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教堂东侧的窗户照进来,在石砖上留下了一片狭长的亮色。
特蕾莎推门进去,影子随即落在身后,被门框整齐地切去一角。
她停了一下。
以前不会在意的。
太阳升起来,屋里自然会变亮。人站在光下,自然会留下影子。它们和风吹动树叶、水从高处流向低处一样,都是睁开眼睛便已经存在的事情。
可昒旸昨天说,光在比较均匀的地方通常沿直线传播。
她的身体挡住了光,后面的地面接收不到,所以出现了影子。
特蕾莎向旁边挪了一步。
影子也跟着改变。
它没有因为多出一个解释而变得不同。
不同的只是她再看见时,已经无法完全当作没有什么可想的事情。
她把教堂的门完全推开,照常检查灯火,整理昨晚留下的东西。窗边晾着几株新采回来的药草,叶片还带着潮气,需要重新翻一遍。
特蕾莎拿起其中一株。
深绿色的叶面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昨天以前,绿色就是药草本来的颜色。
如今再看,脑中却多出了一些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内容。
光照到叶片上。
一部分被吸收。
剩下的一部分进入眼睛。
她看到的绿色,并不是藏在叶子里面的一团颜色。
特蕾莎将叶片翻过来。
背面的颜色浅一些。
她不知道昒旸说得是否完全正确,但光线改变以后,眼前的颜色确实也发生了变化。
旁边放着一只装水的陶杯。
她拿起搅拌药液用的细木棍,斜着放进去。
水面以下的部分立刻向一侧偏开,像是从中间折断。
特蕾莎伸手碰了一下。
木棍仍然完整。
她将它从水中取出来,用布慢慢擦干。
眼睛看到的位置,不一定就是真正的位置。
昒旸没有这样完整地说过。
可那些被他画在纸上的直线,已经替他把这句话留了下来。
光。
反射。
折射。
太阳。
月亮。
还有脚下的大地。
想到最后一件事时,特蕾莎低头看了一眼。
教堂的石砖铺得很平。
桌椅安稳地立在上面,杯中的水也没有向任何方向倾斜。无论从哪里看,这片大地都不可能是一颗球。
可昨天回到教堂后,她还是按照昒旸画过的样子,重新画了一个圆。
又在圆的四周画了几个人。
最上方的人正常站立。
两侧的人斜着。
最下方的人则完全倒了过来。
她将纸转过半圈。
原本倒立的人站正了,另外的人却又倒了下去。
无论怎样转动,总有人看起来随时会从圆上掉走。
可他们不会。
因为重力。
昒旸只来得及留下这个词。
特蕾莎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
她不知道的事情一直很多。
有些魔法只听说过名字,有些教会的典籍只有圣城能够查阅。即使是她每天使用的治疗魔法,也还有许多无法解释的地方。
不知道并不奇怪。
但重力似乎不是遥远地方才存在的东西。
按照昒旸的说法,她现在能够站在这里,桌椅没有飘向屋顶,杯中的水没有离开杯子,都是因为它。
它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可在昨天以前,她从未认真想过,东西为什么一定会落向地面。
下方就在那里。
这似乎已经足够。
特蕾莎过去学习的东西,大多有明确的用途。
祷告、教义、药草、伤势、治疗魔法,还有教堂中的各种事务。学会它们,她就能完成修女应当完成的工作。
从来没有人要求她追问,石头为什么落下,太阳为什么发光,大地又为什么会是现在的形状。
世界本来就在那里。
人只需要在其中生活。
昒旸却似乎无法让一件事停在“本来如此”。
他会从木棍在水中偏开,一直讲到光进入眼睛的路线;从月亮的圆缺,讲到太阳、大地和月亮的位置。
哪怕最后只能说不知道,他也会先把知道和不知道的部分分开。
这件事在特蕾莎心中停留了一整个早晨。
等她整理完药草,确认今天没有急需处理的病人后,才关上教堂的门。
她平时很少在没有事情时去莫恩家。
今天也没有伤者,没有需要确认的魔法,更没有教会的事务。
她只是想知道重力是什么。
这让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为了一个昨天没有讲完的词,专程去找一个十岁的孩子,似乎有些奇怪。
但她还是沿着道路走了过去。
莫恩家的院门没有关。
特蕾莎进去时,瑟菲娜正坐在桌边,低头抄写昒旸画出的方格。她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对照旁边的数字。
昒旸坐在另一侧,一只手托着脸,看起来比瑟菲娜还要没有精神。
最先抬头的是瑟菲娜。
“特蕾莎姐姐。”
昒旸也跟着看过来。
“你今天怎么自己来了?”
特蕾莎走到桌边。
昨天画满光线的纸还堆在角落,其中一张上面画着三个并不怎么圆的圆。
她没有解释自己早上看过影子、药草和水中的木棍。
那些想法很难在几句话里说清。
“重力是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下。
昒旸原本松散地靠在椅背上。
听见这句话,他坐直了一些,伸手抽出一张空白的纸。
“重力啊。”
他重新握住笔。
“重力算是引力在星球附近的一种表现。”
特蕾莎还没有理解这句话,他已经在纸上写下了新的词。
“不过要讲引力,得先讲质量。”
质量。
特蕾莎认得这两个字,却不清楚它们被放在一起以后是什么意思。
“就是重量吗?”
“差不多。”
昒旸说完,笔尖还没有真正落下,又自己改了口。
“不对,也不能说差不多。质量和重量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在旁边又写下“重量”。
“质量是物体本身具有的一种量。重量是物体受到重力以后表现出来的力。换一个重力不同的地方,重量会变,质量一般不会变。”
“一块石头也会变轻?”
“放到质量更小的星球上就会。放到月亮上也会比这里轻。”
“它本身没有变?”
“质量没变。”
昒旸从桌边拿起一块石头。
“你推它,它还是没那么容易动。动起来以后,也不会因为没有重量,就变得容易停下来。”
他说到这里,又在纸上加了两个字。
惯性。
“这个又是另一件事。简单来说,物体会保持原本的运动状态。质量越大,通常越难让它改变。”
昒旸说得很快。
他不像是在考虑特蕾莎是否听懂,更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每一句话有没有留下错误。
“质量仔细讲还可以分惯性质量和引力质量。一个和运动状态有关,一个和引力有关。实验上它们是等价的,不过为什么一定等价——”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这个现在也解释不了。”
“不知道吗?”
“最根本的原因不知道。”
昒旸回答得很自然。
“能测量,能算,也知道它们表现得一样。但为什么必须一样,这就不是我能讲明白的了。”
特蕾莎看着他。
不知道。
可他说出这个词后,并没有结束。
他仍然知道该怎样测量,知道两者如何表现,也知道自己的解释停在了哪里。
特蕾莎以前遇到不知道的内容,通常只会将它留在记录之外。
昒旸却像是在已经修好的道路尽头立了一块木牌。
到这里为止可以通行。
再往前还没有弄明白。
“总之,先把质量当成物体本身带着的一种量。”
昒旸将石头放在桌上,又在另一侧放了一颗更小的石子。
“所有有质量的东西,都会互相吸引。”
特蕾莎看着两块石头。
它们没有动。
“没有靠近。”
“因为太小。”
“引力?”
“太小。”
昒旸说着,在纸上写下了一串符号。
“两个物体的质量越大,引力越强。距离越远,引力越弱,而且按距离的平方减弱。”
平方。
特蕾莎还在想这个词,昒旸已经转头看了一眼瑟菲娜的纸。
瑟菲娜没有抬头,只是笔停在了刚写下的数字上。
“平方就是一个数乘自己。”
昒旸放慢了一些。
“二的平方是四,三的平方是九。这个等乘法再熟一点,我会单独教你。”
瑟菲娜点了点头,在旁边留下一个很小的空格,没有继续问。
昒旸重新转回纸上的公式。
“也就是说,距离变成原来的两倍,引力只剩四分之一。变成三倍,就只剩九分之一。”
特蕾莎看着那些陌生符号。
她不知道其中任何一个应该怎样读。
可它们似乎不是咏唱,也不是用来影响㞸的术式。
它们不要求世界发生变化。
只是声称,世界原本就会按照这样的关系变化。
“这么小的力量,怎么确认?”
“测。”
昒旸又画了一根细杆和几个圆球。
他讲了一种用细线悬挂杆子的方法。大球靠近以后,两颗小球之间几乎无法察觉的引力会使细线轻微转动,再用反射的光将那点变化放大。
有些地方特蕾莎没有听清。
可她大概明白了。
他们没有能够直接看见引力的眼睛。
也无法像感知㞸一样感知它。
于是制作工具,让原本看不见的变化变得足够明显。
然后记录。
测量。
再进行计算。
“所以石头也在吸引桌子。”
昒旸用笔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桌子也在吸引石头。你在吸引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它们也都在吸引你。”
特蕾莎环顾四周。
桌椅安静地立着。
墙上的木架没有偏斜,纸张也没有向她靠近。
窗外吹进来一点风,最上面的纸轻轻抬起,又重新落下。
如果昒旸说得是真的,这间屋子里此刻便有无数看不见的吸引彼此交错。
木桌吸引椅子。
椅子吸引墙壁。
她的身体也正在吸引瑟菲娜手里的笔。
没有咏唱。
没有意志。
没有可以感知的㞸。
只要那些东西拥有质量,吸引便已经存在。
“那为什么能感觉到的,只有东西向下落?”
“因为脚下的星球足够大。”
昒旸拿出昨天画过的纸。
“它的质量远远超过我们、房子和山。其他东西之间的引力虽然存在,但和星球相比太小。”
他在圆球周围画出许多箭头。
所有箭头都指向圆心。
“所以站在星球不同地方的人,所谓的下方都不一样。对每个人来说,下方都是星球中心的方向。”
特蕾莎看着圆球最下面的小人。
昨天她觉得那个人倒立着。
现在,箭头却将他牢牢拉向脚下。
不是纸面的下方。
而是圆球的中心。
“这就是重力?”
“平时可以这么理解。”
昒旸答道:
“严格一点,星球自转也会造成一些影响。不过那又要讲速度、圆周运动和参考系。”
新的词再次出现。
特蕾莎还没想明白脚下的大地为什么会转,他已经从纸堆里抽出了另一张。
“昨天还没讲星球到底是什么。”
他在纸上重新画出三个圆。
“这又得从宇宙说起。”
特蕾莎没有插话。
她已经逐渐明白,昒旸所谓的“得先讲”,通常意味着他会从一个问题走到另一个更远的问题。
“宇宙大概就是所有空间、时间、物质和能量的总体。”
他说。
“包括我们现在待的星球、太阳、月亮,还有所有能够看见和看不见的天体。”
空间。
时间。
物质。
能量。
这些词她都曾经听过。
可将它们放在一起以后,特蕾莎却不知道应该想象什么。
昒旸也没有等她形成完整的理解。
“宇宙早期处于一种非常热、非常密的状态,后来开始膨胀。通常叫大爆炸。”
他说完,立刻又开始纠正这个说法。
“但不是真的在一片原本就有的空地里爆炸。更准确地说,是空间本身在扩张。各个地方之间的距离不断变大。”
他在纸上点了许多墨点,又将它们向四周分开。
“温度下降以后,粒子、原子这些东西逐渐形成。物质分布又不是绝对均匀的,有些地方密一点,引力就更强一些,会把更多物质吸过去。”
他的笔在其中一处反复落下。
零散的墨点逐渐聚成一团。
“物质越多,质量越大。质量越大,引力越强。最后就形成恒星、行星和其他天体。”
特蕾莎看着那团墨迹。
她只是来问石头为什么落向地面。
昒旸却已经讲到了世界最初的样子。
在他的解释中,太阳、大地和月亮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待在现在的位置。
它们也由物质组成。
在没有任何人推动的情况下,靠着彼此之间的吸引,经过无法想象的漫长时间聚集起来。
“恒星就是太阳那种会自己发光的天体。”
昒旸继续说道。
“内部在进行核聚变。具体要讲原子核,现在先不展开。”
他说到这里时,目光下意识落在瑟菲娜的纸上。
她已经写下“核聚变”,却没有继续往后记。
“这个不用记。”
昒旸伸手在那几个字旁边点了一下。
“你现在只要知道太阳不是普通的火,也不是一大团燃烧的木头。”
瑟菲娜安静地点头。
“我们脚下这种不会像恒星一样自己发光,围绕恒星运行,质量又足够大到让自身接近球形的,叫行星。月亮则是围绕行星运行的卫星。”
昒旸说出的内容越来越多。
恒星。
行星。
卫星。
核聚变。
真空。
空间膨胀。
特蕾莎有时能够听懂一句话。
可当她试着将那句话与前一句连接时,昒旸已经走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似乎没有想过要将她教会。
只是顺着自己原本掌握的知识,一层层寻找能够支撑前面那句话的东西。
一旦发现哪里不够准确,他就会立刻折返,补上一句更复杂的说明。
“星球为什么接近球形,也还是因为引力。”
昒旸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斜的土块。
“物体很小时,自身引力太弱,可以是任何形状。可质量足够大以后,各个部分都会被往质心拉。”
“质心?”
“所有质量分布计算出来的中心。”
他在图形中间点了一下。
“凸出的部分会在自身重量下坍塌,内部的物质也会重新分布。时间足够长,整体就会越来越接近球形。”
特蕾莎想到了脚下坚硬的岩石。
它们在人的一生中几乎不会改变。
可在昒旸所说的时间里,山与岩石似乎也不再真正坚固。
他总在说很长时间。
久到天体可以从散乱的物质形成。
久到不规则的岩石被自身重量压成球形。
甚至太阳也不是永远存在的。
“恒星也会结束。”
昒旸顺手提到。
“内部能够维持聚变的物质不是无限的。质量不同,最后留下的东西也不同。非常大的恒星可能继续坍缩,最后形成黑洞。”
“黑洞?”
“引力非常极端的天体。”
他在纸上涂出一团黑。
“到了某个范围里面,连光都无法逃出来。”
特蕾莎盯着那团墨迹。
昨天昒旸还在说,光沿着直线前进。
如今又说,有些地方甚至能让光再也无法离开。
“既然没有光出来,怎么知道它在那里?”
“看它对周围东西的影响。”
昒旸在黑点旁画出一个更小的圆。
“看得见的星星围绕一个看不见、但质量很大的东西运行,或者物质在落进去以前高速旋转、发出很强的光。把很多观测放在一起,就可以判断。”
特蕾莎没有再问。
她只是看着纸上的小圆围绕那片墨迹转动。
他们无法进入黑洞。
无法看见里面。
却仍然会观察周围的一切,再从那些变化里推断看不见的东西存在。
“你们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她问。
昒旸抬起头。
“什么?”
“黑洞。还有那些离你们非常遥远的天体。”
它们不能治疗伤者。
也无法帮助人耕种。
就算弄清楚,也未必有人能够亲自到达。
昒旸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从未觉得它会成为问题。
“因为想知道。”
“只是这样?”
“这还不够?”
他说完,才又补上一句:
“研究这些东西的时候,也会发展出新的数学、仪器和观测方法。以后可能会用在其他地方。不过最开始,多半就是有人想知道。”
特蕾莎过去学习的知识,大多拥有明确的去向。
药草用于治疗。
文字用于阅读和记录。
魔法用于完成职责。
教义则告诉她应该怎样生活。
为了知道而知道。
这对她来说十分陌生。
“你以前也研究这些?”
“没有。”
昒旸回答得很快。
“我只是上学的时候学过。”
“这些也是学校教的?”
“比较基础的内容。”
他说得很平常。
特蕾莎低头看向桌面。
上面已经铺满了纸。
质量。
惯性。
引力。
宇宙。
恒星。
黑洞。
那些她连顺序都难以理清的事,在昒旸原来的世界中,只是普通学生也会接触的知识。
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研究星空。
可他们从小就会知道,脚下的大地为什么接近球形,太阳为什么发光,遥远的黑暗里可能存在怎样的天体。
他们被允许追问这些事情。
也有人将一生用在那些暂时毫无用处的问题上。
昒旸重新拿起昨天画着月亮的纸。
“月亮围绕星球运行,也还是因为引力。”
他从小圆旁边画出一条直线,又画了一根指向大地的箭头。
“如果没有引力,它会沿着原来的方向飞出去。可大地一直吸引它,所以它前进的方向不断改变,最后形成轨道。”
“所以它不会掉下来?”
特蕾莎问。
“它一直在掉。”
昒旸说道。
特蕾莎看向他。
“月亮?”
“对。”
他拿起桌上的石子。
“直接松手,会落到脚下。向前扔,就会一边向前,一边往下落。扔得越快,落得越远。”
他沿着纸上大地的边缘画出一道弧线。
“假如速度足够快,星球的表面又不断向下弯开,它就会一直坠落,又一直错过地面。”
笔尖绕着圆球画了一圈。
“轨道大概就是这样。”
屋里安静下来。
瑟菲娜也没有再写。
她只是望着纸上的那条弧线。
特蕾莎想起夜晚的月亮。
它总是安静地停在天空。
有时完整,有时只剩下一道狭窄的弯。
昨天以后,她已经知道它不会自己发光,也不是一片挂在夜空中的圆盘。
现在,它又开始坠落。
没有什么东西托着它。
也没有绳索将它固定在高处。
它每时每刻都在落向大地。
又每时每刻从大地旁边错过。
“所以重力到底是什么?”
特蕾莎重新问了一次。
昒旸看着她。
“我刚才不是一直在讲吗?”
“讲了很多。”
“哪部分没听懂?”
特蕾莎想了一会儿。
“几乎全部。”
昒旸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那些铺满桌面的纸,似乎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从一块石头讲到了宇宙诞生。
“那就再简单一点。”
他拿起石头,举到桌面上方。
松手。
石头落下,撞在木桌上。
“有质量的物体会互相吸引。星球的质量很大,所以附近的东西都会明显受到它的吸引。”
“这种让东西落向地面、让人留在地表的作用,平时就叫重力。”
这一次只有几句话。
特蕾莎看着落在桌上的石头。
解释仍然没有变得容易理解。
可在那块普通的石头后面,已经出现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一块石头落向地面,与月亮围绕大地运行,原来可以来自同一种规律。
太阳会发光,也并不是因为它天生就应当发光。
星球之所以接近球形,是因为组成它的所有物质都在相互吸引。
就连那些谁也没有亲眼见过的遥远过去,也有人试图从如今留下的光与运动中一点点推测。
他们并没有弄明白一切。
昒旸说过很多次不知道。
可他说不知道时,并不是将问题留在原处。
他会指出自己知道到哪里。
再告诉她,之后的部分仍然有人在寻找。
“现在明白了?”昒旸问。
特蕾莎看着纸上最开始写下的两个字。
“明白了一点。”
“什么?”
“下方不是原本就在那里。”
昒旸点了一下头。
特蕾莎又看向围绕大地的那条弧线。
“还有,月亮一直在落。”
“差不多。”
昒旸似乎很满意。
特蕾莎却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重力。
她只是忽然发现,原本不需要思考的事情,似乎全都可以继续追问。
而昒旸原来的世界,真的有人一直这样问了下去。
…………
晚祷结束以后,特蕾莎将教堂前后的门窗检查了一遍,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立刻躺下。
窗户还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田地和草木混在一起的气味。特蕾莎在床边坐下,抬头看向窗外。
天气很好。
夜空深得像一片没有岸的暗色海面,零散的星光浮在其中。
可这个念头才刚刚出现,她便又觉得不对。
海总有水面,也有海底。即使看不见岸,也仍然是铺在大地上的一片水。
天空却不是覆盖在头顶的一层东西。
昒旸说,那是空间。
没有能够踩住的地面,也没有一层真正存在的穹顶。那些看上去相距不过一指宽的星光,彼此之间或许隔着无法用村庄、国家,甚至整片大地来衡量的距离。
特蕾莎仍然无法想象。
她知道遥远是什么意思。
从柏村去往附近的城镇要走很久,圣城则更加遥远。若是没有合适的车马,途中还要经过许多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可昒旸所说的遥远似乎并不是将许多条道路连接起来。
那是一种即使走上一生,也不会产生任何意义的距离。
那些星星也不是镶嵌在夜色中的光点。
昒旸说,它们中的许多都是与太阳相似的恒星。
只是离得太远,才缩成了现在看到的一点微光。在一些恒星周围,或许同样存在围绕它们运行的行星,其中有些也可能像她脚下的大地一样,拥有岩石、水,或者别的什么。
特蕾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
隔着教堂的木板与地基,再往下是泥土、岩石,以及一颗她永远无法从外面看见全貌的巨大球体。
她仍然觉得这件事荒唐。
可当她试着将大地重新想成平坦地延伸到远处时,那个圆球却又会出现在脑海中。
还有昒旸画在周围的箭头。
所有方向的下方,都指向同一个中心。
特蕾莎抬起手。
月光很淡,落在白色衣袖上时,只留下了一层近乎灰暗的颜色。
颜色。
这也是昨天以前从未被她当作问题的东西。
白色就是白色。
绿色就是绿色。
她的眼睛是金色,也只是因为它们原本便是如此。
可昒旸却说,事物并不是在内部保存着一种纯粹的颜色。
光照到物体上,有些被吸收,有些被反射。不同的光进入眼睛,再经过眼睛和脑中的变化,人才能看见所谓的颜色。
如果没有光,颜色就不会以她熟悉的样子出现。
特蕾莎看着自己的衣袖。
白天明明是洁净的白色,现在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浅灰。
衣服没有改变。
改变的是照在上面的光。
昒旸说出的知识,似乎和他本人有些相似。
第一眼看上去并不复杂。
他说话也常常随意,甚至会用一种让人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的语气,说出极其荒唐的事情。
可只要继续追问,他便会从一句话后面牵出更多内容。
然后又在她以为自己勉强理解时停下来,说刚才那种说法不够准确。
质量不是重量。
引力又不完全是一种普通的力。
真空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大爆炸不是在某个地方发生的爆炸。
光沿直线前进,却又会在水中改变方向,还会被质量所形成的弯曲时空改变道路。
每当特蕾莎觉得自己已经看清了一点,昒旸便会亲手将刚刚形成的轮廓擦掉一部分,再在后面添上更深、更难理解的东西。
他说自己只是学过一些基础知识。
可他的“基础”后面,似乎始终还连接着一个没有尽头的世界。
他们那里的人认识一件事物时,好像总要继续追问。
它为什么会出现。
由什么组成。
在怎样的条件下发生。
改变其中一部分以后,结果会不会不同。
即使已经能够使用,也不代表已经理解。
即使还没有弄清最根本的原因,也不妨碍他们先把已经确认的部分记录下来,再继续向前。
所以他才不相信神吗?
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特蕾莎心中。
她并没有立刻得到答案。
昒旸很少愿意认真谈论信仰。即使提到,也总是一副那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样子。
或许对他而言,“神创造了世界”并不是一个答案。
如果有人这样说,他大概还会继续问:
神是什么?
祂为什么能够创造?
又是怎样创造的?
然后将所有不能继续解释的部分,重新归入不知道。
特蕾莎以前从未想过这些问题。
她相信女神。
就像她从小学习教义、接受修女的考核,后来来到柏村一样自然。信仰不是一项等待她证明的知识,也不是每天都需要重新思考的选择。
她只需要完成自己的职责。
祈祷。
治疗。
照顾需要帮助的人。
至于世界为什么存在,女神又以怎样的方式创造了它,并不属于一名村庄修女必须理解的内容。
可昒旸似乎不愿意让任何东西停留在必须之外。
包括㞸。
特蕾莎摊开手掌。
一小团㞸随着她的意念聚集起来。
她没有使用术式,也没有真正发动魔法,只是让它们停留在掌心附近。
这种感觉她已经熟悉了很多年。
㞸会回应人的精神。
经过特定的引导,它们能够强化身体,也能够作用于伤口,帮助受损的地方恢复。
她知道该怎样做。
知道怎样控制强弱,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止。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
昒旸第一次看见她强化身体时,说那简直违背了物理法则。
可没过多久,他又自己改了口。
他说,真正发生的事情不可能违背这个世界的物理。
如果㞸能够稳定地被精神控制,能够反复产生相似的结果,就说明它一定存在某种规律。
只是那种规律不在他原来学过的知识里。
所以违背的不是物理。
只是他所知道的物理。
后来他又说了很多。
能量从哪里来。
强化身体时,肌肉和骨骼为什么没有因为突然增加的力量先受到损伤。
㞸究竟是在补充某种能量,还是改变了物质本身的性质。
人的意识又是怎样将意图传递给一种看不见的东西。
其中还夹杂着“场”“信息”“守恒”以及更多特蕾莎只能记住声音、却无法理解含义的词。
她几乎没有听懂。
只记得昒旸最后仍然认为,㞸并不神秘。
至少不应该永远神秘。
它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它存在的方式。
能够产生变化,就一定有变化发生的过程。
即使现在没有人知道,也不代表永远无法知道。
掌心的㞸依旧安静地聚集着。
和往常没有区别。
可特蕾莎看着它们时,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她的意念出现以后,究竟是什么先发生了变化?
㞸为什么能够明白她想做什么?
强化身体时,那些凭空增加的力量又来自哪里?
她慢慢收拢手指,散去了掌心的㞸。
窗外的星光仍旧安静。
那些恒星没有因为她知道了名字而变得更近,脚下的大地也没有因为被说成一颗球而发生倾斜。
一切仍然和昨天一样。
只是特蕾莎已经很难再把它们完全看成原本的样子。
她躺到床上,却没有立刻闭上眼睛。
那片曾经像穹顶一样覆盖在世界上方的夜空,似乎被昒旸的话拆开了一道缝。
缝隙后面并不是答案。
而是更多她听不明白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