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草地已经被清出了一小块。
原本长到小腿高的杂草被割去,连根翻起以后堆在一旁。暴露出来的泥土颜色很深,其中混着细碎的草根、石子和去年没有完全腐烂的枯叶。
这里距离河水并不远。
地势却比河滩高出一些,即使前几日下过雨,土壤也只是湿润,没有积水。风从河面吹过,草叶便沿着同一个方向低伏下去,随后又缓慢立起。
河水比冬天时充沛。
流过石块时,水面会短暂隆起一小片白色,又在下游恢复平整。阳光落在上面,随着波纹碎成许多明亮的光点,让人无法长时间直视。
特蕾莎走近时,昒旸正蹲在翻开的泥地旁边。
他用一根细绳拉出两条并不算直的线,又拿树枝沿着绳子,在泥土上划出浅沟。
瑟菲娜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
她的脚边放着装种子的纸包,正按照昒旸之前教过的办法,将玉米与萝卜分开。她动作很慢,每数出一小堆,便会重新确认一次。
“这边种玉米。”
昒旸指着较为宽阔的一侧。
“萝卜种这里。”
特蕾莎看了一眼他划出的沟。
“太密了。”
昒旸低头看向泥土。
“哪边?”
“萝卜。”
“种下去以后还可以间苗。”
“既然知道要拔掉,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留开?”
“有些不会发芽。”
昒旸说道:
“先多种一点,长出来以后再把太密的拔掉,留下长得好的。”
他说完,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划出的距离,又将其中一条沟向外挪了一些。
“这样呢?”
“可以。”
昒旸点了一下头。
他把绳子收起来,站直身体,抬手擦了一下额角。
只是翻了不大的一块地,他的呼吸便已经比平时更重。衣服后背也被汗水浸出一小片深色。
与前几日进山时相比,他似乎没有变得更有力。
但至少已经不再为自己只能搬动很少的东西而抱怨。
“你来得正好。”
昒旸看向特蕾莎。
“教我炼体。”
特蕾莎原本以为,他至少会先把种子种下去。
“现在?”
“反正要休息。”
昒旸把树枝插进泥土里,走到河边那棵树下。
树冠已经比前些日子茂密许多。大片阴影落在草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在树根旁坐下,抬头看着特蕾莎。
显然已经做好了立刻开始的准备。
瑟菲娜也暂时放下种子,安静地看了过来。
特蕾莎走到昒旸面前。
“先坐直。”
昒旸调整了一下姿势。
“然后呢?”
“闭上眼睛。”
“冥想?”
“先不要说话。”
昒旸闭上了眼。
风从河面吹来,将他额前的头发掀起一点。树叶彼此摩擦,发出连绵的细响。
不远处的河水持续流动。
偶尔有鸟从树林上方飞过,翅膀的影子从草地上一掠而过,很快消失。
“注意呼吸。”特蕾莎说。
昒旸没有动。
“不要特意改变,只需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吸气,什么时候呼气。”
过了一会儿,特蕾莎继续说道:
“然后是心跳。”
“再感受肩膀、手臂、腰腹和腿。”
“看看哪些地方是紧的,哪些地方放松了。”
昒旸的眉头逐渐皱起。
但他仍然按照特蕾莎的话坐着。
片刻以后,他睁开眼睛。
“然后呢?”
“继续。”
“继续多久?”
“最开始可以半刻钟。”
昒旸看向太阳的位置。
“就只是坐着?”
“先学会感受自己的身体。”
“这就是炼体?”
“这是开始。”
特蕾莎说道:
“之后还要锻炼。”
“怎么锻炼?”
“跑步、负重、击打、调整呼吸。不同的人使用的方法不一样。”
昒旸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就是冥想加健身。”
“健身是什么?”
“锻炼身体。”
“那确实有一部分相似。”
特蕾莎承认。
昒旸的神情迅速失去了刚才的期待。
“这有什么用?”
“让你了解自己的身体。”
“我跑不动的时候,自然知道跑不动。”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特蕾莎想了一会儿。
“只是觉得疲惫,和知道身体为什么疲惫,并不是一回事。”
“腿没力气,肺喘不过气,心跳太快。”
昒旸说道:
“还能有什么原因?”
“肌肉用力的方式不对,呼吸乱了,身体的重心不稳,或者某处已经受伤,但其他地方正在替它承担。”
特蕾莎蹲下来,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刚才翻地时,一直在用这里。”
昒旸顺着她按住的位置看去。
“肩膀?”
“还有手臂。”
“翻地不用手,难道用意念?”
“腰和腿也可以分担。”
“我腿也没多少力气。”
“所以才要练。”
昒旸没有立刻反驳。
特蕾莎让他重新拿起那根用来翻土的木柄,按照方才的动作做了一遍。
他的背部弯得太低。
双脚的位置也靠得很近,每一次用力,几乎都依靠手臂将木柄向上抬。
特蕾莎替他调整站姿,又让他稍微屈膝,将力量从腿部向上带。
昒旸尝试了一次。
翻起的泥土并没有更多。
不过动作确实比刚才轻松一些。
“只是发力方式。”他说。
“对。”
“和㞸有什么关系?”
“最开始没有太大关系。”
昒旸停住动作。
“那我为什么不自己练?”
“你当然可以。”
特蕾莎回答得很平静。
昒旸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
“炼体不是什么必须由别人教授的秘密。”她继续说道,“大多数人从最普通的锻炼开始。让身体变得更强,让动作更准确,让自己能够承受更长时间的疲惫。”
“然后呢?”
“身体在反复训练中发生变化。”
“肌肉变多,骨骼更结实,心肺能力提升。”
昒旸很快接了下去。
“差不多。”
“还是健身。”
“如果只做到这里,就是普通锻炼。”
特蕾莎看向他的手臂。
“但这个世界到处都有㞸。”
“身体长期承受压力,又不断恢复时,也会逐渐适应周围的㞸。即使一个人无法像术师那样清楚地感知它,㞸仍然会参与身体发生的变化。”
昒旸放下木柄。
“怎么参与?”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说明。”
“肌肉生长时,㞸也会跟着进入?”
“不是进入。”
特蕾莎摇了摇头。
“它原本就在。”
这句话显然没有解除昒旸的疑惑。
特蕾莎只能继续回忆圣教中有关身体训练的讲解。
“普通锻炼以后,身体会恢复得更强。”
“在适当的方法下,㞸会让这种改变超过普通人的程度。肌肉、骨骼、感知和恢复能力,都会逐渐变得不同。”
“但本人不需要知道㞸在哪里?”
“不需要。”
“也不需要主动控制?”
“最开始不需要。”
“那为什么要冥想?”
“因为到了后面,需要更清楚地感受身体。”
特蕾莎说道:
“哪里受伤,哪里正在承受压力,什么时候应该继续,什么时候必须停下。能够感知㞸的人,还可以慢慢学习如何让它更集中地作用在某个位置。”
“我又感觉不到。”
“所以你更需要先了解自己的身体。”
昒旸看着她。
绕了一圈以后,似乎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答案。
“我还是觉得自己练也差不多。”
“可以自己练。”
“真的?”
“只要你不练到受伤。”
特蕾莎说道:
“基础的方法本来就没有多少特别之处。真正影响差距的,是能否长时间坚持,以及之后使用的药物和材料。”
昒旸的神情又认真了一些。
“什么药物?”
“一些帮助恢复的药剂,强化骨骼和肌肉的药材,还有浸泡身体的药液。”
“材料呢?”
“魔物的血、骨、器官。某些矿石磨成的粉末,还有容易与㞸发生反应的植物。”
昒旸沉默片刻。
“贵吗?”
“越有效的越贵。”
“基础的呢?”
特蕾莎说出了一个大概的价格。
昒旸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钱袋。
里面只剩下两枚铜币。
他又抬头看向特蕾莎。
“告辞。”
“你不是已经坐在这里了吗?”
“买不起。”
昒旸重新拿起木柄。
“还是自己练吧。”
“最便宜的恢复药草,村子附近也能采到。”
“有效果吗?”
“有一些。”
“有多少?”
“不多。”
昒旸想了想。
“那我还是保温杯里泡枸杞算了。”
“保温杯是什么?”
“能让热水一直保持温度的杯子。”
“枸杞呢?”
“一种泡水喝的东西。”
“这里有吗?”
“都没有。”
他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所以只是算了。”
特蕾莎不知道一个不存在的杯子和一种不存在的植物,为什么能成为昒旸放弃昂贵药物后的办法。
但她已经逐渐习惯,不去追问他说出的每一个词。
否则一件事情还没有解释清楚,往往又会牵出更多新的问题。
昒旸重新坐回树下。
“既然炼体暂时只能靠自己,那就说说魔法。”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太多了。”
“那就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昒旸朝她伸出一只手。
“你用魔法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
特蕾莎看着他的掌心。
“使用㞸。”
“这和没说一样。”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
“你要先感知它吗?”
“我一直能够感知。”
“从早到晚?”
“嗯。”
昒旸的手仍然停在半空。
“不会累?”
“为什么会累?”
“持续感知某种东西,难道不需要集中注意力?”
“不需要。”
特蕾莎想了想。
“就像你知道自己的手臂在什么位置。”
昒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闭上眼也知道。”
“对。”
“但手臂有神经。”
“神经是什么?”
昒旸停顿一下。
“身体里传递感觉和命令的东西。”
“㞸不是身体的一部分。”
“但你感知它的方式像身体的一部分。”
“可能。”
特蕾莎无法准确描述那种感觉。
她第一次清楚感知到㞸时年纪还很小。
并没有某一个明确的瞬间,让她忽然发现世界中多出了一种东西。
它始终存在。
空气、土地、河水、树木和人的身体里,都有细微而持续的流动。
特蕾莎不需要刻意寻找。
正如她不必时时确认风是否存在,也不必在每一次呼吸以前提醒自己吸气。
“你们释放魔法的时候,不需要念咒?”
“有些术式需要。”
“画魔法阵?”
“也有。”
“手势?”
“有时会用。”
“所以还是需要。”
“需要的是术式。”
特蕾莎说道:
“不是为了看见㞸,也不是为了让它出现。”
“那术式是做什么的?”
“让它按照需要的方式变化。”
昒旸坐直了一些。
“具体一点。”
特蕾莎从草地上捡起一片叶子。
叶片边缘已经因为踩踏而裂开,中央留着一道很浅的折痕。
她将叶子放在掌心。
淡金色的光在指尖附近短暂聚集。
光并不强烈。
在白日里,甚至只有一层很浅的轮廓。它沿着叶片表面缓慢经过,折断的边缘并没有重新连接,但原本失去水分的部分稍微舒展开了一些。
“这是最简单的治疗。”她说。
昒旸凑近看了一会儿。
“你刚才想了什么?”
“让受损的位置恢复。”
“就这样?”
“嗯。”
“没有在脑中构建细胞修复、组织生长之类的过程?”
“你说的是什么?”
“算了。”
昒旸拿起那片叶子,反复检查。
“你只是知道自己要它恢复,然后㞸就完成了?”
“没有那么简单。”
“哪里不简单?”
“要判断受损的程度,也要控制作用的位置和强弱。”
特蕾莎指向叶片。
“如果使用太多,叶子未必能够承受。如果位置不准确,力量会被浪费。不同的伤,也需要不同的方法。”
“所以你其实掌握了一套操作技巧。”
“可以这么说。”
“但没有明确公式?”
“有一些术式可以固定过程。”
“像模板?”
“模板是什么?”
“提前规定好的方法。”
“那差不多。”
昒旸低头,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条线。
“㞸是原料。”
“不是原料。”
“先当成原料。”
他又画出一个方框。
“术式是加工方法。”
随后在线的另一端画出几个不同的形状。
“同样的㞸,使用不同方法加工,就会得到不同效果。”
“治疗、强化、火焰、光,或者别的东西。”
特蕾莎看着泥土上的图形。
“㞸不会像木头一样被做成另一件东西。”
“我知道,只是类比。”
昒旸说道:
“像产品加工。原料经过不同的设备、温度和步骤,最后变成不同产品。”
“术式就是工艺流程。”
“精神意图是输入要求。”
“㞸则是能够被加工的基础介质。”
他说得越来越快。
“虽然㞸本身可能没有真的变成物质,但它通过不同的变化方式,影响物质,最后呈现出不同效果。”
特蕾莎听懂了一部分。
“同一个术式,不同的人使用,效果也不完全相同。”
“因为加工设备不同?”
“因为人不同。”
“精神状态、控制能力和能调动的㞸不同。”
昒旸在方框旁边又加了几条线。
“那就是设备、操作员和参数一起影响成品。”
特蕾莎不知道自己应该从哪里纠正。
可若只是想表达同一种术式在不同人手中会产生不同结果,他的说法似乎也没有错。
“勉强可以这样理解。”她说。
昒旸盯着自己画出的图看了片刻。
“那问题来了。”
特蕾莎已经发现,他每当说出这句话,后面的内容通常不会再停留在原来的问题上。
“㞸为什么会接受精神控制?”
“因为精神可以影响㞸。”
“为什么?”
“本来就可以。”
“这不是原因。”
昒旸用树枝点着泥土上的方框。
“精神到底是什么?”
特蕾莎没有回答。
“是身体的一部分,还是独立存在的东西?”
“人的身体受伤,精神会受到影响。”
“所以精神依赖物质。”
昒旸立即说道:
“但是精神又能通过㞸反过来影响物质。”
“对。”
“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昒旸抬起头。
他看起来比刚才听说昂贵炼体材料时更加困扰。
“在我原来的世界,物质和精神谁更根本,是一个争论了很久的问题。”
“根本?”
“哪一个先存在,哪一个决定另一个。”
昒旸重新低下头,在泥土上写出两个词。
物质。
精神。
特蕾莎已经能够认出这两个词。
“认为物质先存在,精神是物质发展以后出现的结果,叫唯物主义。”
他在“物质”下面画了一条线,指向“精神”。
“身体、大脑、外部世界先存在。人的意识、思想和感受,是物质活动产生的。”
“认为精神、意识或者某种观念更加根本,物质世界反而依赖精神存在,叫唯心主义。”
这一次,他从“精神”画向“物质”。
“还有认为两者是不同东西,彼此都不能完全归到另一边的,叫二元论。”
特蕾莎看着那两行字。
“你相信哪一种?”
“唯物。”
昒旸回答得很快。
“因为在我的世界,没有可靠证据证明精神可以脱离物质独立存在,更没有证据表明只靠想法就能直接改变外界。”
“但人在想到害怕的事情时,心跳会变快。”
“那仍然可以解释成身体内部的物质活动。”
“悲伤也会让人流泪。”
“同样是身体反应。”
“祈祷时,人也会平静下来。”
“还是神经、激素,还有大脑活动。”
特蕾莎没有听懂其中两个词。
但大概明白,昒旸认为精神对身体造成的所有影响,最终仍然可以在身体内部找到原因。
“可是这里不一样。”
昒旸用树枝在两个词中间写下“㞸”。
“你的精神能影响㞸。”
“㞸又能影响现实中的物质。”
他画出一条从精神经过㞸,最终指向物质的线。
“这就等于精神真的可以改变物质。”
“同时,身体受伤、疲惫、生病,又会影响精神和施术能力。”
另一条线反向画了回来。
“物质也能影响精神。”
昒旸看着泥土上互相连接的箭头。
“两个方向同时成立。”
“不是很好吗?”特蕾莎问。
昒旸抬起头看她。
“哪里好?”
“彼此可以影响,不就说明它们本来就有联系?”
“就是因为联系太直接,才不合理。”
“既然确实如此,为什么不合理?”
昒旸张了张嘴。
却没有立刻回答。
河水从旁边流过。
风将树叶吹向同一个方向,细碎的阳光在泥土与草地上来回移动。瑟菲娜仍然坐在石头上,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过了一会儿,昒旸低头看向自己画出的箭头。
“在我的世界,这些主要是哲学问题。”
他说。
“因为无法直接证明精神作为一种独立的东西,能够作用在外界物质上。”
“但在这里,这不只是哲学。”
“能被观察,能重复,甚至可以训练。”
他用树枝点了点中间的“㞸”。
“只要一个人的精神状态改变,㞸的变化也会改变,最后魔法效果就会不同。”
“那它应该是可以研究的物理现象。”
特蕾莎听见了一个已经熟悉的词。
“物理?”
“研究世界怎样运行。”
昒旸说道:
“问题就在这里。”
“如果精神可以稳定地参与现实运行,它就不能只是一种抽象的想法。”
“可它又明显依赖身体。”
“身体受伤,人会昏迷。大脑坏了,意识也会出问题。”
“精神不是完全独立。”
“但它也不只是被动产生的结果,因为它真的能通过㞸反过来干涉物质。”
昒旸用树枝将三个词圈在一起。
“物质、精神、㞸。”
“互相影响。”
“这简直像把哲学问题变成了自然规律。”
特蕾莎看着他。
“自然规律不可以包括精神吗?”
昒旸再次停住。
“在这里当然可以。”
他说得有些不情愿。
“因为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那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我的世界观在这里不适用。”
他说完,望着泥土上的几个圆圈,神情近乎严肃。
“精神和物质几乎可以说是两种并存的状态。”
“通过㞸互相影响,又彼此限制。”
“这简直太不合理了。”
特蕾莎并没有觉得世界有什么地方不合理。
㞸原本就存在。
人的意志可以影响它,身体也会在其中发生变化。这些事情与河水向低处流、植物朝向光生长一样,都是她从很早以前便知道的常识。
真正令她难以理解的,是昒旸为什么一定要先决定,物质与精神之中必须有一个更加根本。
“也许不是世界不合理。”她说。
昒旸看向她。
“什么?”
“只是你以前不知道。”
昒旸安静了一会儿。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他低头看向自己画出的图。
“但不能解决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现在解决?”
“因为问题已经出现了。”
特蕾莎看着他。
“什么问题?”
昒旸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的“精神”,又顺着那道箭头,一直划到“物质”。
“如果精神真的能直接改变物质,那么主观想法就不再只是想法。”
“愿望、信念、情绪,甚至一个人坚信某件事的程度,都有可能变成现实中的力量。”
“这不是魔法吗?”
“就是因为是魔法,所以才有问题。”
昒旸皱着眉,似乎觉得这件事本身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可特蕾莎仍然不明白。
“为什么精神能够影响外界,就一定是问题?”
“因为人很容易把自己希望发生的事情,当成真正会发生的事情。”
昒旸回答道:
“在我原来的世界,哲学上的唯心主义不一定都会造成坏结果。严格来说,很多事情也不能全算到唯心主义头上。”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防止自己把一个过于宽泛的词随便用在所有事情上。
“真正危险的是唯意志论,还有教条主义。”
“就是认为只要人的意志足够坚定,客观条件就必须让路。或者先认定某种说法一定正确,再让现实去配合它。”
特蕾莎大概听懂了后半句。
“现实要怎样配合人的说法?”
“现实不会配合。”
昒旸说。
“所以最后配合的只能是记录现实的人。”
他重新在泥土上写下一个名字。
字迹有些复杂,特蕾莎没有认出来。
“我原来的世界有一个叫李森科的人。”
“他认为生物能够按照人的需要被环境改造,而且这种改变可以直接传给后代。他否定已经得到很多证据支持的遗传理论,却因为他的说法符合当时一些人想要的答案,获得了很大的权力。”
“反对他的人被压下去,研究也被停止。”
“后来呢?”特蕾莎问。
“后来庄稼还是按照自己的规律生长。”
昒旸说道:
“不会因为一个理论受到支持,就突然改变遗传方式。”
“那为什么不停止使用他的办法?”
“因为承认错误也需要付出代价。”
昒旸用树枝划掉了那个名字。
“当一种理论已经和权力、立场、荣誉绑在一起以后,证据有时反而变得不重要。”
“还有一段时期,很多地方都在夸大粮食产量。”
“土地实际收了多少粮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报告上必须写得更多。有人说,人有多大的胆量,土地就能有多高的产量。”
特蕾莎低头看向不远处刚刚翻开的泥地。
那片地很小。
土壤中的石块与草根仍然没有清理干净,即使他们再怎么希望,也不可能立刻长出玉米。
“他们真的相信吗?”
“有些人相信。”
昒旸说。
“有些人不信,但不敢说。”
“还有一些人知道是假的,却觉得只要所有人都按照同一种说法行动,假的也许就能慢慢变成真的。”
“结果呢?”
“田里的粮食没有因为口号增加。”
他的语气平静了下来。
“可是征收和分配,却按照报告上的数字进行。纸上的粮食越来越多,真正留给人的粮食反而越来越少。”
特蕾莎没有继续追问。
她已经能猜到后来发生了什么。
昒旸用树枝敲了敲地面。
“客观世界不会照顾人的愿望。”
“种子需要适合的温度、水、泥土和肥料。缺少其中的东西,就算所有人站在地边祈祷,它也不会因此长得更快。”
特蕾莎看着他。
“祈祷并不是为了命令作物生长。”
“我知道。”
昒旸说道:
“我说的是,把主观愿望当作能够代替客观条件的力量。”
“这就是为什么我更相信唯物主义。”
他重新在“物质”下面划了一条线。
“物质先存在。”
“土地、种子、气候、人拥有的工具,还有能够使用的资源,这些客观条件决定一件事能不能发生。”
“意识可以反过来影响物质,但必须通过实践。”
“你想让玉米长出来,就要翻地、播种、浇水、除草。”
他用树枝指向旁边尚未种下的种子。
“想法可以让人决定做这些事,但不能代替这些事。”
“社会也是一样。”
“生产方式、工具、资源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断变化,新的东西从旧的条件里发展出来。这些变化有自己的规律,不会只因为某个人希望世界变成什么样,就立刻跳到那里。”
特蕾莎听见了许多熟悉和不熟悉的词。
但她已经大概明白,昒旸为什么如此在意。
他相信的世界,应当像土地一样。
不论一个人怎样想,种下多少便只能长出多少。犯下的错误不会因为态度坚定而消失,正确与否也不应当由谁更愿意相信决定。
可这个世界并不是这样。
至少不完全是。
昒旸又在“精神”与“㞸”之间画了一道更深的线。
“可是在这里,意识不只是让身体去做事。”
“一个念头本身,就能让㞸发生变化。”
“㞸再直接改变物质。”
“中间不需要拿起工具,不需要真正接触目标,甚至不需要知道具体的物质过程。”
“这不还是一种实践吗?”特蕾莎问。
“施术本身也需要行动。”
昒旸停了一下。
“可以这样说。”
他没有立刻否认,反而低头重新看着那些箭头。
“如果㞸也是物质的一部分,精神只是通过身体产生某种信号,再由㞸把这种信号放大,那么还能解释。”
“就像人的大脑先发出命令,手臂才会抬起来。只不过你们抬起的不只是手臂,还包括周围的㞸。”
“那为什么仍然有问题?”
“因为我还不知道精神在这里到底是什么。”
昒旸说道:
“它究竟是身体活动的结果,还是一种可以独立存在的东西?”
“如果身体产生精神,精神再通过㞸影响物质,那还是物质内部的过程。只是这个世界多了一种我没见过的传递方式。”
“可如果精神真的可以不依靠身体存在——”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将代表“精神”的两个字重新圈了起来。
“那唯心主义就不是一种哲学观点了。”
“而是一个能够被验证的自然现象。”
风从河面上吹过。
地上的草叶向一侧低下去,又很快恢复原样。
特蕾莎想了想。
“但是人并不能只靠相信,就让任何事情发生。”
“什么意思?”
“我想让那棵树燃烧,它也不会立刻燃烧。”
特蕾莎看向河边的树。
“我必须知道怎样引导㞸,也必须能够调动足够的力量。”
“术式会失败,人的身体也有极限。”
“一个人再怎么相信自己能够做到,超过能够承受的范围,仍然无法成功。”
昒旸看着她。
“情绪呢?”
“会影响控制。”
“信念越坚定,魔法越强?”
“不一定。”
特蕾莎摇头。
“过于激动,反而更容易失控。”
“恐惧、愤怒和痛苦,确实可能让人短时间内调动更多㞸,但也可能让术式完全崩溃。”
“所以不是心里想什么,现实就变成什么。”
“当然不是。”
“也不能让不存在的东西凭空出现?”
“不能。”
“很多人一起相信也不行?”
特蕾莎迟疑了一下。
“至少我没有听说过。”
昒旸明显松了一点。
“那还好。”
“哪里好?”
“说明这个世界没有唯心到彻底失控。”
他说完,又立刻皱起眉。
“但是仍然很麻烦。”
“为什么?”
“因为施术者的精神状态,已经成为客观结果的一部分。”
昒旸用树枝将“精神”与“物质”之间的箭头重新描了一遍。
“在我原来的世界,做实验需要尽量排除观察者自己的愿望。”
“不能因为希望结果是什么,就把数据看成什么。”
“可在这里,观察者的意志真的可能改变结果。”
“同一个术式,同样的环境,只要施术者的情绪、理解和想象不同,最后出现的东西就会不同。”
“那要怎么证明一种规律是客观存在的?”
特蕾莎没有回答。
她从未觉得这有什么难以处理。
术式本来就需要人来使用。
人的状态不同,效果自然也会不同。圣教在教授术式时,会要求反复练习,使施术者尽量稳定下来。
可在昒旸看来,这似乎意味着一件更加严重的事情。
“而且还有信仰。”
他说。
特蕾莎抬起眼睛。
“信仰怎么了?”
“祈祷能影响㞸吗?”
“有些祷告术式可以。”
“那到底是术式在起作用,还是相信本身在起作用?”
“二者都有。”
特蕾莎说道:
“信仰能帮助人集中精神,但只有信仰,没有正确的方法,也不一定能完成术式。”
“这就更麻烦了。”
昒旸低声说道。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相信’可能真的有用。”
他抬起头。
“在我原来的世界,一个人说心诚则灵,我可以告诉他,那更多是心理作用,或者只是恰好发生。”
“但在这里,他可能真的会因为更加专注,而让术式发生变化。”
“错误的解释,也可能伴随着真实的结果。”
“人们很容易因此把所有成功都归到信念,把所有失败都归到不够虔诚。”
特蕾莎稍微皱起眉。
“圣教不会这样判断所有事情。”
“我没有说圣教一定会。”
昒旸很快纠正。
“我是说,这种可能性本身存在。”
“只要精神能够参与现实,人就更难区分,究竟是规律产生了结果,还是自己的愿望真的改变了世界。”
“如果有人掌握了这种关系,也可能反过来要求所有人相信同一件事。”
“告诉他们,只要不成功,就是因为信得不够。”
特蕾莎看着昒旸。
她终于明白,他所说的问题并不只是几个陌生的主义,也不是物质与精神之中,究竟哪一个应该画在箭头前面。
昒旸真正无法接受的,是一个人的愿望可能混进事实之中。
在他原来的认识里,世界应当有一套不因人的喜恶而改变的规律。
石头会落下。
粮食不会因为报表上的数字而增加。
错误的理论也不会因为更多人相信,就变成正确。
可魔法让人的精神本身,也成了规律的一部分。
世界依然不会完全服从愿望。
但愿望已经不再毫无作用。
“所以我要先确定边界。”
昒旸说道。
“精神究竟能影响到什么程度。”
“哪些变化来自术式,哪些来自情绪,哪些来自身体,哪些只是㞸本身的规律。”
“如果这些能够被区分,就还能研究。”
“如果不能呢?”
特蕾莎问。
昒旸看着泥土上的几个词。
“那就意味着,这个世界的客观规律里,本来就包含主观意识。”
他说。
语气中没有多少兴奋,反而像是被迫接受了某种不应当存在的答案。
“对你来说,这很难接受?”
“非常难。”
“可它确实存在。”
“我知道。”
昒旸抬起头,看了一眼河流、树木,以及特蕾莎手中那片经过治疗后稍微舒展开的叶子。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不是它不符合世界。”
“是这个世界不符合我。”
特蕾莎安静了一会儿。
她原本想说,世界并没有义务符合任何人。
但看着昒旸蹲在泥土旁边的样子,她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似乎也已经知道这个答案。
只是知道,并不能让那些互相指向的箭头立刻变得合理。
一阵风从河面吹来。
放在石头上的纸包被掀起一角。
瑟菲娜伸手将它按住。
“种子还没有种。”
她轻声提醒。
昒旸看了一眼太阳。
又低头看向泥地上的“物质”“精神”与“㞸”。
“先种吧。”
他说。
“唯物还是唯心的问题,等玉米发芽以后再继续。”
他站起身,将树枝随手放到一旁。
特蕾莎走向装着种子的纸包。
昒旸刚刚画出的那些箭头仍然留在地面上。
河边的风不断吹来。
松散的泥土一点点落进笔画中,使“物质”与“精神”的边缘逐渐模糊,最后连中间那个歪斜的“㞸”字,也开始看不清楚。
昒旸没有回头。
他已经蹲到刚刚划出的浅沟旁边,开始告诉瑟菲娜,每一粒玉米之间应该隔开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