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前一晚,特蕾莎将第二天要做的事情在心里排了许多遍。
先去镇上的药铺。
山里采回来的两种药草数量不多,却都是药铺平时可能收取的种类。只是不知道他们最近是否缺少,也不知道愿意给出怎样的价格。
之后可以去几家食肆问问。
两根竹笋不算什么,几种菌子加起来也只装满了半只竹篮。单独拿出任何一种,都不像值得店铺专门收购的数量。或许只能将它们放在一起,问有没有人愿意全部买下。
若是食肆不收,还可以去旅店。
赶集时镇上来往的人多,旅店要准备的饭食也会比平时多一些。
可那些菌子的种类并不相同。
即使她能够确认都没有毒,店主也未必愿意为了这样零散的东西,重新安排一道菜。
特蕾莎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浅淡的月光。
她已经许久没有为了几根竹笋和一篮蘑菇,认真思考到这么晚。
这原本并不是她需要负责的事情。
她只答应陪昒旸进山,避免他迷路,也避免他将不认识的东西塞进嘴里。
可那些东西已经采回来了。
明天若是卖不出去,昒旸大概不会真的受到多大打击。竹笋和菌子都可以留下来吃,就连他说的“投资”,也不过是浪费了一日时间。
但特蕾莎想起他把空篮子重新整理好时的神情。
他显然不只是想换回几枚铜币。
更像是想证明,自己并非只能坐在莫恩家里,等待别人提供生活所需的一切。
于是她又将镇上可能收购食材的地方重新想了一遍。
第二日清晨,她去莫恩家时,昒旸已经坐在门前等着了。
昨日采回来的东西被重新整理过。
两根较为完整的竹笋放在最下面,笋壳表面的泥土已经擦去大半。几种菌子分别用宽大的叶片隔开,颜色较深的放在一侧,浅灰褐色的放在另一侧。
两小束药草用细绳绑着。
至于那三朵鸡枞,则完全没有出现在准备带去镇上的竹篮里。
昒旸说,它们已经被归入昨日“前期调查”所需要的材料。
实际上的意思,大概是莫恩昨晚已经将它们煮进了汤里。
味道确实很好。
即使特蕾莎并不认为,为了确认这一点,需要将仅有的三朵全部留下。
“你准备先去药铺吗?”她问。
“不去。”
昒旸检查着篮子里的菌子。
“那先去食肆?”
“也不去。”
特蕾莎停了一下。
她昨夜想了许久,几乎已经决定好进入镇子以后应该走哪条路,才能少绕一些距离。
昒旸却连头也没有抬。
“那你准备怎么卖?”
“到了再说。”
“你没有计划吗?”
“有。”
“是什么?”
昒旸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必要去找那些店主。”
“为什么?”
“东西太少。”
他用手拨了一下篮中的竹笋。
“店铺愿意收,也只会当作顺便买下。价格不会高,还要一家家询问。”
这和特蕾莎昨夜担心的事情差不多。
“那要卖给谁?”
“赶集的人。”
“镇上有许多卖东西的人。”
“所以也会有许多买东西的人。”
昒旸说得很自然。
特蕾莎等着他继续解释。
他却已经重新低下头,将一片翘起的叶子压回菌子下面。
“就这样?”
“差不多。”
“在哪里卖?”
“到了以后再决定。”
这听起来不像一个准备完整的计划。
特蕾莎看着他,想起前几日纸上那句“我负责提出计划”。
或许那并不是一句完全准确的话。
至少在真正需要决定在哪里摆摊时,昒旸的计划似乎只进行到了“把东西带去镇上”。
莫恩很快也从屋里出来。
他要带去赶集的东西比昒旸多得多。
一袋晒好的豆子,两捆处理过的兽皮,还有几件修理过的木制农具,都整齐地放在推车上。
昒旸的竹篮被放在角落。
与莫恩准备的东西相比,显得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瑟菲娜也跟着一起去。
她穿着特蕾莎以前见过的那件浅色旧裙子,头发已经重新梳好。路上没有多少话,只是走累以后,偶尔会扶着木车边缘休息一会儿。
通往镇子的路上已经有不少人。
从周围村庄出来的队伍在几条岔路上逐渐汇合。有人推着木车,有人牵着驮兽,还有人只背着一个装满东西的大布袋。
车轮从尚未完全干燥的泥土上碾过,留下两道颜色较深的痕迹。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
天空仍然留着薄云,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不算强烈。路旁的草木被洗得很干净,叶片上偶尔还挂着没有蒸干的水珠。
越接近镇子,人声便越多。
原本能够听见的鸟鸣,逐渐被说话声、车轮声和牲畜偶尔发出的叫声遮住。
特蕾莎已经来过许多次。
可每到赶集的日子,镇子都会变得与平日不同。
镇子外侧的道路两旁提前支起了许多棚子。
有人将布料挂在横杆上,颜色不算鲜艳,却一层层铺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卖陶器的人将大小不同的陶罐摆在地上,罐口朝向道路。铁匠铺门前放着刚打好的农具,金属表面仍然带着锻打以后留下的暗色。
空气里的气味也混在了一起。
刚烤好的麦饼。
煮沸的肉汤。
皮革、牲畜、潮湿的木料,还有人群走过后从道路上扬起的薄尘。
几名孩子在人群边缘跑过。
其中一个险些撞上莫恩的木车,被旁边的妇人一把拉住,又很快挣开,消失在前方的摊位之间。
昒旸从进入镇子以后便一直向四周看。
他不像瑟菲娜那样只是被热闹吸引。
每经过一个摊位,他都会看一眼上面摆放的东西,再看一眼旁边写着价格的木牌。
经过卖蔬菜的摊位时,他停得更久。
特蕾莎也停下来等他。
“在看什么?”
“价格。”
“他们没有卖我们采的菌子。”
“所以只能参考其他东西。”
他又看向旁边的竹笋。
那里的笋比他们带来的更粗,也更新鲜,数量整齐地堆在一起。
昒旸盯着看了一会儿。
“我们的两根看起来有点可怜。”
“你昨日说,重点是有东西。”
“有东西和东西看起来有价值,并不完全相同。”
他说完,仍然没有露出多少担忧。
只是转身追上莫恩,像是在心里重新计算着什么。
进入镇子以后,他们很快便分开了。
莫恩要去平时收取粮食和兽皮的地方,瑟菲娜跟着他。特蕾莎则要先去镇上的教堂,将柏村近一个月的记录交给负责附近村庄事务的教士。
昒旸提起竹篮,跟在她身边。
“你的东西怎么办?”特蕾莎问。
“先跟你走。”
“教堂不收蘑菇。”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跟莫恩去集市?”
“那里卖东西的人太多。”
“赶集本来就有许多人卖东西。”
“所以要找一个不全是卖东西的地方。”
特蕾莎没有理解。
“你想去哪里?”
“教堂门口。”
特蕾莎停下了脚步。
昒旸也跟着停下。
周围的人从他们两侧经过,不时有人认出她,远远地点头问候。
“教堂门前不是摆摊的地方。”她说。
“我不进去。”
“外面也不能阻碍别人。”
“我不会挡住门。”
“也不能大声叫卖。”
“我不叫。”
昒旸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已经提前考虑过这些问题。
“那你怎么卖?”
“放在那里。”
“只是放在那里?”
“对。”
特蕾莎看着他。
昨夜她还在思考,该怎样向药铺与食肆的店主说明菌子的种类,怎样证明这些东西全部可以食用,又该怎样开口询问价格。
昒旸的办法却只是把竹篮放在教堂门前。
她很难认为这样可以卖出去。
“如果一直没有人问呢?”
“那就再想其他办法。”
他的计划果然只到这里。
镇上的教堂比柏村的大一些。
外墙由颜色偏浅的石块砌成,正面有一扇高而窄的木门。门前修着几级石阶,石阶两侧留着一小片空地,平时会有镇民在那里停留。
赶集日来往的人多,教堂的门从清晨便一直开着。
有人进去祷告,也有人只是顺路来询问一些事情。
特蕾莎与教堂中的教士见过面,交付记录并没有用太多时间。等她重新走出门时,昒旸已经在石阶旁边坐下了。
竹篮放在他面前。
下面铺着一块从莫恩家带来的旧布。
两根竹笋并排放在最外侧,菌子依照种类分成几小堆,两束药草则摆在最后面。
没有木牌。
没有价格。
昒旸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坐在那里,抬头看着经过的人。
教堂门前经常有人认出特蕾莎。
最先叫住她的是一名从附近村庄来的妇人。
妇人最近手腕一直疼,平日不愿为了这种小事专程去柏村,今日正好在镇上遇见,便走过来询问。
特蕾莎让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检查了手腕。
没有明显的外伤,也不像伤到了骨头。
更像是长时间劳作后积累下来的疼痛。
她告诉妇人回去以后应当休息几日,至少不要继续用同一只手提太重的东西,又教她怎样用温热的布敷在疼痛的位置。
妇人听完以后没有立刻离开。
她的目光落在昒旸面前的竹篮上。
“这些也是教堂里的?”
“不是。”
特蕾莎答道。
“是我们昨日从山里采回来的。”
“这些菌能吃吗?”
“可以,我检查过。”
妇人蹲下来,看了看其中一小堆菌子。
“怎么卖?”
特蕾莎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昒旸。
昒旸已经说出了一个价格。
并不高。
比特蕾莎早上在集市入口看到的普通蔬菜稍贵一些,却也没有贵到需要犹豫。
妇人挑走了一些菌子,又拿走一根竹笋。
铜币落进昒旸手中时,发出一声很轻的碰撞。
他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十分平静地将钱收起来。
至少表面上十分平静。
妇人离开后,特蕾莎继续站在教堂门前。
陆续有人来找她。
有个孩子在路上摔破了膝盖,伤口中沾着细小的沙土。特蕾莎将伤口清理干净,只使用了很少的治疗魔法,使流血尽快停下。
还有一位老人最近夜间总是咳嗽。
特蕾莎问过症状以后,没有随便使用治疗术,只让他赶集结束前去镇上的药铺看看。
在她处理这些事情时,昒旸一直坐在旁边。
偶尔有人询问篮中的东西,他便回答。
有些人认识特蕾莎,听说菌子经过她确认,几乎没有再问。
也有人只是看见先前的人买走,便顺便停下来挑选。
特蕾莎并没有帮忙叫卖。
甚至没有主动向任何人介绍。
她只是偶尔被问到时,说一句这些菌子没有毒,或者告诉对方某一束药草通常用于什么。
等她为一个脚踝扭伤的年轻人检查完,重新转过身时,布上的东西已经少了一半。
两根竹笋都不见了。
像平菇的菌子也只剩下很小的一堆。
特蕾莎看向昒旸。
他正把刚收到的铜币放进一个小布袋。
“卖掉了?”
“嗯。”
“什么时候?”
“刚才。”
“我没有听见你说话。”
“你在和别人说话。”
昒旸将布袋口重新收紧。
“他们自己问的。”
特蕾莎看向石阶前来往的人群。
她还是没有完全想明白。
这些东西没有被带去药铺,也没有交给食肆。
昒旸甚至没有真正摆出一个像样的摊位。
他只是坐在教堂旁边,将竹篮放在脚下。
随后那些笋和菌子便一点点消失,变成了布袋里的铜币。
“你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买吗?”她问。
“不知道。”
昒旸十分坦然。
“那你为什么说不需要找店主?”
“因为先试这个更方便。”
“如果没人买呢?”
“再去找店主。”
他抬起头。
“并不冲突。”
特蕾莎想起前几日他说过的另一句话。
制定计划和征求同意并不冲突。
似乎只要前一件事没有成功,昒旸就会立刻将后一件事补上,然后声称它们本来就在同一份计划里。
“而且你在这里。”他说。
“我没有帮你卖。”
“你帮了。”
“我只是在处理伤口。”
“别人相信你。”
昒旸指向已经空了一半的布。
“你说这些能吃,他们就不需要再担心有没有毒。”
“所以你是因为我在教堂门前,才把东西放在这里?”
“对。”
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这叫信誉。”
“我知道信誉是什么意思。”
“那就很好解释了。”
昒旸又低头整理剩下的菌子。
“你有信誉,我有东西。放在一起,东西就更容易卖出去。”
特蕾莎看着他。
“这也是你说的合理分配?”
“算是。”
“我负责让别人相信?”
“你不需要特意做什么。”
“只是站在旁边?”
“对。”
昒旸停顿一下,又补充道:
“非常重要。”
特蕾莎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拒绝这句称赞,还是应该提醒他,下次不能在没有说明的情况下,将她列入赚钱计划。
但昒旸并没有欺骗任何人。
那些东西确实是他们从山里采回来的。
菌子经过她亲自分辨,药草也没有认错。价格没有比其他摊位更高,甚至因为数量零散,还要稍低一些。
人们只是因为相信她,所以少了一些犹豫。
特蕾莎最终没有说什么。
快到中午时,布上只剩下最后一小束药草。
一名经常来教堂祷告的老妇人认出这种药草,问过用途以后,连同剩下的几朵菌子一起买走了。
昒旸将空竹篮翻过来检查了一遍。
里面只剩下几片用来分隔菌子的叶子,还有一点没有清理干净的泥土。
“卖完了。”他说。
语气听起来仍然平静。
可他将钱袋打开以后,一共数了三遍。
每数完一次,都会把铜币重新排好,再从头开始。
数量没有因为重新清点而增加。
但这一次,他并没有因此生气。
特蕾莎站在旁边,看着他将最后一枚铜币放回袋中。
“很多吗?”
“不多。”
昒旸诚实地回答。
那些铜币加起来,甚至买不起太多粮食。
若是认真计算昨日进山花费的时间,再算上特蕾莎陪同的劳动,显然不能算一笔高效的收入。
“比你原来有的多吗?”
昒旸想了一下。
“这些是我赚的。”
他说。
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特蕾莎却大概明白了其中的区别。
莫恩给他的铜币,和眼前这些铜币,在使用时或许没有任何不同。
都可以买盐、买布,或者换取其他需要的东西。
可对昒旸而言,它们并不一样。
这些钱来自落叶下面的竹笋。
来自朽木上的菌子。
来自他昨日背着竹篮走过的山路。
尽管其中大部分事情仍然由特蕾莎完成,他也确实为了这些铜币走了一整日。
赶集的人渐渐多起来。
教堂前已经不再适合继续停留。
特蕾莎原本以为昒旸会把钱全部收好。
他前几日还在为没有积蓄、无法应付风险而抓狂。按照他的说法,任何收入都应该先留下相当一部分。
可离开教堂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去找卖纸的摊位。
纸摊位于一条较窄的街边。
与出售布匹和香料的地方相比,这里的客人少得多。几摞颜色和厚度不同的纸放在木板上,边缘用石块压着,避免被风吹散。
昒旸蹲在摊位前,看了很久。
最好的纸颜色均匀,表面也更加平整。
价格同样更高。
他最终挑选的是较为粗糙的一种。
纸面带着细小的纤维,有些边缘甚至没有完全裁齐。不过用来写字已经足够,也比莫恩家中那些被反复使用的旧纸完整许多。
“你准备全部买纸?”特蕾莎问。
“不全部。”
昒旸从钱袋里取出铜币,一枚枚数给摊主。
换回来的纸并不厚。
被细绳捆起来以后,甚至没有他以前写满计划的那叠纸多。
完成交易后,钱袋立刻轻了许多。
昒旸重新清点剩余的铜币。
这一次只数了一遍。
“只剩下这些了。”特蕾莎说。
“嗯。”
“你不是需要存钱吗?”
“存了一部分。”
昒旸晃了晃钱袋。
里面传来的声音已经十分单薄。
“这也算一部分?”
“总比没有多。”
他说完,又抬起手中的纸。
“而且钱没有消失。”
“已经给了卖纸的人。”
“变成纸了。”
“纸不能在需要时拿去买粮。”
“但可以写东西。”
昒旸低头看着怀里的纸。
“可以教瑟菲娜,可以记录山里的位置,可以把想做的东西画下来。以后要算价格,也总不能全部写在桌面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是再投入。”
“再投入?”
“用赚到的钱,换成之后还能继续使用的东西。”
特蕾莎看着那叠粗糙的纸。
昒旸卖掉两根笋和一篮菌子,最后换回的只是这些纸,以及钱袋中剩下的几枚铜币。
单从数量上看,他并没有因此变得富有。
甚至刚刚到手的钱,转眼便离开了大半。
可他的心情似乎比坐在教堂门前数钱时还要好。
回到镇子的主路上,昒旸将纸小心地塞进空竹篮里,又用布盖好,避免被来往的人碰脏。
“所以现在算成功了吗?”特蕾莎问。
“当然不算。”
他的回答让特蕾莎有些意外。
“赚得太少,收入也不稳定。不能每次赶集前都指望刚好下雨、山里刚好长出蘑菇。”
“那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昒旸看着她。
似乎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高兴已经明显到能够被人看出来。
“至少证明能卖出去。”
他说。
“只是因为我站在旁边。”
“那也是现有条件。”
“下次我不在呢?”
“那就想别的办法。”
昒旸回答得很快。
“第一步不是马上赚很多钱。”
他低头碰了一下钱袋。
“是先确定我能赚到。”
街道上的人从他们身边不断经过。
有人抱着刚买来的陶罐,有人扛着粮袋,还有人牵着不愿继续向前的牲畜,在路中央费力地拉扯。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摊主招呼客人的声音。
木车经过石路时的震动。
远处铁匠铺反复响起的敲击。
还有教堂钟声从建筑之间传来,经过喧闹的人群以后,已经变得不那么清楚。
特蕾莎走在昒旸身边。
空竹篮里不再有竹笋和菌子,只放着一小叠新买的纸。
钱袋也并没有比来时重多少。
她仍然没有完全想明白,那些东西究竟是怎样卖完的。
昒旸没有叫卖。
没有去找任何店主。
也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向人解释。
他只是将东西摆在教堂旁边,坐在她身边。
之后,每当特蕾莎抬起头,竹篮里的东西便会少一些。
仿佛那些从山中带来的笋和菌子,只要放在人群经过的地方,便会自己一点点变成铜币。
当然,事情不会真的如此简单。
有人相信她。
昒旸也提前看过价格,给出了让人愿意接受的数字。
只是这些事情发生得太自然,以至于特蕾莎没有感觉到他真正开始售卖的时刻。
她侧过头。
昒旸正隔着盖在篮子上的布,重新确认纸张没有被压坏。
几枚铜币。
一小叠纸。
这似乎就是他们整日所得的一切。
可对昒旸而言,大概已经足够证明某件事。
他不必只能等待自己长大。
也不必等到拥有足够的工具、材料和所谓的启动资金以后,才能开始做些什么。
即使只有十岁的身体,即使第一次带去镇上的只是两根不起眼的竹笋和一篮零散的菌子。
他仍然踏出了第一步。
然而,昒旸并没有就这样离开集市。
他抱着刚买来的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低头摸了摸腰间的钱袋。
布袋已经瘪了下去。
里面的铜币碰在一起,只发出稀疏的几声轻响。
按照他前几日的说法,这些钱理应被好好保存起来,成为能够应付意外的积蓄。可特蕾莎已经逐渐发现,昒旸口中的计划,并不意味着之后的一切都会严格按照纸上的内容进行。
更多时候,那只是他在做一件事以前,暂时认为最合理的办法。
等真正看见新的东西,他很快又会将原来的计划拆开,添上一部分,再划掉一部分。
“还要买什么?”特蕾莎问。
“种子。”
昒旸回答得很快。
“你不是准备存钱吗?”
“准备。”
“那还买?”
“赚钱不能一直靠进山找蘑菇。”
他转过身,望向集市另一侧。
那里不像主街上那样拥挤,沿路摆放的大多是种子、幼苗和简单的农具。几个摊位前堆着刚从地里挖出的泥土,空气中混着干燥谷物与湿润草根的气味。
“那种收入不可控。”
昒旸一边走,一边说道:
“下不下雨,山里长不长,去的时候有没有被别人提前摘走,全都不确定。偶尔赚一点可以,不能把它当成长期方案。”
“所以你准备种东西卖?”
“先种。”
昒旸说道:
“卖不卖之后再看。”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但当然最好能卖。”
卖种子的摊位铺着一张颜色已经发灰的旧布。
大大小小的种子被分装在木盒与浅陶碗里。有些细小得像沙粒,有些则已经晒得皱缩。旁边插着写有名字的薄木片,字迹被来往的手指磨得有些模糊。
摊位一角还放着十几株幼苗。
叶片上刚浇过水,水珠沿着叶脉缓慢向下,落进包裹根部的湿土里。
昒旸蹲了下来,从最左侧开始看。
他并没有立刻询问价格。
先看种子的大小,又拿起几颗,在手指间捻了一下。那副神情不像一个第一次真正买种子的人,倒像已经在比较它们将来能够带来多少收获。
“辣椒已经种了。”特蕾莎说。
“嗯。”
“还要买吗?”
“不买辣椒。”
昒旸没有抬头。
“现在那几棵先看着。”
莫恩家院子里的辣椒苗已经种下了一段时间。
其中一株前些日子被倒下的木架压弯了茎。虽然昒旸后来重新将它扶起,又用细木棍撑住,可那株苗始终没有恢复。
叶片先从边缘失去水分,随后一点点卷曲。
昨日特蕾莎经过时,它已经完全枯掉,只剩一截颜色发暗的细茎立在泥土里。
“那棵压坏的已经死了。”她说。
“看出来了。”
昒旸的语气里没有多少遗憾。
“没救就没救。剩下的能活下来就行。”
“你不准备再仔细照顾?”
“也不用整日围着它们。”
他伸手拨动盒子里的种子。
“后面真长起来,把下面多余的岔枝断掉一些,让营养尽量往顶部走,集中结辣椒。”
“全部断掉?”
“不是全部。”
昒旸停了一下。
“太低、太密、明显抢营养的那些。具体还是要看长成什么样。”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句话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我以前也没有真的种过,只知道大概。”
特蕾莎已经不再意外。
昒旸总能先说出一套听起来十分确定的办法,再在最后告诉她,自己只是见过、听过,或者学过其中的原理。
他知道的东西很多。
真正亲手做过的却很少。
“土豆呢?”
“土豆不用太担心。”
“为什么?”
“放在那里就行。”
昒旸说得十分轻松。
“别一直积水,等长出苗,再往根部堆点土。剩下的它自己会长。”
特蕾莎想起那几道刚刚翻过不久的土垄。
种下去的土豆还没有发芽。
表面只有几处略微隆起的泥土,看不出下面究竟有没有发生变化。
“如果没有长出来呢?”
“那就挖开看看是烂了,还是本来就没发芽。”
“所以并不是一定会长。”
“总会有几个长起来的。”
昒旸对土豆似乎有一种没有明确来源的信任。
仿佛即使其他作物都可能因为温度、水分和照料不当死去,土豆也会在泥土下面自行想办法活下来。
“不过普通地种,赚不了多少钱。”
他忽然说道。
特蕾莎看向他。
“为什么?”
“大家都能种的东西,大家都会种。”
昒旸拿起一颗玉米种子。
金黄色的种粒干燥而坚硬,落在他尚未长开的手掌里,看起来很小。
“播种时间差不多,成熟时间也差不多。等到收获时,所有人一起拿到集市上卖,东西太多,价格自然低。”
“可作物本来就会在那个季节成熟。”
“所以要错峰上市。”
又是一个特蕾莎没有听过的说法。
“上市?”
“拿到市场卖。”
昒旸解释道:
“别人还没有的时候,你先有。或者别人已经卖完了,你还有。那时候数量少,就更容易卖出高价。”
特蕾莎低头看着摊位上的种子。
她过去也知道,冬季的蔬菜比夏秋时昂贵,一些不易保存的东西,在刚刚成熟时价格最低,到了之后反而会渐渐升高。
可她从未将这些事情看成一种可以主动利用的办法。
村民按照天气播种。
等作物成熟,再将家中吃不完的部分拿到镇上。
收获发生在什么时候,大多由土地和季节决定。
昒旸却在想,应该怎样反过来改变收获的时间,让它避开其他人。
“怎么让它提前成熟?”
“控制温度。”
昒旸抬起手,在空中大概比出了一片范围。
“建大棚,把土地盖起来,让里面比外面温暖。冬天也可以种原本活不了的作物。”
“大棚是什么?”
“很大的棚子。”
“用木头和布?”
“木头可以做骨架,但外面最好覆盖透明材料。”
“透明的布?”
“不是布,是塑料。”
又是一个陌生的词。
特蕾莎等了一会儿。
昒旸却只皱着眉,似乎在思考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塑料是一类人工做出来的材料。”
他说。
“有些很薄、透明,可以让光进去,又能挡风和保温。”
“用什么做?”
昒旸张开嘴。
随后又闭上了。
“说了也没用。”
他最后得出结论。
“这里做不了。”
“所以大棚也做不了?”
“简单的可以。”
昒旸看了一眼天空。
“用木架、玻璃或者别的透光材料。但玻璃太贵,而且也做不了那么大。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
他把玉米种子放回盒中。
语气中没有太多失望。
像是他早已习惯,自己脑中存在许多正确却暂时无法使用的办法。
“除了错开时间,还要差异化。”
“差异化又是什么?”
“不要和别人卖完全一样的东西。”
昒旸说道:
“味道更好,长得更大,颜色不一样,产量更高,或者更容易保存。只要有明显区别,就不用只和所有人比较谁卖得更便宜。”
特蕾莎看向那一盒盒种子。
同一种作物的种子彼此相似。
即使放在手中,也很难看出它们将来结出的果实会有什么区别。
“怎么改变?”
“选种、杂交、培育。”
“需要魔法吗?”
“不需要也能做。”
昒旸用指尖轻轻敲着木盒边缘。
“从长得好的植株里留种,再让拥有不同特征的植株相互繁育。每一代继续选择自己想要的特征。做得足够久,就会越来越稳定。”
“要多久?”
“很多年。”
昒旸叹了口气。
“还要足够多的植株、土地和记录。失败很多次也正常。”
“那你可以慢慢做。”
“理论上可以。”
“实际上呢?”
“能种东西的地方是有。”
昒旸看着掌心里的玉米种子。
“但远远不够拿来一代代选种。真要培育出稳定的东西,需要同时种许多株,再从里面挑选。河边那块地也装不下多少。”
“你准备把玉米种到河边?”
“嗯。”
他回答得很快。
“玉米和萝卜种在那里。地方比院子里多,离水也近。”
特蕾莎想起他们经常停留的那片河滩。
靠近河流的地方地势较低,雨多时容易变得泥泞。但稍微向上几步,便是一片相对平整的草地。
昒旸与瑟菲娜经常坐在那里的树下。
有时是看书,有时只是将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摊开。
特蕾莎偶尔过去,也会在那里见到他们。
“那里的草要先清掉。”她说。
“知道。”
“太靠近水的位置不能种,雨多时会被淹。”
“所以种上面一点。”
昒旸显然已经考虑过。
“我们本来就经常去,顺路看看就行。浇水也方便。”
他说完,又补充:
“你来的时候也能看见。”
特蕾莎稍微停了一下。
昒旸的语气很自然。
像是她今后仍然会去河边,仍然会与他们在那片树荫下见面,本就是不需要确认的事情。
他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这句话有什么不同。
特蕾莎也没有指出来。
“真要做长期选种,那点地方还是太少。”
昒旸重新说道:
“知道怎么做,和真的有条件做,是两回事。”
特蕾莎逐渐发现,昒旸原来世界的农业与她熟悉的种植并不相同。
并不是说他们拥有另一种土地或作物。
他们同样需要播种,需要等待,需要水和肥沃的泥土。
只是他们会将其中每一件事情拆开。
温度可以控制。
成熟时间可以调整。
作物的形状、味道和产量,也不再只是由它们本来是什么决定。
即使需要数年甚至数代人,仍然有人会试着让植物按照预想的方向改变。
昒旸盯着摊位上的种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我简直就是在玩《星露谷物语》。”
“《星露谷物语》是什么?”
“一个游戏。”
“游戏?”
“说了你们也不理解。”
昒旸抓起一小把玉米种子,让摊主称量。
“简单讲,就是一个农夫模拟器。”
“模拟农夫?”
“种东西,换钱,再拿钱继续种东西。”
他说。
“平时再打打地下城,挖挖矿,找个妹子结婚,顺便刷刷村民好感度。”
特蕾莎安静了一会儿。
种植、出售,再用得到的钱购买更多种子。
这和昒旸现在做的事情确实很像。
至于挖矿和结婚为什么也属于农夫的生活,她一时还不能理解。
“地下城里有时确实能找到矿石。”她说。
“对,游戏里——”
昒旸的话突然停下。
他慢慢转过头。
“等一下。”
特蕾莎看着他。
“怎么了?”
“你刚才没有问地下城是什么。”
“因为我知道。”
昒旸手里的种子差点漏回木盒。
“这个世界真的有地下城?”
“有。”
特蕾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如此惊讶。
地下城的存在虽然并不常见,却也不是什么必须隐藏的秘密。圣教保存的一部分旧记录中,偶尔便会提到类似的地点。
只是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真正见到。
“什么样的?”
昒旸立刻靠近了一些。
“里面有没有怪物?宝箱?进去以后能不能拿到特殊材料?有没有一层一层往下的结构?最下面会不会有很强的东西守着?”
问题出现得太快。
特蕾莎甚至没有立刻分清他所说的“宝箱”和“怪物”,究竟是他原来世界真实存在的东西,还是刚刚提到的游戏内容。
“没有你说的那些。”
“一个都没有?”
“至少圣教的记录里没有。”
特蕾莎回忆着自己曾经读过的内容。
“地下城很少。很多只是埋在地下或山体内部的遗址,有走廊、房间和已经损坏的建筑结构。”
“旧文明遗迹?”
“可能是。”
“可能?”
“没有人知道它们最初是谁建造的。”
特蕾莎说道:
“有些地方已经坍塌,有些只剩下石壁和空房间。圣教保存的记录,大多只是记下入口的位置、内部大致的道路,以及是否发生过危险。”
“里面没有东西?”
“多数没有。”
“没有宝箱?”
“为什么会有人把装着贵重物品的箱子放在那里,等后来的人去拿?”
昒旸沉默了一下。
“从现实角度讲,确实不合理。”
“偶尔会发现一些矿石。”
特蕾莎继续说道:
“有些在其他地方不容易见到,也可能有已经损坏的器物。不过那些矿石并不是只有地下城里才有。”
“会自动出现怪物吗?”
“不会。”
“杀死以后也不会掉材料?”
“怪物为什么会掉出事先整理好的材料?”
“不是事先整理好,是——”
昒旸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下来。
“算了,那是游戏机制。”
特蕾莎并不理解“机制”是什么。
但从他的表情来看,这个世界的地下城显然与他期待的东西存在很大差距。
“你去过吗?”昒旸问。
“没有。”
“附近有吗?”
“不知道。”
“圣教记录里有没有离这里近的?”
“柏村的教堂不会保存那种记录。”
特蕾莎说道:
“而且地下城非常少。即使圣城附近,也未必有能够进入的。”
昒旸看起来仍然没有完全放弃。
“所以还是有可能发现稀有材料。”
“可能。”
“也能挖矿。”
“如果里面真的有矿石。”
“至少不是完全没用。”
他很快重新振作起来。
特蕾莎不知道他为什么已经开始考虑地下城是否有用。
他们目前离最近的镇子都需要走上许久。
一处连圣教记录都未必能够找到的旧遗迹,显然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
“那结婚呢?”她问。
昒旸已经重新低头挑选种子。
“什么?”
“你刚才说,种地、挖矿以后,还要找一个人结婚。”
“那是游戏内容。”
“为什么模拟农夫一定要结婚?”
“不一定。”
昒旸随口回答:
“是为了可玩性设计的游戏机制。让玩家和村子里的人建立关系,增加沉浸感。”
特蕾莎只听懂了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玩家是谁?”
“玩游戏的人。”
“他不在那个村子里?”
“当然不在。”
“那他怎么和村里的人说话?”
“控制游戏里的人去说。”
“被控制的人就是农夫?”
“对。”
昒旸回答完,又拿起几颗种子看了看。
显然没有觉得这些事情需要从头解释。
“游戏不能只有每日种地和卖东西,那样时间久了会很重复。”
他说。
“所以要加入人物、事件和关系变化。和村民说话,送他们喜欢的东西,好感度就会上升。到了一定程度,会出现新的故事。结婚只是其中一个结果。”
“人与人的关系也可以用数字计算?”
“游戏里可以。”
“送东西就会增加?”
“送对了才会。”
“送错呢?”
“可能不加,也可能下降。”
特蕾莎想了一会儿。
“那只要先知道每个人喜欢什么,就可以让所有人喜欢自己?”
“差不多。”
“这不像真正认识一个人。”
“本来就不是真的。”
昒旸说得很自然。
“只是游戏必须把看不见的东西变成能计算的规则。不然玩家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没有用。”
特蕾莎依旧不太理解。
喜欢一个人、讨厌一个人,原本并不需要谁来告诉自己增加了多少。
也不会因为送对几次东西,就一定按照某个固定的顺序变得亲近。
可既然那些人本来就不存在,似乎也不能要求他们真的像人一样生活。
她正想继续问,昒旸已经把挑好的玉米种子递给了摊主。
“再要一些萝卜。”
刚才的话题就这样结束了。
摊主从另一个木盒中取出种子,分别装进折好的粗纸里。
昒旸付过钱,却没有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几株幼苗上。
幼苗只有一掌多高,宽大的叶片向两侧舒展。根部包着湿润的泥土,外面缠着几圈草叶。
“这是什么?”
“茄子。”
特蕾莎认得。
“多少钱?”
摊主说出价格。
不算贵。
可昒旸的钱袋已经明显轻了。
他蹲在那里算了一会儿。
“买四株。”
“也种到河边?”特蕾莎问。
“不。”
昒旸看着那几株幼苗。
“茄子种院子里,和辣椒放在一起。只有四株,占不了多少地方。”
“玉米和萝卜才种到河边?”
“对。”
“你倒是已经分好了。”
“总不能买回来以后再决定放哪里。”
他说得十分自然。
特蕾莎没有提醒他,前几日关于进山的计划似乎并没有完整到这种程度。
摊主用湿布将四株茄子苗的根部包在一起。
昒旸接过以后,重新清点钱袋。
只剩下两枚铜币。
两枚钱碰在袋底,声音清楚得有些空荡。
“至少还剩两枚。”
昒旸说道。
特蕾莎不确定这句话是在向她解释,还是在说服自己。
早晨卖掉竹笋和菌子以后,他才刚刚得到第一笔属于自己的钱。
如今大部分已经换成一叠纸、几包种子和四株尚未长成的幼苗。
“辣椒、土豆、玉米、萝卜、茄子。”
昒旸清点着。
“种类已经不少了。”
“每一种都很少。”
“先试。”
“如果长不好呢?”
“找原因。”
“你知道怎么找?”
“水、光、土壤、温度,还有肥料。”
走出种子摊以后,他又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没有大棚,没有塑料,也没有化肥。”
昒旸叹了口气。
“最后能长成什么样,只能听天由命。”
“村里的人一直这样种。”
“所以产量不稳定。”
“也会施肥。”
“我知道。”
昒旸抱紧怀里的茄子苗,避免叶片被经过的人碰到。
“堆肥、粪肥、草木灰,都可以用。”
“那就用这些。”
“成分不好控制。”
“肥料还有不同?”
“当然不同。”
昒旸像是在回忆某段已经许久没有使用过的内容。
“缺氮,叶子发黄,生长缓慢。”
“缺钾,叶片边缘像被烧过。”
“缺磷,花少,果实也小。”
他一边说,一边皱起眉。
“不过实际表现会重叠,也可能是病害或水分问题,不能只看一条就确定。”
特蕾莎过去只会判断土地是否肥沃。
叶片颜色不好时,她会考虑浇水、虫害,或者土壤是否需要补充腐熟的肥料。
昒旸却将肥料也拆开了。
泥土中似乎存在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缺少其中一种,叶片会变黄。
缺少另一种,边缘又会像火烧一样枯萎。
她低头看向昒旸怀里的茄子苗。
叶片尚且饱满,颜色也很深。
在昒旸眼里,它们以后若是发生任何变化,大概都能被拆成一项项不同的原因。
“那你准备去哪里找这些?”她问。
“这就是问题。”
昒旸低头看着茄子苗。
“氮、磷、钾,上哪弄?”
“草木灰呢?”
“主要能补一些钾。”
“堆肥?”
“太慢。”
“你刚才还说,培育作物需要很多年。”
昒旸转头看了她一眼。
特蕾莎只是将他不久前说过的话重新还给了他。
“可以做。”
他最后承认。
“草、落叶、厨余,堆起来慢慢腐熟。”
“村里一直有人这样做。”
“是。”
昒旸又叹了一口气。
“我想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传统农业。”
特蕾莎不太明白,回到村民已经在使用的办法为什么值得叹息。
“院子里数量少,草木灰和堆肥都够用。”昒旸继续说道,“河边那边就不能太精细了。”
“玉米和萝卜不管吗?”
“要除草,也要看水。”
他说:
“不过我们本来就经常过去。发现土太干就浇,雨多时看看会不会积水。其他的只能先让它们自己长。”
特蕾莎想起河水上涨后的痕迹。
“不要种得太靠下。”
“知道。”
“那一带春夏雨多,河水虽然不会经常漫上来,但地势低的位置会积水。”
“那就挑上面。”
昒旸很快接受。
“算了,先撒点草木灰。缺的其他东西回去再想。”
他说完,向前走了几步。
特蕾莎脑中还停留着透明的塑料、大棚,以及被拆成不同成分的肥料。
她试图将那些东西与村里的农田联系起来。
若是冬天也能让棚内保持温暖,或许许多药草便不必等到固定的季节才能收获。
但透明到能够让阳光穿过、又足以挡住风雨的材料,她从未见过。
“对了。”
昒旸忽然回过头。
特蕾莎以为他又想到了某种肥料。
“你之前说,我几乎感觉不到㞸。”
“嗯。”
“那有没有体修路线?”
“什么?”
“就是不学魔法。”
昒旸抱着四株茄子苗,十分认真地说道:
“每日锻炼,再用点药物和特殊材料强化身体。最后越来越强,直到成为世界最强的那种。”
特蕾莎停下了脚步。
她还没有完全弄明白氮、磷和钾分别是什么。
昒旸却已经从如何照顾茄子,跳到了如何成为世界最强。
她有时会怀疑,他的思考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停下。
一个问题尚未结束,另一个问题便已经从某个她看不见的位置出现。
“有。”特蕾莎说。
这一次,反而轮到昒旸停住。
“真的有?”
“有。”
“只靠锻炼?”
“不是只靠锻炼。”
特蕾莎想了想,该怎样用昒旸能够理解的方式说明。
“有些人无法像施术者一样直接感知㞸,也无法用精神和术式清楚地引导它。”
“但是㞸仍然存在于他们周围。”
“它也会经过身体?”
“会。”
特蕾莎点头。
“人一直生活在充满㞸的环境中,身体本来就会受到影响。经过长期训练,不断让肌肉、骨骼和内脏承受压力,再配合药物、饮食和一些能够影响㞸的材料,身体会逐渐发生改变。”
“即使本人感觉不到?”
“可以。”
“也不需要施法?”
“不需要像术师那样施法。”
特蕾莎说道:
“训练会让身体逐渐适应㞸。药物和材料,则能帮助㞸以更稳定的方式作用在身体上。”
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道路。
许多没有术式天赋的人,都会用类似的方法提升力量、耐力和恢复能力。
士兵、护卫、猎人,甚至一些需要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也会学习最基础的训练方法。
只是普通人的训练往往不会走得很远。
越向后,需要的时间越长,药物与材料也越昂贵。训练不当,还可能先损伤身体。
“所以真的能练?”
昒旸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能。”
“为什么以前不说?”
“你没有问。”
昒旸沉默了一下。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任何问题。
“能强到什么程度?”
“比普通人强很多。”
“能徒手打碎石头吗?”
“训练得足够久,可以。”
“能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没事?”
“要看多高。”
“能空手杀死大型魔物?”
“有人可以。”
昒旸抱着茄子苗,整个人忽然精神了许多。
“那不就是体修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体修具体指什么。”
“差不多就是这个。”
他已经开始继续追问:
“我要从什么开始?跑步?负重?俯卧撑?每天练到极限,再用药浴恢复?”
“先从普通训练开始。”
特蕾莎打断他。
“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长成。”
“所以?”
“不能每日练到极限。”
“那样进步快。”
“也可能先受伤。”
“药物呢?”
“你现在不能随便使用。”
“材料?”
“也一样。”
特蕾莎看着他。
“必须先确认身体承受得住。药物和材料不是越多越好,有些需要根据训练程度调整。”
昒旸脸上的兴奋稍微收敛了一些。
但并没有消失。
“那就是可以,只是要慢慢来。”
“对。”
“有完整的方法吗?”
“圣教保存过一些基础训练方式。”
“你会?”
“知道一部分。”
“回去教我。”
他说得十分自然。
自然得像是特蕾莎陪他进山、替他确认菌子、帮助他在教堂前卖东西以后,再负责教他锻炼,也只是合理分配中的下一项内容。
特蕾莎看着他。
“你还要种这些。”
她指了指茄子苗。
“锻炼和种地不冲突。”
“还要教瑟菲娜。”
“也不冲突。”
“还要研究怎么赚钱。”
“更不冲突。”
昒旸回答得很快。
“时间安排一下就行。”
特蕾莎不知道他准备把一日分成多少部分。
不过以他提出计划时的习惯来看,大概只有真正开始以后,他才会发现,时间并不会因为写在纸上的事情变多而增加。
“下次赶集再买点红薯。”昒旸忽然说道。
关于世界最强的讨论就这样结束了。
特蕾莎停了片刻,才重新跟上他的脚步。
“红薯也种河边?”
“对。”
“那里已经有玉米和萝卜了。”
“地方还够。”
“你先把这次买的种下去。”
“会种。”
“还有院子里的辣椒和茄子。”
“知道。”
“还有土豆。”
“也知道。”
昒旸回答得很快。
仿佛需要照顾的东西越多,并不会增加多少真正的麻烦。
他抱着茄子苗,空竹篮里装着纸和种子。
钱袋中只剩两枚铜币。
他刚刚花掉了自己第一次赚到的大部分钱,却已经开始考虑下一次该买什么,以及自己能否通过训练成为这个世界最强的人。
特蕾莎仍然很难看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大棚。
塑料。
肥料。
地下城。
体修。
这些东西在她看来分散得几乎毫无联系。
可在昒旸那里,它们似乎都可以从一个念头延伸到另一个念头。
种东西需要肥料。
赚钱需要土地。
身体太弱,便需要变强。
地下城里或许能找到材料。
如果不行,就先回家给院子里的泥土撒上一点草木灰。
他的思考并不总是有清楚的终点。
更像不断分开的道路。
特蕾莎还在确认其中一条通向哪里时,他已经看见了旁边更多的岔路。
她低头看向那几株被昒旸护在怀里的茄子苗。
叶片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它们现在还很小。
也不知道能否适应莫恩家院中的泥土。
装在粗纸里的玉米和萝卜种子则更加安静。
过几日,它们会被带到河边。
那片他们经常停留的草地会被翻开,除去杂草,再挖出一排排不深的土坑。
以后特蕾莎再去那里时,树下或许便不再只有几块用来坐下的石头。
还会多出一些从泥土中长出来的细苗。
当然,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而昒旸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两种结果。
他只是先将能够买下的种子握在手里,然后继续穿过喧闹的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