果大地是球,站在下面的人为什么不会掉下去?”

果然来了。

“因为有重力。”

“重力是什么?”

“把东西拉向大地的力量。”

“为什么会拉?”

“因为——”

我停住了。

继续讲下去,就得从物体为什么落地开始,再讲质量、引力,最后还可能扯到大地为什么会变成球。

她们对“力”的认识都还没有整理过。

现在展开,今天大概就讲不到折射了。

“这个下次再讲。”

特蕾莎看着我。

“四个了。”

“刚才那两个只是跳过。”

“跳过也是以后再讲。”

“因为今天讲的是光。”

我用笔重新点了一下纸上的月亮。

“星球为什么接近球形,为什么站在下面的人不会掉下去,属于另一个问题。”

“所以你不知道?”特蕾莎问。

“我知道。”

“那你讲。”

“知道也不能什么都挤在一天讲。”

我把纸转回瑟菲娜面前。

“先记住,大地和月亮都不是平的圆片,而是很大的球。更准确地说,足够大的天体通常会接近球形。”

“天体是什么?”瑟菲娜问。

“天上的这些东西。”

“那大地也在天上吗?”

我张了张嘴。

从别的地方看,当然在。

问题是再说下去,又会牵扯到宇宙、上下方向和我们为什么感觉不到大地在运动。

“也是。”

我最后说道。

“这部分全部放到下次。”

特蕾莎低头看了一眼纸。

“你下次要讲的东西已经很多了。”

“债多不愁。”

“什么债?”

“知识债。”

我把那张纸推到旁边,重新画了太阳、大地和月亮的位置。

“现在先讲月亮为什么会亮。太阳、大地和月亮的位置会一直变化。我们站在大地表面,到了夜里虽然看不见太阳,太阳的光仍然可能照到月亮。”

瑟菲娜看着纸上的三个圆。

“那月亮为什么有时候只有一半?”

“因为被太阳照亮的部分,和我们站在大地上能看见的部分没有完全重合。”

她大概还想继续问。

我提前抬起手。

“月亮的变化也放到讲星球的时候一起说。”

特蕾莎看向我。

“这个总该算一次了吧?”

“算半个。”

“为什么只有半个?”

“因为我已经解释了一半。”

“你还分半个?”

“知识债也要算清楚。”

我假装没看见她的表情。

“总之,很多东西的颜色,取决于它反射什么光。”

我拿起桌边剩下的一小段葱叶。

“它看起来是绿色的,不是因为里面装着一团绿色,而是因为在我们能看见的光里,它更容易把绿色的部分反回来,其他部分吸收得更多。”

“光里本来有很多颜色?”瑟菲娜问。

“对。”

“可是阳光是白色的。”

“白光里混着很多颜色。”

她看向窗外。

“都混在一起,就会变成白色?”

“差不多。”

我想到了三棱镜。

可现在没有玻璃棱镜。

也没有什么合适的透明晶体。

“你们见过彩虹吧?”

两个人都点了头。

“雨后的水滴会让阳光里的不同颜色分开,所以才看得见一条条颜色。”

“水把光分开了?”特蕾莎问。

“对。”

“为什么平时的水没有?”

“需要合适的角度,而且光会在水滴里面发生折射和反射。”

说完以后,我发现又绕回了今天本来要讲的东西。

还好。

至少这次没有完全跑远。

瑟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

一缕白发从肩边垂下来。

“那白色呢?”

我也看向她。

“白色的东西通常会把许多不同颜色的可见光,比较均匀地反射或者散射回来。”

“散射?”

“往很多方向乱跑。”

我用笔在纸上画了一堆向外的线。

“黑色则相反,大部分光都被吸收了,所以回到眼睛里的很少。”

特蕾莎问:

“所以黑色的东西更容易吸收光?”

“通常是。”

“吸收以后去了哪里?”

“很多会变成热。”

我指了指她身上的深色衣物。

“所以夏天穿黑色,一般会更热。”

特蕾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修女服。

“圣教的服装不是为了凉快设计的。”

“看得出来。”

她没有理我。

瑟菲娜还在摸自己的头发。

我看了她一会儿,又补充道:

“头发的颜色还和里面的东西有关。白发通常是缺少让头发变深的色素,再加上光在里面散开,所以看起来是白色。”

她抬头看我。

“色素是什么?”

“让东西呈现颜色的一类物质。”

“我的头发里没有吗?”

“应该比较少。”

我不确定这个世界的人类头发是不是也完全遵守原来的规律。

毕竟㞸已经能让人长出鳞片和翅膀了。

白发的原因,未必只是黑色素不足。

但至少“看起来是白色”和光有关,这一点不会差太多。

“所以白色不是什么特别神秘的东西。”

我说。

“只是光照上去以后,最后进入我们眼睛里的样子。”

瑟菲娜低头看着自己的发梢。

没有说话。

特蕾莎也看了她一眼。

我没有继续把这个话题说得更重。

本来就是在讲光。

说太多,反而像故意安慰。

“那你说,物体没有本来的颜色。”特蕾莎重新问,“若没有眼睛去看,它还会有颜色吗?”

这个问题有点意思。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物体反射和吸收不同光线的性质还在。”

“但颜色这个感觉,是眼睛和脑子处理出来的。”

“所以没有眼睛,也就没有我们现在说的红色、绿色和金色。”

我看了看她的眼睛。

“你的眼睛之所以看起来是金色,也是因为光照进去,再反回来,被我们的眼睛接收到。”

特蕾莎稍微眯了一下眼。

“所以你认为,我的眼睛本来不是金色?”

“严格来说,金色是我看见以后产生的感觉。”

“那它本来是什么?”

“就是一种会用特定方式反射光的结构和物质。”

“这听起来比金色麻烦很多。”

“科学经常这样。”

一个本来很简单的词,只要认真往下追,就会变得越来越麻烦。

颜色是这样。

声音也是这样。

甚至连“热”和“冷”,最后也能拆成一堆粒子怎么运动。

“不过平时还是直接说金色就好。”

我说。

“没人会在夸你眼睛好看的时候,先说你的眼睛正在反射某一段波长的光。”

特蕾莎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是在夸我吗?”

“我只是在举例。”

“你以前说过很多次。”

“那也是事实。”

她没有继续问。

瑟菲娜在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特蕾莎。

我觉得再让这个话题停下去,可能会变得奇怪,于是拿起木勺,放进装着半碗水的杯子里。

“现在讲抓鱼时的那个问题。”

木勺斜着插进水里。

从侧面看,进入水中的部分像是和上面错开了。

瑟菲娜很快发现。

“断了。”

“没有断。”

她靠近一点。

伸手碰了碰木勺。

木勺仍然是完整的。

“看起来像断了。”她说。

“这就是折射。”

我将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

“光从水里进入空气,或者从空气进入水里时,传播方向会发生变化。”

我在纸上画出水面。

又画了一条从水下斜着出来的光线,在接触水面的位置折了一下。

“你看见水里的木勺,是因为木勺反射的光先从水里出来,再进入眼睛。可光出来的时候弯了。”

“眼睛不知道它弯了。”

“所以会沿着光最后过来的方向,觉得木勺在另一个位置。”

特蕾莎看着杯中的木勺。

“所以鱼也不在看见的位置。”

“对。”

“它实际在更下面。”

“从岸上斜着看,鱼的实际位置一般会比看起来更深。换句话说,你看到的鱼会比真正的鱼更靠上。”

我又画了一条鱼。

鱼画得像一片长了尾巴的叶子。

从鱼身上画光线,折出水面,再进入眼睛。

随后沿着折射后的方向反向延长,画出一条虚线。

“眼睛会觉得光是从这个位置直着过来的,所以看到的鱼比实际更靠上。”

特蕾莎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让我往下面刺。”

“对。”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是刺不中?”

“知道原理,不代表身体能做到。”

我回答得很快。

“而且木棍太钝,鱼又会动,水里还有阻力。”

“还有你的反应慢。”

“这个身体的反应慢。”

我纠正她。

瑟菲娜安静地看着图。

我怀疑她又在想,就算换成原来的身体,我可能也抓不到。

现在她已经越来越会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如果从正上方看呢?”特蕾莎问。

“如果光几乎垂直穿过水面,方向变化会小很多。”

“为什么?”

“因为——”

我差点把折射率和正弦定律说出来。

脑子里甚至冒出了公式。

问题是她们连正弦是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光斜着穿过两种东西的交界时,才会明显偏向一边。”

我说。

“垂直穿过去,就没有往左还是往右偏的区别。”

这个解释不严谨,但暂时够用。

“至于到底偏多少,要看两边是什么东西,也要看入射角。”

“入射角又是什么?”瑟菲娜问。

我在水面上画了一条垂直的线。

“光碰到水面时,和这条垂直线之间的角度。”

“为什么不是和水面之间?”

“规定。”

“谁规定的?”

“不知道。以前研究这些东西的人。”

我停了一下。

“不过用垂直线计算更方便。”

“怎么算?”

又一个“以后再讲”已经到了嘴边。

我忍住了。

今天刚说过不能再鸽。

“先画给你们看。”

我重新拿了一张纸。

画出水面、垂直线和不同方向的光。

一条正着进入。

一条稍微倾斜。

另一条斜得更多。

“越斜,通常偏得越明显。”

瑟菲娜看着那几条线。

“鱼也会看错我们的位置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倒是问得很好。

“会。”

“它从水里看岸上的东西,也会受到折射影响。”

“那它刚才是不是也觉得昒旸在别的地方?”

“……”

我想了一会儿。

“有可能。”

瑟菲娜点了点头。

好像终于替我抓不到鱼,找到了一种新的解释。

我立刻接上。

“所以不是我反应慢。”

特蕾莎看向我。

“鱼看错你的位置,应该更容易被你抓到。”

“也可能它看错以后,反而刚好躲开了。”

“每次都刚好?”

“自然充满偶然。”

特蕾莎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已经说明,她一个字都不信。

我低头继续画图。

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认真,这个话题就可以自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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