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嗙。”
我把鱼按在石头上,拿起柴刀,对着鱼头直接来了一下。
刚才还在不断甩动的鱼,身体猛地绷紧,尾巴在石面上拍了两次,慢慢不动了。
瑟菲娜闭上了眼睛。
特蕾莎也很轻地偏过头,像是没有想到我会下手得这么干脆。
估计觉得我很残忍。
可这有什么残忍的。
刚才费了这么大力气,不就是为了吃吗?
一想到等会儿能做成什么味道,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唉。”
我把刀放到旁边。
“你们这是君子远庖厨,最后还得我自己处理。”
“君子是什么?”瑟菲娜问。
“看见别人杀鱼就闭眼的人。”
“不是这个意思吧?”特蕾莎说。
“差不多。”
我朝河里抬了抬下巴。
“看什么呢,赶紧的,再搞两条。”
特蕾莎低头看了看石头上的鱼。
大概是不想继续站在旁边看我处理,她重新握住那根削尖的木棍,转身走进了水里。
瑟菲娜也捡起几块小石头,跟着走到刚才的位置。
特蕾莎身上那层很淡的金色还没有完全消失。
阳光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边缘像是多了一层很薄的光。并不明显,可只要认真看,就能发现和刚才不太一样。
真羡慕。
我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㞸。
别人随便强化一下,身体就能变轻,反应也能变快。我在水里扑腾半天,最后只证明了这具身体确实不怎么好用。
虽然换成原来的身体,大概也抓不到。
但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我低下头,开始处理石头上的鱼。
鱼鳞不算特别硬。
我用刀背从尾部往头部刮,细小的鳞片一层层翻起来,有几片飞到了手背上。刮完一面,再翻过去处理另一边。
这具身体的手太小,鱼又滑。
按了两次都差点让它从石头边上掉下去。
我只好抓住鱼鳃附近,把它重新拖回来。
刀尖从鱼腹下方划进去。
里面的东西一下挤了出来。
瑟菲娜正准备扔石头,回头看见这一幕,动作停了一下,又很快把视线转回河里。
特蕾莎倒没有再闭眼。
可能只要不让她亲自动手,就可以当作没有看见。
我把鱼腹剖开,将里面的内脏一点点清理出来。
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我其实也分得不算清楚。
鱼肝好像可以吃。
鱼籽当然也可以。
但这条鱼肚子里没有鱼籽,剩下的东西看起来也不怎么让人有食欲。
算了。
条件已经够简陋了,没必要再挑战自己。
我把清理出来的内脏堆到一旁,拿着鱼走到河边。
“往旁边一点。”
瑟菲娜正站在浅水边。
她听见以后,立刻往后挪了一步。
我蹲下来,将鱼腹朝下放进水里。河水从切开的地方冲过去,很快带走了里面剩下的血和碎屑。
洗了两遍,水里已经看不见明显的红色。
我又找了一根细些的木枝,从鱼鳃下面穿过去,再从嘴里拉出来。
打个结以后,正好可以提着。
“有魔法就是方便啊。”
我站起来,看向河里的特蕾莎。
她正盯着两块石头中间的鱼影。
瑟菲娜站在侧面,手里捏着一块小石头,等特蕾莎抬起木棍以后,才将石头扔到鱼的后方。
鱼立刻向前游去。
特蕾莎没有马上刺。
她等鱼进入浅水,木棍的尖端也跟着缓慢移动。
动作比刚才熟练了很多。
可鱼快要进入两块石头之间时,忽然改变方向,从她左边游了出去。
特蕾莎转身追了一步。
木棍落下。
没有刺中。
“早了一点。”我说。
她回头看我。
“你在岸上当然看得很清楚。”
“所以才要听指挥。”
“刚才也是听你的,才连续几次都没有抓到。”
“那是磨合阶段。”
特蕾莎没有继续争。
她把木棍从水里抬起来,重新寻找下一条鱼。
瑟菲娜已经从岸边捡起了另一块石头。
这次她没有急着扔。
等鱼真的向侧面靠近时,才将石头落在它准备逃走的位置。
鱼尾一摆,重新转向特蕾莎。
特蕾莎往前迈了一步。
木棍刺下。
鱼从尖端旁边滑了过去。
不过没有完全跑开。
它被木棍和岸边的石头挡了一下,只能沿着浅水继续往前。
瑟菲娜马上跑了两步,又扔出一块石头。
鱼再次转向。
特蕾莎手里的木棍已经抬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停顿。
尖端进入水里,贴着鱼身落到河底。
鱼挣扎了几下。
“中了!”瑟菲娜说。
特蕾莎没有急着抬起木棍。
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等我走过去。
“按住,别松。”
“我知道。”
我蹲下来,两只手伸进水里。
这条鱼比刚才那条小一点,身体却滑得厉害。第一次抓住以后,它一甩尾巴,又从掌心滑了出去。
幸好特蕾莎的木棍还压着。
我重新扣住鱼身,把它从水里提了起来。
“第二条。”
瑟菲娜看起来比刚才还高兴。
明明最后抓住鱼的人还是我。
不过她扔的那几块石头确实有用。
第二条鱼被我提回石头旁边。
“嗙。”
又是一下。
瑟菲娜这次还是眨了一下眼睛,却没有再完全闭上。
进步很大。
我照着刚才的办法刮鳞、开腹、清理,再放进河水里洗干净。
第二条也被穿到了同一根木枝上。
两条鱼垂在一起,看起来总算像点样子了。
河里那边,特蕾莎和瑟菲娜已经开始找第三条。
经过前两次以后,她们的配合明显好了不少。
瑟菲娜不再看见鱼动就马上扔石头,而是先等特蕾莎站稳。特蕾莎也不再一直跟着鱼影移动,只守在靠近浅水的一处位置。
一条鱼被石头惊动,转向岸边。
瑟菲娜没有连续扔。
她只是往旁边走了两步,堵住另一条能游回深水的方向。
特蕾莎闭了一下眼睛。
那层很淡的金色重新浮现出来。
她的脚在水底动了一步。
木棍紧接着落下。
这次比前面干净得多。
鱼才刚刚转过身体,木棍已经压住了它。
我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原来还能进步。”
特蕾莎抬起头。
“我本来就没有试过。”
“所以说魔法改变生活。”
“这和魔法没有关系。”
“没有强化,你刚才肯定戳不中。”
她没有回答。
我走过去,将第三条鱼从木棍下面抓出来。
这次没有让它滑走。
“可以了。”
我提着鱼回到岸边。
“再抓下去也吃不完。”
三条鱼排在石头上。
最大的留着做汤。
另外两条差不多,可以用别的办法。
我先把最后一条清理干净,又将三条鱼一起冲洗了一遍。
“鱼头不要了。”
我拿起柴刀。
“没什么肉,我也懒得做。”
特蕾莎看着我。
“鱼头不能吃吗?”
“能。”
“那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不想处理。”
这个理由已经很充分了。
我将三条鱼的头分别按在石头边缘。
刀落了三次。
鱼头被放到旁边。
瑟菲娜这次没有闭眼,只是一直盯着我手里的刀,大概担心我会切到自己的手。
其实我也担心。
这具身体用刀确实不太方便,手掌压不住鱼,柴刀又比普通菜刀重得多。
好在最后没有出问题。
我在两条较完整的鱼身上各划了几刀。
一条准备红烧。
一条做蒜香。
剩下最大的那条,等回去以后切成几段,撒点盐腌着,再拿来煮汤。
鱼汤要先做。
先用猪油把鱼块稍微煎一下,再加热水慢慢煮。这样锅里的温度不会一下掉得太多,也更容易重新滚起来。
另外两条,一条用酱油慢慢烧。
另一条多放些蒜。
这里的调味料不多。
盐、酱油、葱、蒜,还有之前剩下的一点猪油。
没有料酒,没有生姜,也没有辣椒。
我想了一下院子里种下没多久的辣椒,摇摇头。
鱼会不会有腥味,只能看它们自己争不争气。
不过刚从河里抓上来的,应该不会太差。
临走前,我用木棍在离河水远一点的草地上刨了个浅坑,把鱼头和内脏拨进去,又盖上了土。
我从草边扯来一段细藤,在三条鱼的尾部各绕了几圈,把它们系在木枝上,提起来看了看。
沉甸甸的。
“走吧。”
我说。
瑟菲娜拿起我放在石头旁边的衣服。
特蕾莎也从河里走出来。
她把裤腿放下,又坐到石头边穿鞋。那层淡金色已经完全消失,只有小腿和脚上还沾着水。
“回去以后,你来做饭。”我说。
特蕾莎抬头看我。
“你刚才说自己处理。”
“处理鱼是我,做饭是你。”
“这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
我将三条鱼提到她面前。
“我负责指挥,你负责实现。”
特蕾莎看着那几条鱼,又看向我。
“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身体小。想让我自己来,得再等等。”
我把系着鱼的木枝往肩上一搭。
鱼身上的水没有沥干,顺着尾巴滴到地上,很快留下一串深色的小点。
“多来点山珍海味,我才能长得更快啊。要不明天和我去山上看看?你见多识广,应该不愁找不到吃的。”
“我没有去山里寻找过食物。”特蕾莎说。
“药草总认识吧?”
“认识一些。”
“能吃的蘑菇呢?”
“有些认识。”
“野果?”
“也认识一些。”
“那不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
“你负责判断有没有毒,我负责决定怎么吃。”
特蕾莎看着我。
“不能因为没有毒,就什么都吃。”
“没有毒,味道也不是特别难吃,为什么不能?”
“有些东西会让身体不舒服。”
“那也算有毒。”
“不是一回事。”
“吃完会拉肚子,在我这里就是有毒。”
特蕾莎似乎想解释两者之间的区别,最后又放弃了。
她大概已经发现,只要继续说下去,我还能给“毒”重新分出很多种标准。
瑟菲娜走在旁边,怀里抱着我的衣服。
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木枝上的鱼。
三条鱼已经不再动了,随着脚步轻轻晃着,互相碰到时会发出很小的声音。
“今天真的要做三种吗?”她问。
“当然。”
“会不会吃不完?”
“还有莫恩叔叔。”
我想了一下。
“实在吃不完就留到晚上。”
这里没有冰箱,放到第二天不太合适。
但从中午吃到晚上,应该没什么问题。
刚走出一段,我又觉得肩膀被木枝硌得不舒服,换到了另一边。
这具身体确实太小。
鱼不算很重,三条挂在一起,却已经让手臂有些发酸。
特蕾莎看了一会儿,朝我伸出手。
“给我吧。”
“不用。”
“你走得越来越慢了。”
“这是因为地面不平。”
“刚才那一段也不平吗?”
“村里的路都不平。”
她没有继续问,直接将木枝从我肩上拿走。
三条鱼到了她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一样。
“有魔法就是方便。”
我说。
“我没有使用魔法。”
“那就是身体大也方便。”
特蕾莎比我高出太多。
明明年纪也不算大,站在旁边已经完全是大人的样子。我现在连从她手里把鱼抢回来,都得先抬头看上一会儿。
算了。
有人愿意拿,正好省力。
回到家时,莫恩还没有回来。
厨房里只剩下早上用过的锅,已经洗过,倒扣在灶边。墙角还有一些木柴,昨天剩下的猪油放在陶罐里,酱油、盐和蒜也都还够。
我先让特蕾莎把鱼放到案板上。
三条鱼都已经在河边处理过,鱼鳞刮得不算特别干净,鱼腹里面也还有一点没有冲掉的血。
“再洗一遍。”
“刚才不是已经洗过了吗?”
“刚才是在河里随便冲了冲。”
“也是你洗的。”
“所以我现在发现还不够干净。”
特蕾莎看了我一眼,还是端着鱼去了水盆旁边。
等她洗完,我把最大的那条放到案板上切成几段,撒了点盐,先放进木盘里腌着。另两条在河边已经划过刀,暂时放到一旁。
瑟菲娜将我的衣服放回房间,又搬来一只小凳子,坐在灶边看着。
我把上午剩下的蒜拿过来。
数量不算多。
做蒜香鱼肯定不够铺满一层,不过只要切碎一点,再加些葱,大概也能有味道。
“瑟菲娜,会剥蒜吗?”
“会。”
“那交给你。”
她接过几瓣蒜,低头认真剥了起来。
我则走到灶旁,把早上剩下的一点火重新引起来。火星还埋在灰里,用细木枝拨开以后,吹了几次,很快又亮起一小簇火苗。
这次确实轮不到我挥锅铲。
但烧火还是能做。
至少不需要站得很高。
“先烧一锅水。”
我对特蕾莎说。
“不是先煮鱼吗?”
“炖汤最好加热水。”
“为什么?”
“这样锅里的温度不会一下掉得太多,能更快重新滚起来。鱼煎过以后继续煮,汤也更容易变白。”
“为什么会变白?”
“鱼里的油脂和一些东西被煮散,混进了水里。”
我想了一下。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脂肪和蛋白质在持续翻滚中分散进水里,形成乳化。
但现在开始解释乳化,又会从做鱼绕到另一件事上。
“反正先烧水。”
“你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吗?”
“知道。”
我说道:“但是现在先吃饭,原理以后再讲。”
这句话最近越来越好用了。
特蕾莎把水倒进一只小锅,放到旁边火口上。
灶只有一个主要的锅位,但旁边还能借着火温慢慢烧。速度不会太快,好在我们还要处理鱼。
木盘里的鱼块已经腌了一会儿。
我原本准备全部拿来煮汤,现在看着鱼肉,又觉得稍微有些多。
不过人也不少。
多煮一点汤没有坏处。
“先煎这个。”
我指着鱼块。
“锅里放猪油。等油热以后,把鱼放进去,两面都稍微煎一下。”
“煎到什么程度?”
“表面变一点颜色就行,不用完全熟。”
特蕾莎把锅放好,挖出一小块猪油。
猪油接触锅底以后,慢慢化开,透明的油沿着锅面滑向四周。
鱼块放进去时,立刻发出一阵细密的声音。
油点往外溅了几下。
特蕾莎下意识往后躲了一点。
“别怕。”
我说。
“油而已。”
“它会烫伤人。”
“那就离远一点翻。”
她拿着木铲,从鱼块下面慢慢探进去。
第一块翻得很顺利。
第二块贴在锅底,铲了两次都没有起来。
“先别硬铲。”
“为什么?”
“粘住了。再煎一会儿,它自己会松开。”
特蕾莎半信半疑地停下。
过了一会儿再试,果然很轻易地翻了过去。
鱼皮表面已经变成浅金色,边缘微微卷起。
“这也是科学吗?”她问。
“这个是经验。”
“有什么区别?”
“科学可以解释为什么。经验只需要知道这样做有用。”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可能是表面煎干以后就不粘了。”
我也没有仔细研究过。
做饭这种事情,很多时候只记得应该怎么做,不会专门去想背后的原因。
鱼块两面都煎过以后,旁边的水也已经开始冒出热气。
还没完全烧开。
“差不多了,倒进去。”
特蕾莎将热水沿着锅边慢慢倒下。
水接触锅底,立刻发出很大的声音,白色的热气一下子升起来,将她的脸挡住了一半。
瑟菲娜也停下剥蒜,抬头看着。
锅里的水很快重新沸腾。
最开始只是有些浑浊。
煮了一会儿以后,颜色果然慢慢变白。
不算很浓,但已经不再是普通的清水。
“真的变白了。”瑟菲娜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想了一会儿。
“你说差一点抓到鱼。”
“那个是真的差一点。”
瑟菲娜没有反驳。
但她看起来并不相信。
我让特蕾莎把火稍微减小,将装着鱼汤的锅往旁边挪了一些,让它慢慢煮。
然后重新把大锅擦干净。
下一条做红烧。
整条鱼身上已经划了几道口子,盐可以更容易进去,等会儿酱油的味道也能进一些。
“还是先煎。”
“和刚才一样?”
“差不多。”
这次特蕾莎已经熟练了许多。
油热以后,将鱼从尾部慢慢放进锅里,没有直接扔下去。鱼身接触锅底,声音很快响起来。
“不要总翻。”
我提醒她。
“等一面煎好再动。”
“刚才已经知道了。”
“我怕你忘。”
“才刚过去没多久。”
“做饭要谨慎。”
特蕾莎没有理我。
她盯着锅里的鱼,等鱼皮边缘开始变色,才把木铲伸进去。
鱼是完整的一条,翻起来比刚才的鱼块难得多。
第一次刚抬起一半,便差点断开。
“用另一只木勺托住。”
我说。
两边一起用力,终于将鱼翻了过去。
鱼皮有一小块粘在锅底,不过整体还算完整。
“不错。”
“只是翻一条鱼。”
“翻鱼也是技术。”
这句话和前几天切土豆时差不多。
我开始觉得,不管做什么菜,都能说这是一门技术。
鱼的另一面也煎过以后,我让她沿着锅边倒了一些酱油。
深色的酱油碰到热油,味道一下子散开。
又加了一小碗水,再放进一部分葱和蒜。
“盖上。”
锅盖放好以后,只需要让它慢慢烧。
红烧鱼没有糖,也没有料酒。
颜色可能不够亮,味道也会简单一些。
但有酱油和蒜,至少不会难吃。
“这就是红烧?”特蕾莎问。
“简陋版。”
“原本还要放什么?”
“糖、酒、生姜,还有别的。”
“糖也放进鱼里?”
“放一点,味道会更圆。”
“味道为什么会圆?”
“就是更好吃。”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更好吃?”
“因为说圆显得懂得多。”
特蕾莎看了我一会儿。
她大概想起了昨天说过的谜语人。
“所以你就是谜语人。”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厨师。”
现在至少是负责指挥的厨师。
锅里的水逐渐收少以后,鱼身已经染上了酱油的颜色。
特蕾莎用木勺舀起锅里的汤汁,一遍遍浇到鱼的上面。划开的缝里也慢慢变深,葱和蒜粘在鱼身旁边。
味道已经很香了。
瑟菲娜坐在旁边,手里的蒜早就剥完,却一直没有离开。
她看着锅。
“现在可以吃吗?”
“还不行。”
“还要多久?”
“等汤少一点。”
“已经少了。”
“再少一点。”
她点头,继续等着。
红烧鱼盛出来以后,锅里只剩下一层浓一些的汤汁。
我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
咸味有些重。
不过配饭正好。
接下来是蒜香鱼。
这条的做法更简单。
鱼同样先煎到两面变色,然后放进瑟菲娜刚才剥好的蒜。
特蕾莎将蒜切得很细。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快,比她第一次切土豆时熟练得多。
蒜末下锅以后,香味几乎立刻盖过了鱼本身的气味。
“多放一点。”
我说。
“已经全部放了。”
“那明天去山上看看有没有野蒜。”
“你已经决定要去了?”
“还没决定。”
“你刚才已经安排了我做什么。”
“安排不等于决定。”
特蕾莎显然不接受这个说法。
不过锅里的蒜已经开始变色,她没空继续和我说。
我让她加了一点酱油,又舀了少量鱼汤进去。
不需要盖太久。
蒜煮过以后会变得柔软,味道也会融进鱼里。
最后出锅时,鱼身上铺着一层深浅不一的蒜末,边缘还有少量被煎得焦黄。
算不上真正的蒜香鱼。
但闻起来确实不错。
三道菜全部做好时,莫恩刚好从田里回来。
他走进院子时先停了一下。
大概是闻到了味道。
随后才将农具靠到墙边,洗完手走进来。
桌上已经放着鱼汤、红烧鱼和蒜香鱼。
三条鱼几乎占满了半张桌子。
莫恩坐下来,看了很久。
“河里抓的。”我说。
“特蕾莎抓到了三条。”
“是大家一起抓的。”瑟菲娜说。
她很认真地纠正了我。
“嗯。”
莫恩点了点头。
“很好。”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鱼很好,还是我们一起抓鱼很好。
应该都有。
鱼汤先被盛进碗里。
汤没有我记忆里的那么白,也没有姜和胡椒的味道。只有鱼肉、猪油、盐和一点葱。
但喝起来很鲜。
刚抓的鱼几乎没有明显的腥味,鱼肉煮得很软,用筷子轻轻一碰便会散开。
“慢点吃,里面有刺。”
我提醒瑟菲娜。
她夹起一小块鱼肉,先用筷子一点点拨开,确认没有细刺以后才放进嘴里。
吃完又看向红烧的那条。
红烧鱼的味道更重。
酱油已经进了鱼肉,靠近鱼皮的位置最香。没有糖,确实少了一点我熟悉的味道,但仍然比平时煮得没什么味道的东西好吃太多。
蒜香的那条反而最受欢迎。
蒜末吸了鱼和猪油的味道,拌进饭里也很好吃。
瑟菲娜吃了几口以后,便开始专门找鱼身上沾着蒜的位置。
特蕾莎也夹了一块。
“怎么样?”
我问。
“很好吃。”
“那明天上山。”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有。”
我指了指桌上的鱼。
“今天没有下河,就吃不到这些。明天不上山,说不定就会错过更好吃的东西。”
“也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那就当散步。”
特蕾莎没有立即答应。
不过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拒绝。
我又喝了一口鱼汤。
还不错。
瑟菲娜吃得最慢。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鱼刺太多。她每夹下一小块肉,都要先放进碗里,用筷子一点点拨开。确认里面没有细刺以后,才会送进嘴里。
特蕾莎帮她挑了两次。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便没有管。
反正特蕾莎挑得比我仔细。
说不定连鱼肉里藏着的刺都能看见。
等所有人放下碗时,桌上的几条鱼已经只剩下骨头,鱼汤也见了底。
莫恩将碗里的最后一点汤喝完,照旧没有对味道说太多,只在放下碗时说了一句:
“很好吃。”
饭后,特蕾莎收拾桌子,我把剩下的鱼骨集中到一个碗里。这些也不能一直放在屋里,等会儿还得拿到离房子远一点的地方埋掉。
不然到了晚上,大概会引来什么东西。
这里有没有黄鼠狼,我还不知道。
但总会有愿意吃的东西。
莫恩已经拿着农具出门了。
他最近好像已经习惯了我们几个人在屋里折腾。只要没有把厨房烧掉,也没有把屋顶拆下来,他大概都不会特别过问。
特蕾莎把最后一个碗洗好,放回木架。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
这个动作我已经很熟了。
一般代表她准备回教堂。
“先别走。”
我说。
特蕾莎回过头。
“还有什么事?”
“讲光。”
她停了一下。
大概是在回忆,我什么时候又答应过这件事。
“刚才抓鱼的时候说好的。”
我把桌面擦干净,又从旁边拿出纸和笔。
“免得你们觉得我又鸽了。”
瑟菲娜已经坐回桌边。
“鸽了是什么意思?”
“答应过的事情没有做。”
“为什么是鸽子?”
“不知道。”
我也确实不知道这个词最早是怎么来的。
好像从会放别人鸽子开始,又好像和更早的什么说法有关。
这种没用的东西,脑子里记了一堆。
真正需要解释时,反而想不起来源。
“反正今天不鸽。”
我在桌上铺开纸。
“今天我就重塑你们对世界的认知。”
特蕾莎原本已经走到门边,听见这句话以后,又看了我一会儿。
最后还是坐了回来。
很好。
这种说法果然比“给你们讲点东西”更容易把人留下来。
我先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本来准备画太阳。
画完以后,看起来更像一块饼。
我只好从圆的边缘向外画出几条直线,勉强让它像是在发光。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我用笔点了点其中一条线。
“光在同一种、比较均匀的东西里,通常会沿直线传播。”
瑟菲娜看着纸。
“什么叫同一种东西?”
“比如一直在空气里,或者一直在清水里。”
我想了想。
“光传播时经过的物质,可以叫介质。这里先只说空气和清水这种能让光通过的介质。不过这个词记不住也没关系。简单来说,光在中途没有换到另一种环境时,基本会笔直地往前走。”
特蕾莎问:
“光不会转弯吗?”
“平时不会自己突然转弯。”
“那你刚才说,光从水里出来的时候会弯。”
“因为它从水进入了空气。”
我用笔点了点桌面。
“中间的环境变了,方向才可能跟着改变。一直待在同一种环境里,它就沿着直线走。”
我把手伸到窗户照进来的光里。
手掌落在桌面上的影子很清楚。
“影子就是最容易看见的现象。”
瑟菲娜看向桌面。
我将手向上抬了一点,影子的边缘也跟着发生变化。
“太阳的光沿着直线照过来,中间被我的手挡住了。后面的桌面接不到这部分光,所以那里会变暗。”
“光不能从手的旁边绕过去吗?”瑟菲娜问。
“不能像水一样直接绕过去。”
我停了一下。
严格来说,光经过很小的缝隙和边缘时,确实会出现一点绕过去的现象。
但现在讲那个,只会把事情变得更麻烦。
“至少在我们平时看到的大小里,可以先认为它不会绕过去。”
特蕾莎看着桌上的影子。
“所以人站在太阳下面,也会挡住光。”
“对。”
“屋里的墙也是。”
“对。”
我在纸上画了一个太阳,又在前面画了一块木板。
太阳和木板之间画出几条直线,一直延伸到木板边缘。木板后面则留出一片没有线的地方。
“这片接不到光的位置,就是影子。”
瑟菲娜指着木板后面。
“可是影子的边缘有时不是很清楚。”
“因为太阳不是一个很小的点。”
我刚说出口,便发现又可以继续往下讲本影和半影。
算了。
“还有周围其他东西反射过来的光,所以影子通常不会完全黑。更具体的以后再说。”
特蕾莎看了我一眼。
“第一个。”
“什么第一个?”
“今天第一个以后再说。”
“这种不算。”
“为什么?”
“因为不影响现在的内容。”
她没有争,只是看起来已经准备继续数了。
我重新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
这一次,直线从窗外落到桌面。
“光笔直照到这里以后,有一部分会被桌子吸收,还有一部分会换个方向离开。”
我从桌面的位置再画出几条线。
其中一条指向画在旁边的眼睛。
“这就是反射。”
瑟菲娜低头看着桌面。
“桌子把光送到我们的眼睛里?”
“可以这样理解。”
“它知道眼睛在哪里吗?”
“不知道。”
“光会往很多方向反射。只要其中一部分刚好进入我们的眼睛,我们就能看见桌子。”
我又多画了几条向不同方向散开的线。
“如果没有光照到桌子,或者桌子反射出来的光没有进入眼睛,我们就看不见它。”
“所以黑暗里不是东西消失了。”瑟菲娜说。
“对。”
“只是没有光从它那里进入眼睛。”
“对。”
她看着纸上的那些线,慢慢点了点头。
“那颜色呢?”
“接下来就是颜色。”
我拿笔点了点桌面。
“其实你们看到的物品颜色,不能完全算是它本来的颜色。我们看到的,是它反射进眼睛里的光。”
特蕾莎看了一眼桌子。
瑟菲娜也低头看了看。
“桌子是褐色的。”她说。
“现在看起来是。”
“本来不是吗?”
“这就要看你说的‘本来’是什么意思。”
我停了一下。
好像开头又说得太大了。
但话已经说出去,只能继续往回收。
“刚才说过,我们能看见桌子,是因为它把一部分光反射进了眼睛。”
我在纸上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
从太阳那里画一道线,落在桌面上,再从桌面折向一只眼睛。
眼睛画得像一颗长了尾巴的豆子。
瑟菲娜认真看着。
特蕾莎看了看那只眼睛,又看向我。
我假装没有发现画得很丑。
“不同颜色的光并不完全一样。桌子会吸收其中一部分,再把另一部分反射回来。我们看到的颜色,主要取决于回到眼睛里的那些光。”
我下意识准备继续往下说。
“它有波长。我们人眼能看见的波长,大概是从三百八十到七百八十纳米——”
说到这里,我自己停了。
瑟菲娜正看着我。
特蕾莎也在看。
她们连“米”都没有建立统一的概念,更别说纳米。
“算了。”
我将刚写下的数字划掉。
“这个现在说了也没用。”
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而且光还有波粒二象性——”
不对。
她们连什么叫波,什么叫粒子都还没有系统地认识。
现在开始讲双缝干涉,我自己都未必能完整讲清楚。
“也先放着。”
我又划掉一行。
特蕾莎看着纸上两块刚被划掉的地方。
“三个了。”
“什么三个?”
“今天说以后再讲的。”
“刚才那两个只是暂时跳过。”
“跳过也是以后再讲。”
“这说明世界很复杂。”
“也可能是你没有准备好。”
“都有。”
我承认得很干脆。
她一时没有继续说。
我重新在纸上画光线。
“先把最基础的讲完。”
我拿起桌边的木勺。
“如果屋里完全没有光,你们能看见它吗?”
“不能。”瑟菲娜说。
“如果东西本来就有颜色,为什么没有光的时候反而看不见?”
瑟菲娜想了一会儿。
“因为太暗了。”
“对。”
“太暗,就是没有光。”
“也对。”
这个回答其实已经绕回去了。
我将木勺放到窗边。
光从窗外照进来,木勺的一侧比另一侧亮。
“现在能看见,是因为太阳的光照到它上面,又有一部分进了我们的眼睛。”
特蕾莎问:
“那夜里点灯,也是一样?”
“对。只是光源从太阳变成了火。”
“发光的石头呢?”
“也一样。只要它自己发光,就可以照亮别的东西。”
我在纸上分别写下太阳、火和发光的石头。
“能自己发光的东西叫光源。我们平时看到的大部分东西,其实都不会自己发光。”
我拿笔指了指特蕾莎。
“包括你。”
特蕾莎看着我。
“我没有说自己会发光。”
“刚才抓鱼的时候有一点。”
“那是㞸显现出来的光。”
“所以那一部分算光源。”
她似乎不太想让我把圣教的魔法和桌上的油灯放在一起比较。
不过没有反驳。
瑟菲娜问:
“那月亮会自己发光吗?”
“不会。”
她有些意外。
“月亮明明是亮的。”
“因为太阳照着它。”
“晚上也照得到?”
“照得到。”
我重新拿了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三个圆。
一个代表太阳,一个代表我们脚下的大地,另一个代表月亮。
画完以后,我看了一会儿。
三个大小不同的圆挤在纸上,怎么看都像三块饼。
“先说明一下,它们不是这样的圆片。”
我用笔敲了敲纸。
“是球。”
瑟菲娜看着我画出的圆。
“球?”
“就是从每一个方向看过去,都差不多是圆的。像——”
我环顾了一圈。
屋里没有真正合适的东西。
碗不是完整的球,果子也不够圆。
最后只能用两只手在面前比出一个形状。
“像一个很大的圆球。月亮是,我们脚下的大地也是。太阳也差不多,不过太阳不是和大地、月亮完全一样的东西。”
瑟菲娜低头看了看地面。
然后又抬起头。
“我们站在球上?”
“对。”
“可地面是平的。”
“因为这个球太大了。”
我在纸上的大圆边缘点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我们站在这里。你能看见的那一小块地方,相比整个球太小,所以感觉像是平的。”
特蕾莎看着那个小点。
“如果大地是球,站在下面的人为什么不会掉下去?”
果然来了。
“因为有重力。”
“重力是什么?”
“把东西拉向大地的力量。”
“为什么会拉?”
“因为——”
我停住了。
继续讲下去,就得从物体为什么落地开始,再讲质量、引力,最后还可能扯到大地为什么会变成球。
她们对“力”的认识都还没有整理过。
现在展开,今天大概就讲不到折射了。
“这个下次再讲。”
特蕾莎看着我。
“四个了。”
“刚才那两个只是跳过。”
“跳过也是以后再讲。”
“因为今天讲的是光。”
我用笔重新点了一下纸上的月亮。
“星球为什么接近球形,为什么站在下面的人不会掉下去,属于另一个问题。”
“所以你不知道?”特蕾莎问。
“我知道。”
“那你讲。”
“知道也不能什么都挤在一天讲。”
我把纸转回瑟菲娜面前。
“先记住,大地和月亮都不是平的圆片,而是很大的球。更准确地说,足够大的天体通常会接近球形。”
“天体是什么?”瑟菲娜问。
“天上的这些东西。”
“那大地也在天上吗?”
我张了张嘴。
从别的地方看,当然在。
问题是再说下去,又会牵扯到宇宙、上下方向和我们为什么感觉不到大地在运动。
“也是。”
我最后说道。
“这部分全部放到下次。”
特蕾莎低头看了一眼纸。
“你下次要讲的东西已经很多了。”
“债多不愁。”
“什么债?”
“知识债。”
我把那张纸推到旁边,重新画了太阳、大地和月亮的位置。
“现在先讲月亮为什么会亮。太阳、大地和月亮的位置会一直变化。我们站在大地表面,到了夜里虽然看不见太阳,太阳的光仍然可能照到月亮。”
瑟菲娜看着纸上的三个圆。
“那月亮为什么有时候只有一半?”
“因为被太阳照亮的部分,和我们站在大地上能看见的部分没有完全重合。”
她大概还想继续问。
我提前抬起手。
“月亮的变化也放到讲星球的时候一起说。”
特蕾莎看向我。
“这个总该算一次了吧?”
“算半个。”
“为什么只有半个?”
“因为我已经解释了一半。”
“你还分半个?”
“知识债也要算清楚。”
我假装没看见她的表情。
“总之,很多东西的颜色,取决于它反射什么光。”
我拿起桌边剩下的一小段葱叶。
“它看起来是绿色的,不是因为里面装着一团绿色,而是因为在我们能看见的光里,它更容易把绿色的部分反回来,其他部分吸收得更多。”
“光里本来有很多颜色?”瑟菲娜问。
“对。”
“可是阳光是白色的。”
“白光里混着很多颜色。”
她看向窗外。
“都混在一起,就会变成白色?”
“差不多。”
我想到了三棱镜。
可现在没有玻璃棱镜。
也没有什么合适的透明晶体。
“你们见过彩虹吧?”
两个人都点了头。
“雨后的水滴会让阳光里的不同颜色分开,所以才看得见一条条颜色。”
“水把光分开了?”特蕾莎问。
“对。”
“为什么平时的水没有?”
“需要合适的角度,而且光会在水滴里面发生折射和反射。”
说完以后,我发现又绕回了今天本来要讲的东西。
还好。
至少这次没有完全跑远。
瑟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
一缕白发从肩边垂下来。
“那白色呢?”
我也看向她。
“白色的东西通常会把许多不同颜色的可见光,比较均匀地反射或者散射回来。”
“散射?”
“往很多方向乱跑。”
我用笔在纸上画了一堆向外的线。
“黑色则相反,大部分光都被吸收了,所以回到眼睛里的很少。”
特蕾莎问:
“所以黑色的东西更容易吸收光?”
“通常是。”
“吸收以后去了哪里?”
“很多会变成热。”
我指了指她身上的深色衣物。
“所以夏天穿黑色,一般会更热。”
特蕾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修女服。
“圣教的服装不是为了凉快设计的。”
“看得出来。”
她没有理我。
瑟菲娜还在摸自己的头发。
我看了她一会儿,又补充道:
“头发的颜色还和里面的东西有关。白发通常是缺少让头发变深的色素,再加上光在里面散开,所以看起来是白色。”
她抬头看我。
“色素是什么?”
“让东西呈现颜色的一类物质。”
“我的头发里没有吗?”
“应该比较少。”
我不确定这个世界的人类头发是不是也完全遵守原来的规律。
毕竟㞸已经能让人长出鳞片和翅膀了。
白发的原因,未必只是黑色素不足。
但至少“看起来是白色”和光有关,这一点不会差太多。
“所以白色不是什么特别神秘的东西。”
我说。
“只是光照上去以后,最后进入我们眼睛里的样子。”
瑟菲娜低头看着自己的发梢。
没有说话。
特蕾莎也看了她一眼。
我没有继续把这个话题说得更重。
本来就是在讲光。
说太多,反而像故意安慰。
“那你说,物体没有本来的颜色。”特蕾莎重新问,“若没有眼睛去看,它还会有颜色吗?”
这个问题有点意思。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物体反射和吸收不同光线的性质还在。”
“但颜色这个感觉,是眼睛和脑子处理出来的。”
“所以没有眼睛,也就没有我们现在说的红色、绿色和金色。”
我看了看她的眼睛。
“你的眼睛之所以看起来是金色,也是因为光照进去,再反回来,被我们的眼睛接收到。”
特蕾莎稍微眯了一下眼。
“所以你认为,我的眼睛本来不是金色?”
“严格来说,金色是我看见以后产生的感觉。”
“那它本来是什么?”
“就是一种会用特定方式反射光的结构和物质。”
“这听起来比金色麻烦很多。”
“科学经常这样。”
一个本来很简单的词,只要认真往下追,就会变得越来越麻烦。
颜色是这样。
声音也是这样。
甚至连“热”和“冷”,最后也能拆成一堆粒子怎么运动。
“不过平时还是直接说金色就好。”
我说。
“没人会在夸你眼睛好看的时候,先说你的眼睛正在反射某一段波长的光。”
特蕾莎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是在夸我吗?”
“我只是在举例。”
“你以前说过很多次。”
“那也是事实。”
她没有继续问。
瑟菲娜在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特蕾莎。
我觉得再让这个话题停下去,可能会变得奇怪,于是拿起木勺,放进装着半碗水的杯子里。
“现在讲抓鱼时的那个问题。”
木勺斜着插进水里。
从侧面看,进入水中的部分像是和上面错开了。
瑟菲娜很快发现。
“断了。”
“没有断。”
她靠近一点。
伸手碰了碰木勺。
木勺仍然是完整的。
“看起来像断了。”她说。
“这就是折射。”
我将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
“光从水里进入空气,或者从空气进入水里时,传播方向会发生变化。”
我在纸上画出水面。
又画了一条从水下斜着出来的光线,在接触水面的位置折了一下。
“你看见水里的木勺,是因为木勺反射的光先从水里出来,再进入眼睛。可光出来的时候弯了。”
“眼睛不知道它弯了。”
“所以会沿着光最后过来的方向,觉得木勺在另一个位置。”
特蕾莎看着杯中的木勺。
“所以鱼也不在看见的位置。”
“对。”
“它实际在更下面。”
“从岸上斜着看,鱼的实际位置一般会比看起来更深。换句话说,你看到的鱼会比真正的鱼更靠上。”
我又画了一条鱼。
鱼画得像一片长了尾巴的叶子。
从鱼身上画光线,折出水面,再进入眼睛。
随后沿着折射后的方向反向延长,画出一条虚线。
“眼睛会觉得光是从这个位置直着过来的,所以看到的鱼比实际更靠上。”
特蕾莎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让我往下面刺。”
“对。”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是刺不中?”
“知道原理,不代表身体能做到。”
我回答得很快。
“而且木棍太钝,鱼又会动,水里还有阻力。”
“还有你的反应慢。”
“这个身体的反应慢。”
我纠正她。
瑟菲娜安静地看着图。
我怀疑她又在想,就算换成原来的身体,我可能也抓不到。
现在她已经越来越会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如果从正上方看呢?”特蕾莎问。
“如果光几乎垂直穿过水面,方向变化会小很多。”
“为什么?”
“因为——”
我差点把折射率和正弦定律说出来。
脑子里甚至冒出了公式。
问题是她们连正弦是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光斜着穿过两种东西的交界时,才会明显偏向一边。”
我说。
“垂直穿过去,就没有往左还是往右偏的区别。”
这个解释不严谨,但暂时够用。
“至于到底偏多少,要看两边是什么东西,也要看入射角。”
“入射角又是什么?”瑟菲娜问。
我在水面上画了一条垂直的线。
“光碰到水面时,和这条垂直线之间的角度。”
“为什么不是和水面之间?”
“规定。”
“谁规定的?”
“不知道。以前研究这些东西的人。”
我停了一下。
“不过用垂直线计算更方便。”
“怎么算?”
又一个“以后再讲”已经到了嘴边。
我忍住了。
今天刚说过不能再鸽。
“先画给你们看。”
我重新拿了一张纸。
画出水面、垂直线和不同方向的光。
一条正着进入。
一条稍微倾斜。
另一条斜得更多。
“越斜,通常偏得越明显。”
瑟菲娜看着那几条线。
“鱼也会看错我们的位置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倒是问得很好。
“会。”
“它从水里看岸上的东西,也会受到折射影响。”
“那它刚才是不是也觉得昒旸在别的地方?”
“……”
我想了一会儿。
“有可能。”
瑟菲娜点了点头。
好像终于替我抓不到鱼,找到了一种新的解释。
我立刻接上。
“所以不是我反应慢。”
特蕾莎看向我。
“鱼看错你的位置,应该更容易被你抓到。”
“也可能它看错以后,反而刚好躲开了。”
“每次都刚好?”
“自然充满偶然。”
特蕾莎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已经说明,她一个字都不信。
我低头继续画图。
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认真,这个话题就可以自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