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赶集还有四天。
村子里已经有人开始准备要带去镇上的东西。
晒干的豆子被重新装进袋里,鸡蛋一个个放进垫着干草的篮子。几户人家将多余的粮食搬到门前,仔细挑出其中发霉或者被虫蛀过的部分。还有人坐在院墙下面,修补已经用过许多次的布袋。
特蕾莎也在整理教堂的东西。
灯油还够用一阵。
盐已经不多了。
用来包扎伤口的布料剩下几卷,其中两卷洗过太多次,边缘已经开始散开。几种村子附近不容易采到的药材也需要补充,若是镇上的药铺还有存货,最好能多买一些。
她将这些一项项写在纸上。
盐。
灯油。
布料。
药材。
墨水。
写到最后一项时,特蕾莎停了一会儿。
窗边还放着几张昒旸昨日画过的纸。
那些纸已经被她带回教堂,上面画满了圆、箭头和许多她只记得读音的词。重力、质量、恒星、黑洞,还有一条围绕圆球不断弯曲的线。
特蕾莎低头看向自己刚写下的字。
墨水留在纸面上,是因为笔尖将它带了下来。
它没有继续向四周流开,则是因为纸张吸收了水分。
墨水最后会干。
其中的水会去哪里?
她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想这些事情。
从前写字就是写字。
她只需要确认内容是否清楚,账目有没有遗漏。
如今,一滴墨水落到纸上,后面似乎也能牵出许多问题。
特蕾莎把笔放下。
她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感觉。
就像原本平整的墙面忽然出现了一条裂缝。并不影响教堂继续使用,可只要看见一次,之后每次经过都会下意识确认它是否变得更长。
她将列好的清单收起来,又清点了一遍教堂存放的钱。
数量不算多。
不过只购买清单上的东西,应该足够。
特蕾莎把钱重新放回木盒,锁好柜门。
教堂的钱从来不会很多。
村民偶尔会留下少量捐献,圣教也会定期补充一部分物资。大多数时候,只要没有突然出现太多伤者,便能勉强维持。
她以前很少考虑这件事。
钱够用,就购买需要的东西。
钱不够,就先放下不急的部分。
柏村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生活的。
离开教堂以后,特蕾莎沿着村里的道路向前走。
她原本只是准备去看看前几日受伤的老人恢复得怎样,经过莫恩家时,却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十分沉重的叹息。
“还是不对。”
特蕾莎停下脚步。
紧接着,又是一阵铜币碰撞桌面的声音。
“为什么数第三次也没增加?”
昒旸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特蕾莎站在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在询问,还是单纯对这个结果感到不满。
院门没有关。
她走进去时,瑟菲娜正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抄写。她面前摊着一本旧册子,旁边还放着昒旸写给她的数字。
听见脚步,瑟菲娜抬起头。
“特蕾莎姐姐。”
特蕾莎朝她笑了一下,随后看向屋内。
昒旸坐在桌边。
几枚铜币散在他面前,旁边堆着好几张写满字的纸。
盐。
布料。
灯油。
粮食。
农具。
药物。
房屋修缮。
有些词后面写着数字,有些只是画了一个圆,还有不少内容被反复划去,几乎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
昒旸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捏着一枚铜币。
他的神情比昨日解释黑洞时还要凝重。
“怎么了?”特蕾莎问。
昒旸抬起头。
看见是她以后,他甚至没有像最初那样先判断她为什么会来。
只是将手里的铜币放下,十分严肃地说道:
“我现在,缺钱。”
特蕾莎看向桌面。
“赶集时不够用吗?”
“不只是赶集。”
昒旸伸出一根手指,将那枚铜币按在桌面上。
“钱是什么?”
特蕾莎没有回答。
昒旸也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
“一切的根源。”
他说。
“……”
“不对。”
他很快又自己改口。
“许多问题的根源是钱,但解决许多问题同样需要钱。总之,钱是个好东西。”
昒旸抬头看着她。
“你不喜欢钱吗?”
“没有人会讨厌足够使用的钱。”
“对吧?”
他像是终于得到了支持。
“反正我爱死它了。”
说完,昒旸低头看向桌面。
刚刚振奋起来的神情迅速消失。
“但是我没有啊。”
他向后仰起头,望着屋顶,随后摊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很小。
指节还没有完全长开,手腕也显得细瘦。别说长时间劳作,就连搬运稍重的东西也十分勉强。
昒旸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一会儿。
“我为什么没有钱?”
特蕾莎想了想。
“因为你还是孩子?”
“是啊。”
昒旸低下头。
“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握了一下拳。
又像是发现这个动作并不能让手臂立刻变得有力,很快松开。
“我有一个接受过完整教育,能够思考宇宙、物理、机械,还有许多乱七八糟东西的脑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接着,又捏起桌上的一枚铜币。
“但是这些知识,现在连一袋盐都不一定换得回来。”
特蕾莎看着他。
昨天的昒旸还在谈论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说恒星会诞生,也会消亡。某些大质量的天体会不断坍缩,最后形成连光都无法逃离的黑洞。
仅仅过了一天,他便坐在同一张桌前,为几枚铜币发愁。
而且从他的神情来看,钱对他造成的困扰,似乎远比黑洞更加严重。
“钱不是万能的。”
昒旸忽然说道。
特蕾莎原以为他终于冷静下来。
“但是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他立刻接上后半句。
“有钱能使鬼推磨。”
特蕾莎停了一下。
“鬼是什么?”
“我原来世界的一种说法。”
“真的存在吗?”
“不重要。”
“既然不存在,为什么会推磨?”
“这是比喻。”
昒旸摆了摆手。
“意思是只要钱给得够多,很多原本不好办的事情都会有人愿意办。”
“那为什么要让鬼去做?”
昒旸抬头看了她一会儿。
“你现在关注的地方不对。”
特蕾莎并不觉得是自己问错了。
不过昒旸显然已经不准备继续解释鬼的事情。
他将几枚铜币推到一起,用笔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现在的问题是,就算我真想让鬼推磨,也没钱雇鬼。”
瑟菲娜仍然低着头写字。
只是笔尖已经停在纸面上有一会儿了。
特蕾莎知道她也在听。
“这里大部分东西可以自己解决。”
昒旸开始一项项指着纸上的内容。
“粮食可以种,菜也可以种,柴能去山里砍。只要生活要求足够低,看上去好像没有钱也能过。”
“村里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
“那盐呢?”
昒旸抬起头。
“盐不能不吃吧。灯油呢?布料呢?针线呢?农具坏了怎么办?屋顶漏了怎么办?人生病了怎么办?庄稼歉收怎么办?”
他每说一句,笔尖就在纸上敲一下。
“平时不怎么花钱,不代表不需要钱。只是需要花钱的问题暂时还没有出现。”
最后一下落得太重,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墨点。
“现在这种状态,抗风险能力几乎等于没有。”
“抗风险能力?”
“就是平时看着还能过,一旦遇到意外,立刻什么都不够。”
昒旸说得十分干脆。
“假如今年的收成不好,需要从外面买粮。”
他写下一行。
“假如莫恩受伤,几个月不能干活。”
又写下一行。
“假如房子冬天坏了。”
“房子最近没有要坏的迹象。”
“所以才叫假如。”
昒旸抬起头,神情严肃。
“风险这种东西,平时一声不响。真来的时候,一般都会挑你没有准备的时候。”
特蕾莎看着他。
她隐约觉得,这句话并不只是因为桌上的几枚铜币才说出来的。
昒旸对尚未发生的坏事,总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戒备。
别人会觉得一件事尚未发生,暂时不必担心。
他却会因为事情还没有发生,而更加认真地考虑它一旦发生会怎样。
“莫恩平时也会将多余的东西拿去卖。”特蕾莎说。
“那是莫恩的收入。”
昒旸立刻回答。
“而且现在家里的劳动和收入几乎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又在圆下面写了莫恩的名字。
“所有风险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只要这个人暂时不能劳动,整个家里的收入立刻出问题。”
“你和瑟菲娜现在还不能像成年人一样工作。”
“所以我才着急。”
昒旸将笔放下,又抬头看向屋顶。
“这是什么家庭财务结构?”
他像是在质问某个并不存在的人。
“这叫严重失衡。”
特蕾莎没有听说过“家庭财务结构”。
不过从昒旸的语气来看,那大概是一种非常不健康的东西。
“所以需要存钱?”她问。
“存钱只是结果。”
昒旸将铜币全部拢到手边。
“首先要有收入。”
他看着掌心里少得可怜的钱。
“稳定收入。”
停了一会儿,他又补充:
“最好是不需要成本,不需要力气,不需要人脉,没有风险,能够长期做,还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的事情。”
特蕾莎等了一会儿。
“有这种工作吗?”
“没有。”
昒旸闭上眼睛。
“所以我才这么痛苦。”
他松开手。
铜币重新落到桌面上,向不同方向滚开。
其中一枚滚到桌边,被特蕾莎伸手按住。
“你可以等再长大一些。”她说。
“等不起。”
昒旸睁开眼睛。
“我长到能像成年人一样正常做工,还要多少年?这几年难道就完全不需要钱?”
“很多年以后,你就不是孩子了。”
“很多年以后我当然能赚钱。”
昒旸说得理所当然。
“问题是我现在就想要。”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
“不对。”
他再次纠正自己。
“不是想要,是需要。”
特蕾莎看着他。
这种不断纠正自己说法的习惯,与昨日谈论质量和重量时没有太大不同。
只是昨日他担心的是一项解释是否足够准确。
现在,他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被误会成单纯贪财。
尽管从他刚才仰头说“我爱死它了”的样子来看,这两件事可能并没有太大区别。
“你能做什么?”特蕾莎问。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昒旸重新拿起笔。
“我会的东西很多。”
他从纸堆里抽出一张。
“但是大部分不能直接换钱。”
最上面写着替人写信。
后面已经被划掉。
“这里的文字我还没有熟练到可以随便替别人写信。就算能写,别人也未必会相信一个孩子。”
第二项是帮人算账。
同样被划掉。
“镇上或许有人需要,但他们为什么要把账交给我?我总不能站在人家门前,告诉他我很会算,让他立刻信任我。”
第三项是制作肥皂。
后面写了油脂、碱和模具。
“知道大概原理,没有足够材料。就算弄到了材料,也要先试验。试验会失败,失败就是浪费钱。”
昒旸抬起头。
“可要赚钱,就得先有东西。要做东西,就得先买材料。要买材料,就要有钱。”
他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最后又指回最开始的位置。
“你看。”
“什么?”
“钱又回来了。”
特蕾莎看着那个并不怎么圆的圆圈。
“只是因为你本来就在想钱。”
“不。”
昒旸认真地说:
“这是一种闭环诅咒。”
“诅咒?”
“想赚钱需要钱,没有钱所以赚不到钱。”
“听起来只是你没有钱。”
“……”
昒旸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低下头。
“你说得很准确。”
语气听起来却没有任何被安慰到的意思。
纸上还有蜡烛、食物、工具之类的项目。
特蕾莎指向其中一项。
“你不是会做饭吗?”
“可以做吃的拿去卖。”
昒旸说道。
“但赶集只剩几天,现在连镇上有什么、卖多少钱、大家愿意买什么都不知道。做多了卖不掉就是浪费,做少了也赚不到什么。”
“可以先带少量东西去试试。”
“可以。”
昒旸没有否认。
“但这次未必来得及。以后倒是能考虑。”
他在那一项旁边重新画了个圈,没有彻底划掉。
“知识本身不能直接换钱,真麻烦。”
特蕾莎想起昨夜。
那些关于宇宙、光线与星辰的知识,在她看来已经庞大到无法理解。
可到了昒旸自己这里,它们却似乎连一袋盐都无法立刻换来。
“我现在最大的资本是什么?”昒旸突然问。
特蕾莎看向那些纸。
“你刚才说的知识?”
“知识暂时卖不出去。”
“时间?”
“时间算一个。”
昒旸指了指自己。
“还有童工。”
“童工是什么?”
“就是年纪很小还要工作的人。”
“你不是不能工作吗?”
“是啊。”
昒旸猛地抬起头。
“所以我连童工都当不了!”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
力气不大,只让几张纸稍微跳了一下。
瑟菲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昒旸与她对视片刻,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声音有些大,又伸手将那些纸重新按平。
“十岁的身体能干什么?”
他开始数。
“搬东西,搬不动。”
一根手指。
“砍树,可能树还没倒,我先倒了。”
第二根。
“去镇上的工坊做工,别人为什么要收一个小孩子?”
第三根。
“帮人抄写和算账,又要先证明我不是在乱写。”
第四根。
他说到这里,看着自己已经伸出的几根手指。
“我明明知道很多能够提高生产效率的方法。”
“什么方法?”
“说了也没用。”
昒旸十分悲痛地放下手。
“没有工具,没有材料,没有人,也没有启动资金。”
“启动资金?”
“开始做一件事情之前,需要先投入的钱。”
特蕾莎大概听懂了。
“所以还是钱。”
“对。”
昒旸再次仰起头。
“又是钱。”
他的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种被同一个敌人反复追赶的疲惫。
特蕾莎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及时低下头,看向桌上的纸。
最初遇见昒旸时,他很少这样说话。
那时他总会先观察周围的人,确认每句话应该说到什么程度。即使偶尔说出一些古怪的话,也大多很快收回去,不让别人判断自己究竟是不是认真。
可现在,他会直接在她面前摊开双手,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钱。
也会拍着桌子抱怨自己连童工都当不了。
他本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
仿佛特蕾莎已经可以自然地坐在这里,听他把所有不满一股脑说出来。
“所以只能先找不需要花钱的东西。”昒旸说道。
他的情绪来得快,恢复得也很快。
方才还仰头望着屋顶,现在已经重新抓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字。
“家里多余的粮食不多,不能随便拿去卖。其他东西也都有用。”
“那还有什么?”
“山里。”
昒旸用笔指向窗外。
“药草、蘑菇、野果。”
他说一项,便在纸上写下一项。
“这些不需要先买原料。只要花时间去找,找到以后就可以直接拿到镇上卖。”
“也可能找不到。”
“那就是浪费一天。”
“还可能遇到危险。”
“所以不能一个人去。”
昒旸回答得十分迅速。
特蕾莎看向他。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昒旸似乎早已经想好了后面的内容。
“山里有些药草,镇上的药铺确实会收。”她说,“但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值钱。”
“你认识药草吧?”
昒旸立刻问。
“认识一部分。”
“蘑菇呢?”
“能分辨村子附近常见的种类。”
“哪些能吃,哪些有毒?”
“常见的可以。”
“哪些东西能够卖?”
“要看药铺缺什么。几种常用药草通常都有人收。”
昒旸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刚才还笼罩在他身上的绝望,迅速消散了大半。
“那就行。”
“什么就行?”
“我们进山。”
特蕾莎停了一下。
“我们?”
“你和我。”
昒旸用笔先点了一下她,又点了一下自己。
“我负责找东西。”
“你认识它们吗?”
“不认识。”
“那你负责什么?”
昒旸沉默了片刻。
“负责提出计划。”
特蕾莎看着他。
“而且我也可以背东西。”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少量的。”
这句话明显没有太多说服力。
“所以你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认识药草、能够携带东西,并且遇到危险时可以保护你的人。”
“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说出来显得我很没用。”
昒旸毫不迟疑地回答。
说完以后,他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将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但大体上没有说错。”
特蕾莎低头看去。
纸上除了药草、蘑菇和野果以外,最下面已经新添了一行。
请特蕾莎一起进山。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
“在询问我以前?”
“制定计划和征求同意并不冲突。”
“我还没有同意。”
“所以我现在正在征求。”
昒旸坐直了一些。
“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进山,不太合理。”
“你也知道不合理?”
“我当然知道。”
他说得理所当然。
“但是一位认识药草、会治疗、遇到危险还能保护人的修女,带着一个孩子进山采药,就很合理。”
“听起来确实合理。”
“本来就很合理。”
“只是除了提出想进山以外,其他事情似乎都由我负责。”
昒旸停住了。
他低头看向纸面,像是在重新确认这项计划的人员分配。
“我可以负责发现有价值的东西。”
“你不认识它们。”
“发现以后问你。”
“那仍然是我在分辨。”
“……”
昒旸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我负责记录。”
“你写这里的文字还不够快。”
“那我负责计算能够卖多少钱。”
“在卖掉以前,没有数字可以算。”
昒旸继续沉默。
特蕾莎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
“我负责保持积极性。”
特蕾莎的嘴角再次动了一下。
这次没能完全忍住。
昒旸看见了。
“这个也很重要。”
“嗯。”
“你笑了。”
“没有。”
“你明明笑了。”
“只是觉得你的计划很周全。”
昒旸显然听出了这并不是完全真诚的称赞。
但他没有继续追究。
“而且这不是把危险全部交给你。”
他又说道。
“是合理分配风险。”
“怎么分配?”
“我承担找不到东西、一天白跑的风险。”
“我呢?”
“承担山里的风险。”
特蕾莎看着他。
昒旸也看着她。
几息之后,他低头在纸上添了一句。
重新分配。
“这样就对了。”
特蕾莎说道。
“你现在还没有说新的分配方式。”
“我正在想。”
昒旸用笔抵着额头。
“要不我承担一部分迷路的风险?”
“你不认识山路。”
“那还是算了。”
他立刻将刚刚写下的内容划掉。
瑟菲娜依旧坐在窗边。
她没有参与两人的讨论,只是在纸上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后,将笔轻轻放下。
昒旸注意到她已经写完,伸手把册子拿过来检查了一遍。
“这里少了一位。”
他指着其中一个数。
瑟菲娜低头看了看,很快在空缺的位置补上。
昒旸将册子还给她,随后又立刻转回特蕾莎面前。
仿佛方才关于钱与进山的抓狂,与现在检查瑟菲娜的功课,可以毫无阻碍地同时存在。
特蕾莎又一次觉得,自己仍然看不清昒旸究竟在想些什么。
昨天,他从一块落到桌面的石头,讲到了宇宙的诞生。
今天,他从几枚铜币,讲到了家庭收入、风险和启动资金,最后决定让一位修女陪他去山里采蘑菇。
两件事之间似乎没有任何联系。
可对昒旸而言,它们大概都只是眼前需要解决的问题。
一个问题是,世界为何如此运转。
另一个问题是,他没有钱。
从他刚才的表现来看,后者显然更加紧迫。
“赶集以前,我可以空出一天。”特蕾莎说。
昒旸原本还在纸上计算什么。
听见这句话,立刻抬起头。
“真的?”
“但只能去村子附近熟悉的地方。”
“可以。”
“不能独自离开我能看见的范围。”
“没问题。”
“也不能随便触碰不认识的东西。”
“我又不傻。”
“你刚才说要找一些长得奇怪的东西拿去卖。”
昒旸安静下来。
“那只是没有办法时的备用方案。”
“现在取消。”
“……”
他低头看向纸面。
最终还是拿起笔,将某一行字划去。
“取消。”
“进山以后,要听我的。”
“当然。”
他说得太快。
特蕾莎看着他,没有说话。
昒旸与她对视了一会儿,似乎意识到只有口头答应不够可信。
于是又在纸的最下面补上一行。
听特蕾莎的。
写完以后,他将纸转过来,让她确认。
“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
昒旸松了一口气。
接着,他立刻将散落在桌上的纸重新整理到一起,又把那几枚铜币一枚枚收起来。
动作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仿佛只要决定进山,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没有稳定收入、无法承担任何风险的小孩子。
而是即将拥有第一笔收入的人。
特蕾莎看着他将铜币装进袋子。
“你还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计划已经开始了。”
“也还没有确认药铺会收。”
“所以赶集时先去问。”
“那这次进山未必能赚到钱。”
昒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刚刚恢复的精神似乎又遭受了一次打击。
但这一次,他只沉默了很短的时间。
“没关系。”
他说。
“至少比坐在这里数第四遍铜币有用。”
特蕾莎看了一眼桌面。
“你刚才不是只数了三遍吗?”
“你来以前还数过一次。”
昒旸将钱袋收好。
“同样没有增加。”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依旧十分认真。
特蕾莎终于笑了出来。
赶集前一天,天刚蒙蒙亮,特蕾莎便离开了教堂。
昨夜似乎落过一场很轻的雨。
石阶边缘还留着深色的水痕,屋檐下积着一排细小的水珠。村里的道路被打湿了一层,踩上去并不泥泞,只是泥土的颜色比平日更深。风从田地上吹过来,带着草叶、湿土和刚翻过的田垄混在一起的气味。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
远处的山被一层极淡的雾遮着,轮廓像浸在灰白色的水里。村中已经有人起身,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炊烟,贴着尚未散开的晨雾缓慢向上。
再过一天便是赶集。
靠近道路的几户人家已经把准备带去镇上的东西放在了门边。装粮食的布袋扎得很紧,竹篮里铺着干草,几捆晒好的草绳倚在墙下。有人蹲在院中检查木车的轮子,也有人将攒下来的东西重新数了一遍,像是担心睡过一夜以后,其中会少掉什么。
特蕾莎经过时,不由得想起昒旸几天前反复清点的那几枚铜币。
数了四次。
一次也没有增加。
想到他仰头看着屋顶,说自己“爱死钱了,但是没有”的样子,特蕾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那点笑意很快便消失了。
昒旸的担心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村中的生活看起来平稳,是因为大多数事情都可以依靠土地和人力解决。粮食从田里生长,柴火从山中取得,破损的器具修补以后仍能继续使用。
可这种平稳并不牢固。
一次不好的收成,一场持续太久的疾病,甚至一头牲畜在错误的季节死去,都足以让原本还算充足的家庭突然缺少许多东西。
只是村里的人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
能过下去时便继续过下去。
至于尚未发生的意外,很少有人会像昒旸一样,提前将它们全部写到纸上,再因为自己没有办法应付而对着几枚铜币生气。
特蕾莎走到莫恩家时,院门已经开了。
昒旸坐在门槛旁边。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水、绳子、一把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小刀,还有用布包起来的干粮。
那几张写满计划的纸没有带上。
或者说,原本是准备带的。
其中一张正折好塞在竹篮边缘,露出写着“药草”“蘑菇”和“能卖多少钱”的一角。
特蕾莎走近以后,将那张纸抽出来。
“山里刚下过雨。”
她说。
“纸会湿。”
昒旸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
“我可以包起来。”
“你还要一边走一边写吗?”
“发现什么总要记录。”
“先记住位置,回来再写。”
昒旸似乎不太愿意。
可他看了看竹篮,又看了一眼路边仍在滴水的草叶,最后还是将纸重新放回了屋里。
“万一忘了呢?”
“那就说明不重要。”
“这个判断不严谨。”
“进山以后,路滑比记录严谨重要。”
昒旸沉默了一会儿。
“听特蕾莎的。”
他说。
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提醒自己遵守前几天亲手写下的内容。
瑟菲娜没有跟来。
她留在家里帮莫恩整理明天要带去镇上的东西。昒旸原本似乎想过让她一起,但在计算过需要走的山路以后,很快便放弃了。
从村子后面进山的道路,特蕾莎已经走过许多次。
刚开始的一段并不陡。
道路两旁长着低矮的灌木,草叶上挂满雨水。两人经过时,衣摆不可避免地擦过枝叶,很快便湿了一圈。
越向前走,村中的声音便越淡。
最初还能听见远处劈柴和说话的声音,后来只剩下踩过湿土的脚步、树叶上的水滴落进草丛,以及偶尔从林中传来的鸟鸣。
山中的空气比村里更凉。
阳光尚未越过山脊,只有少量灰白的天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之间漏下来。昨夜的雨水被树冠截住大半,此刻正沿着叶尖缓慢落下。
有时一阵风经过,上方的枝叶便一同晃动。
积聚在叶面上的水突然落下来,打在头发和肩膀上,像又下了一场短暂的雨。
昒旸最初走得很快。
大概是因为前几天定下的那份赚钱计划终于开始实行,他的脚步里带着一种过分明确的目的。
每经过一片草丛,他都会低头看上几眼。
看见颜色不同的叶子,也会停下来。
“这个是药草吗?”
“不是。”
“这个呢?”
“普通的野草。”
“这株长得不一样。”
“只是被虫咬过。”
再往前一些,昒旸又指向一株叶片泛白的植物。
特蕾莎看了一眼。
“快枯死了。”
昒旸收回手。
“山里的东西比想象中难分。”
“本来就很难只看外表分辨。”
“所以才需要你。”
他说得十分自然。
特蕾莎转头看了他一眼。
昒旸显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他只是继续低头寻找可以放进篮子里的东西,仿佛特蕾莎会跟在旁边替他判断,本来就是计划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最初认识时,他不会这样。
那时的昒旸总会先观察她的神情,再决定一句话应该说到什么程度。即使需要别人帮忙,也会尽量让自己的请求听起来不那么直接。
现在,他已经会在她面前抱怨没有钱,也会理直气壮地说“所以才需要你”。
他本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其中的变化。
特蕾莎也没有指出来。
道路逐渐向上,泥土中开始混入细碎的石块。
昒旸的速度很快慢了下来。
他没有抱怨,只是呼吸比刚出村时重了一些。经过稍陡的地方,他会先抬头看一眼前方,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向上。
特蕾莎走在前面,刻意放缓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催促,也没有提出替他拿竹篮。
那个篮子里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
若是连水和干粮也由她提着,昒旸今天能够负责的事情,恐怕真的只剩下他自己所说的“保持积极性”。
绕过一段被雨水冲得发亮的山石以后,林中的树木逐渐变得稀疏。
前方出现了一片竹林。
竹子长得并不整齐。
靠近山路的地方较为稀疏,越往里面便越密。细长的竹身从潮湿的泥土中直直向上,顶部交错的竹叶遮住了大半天空。
风穿过竹林时,声音也和其他树木不同。
细碎的叶片彼此摩擦,发出连绵不断的沙响。偶尔有水珠从高处掉下来,落在厚厚的枯叶上,只发出很轻的一声。
地面铺着一层褐色竹叶。
昨夜的雨让它们贴在泥土上,踩下去不再干脆作响,只会缓慢地向下陷。
昒旸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那里。”
特蕾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几片重叠的枯叶之间,露出了一点浅褐色的尖端。
若是不仔细看,很容易以为只是断裂的竹枝。
昒旸蹲下来,将上面的枯叶拨开。
下面是一根刚冒出地面不久的小笋,外层裹着颜色偏深的笋壳。它长得很矮,只比周围的落叶高出一点。
附近还有几根。
有的已经露出半掌长,有的则只在泥土表面顶起了一个小小的鼓包。
“真的是笋。”
昒旸用手比了一下高度,随后看向竹林深处。
“已经快到春夏交接了,居然还有这么小的笋。”
“有也不奇怪。”
特蕾莎蹲到旁边。
“难道是出笋较晚的特殊品种?”
昒旸看得很认真。
那副神情让特蕾莎想起他几天前盯着纸上的引力公式。仿佛只要面前的事物与预想稍有不同,就一定需要找出某个特别的原因。
特蕾莎看了看四周。
这一带位于山坡背面,阳光很少直接照进来。泥土摸上去也比外面更冷。
“不是什么特殊品种。”
“那为什么现在才长?”
“大概只是长得慢。”
昒旸抬起头。
“只是慢?”
“这里见不到多少太阳,地面也冷。还有些被枯叶和石头压住,晚一些冒出来并不奇怪。”
昒旸又看了那几根笋一会儿。
他似乎对这个过于普通的答案有些失望。
“所以没有特别的性质。”
“至少我看不出来。”
“也没有因为季节不同,味道更好或者更值钱?”
“应该没有。”
特蕾莎说完,伸手拨开旁边的落叶。
竹林中还有十几根大小不同的笋。
太小的即使挖出来,也没有多少能吃的部分。已经长得过高的则开始变硬,只剩下几根大小合适。
“可以挖几根回去。”她说。
昒旸的注意力立刻从“特殊品种”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能卖吗?”
“镇上有人卖笋。”
“那就能卖。”
“只有几根。”
“几根也是东西。”
他回答得很快。
“重点不是靠两根笋赚多少钱,而是摊子上必须先有东西。”
特蕾莎看向他。
“只要有东西,就能摆摊?”
“至少不像专门去镇上站着。”
昒旸已经开始认真安排。
“挖六根。四根留下,明天带两根。”
“为什么是两根?”
“不能全卖。”
“你前几天不是说,需要钱?”
“需要钱也不能什么都不吃。”
他说得理所当然。
特蕾莎没有再问。
两人挑了六根大小合适的笋。
挖笋比昒旸想象中麻烦。
笋根埋得很深,周围又缠着竹子的细根。他蹲在地上用小刀挖了好一阵,只挖开一层湿土,还差点将笋从中间切断。
最后仍然是特蕾莎接过刀,沿着笋根周围将泥土松开,再完整地取出来。
昒旸坐在旁边看着。
“我负责发现。”
他说。
“嗯。”
“发现是第一步。”
“嗯。”
“没有发现,就没有后面的挖掘。”
特蕾莎将第二根笋放进篮子。
“所以你仍然有作用。”
昒旸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安慰。
“你可以不用特意强调‘仍然’。”
从竹林离开后,山路重新进入树林。
这里的树木比山脚粗壮。
树干表面长着深绿色的苔藓,根部从泥土中拱起,形成一条条湿滑的隆起。地面落满被雨水泡软的枯叶,颜色从深褐到接近黑色。
空气里有很浓的腐木气味。
并不难闻。
潮湿的泥土、树皮和正在腐烂的落叶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属于林中的味道。
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
因为云层还没有完全散开,那些光并不明亮,只在地面留下几块模糊的浅色。水汽在林间停留,远一些的树干便被薄薄的雾气遮住。
特蕾莎走得更慢了。
昨夜下过雨,正是菌类容易出现的时候。
她会留意倒下的枯木、树根背阴的一侧,以及堆积着厚重落叶的湿润坡地。
昒旸也学着她的样子四处看。
只是他的判断依据十分简单。
“这个颜色鲜艳,应该有毒。”
“不一定。”
“这个长得很普通,应该能吃。”
“也不一定。”
“那要怎么看?”
“看菌盖、菌柄、下面的纹路,闻气味,还要看它长在什么地方。”
昒旸蹲在一簇浅黄色的小菌旁边。
“每一种都要分?”
“对。”
“不能总结出几个统一规律吗?”
“不能只靠几个规律。”
他盯着那几朵小菌看了一会儿。
“蘑菇这种东西,对不认识的人很不友好。”
“它们不是为了让人分辨才长出来的。”
特蕾莎说。
昒旸抬头看向她。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刚才说过。”
“不是。”
他想了想。
“应该是以前也有人用差不多的话反驳过我。”
特蕾莎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她拨开旁边的一片蕨叶。
下面露出几朵已经展开的菌子。
菌盖呈浅灰褐色,边缘很薄,层层叠叠地生长在一截朽木上。雨水停留在表面,让菌盖带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特蕾莎俯身看过下面的菌褶,又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这种可以。”
昒旸立刻靠近。
“叫什么?”
特蕾莎说了村里的叫法。
昒旸重复了一遍,显然没有找到相应的记忆。
他摘下一朵,翻过来仔细看了看。
“看着有点像平菇。”
“平菇?”
“我原来那边很常见的一种蘑菇。”
“这种也很常见。”
“那可能差不多。”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也只是外表像。是不是同一种东西,不能确定。”
特蕾莎看着他把菌子放进篮子。
即使只是面对一朵蘑菇,他仍然不愿意把“像”直接说成“是”。
这种习惯有时让人觉得麻烦。
可特蕾莎现在已经有些明白,昒旸为什么总要不停地纠正自己。
他似乎很难忍受一句明知不够准确的话,被当成最后的答案留下来。
朽木上的菌子不算多。
他们只摘下已经长成的部分,仍然很小的则留在原处。
又走了一段,特蕾莎在另一棵倒木上发现了几朵颜色更深的菌子。
菌盖表面有细小的裂纹,边缘微微向下卷曲。靠近时,能够闻到一股不算浓烈的香气。
昒旸只看了一眼,便说:
“香菇。”
“这里不这么叫。”
“你们叫什么?”
特蕾莎说出本地的名字。
昒旸听完,又低头看了看。
“那我还是叫香菇。”
“为什么?”
“因为看着就是。”
“你刚才还说,外表相似不能证明是同一种。”
“所以是疑似香菇。”
他改口改得毫不犹豫。
“准确来说,是看起来与我原来世界的野生香菇十分相似、但还没有经过分类确认的菌类。”
特蕾莎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明天准备这样向别人介绍吗?”
昒旸也停住了。
“不能。”
他很快意识到问题。
“这么说别人会觉得它有问题。”
“那要怎么说?”
“就用你们的名字。”
他将那些菌子小心放入篮中。
“你负责介绍。”
特蕾莎并不意外。
他果然还是把新的工作安排给了她。
再往上走,山势变得更缓。
林中出现了几片开阔的空地,阳光终于穿过散开的云层,从树冠之间落下来。湿润的叶片被照亮以后,颜色忽然变得鲜明。
新长出的草是浅绿的。
老叶则更深。
水珠停在叶缘,随着风轻轻晃动。阳光照到上面时,会短暂闪出很亮的一点。
特蕾莎以前不会注意这些。
如今却会想起昒旸说过,叶片本身并不是装着一团绿色。
不同的光被吸收、被反射,最后进入她的眼睛,才形成眼前的颜色。
她仍然无法真正理解。
可当光从云后出现,整片林地的颜色随之一同改变时,那些话又会重新浮现。
同一片叶子,在阴影里与阳光下并不相同。
事物没有变化。
改变的只是到达眼睛的光。
特蕾莎稍微放慢脚步。
昒旸走在后面,没有注意到她的停顿。
他正低头看着一簇灰褐色的菌子。
“这个是上次那种。”
特蕾莎回过神,走到他身边。
几朵菌挤在树根附近,菌盖颜色并不鲜艳,边缘微薄,正是昒旸上次独自采回来、后来拿给她确认过的种类。
“是。”
“这次我认识了。”
昒旸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满足。
“至少不是所有东西都要重新问。”
“只认识这一种。”
“从零到一最重要。”
“但你还不知道它在别的生长阶段是什么样子。”
昒旸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还是要问你?”
“嗯。”
他沉默着将手收回来。
特蕾莎检查过后,替他摘下能够食用的部分。
数量依旧不多。
可两种菌子加在一起,竹篮底部已经铺开一层。
昒旸低头看了许久。
“开始有一点摊子的样子了。”
“还只是一个竹篮。”
“明天摆出来就是摊子。”
“至少需要一块布。”
“可以借。”
“还需要决定价格。”
“到镇上再看别人卖多少。”
“也可能没有人卖这些。”
“那就看药铺和饭馆愿不愿意收。”
昒旸回答得很快。
仿佛只要手里真的有东西,剩下的问题都不再令人绝望。
几天前他面对几枚铜币时,还像是生活已经走到了无法继续的地方。
现在不过多了几根笋和一篮尚未装满的菌子,整个人便重新有了精神。
特蕾莎有时很难判断,昒旸究竟悲观还是乐观。
他会提前想到所有可能出现的坏事。
可一旦找到哪怕很小的解决办法,又会立刻开始考虑下一步。
他并不是相信事情一定会顺利。
只是似乎从不觉得,知道可能失败,就应该什么都不做。
接近中午时,他们来到一条很窄的溪沟旁。
雨后的水比平时稍多,从石缝之间缓慢流过。水很浅,能够清楚看见底部的碎石和沉下去的枯叶。
溪边的泥土格外湿润。
几块表面长着苔藓的石头叠在一起,旁边是一棵向溪沟方向歪斜的老树。树根有一部分露在外面,被水冲刷得发白。
特蕾莎原本只是想在这里稍作休息。
可她经过树根时,忽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菌香。
并不明显。
混在湿土和腐叶的气味中,若不是她常常进山采药,大概不会注意。
她停下脚步,拨开树根旁边的草叶。
下面露出几根细长的白色菌柄。
菌盖还没有完全展开,颜色从浅褐过渡到接近白色,表面带着细密的纹路。
周围的土壤微微隆起。
附近应该还有尚未长出的菌体。
昒旸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这个呢?”
“可以吃。”
“叫什么?”
特蕾莎说出村里对这种菌的称呼。
昒旸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凑近了一些,又看了看菌柄和周围的泥土。
“你再说一遍。”
特蕾莎重复了一次。
两边的发音并不完全相同。
可昒旸的神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鸡枞?”
“你原来认识?”
“真的是鸡枞菌?”
他盯着那几朵菌子,语气比发现竹笋时认真得多。
特蕾莎重新检查了一遍。
没有认错。
“是这种。”
昒旸伸手靠近,又在碰到之前停住。
“确定能吃?”
“确定。”
“味道怎么样?”
“很好。”
昒旸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居然真的有鸡枞。”
他又看了一会儿。
“真不错。”
那句评价很轻,却比他之前发现所有东西时都更加真诚。
特蕾莎不知道鸡枞在昒旸原来的世界里意味着什么。
或许只是他曾经吃过。
也可能只是一个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却突然在异世界的山林中出现的熟悉名字。
对他而言,许多东西都已经永远留在了另一个世界。
文字不同。
地名不同。
天空中的星辰也未必相同。
可一种蘑菇却从湿润的泥土里长出来,拥有近似的模样和相近的名字。
特蕾莎没有询问。
她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看昒旸确认了许久。
这里的鸡枞并不多。
已经长成的只有三四朵,旁边还有几处小小的隆起,应该尚未成熟。
“带去卖吗?”特蕾莎问。
昒旸立即摇头。
“不卖。”
“你说重点是要有东西卖。”
“其他东西可以卖。”
“鸡枞也是东西。”
“太少了。”
他说。
“只有这么一点,摆出去也没有意义。”
“可以和其他菌子放在一起。”
“不行。”
拒绝得十分干脆。
特蕾莎看向他。
昒旸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解释并不符合前几天那套以赚钱为先的计划。
“稀少的东西,应该先确认味道和用途。”
他说。
“确认以后呢?”
“下次再决定。”
“所以这次自己吃?”
“这是必要的前期调查。”
特蕾莎大概听懂了。
他只是想吃。
“这里以后可能还会长。”她说,“可以把位置记下来。”
昒旸立刻抬头看向四周。
溪沟。
歪斜的树。
叠在一起的石头。
还有从树根旁经过的一小片低矮灌木。
他下意识去摸竹篮,随后才想起纸被留在了家里。
“怎么记?”
“记住这棵树。”
“山里有很多树。”
“这棵是歪的。”
“歪的也不少。”
“旁边有溪水。”
“溪边的树大多都歪。”
特蕾莎看着他。
昒旸显然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下次无法重新找到这里。
最后,特蕾莎用小刀在树根背面划了一道很浅的记号。
不靠近很难发现。
又将附近几块较小的石头重新摆了一下,使其中一块尖角指向树根。
“这样能记住吗?”
昒旸沿着来时的方向重新走了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遍。
“应该可以。”
“只是应该?”
“我回去会画下来。”
他仍然不太放心。
离开以前,又回头确认了两次。
已经成熟的鸡枞只摘了三朵。
尚未长成的仍然留在泥土中。
三朵菌子被单独放进一片宽大的叶子里包好,昒旸甚至没有让它们与准备出售的蘑菇混在一起。
回去时,太阳已经完全越过山脊。
竹林中的雾气散了大半,原本灰暗的山路也被照亮。被雨打湿的树皮逐渐变干,空气中的凉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潮湿泥土被晒热后的气味。
竹篮比来时沉了许多。
六根小笋。
几种不同的菌子。
村里称作木香菌、昒旸却坚持认为像野生香菇的那一种。
生长在朽木上、外形近似他所说的平菇的菌子。
还有上次他独自采过的灰褐色菌。
药草反而不多。
特蕾莎只找到两种镇上药铺可能会收的,其中一种还没有完全长成,因此没有采太多。
昒旸背着较小的竹篮,走得明显比上山时慢。
他的额角已经出汗,头发贴在皮肤上。经过泥泞和石坡时,脚步也不再像出发时那样轻快。
可他仍然时不时低头检查篮中的东西。
“笋卖两根。”
他说。
“嗯。”
“木香菌卖一部分。”
“多少?”
“先摆一半。”
“另一半呢?”
“自己吃。”
“像平菇的这些?”
“也留一部分。”
“为什么什么都要留?”
“第一次不能把所有东西都卖了。”
昒旸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万一不好卖,至少还能带回来吃。万一很好卖,也得先知道味道,才能告诉别人怎么做。”
“所以还是要吃。”
“这是商品调查。”
“上次那种菌呢?”
昒旸低头看了一眼。
“数量不多,和其他的放在一起卖。”
“鸡枞呢?”
“不卖。”
仍然没有任何犹豫。
“鸡枞是今天的报酬。”
“我们还没有赚到钱。”
“实物也可以算报酬。”
特蕾莎走在前面,听见这句话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昒旸的脸上已经显出疲惫。
可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几天前,他还坐在不会自行增加的铜币面前,为自己没有收入而抓狂。
今天依然没有钱。
他们只从山里带回了几根小笋、几种蘑菇和少量药草。
其中最好的鸡枞甚至已经被他提前划进了不会出售的部分。
可昒旸似乎并不觉得计划失败。
至少他们已经有东西能够带去镇上。
摊子不会是空的。
至于究竟能不能卖出去,又能换回多少铜币,那是明天才需要烦恼的问题。
山路在前方缓慢向下。
透过逐渐稀疏的树林,已经能够看见柏村的屋顶。
阳光落在那些旧屋和田地上。
远远看去,村子很小,被山林和大片土地包围着,仿佛只是世界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几天前,昒旸还在向她解释脚下的大地是一颗悬在广阔空间中的星球。
今天,他们却在这颗星球的一小片山坡上,为两根笋和一篮蘑菇该怎样卖出去而认真计算。
特蕾莎忽然觉得,这两件事放在昒旸身上,似乎也没有那么矛盾。
他会抬头思考极其遥远的星辰。
也会低头寻找落叶下面刚刚冒出的竹笋。
对他而言,无论是宇宙为什么存在,还是明天的摊子上应该摆些什么,大概都是真正发生在眼前、值得设法弄明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