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一次旋律响起难以追寻的乐器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7/31 19:31:08 字数:12211

正夏到来以后,柏村附近的草木像是一夜之间又长高了一截。

河岸两侧原本还能看见的泥土,大多已经被新生的草叶盖住。树冠向外舒展开来,将河边那片平地遮去大半。只有临近正午时,阳光才会越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树下落下一块块晃动的亮斑。

玉米已经出苗了。

最早钻出泥土的几株,如今长到了小腿附近。叶片细长,中央带着一条颜色更浅的脉络。靠近河流的一侧长得更快,另一边却稀疏一些,其中还有两处一直没有发芽。

昒旸挖开看过。

有一颗种子已经烂了,另一颗则不知被什么东西从泥土里刨走,只留下一个很浅的小坑。

萝卜比玉米更密。

当初多撒下去的种子大多都发了芽,挤在一起时,叶片几乎连成了一片。昒旸已经按照自己先前说过的办法拔过一次,只留下其中更粗壮的部分。

那些拔下来的幼苗也没有扔。

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让莫恩洗净以后放进了汤里。

味道不算特别好。

但确实可以吃。

萝卜平日并不需要太多照料。

河边的土不容易完全干透,连续晴了几日以后,他们才会从河中提水浇上一遍。其余时候,只需要顺手拔掉刚长出来的杂草,再看看有没有虫子咬过的痕迹。

院中剩下的几株辣椒也活了下来。

那株被木架压弯的辣椒终究还是枯死了。茎秆从折断的位置慢慢发黑,最后连最上方的两片叶子也失去了颜色。

昒旸将它拔出来时,只看了一会儿。

随后便把那株辣椒扔进了用来堆放草叶的角落。

其他几株倒是长势良好。

茎秆比刚种下时粗了许多,叶片也向四周展开。靠近下方的几根岔枝被昒旸掰掉,断口很小,没过几日便已经干燥。

他说,这样能让养分更多地集中到上方。

特蕾莎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用。

至少那些辣椒并没有因此死去。

四株茄子也种在旁边。

最初移栽的几日,其中一株叶片有些发蔫,昒旸便在正午以前用旧布替它挡了几次阳光。等根部重新稳定下来,他又把布撤走,不再过多理会。

如今茄子的叶片已经比他的手掌更宽。

其中两株枝叶之间,甚至出现了很小的花苞。

土豆同样从土垄下长出了藤叶。

叶片一层层铺开,将原本整齐的几道土埂遮住大半。昒旸又向根部培了一次土,之后便只是偶尔蹲在旁边看上一会儿。

在他的说法里,土豆只要没有烂在地下,就已经完成了最困难的一半。

至于最终能收出多少,只能等挖开以后再说。

目前来看,一切都还算顺利。

没有突然出现的虫灾。

也没有接连多日的大雨。

河边的地离水不远,不必担心刚长出的玉米被晒死。院中的几株作物数量又少,即使每天检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于是,在最初几日的新鲜感过去以后,昒旸很快发现,种地其实没有太多可以一直做下去的事情。

种子已经埋下。

草也拔过。

水还不需要浇。

剩下的只有等待。

可等待显然不是他擅长的事情。

特蕾莎来到河边时,昒旸正仰面躺在水中。

河流在这里转过一道不算明显的弯。

水流经过上游的石滩以后,到了树下便平缓许多。靠近岸边的位置只能没过腰腹,再向中央走一段,水才逐渐变深。

昒旸浮在那片稍深的水面上。

双臂向两侧展开,身体随着水流缓慢向下游移动。只有快要离开树荫时,他才会用脚蹬上几下,让自己重新靠近岸边。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闭着眼睛,头发全部被水浸湿,贴在额角和耳侧。

乍看上去,像是什么都不准备再做了。

“他已经躺了多久?”特蕾莎问。

瑟菲娜坐在树下。

膝上放着几张纸,旁边还压着一本已经翻旧的书。听见特蕾莎的声音,她先抬头看了一眼河面。

“没有很久。”

她想了想,又补充:

“刚才漂到下面一次。”

“自己游回来的?”

“嗯。”

这至少说明昒旸最近的锻炼并非完全没有效果。

他的身体仍然算不上强壮。

手臂与肩膀也没有出现他曾经期待的明显变化。若是按照特蕾莎教给他的办法跑步,他依旧会在不长的一段距离以后开始喘气。

但和春天相比,他已经不再那么容易疲惫。

呼吸能够维持得更加平稳。

一次跑完的距离也长了一些。

翻地、提水或搬动东西时,至少不会再像最开始那样,只做一会儿便需要停下。

按照昒旸自己的说法,肌肉没有练出多少,肺活量倒是变大了。

特蕾莎并不知道肺能够装下多少空气。

可他现在确实能在水下停留更久。

“水里很凉快。”

昒旸仍然闭着眼睛,却已经听见她们说话。

“你也可以下来。”

“我不热。”

“今天很热。”

“我知道。”

特蕾莎在瑟菲娜身旁坐下。

树下比河滩凉爽许多。

潮湿的风从水面吹来,带走了空气中最沉闷的一部分热意。头顶的枝叶将阳光切得很碎,偶尔有一小块落在手背上,很快又随着树枝晃向别处。

瑟菲娜将膝上的纸向旁边挪了一些,给特蕾莎看。

纸上写着几行数字。

下面则是一道道由细线连接起来的图形。

“这是什么?”

“他说是比例。”

瑟菲娜轻声回答。

特蕾莎低头看了一会儿。

最上方写着两个不同大小的圆,圆旁边分别标着长度。再往下,是昒旸关于面积与体积的计算。

其中一部分她已经见过。

另一部分却显然是后来又补上去的。

“他今天又讲了什么?”

“为什么小动物更容易从高处掉下来以后活着。”

“还有呢?”

“为什么很大的动物需要更粗的腿。”

瑟菲娜停顿片刻。

“后来又说到了桥。”

特蕾莎看向水中的昒旸。

“你不是准备教她比例吗?”

“比例讲完了。”

“这么快?”

“主要内容又不多。”

昒旸随着河水转过一点角度。

他的脸暂时进入树荫,眉头也稍微舒展开来。

“剩下的推导我都写下来了。”

“她看得懂吗?”

“慢慢看。”

“有不懂的地方呢?”

“自己研究。”

特蕾莎已经不记得这是昒旸第几次说出这句话。

从赶集回来以后,他便开始使用新买的纸,将自己认为有用的东西一点点写下来。

最初只是为了教瑟菲娜算术。

后来逐渐多出了几何、力、重量、温度、光,还有关于植物生长和人体的内容。

有些知识能够从头到尾写得很完整。

有些却只剩下一个大概的方向。

昒旸会在纸上写出自己记得的结论,再从结论向前寻找能够解释它的原因。遇到想不起的部分,他会空出一块,或者在旁边写上“待确认”。

若是某一条知识需要前面的内容才能理解,他便用线将它们连接起来。

一张纸很快就会被箭头、方框和大小不同的字迹占满。

特蕾莎第一次看时,觉得那些东西比圣教整理的术式记录还要混乱。

后来才慢慢发现,昒旸写下的并不是一篇可以直接阅读的文章。

更像一条条能够继续向下走的路。

为什么东西会落下。

为什么月亮没有掉到地面。

为什么质量越大,越难改变运动。

为什么星球会变成接近圆形。

只要沿着一条线向前,便会遇见另一条需要先弄明白的问题。

昒旸已经向她们说过太多东西。

星辰、重力、细菌、温度、数字、植物、人的身体,还有许多只在他原来的世界存在的器物。

其中一些,特蕾莎已经能够大概理解。

另一些,她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用途。

瑟菲娜却把昒旸写下的纸都保存得很好。

即使只看懂很少的一部分,她也会将不懂的地方重新抄写,再隔几日询问。

“你不准备继续教了吗?”特蕾莎问。

“教得差不多了。”

“你说过的东西还有很多没有解释。”

“所以我把知识链写下来了。”

昒旸终于睁开眼。

他抬起一只手,挡住从枝叶缝隙中落下来的阳光。

“数学先学到能看懂后面的内容。物理从力和运动继续往下。化学我自己都忘了很多,先别乱教。生物也只能讲个大概。”

“剩下的让你们自己研究。”

“我们?”

“对。”

“包括我?”

“我写了两份。”

特蕾莎看向瑟菲娜身旁的纸。

她这才发现,其中有一叠字迹更加整齐,纸张也明显厚一些。

“那是我的?”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

“前几天。”

昒旸说得十分随意。

像是接连花费几日,将那些内容重新整理一遍,并不是值得特意说明的事情。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你又没有问。”

特蕾莎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回答依旧让人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昒旸重新闭上眼睛。

水流托着他的身体,慢慢将他向河中央推去。

“反正能写的,我都尽量写了。”

“至于能不能从里面研究出什么,就是你们的事了。”

“你不管了?”

“不是不管。”

昒旸说。

“是暂时没什么可以继续讲。”

“我知道的本来就不是完整的一套东西。”

“很多是上学时学过的,有些是后来看到的。真让我从零开始证明,我也不一定能做出来。”

这句话倒是比他最初解释重力时诚实得更加明显。

特蕾莎低头翻过一页。

其中一道推导写到一半,旁边便留下了一行很小的字。

——这里应该还有一步,忘了。

“你写得很清楚。”瑟菲娜轻声说。

昒旸没有回答。

但他向上翘起一点的嘴角,已经说明他听见了。

河边重新安静下来。

蝉鸣从远处的树林里一阵阵传来。

有时只有一只。

很快又会有更多声音接上,连成持续不散的响动。等它们忽然一同停下时,河水流过石块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楚。

正夏的午后很长。

玉米与萝卜已经浇过水。

院里的辣椒和茄子也不需要他们此刻回去照看。

昒旸训练完了今日规定的部分,瑟菲娜读过了纸上的内容,特蕾莎早晨也已经处理完教堂中的事务。

一时之间,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必须立刻完成的事情。

昒旸在河水里又漂了一圈。

“好无聊。”

他说。

特蕾莎看着他。

“你不是说,可以思考那些还没有解决的问题?”

“天气太热。”

“热的时候不能思考?”

“能。”

昒旸回答。

“但是不想。”

特蕾莎第一次听见他如此直接地承认不想思考。

“要不教你们唱歌好了。”

瑟菲娜抬起头。

“唱歌?”

“嗯。”

昒旸睁开眼睛。

“可是没有乐器。”

“唱歌一定要有乐器吗?”特蕾莎问。

“不一定。”

“那为什么不唱?”

“我唱得不好听。”

“你刚才不是要教我们?”

“会唱和唱得好是两回事。”

昒旸想了一会儿。

“而且歌词得先写下来。”

“你不记得?”特蕾莎问。

“大部分都记得。”

昒旸说道:

“但是原来的语言和你们现在说的不一样。直接一句句教,很容易把发音弄乱。”

“先回去写下来,再标清楚怎么念。”

他在水中停了一会儿,又说道:

“还是先讲故事吧。”

瑟菲娜将手中的纸放到一旁。

她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坐得比刚才稍微直了一些。

特蕾莎也将那叠写给自己的东西合上。

昒旸讲过不少故事。

有些来自他原来世界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有些则来自小说、电影和所谓的动画。

它们之间并没有明显的界限。

昒旸偶尔讲到一半,才会告诉她们其中的人物从未真正存在。

“这次讲什么?”特蕾莎问。

昒旸仍然浮在水中。

他的头发随着水波轻轻散开。

过了片刻,他说道:

“《罪恶王冠》。”

瑟菲娜安静地等着。

特蕾莎则先问: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里面有王冠,也有罪恶。”

“是谁的王冠?”

“一个少年的。”

昒旸稍微停顿。

“不过他不是王。”

“不是王,为什么有王冠?”

“所以才是故事。”

他说完,用脚轻轻拨动水面,使自己重新向树荫靠近。

“故事发生在一个海岛国家。”

“那里经历过一场很严重的灾难。某种病毒扩散开来,很多人死去,整个国家也因此失去了原本的秩序。”

“后来,有一个外来的组织以帮助他们控制病毒为名,接管了许多权力。”

“军队、药物、城市的管理,都掌握在那些人手里。”

“他们不是来帮助的吗?”瑟菲娜问。

“最开始也许有人相信是。”

昒旸说道:

“但一个人掌握了你的食物、药物和武器以后,他究竟是在保护你,还是在控制你,有时很难分清。”

特蕾莎看向他。

这句话并不像只是在讲故事。

不过昒旸没有继续解释。

“那个少年原本只是个很普通的人。”

“没有特别强,也没有什么一定要完成的目标。”

“他不擅长和别人相处,总是犹豫,也很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听起来不像故事里的主角。”特蕾莎说。

“很多主角一开始都不像。”

“后来呢?”

“后来他遇见了一个女孩。”

昒旸说道:

“女孩是反抗组织的一员。她会唱歌,也会战斗,还在替另一个人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

“少年因为她卷进了一场争斗。”

“然后得到了一种力量。”

河面上的水光落在昒旸侧脸。

随着波纹一明一暗。

“他可以从别人的身体里取出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

瑟菲娜终于主动问道。

“被称为‘虚空’。”

“每个人的虚空都不一样。”

“有人的是剑,有人的是盾,也有人的是剪刀、绷带,或者其他东西。”

“它和一个人的内心有关。”

特蕾莎皱了皱眉。

“把内心变成器物?”

“差不多。”

“人会受伤吗?”

“有时不会。”

昒旸停顿了一下。

“有时会。”

“那个少年用别人的内心战斗?”

“对。”

“别人愿意吗?”

特蕾莎问。

昒旸看向树叶间的天空。

“有些愿意。”

“有些没有机会决定。”

特蕾莎没有再问。

她忽然明白了“罪恶”或许来自哪里。

一个人能够从别人身体里取出力量,本身便很难只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得到这种力量以后,成为了反抗组织的一员。”

昒旸继续说道:

“也认识了更多的人。”

“有人相信他。”

“有人利用他。”

“也有人在他最软弱的时候保护了他。”

“他一开始并不适合成为领导者。”

“可是后来,很多事情把他推到了那个位置。”

河水将昒旸向下游带去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游回来。

声音也因此稍微远了一些。

“人总觉得,一个软弱的人只要忽然获得力量,就会慢慢变得坚定,最后成为合格的王。”

“故事通常都这样写。”

“他没有吗?”瑟菲娜问。

“有一段时间,像是有了。”

昒旸回答。

“但人不会只因为得到力量,就知道怎样使用它。”

“更不会因为别人开始依靠他,就忽然明白该怎样对所有人负责。”

“他仍然会害怕。”

“会逃避。”

“也会因为失去重要的人,开始憎恨自己的软弱。”

特蕾莎看着水中的昒旸。

他的语气并不沉重。

甚至仍然像平时讲述其他故事一样平静。

可这个故事从一开始,便没有多少真正轻松的东西。

灾难。

病毒。

被控制的国家。

从他人身体中取出的力量。

以及一个并不适合成为王的人。

“之后会发生什么?”她问。

“很糟糕的事情。”

昒旸回答得很直接。

“有多糟糕?”

“很多人会死。”

“那个女孩呢?”

瑟菲娜问。

昒旸没有立刻回答。

河边的蝉鸣重新响起。

声音从远处一层层靠近,几乎盖住了较轻的水声。

“她叫祈。”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她也一直留在那个少年身边。”

“她喜欢他吗?”瑟菲娜问。

“大概喜欢。”

昒旸回答得并不确定。

“不过她最开始接近他,并不只是因为喜欢。”

“她的身体原本就是为了另一个人准备的容器。”

“容器?”

“用来让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重新回来。”

特蕾莎稍微皱起眉。

“死人不能重新回来。”

“那个故事里有人不这么认为。”

昒旸说道:

“他们制造了祈,让她拥有与另一个女孩相似的样子,也让她唱歌、战斗,按照别人安排的方式生活。”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不完全属于自己。”

河水仍然托着昒旸缓慢移动。

他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水面,让自己没有继续向下游漂去。

“后来发生的事情很多。”

“反抗组织与管理那个国家的人交战。”

“那个少年逐渐学会使用别人的虚空,也开始相信,自己也许真的能够保护一些人。”

“他认识了新的朋友。”

“有人在危险时站在他身边。”

“也有人因为害怕而背叛他。”

昒旸稍微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随后便继续讲了下去。

“然后,最相信他的一个女孩死了。”

“祈吗?”瑟菲娜问。

“不是。”

“是另一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

“她本来有机会逃走,却为了保护他,挡在了危险前面。”

“死以前,她还在告诉他,他已经改变了很多。”

特蕾莎没有问那个女孩叫什么。

昒旸讲述这件事时,语气和先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故事里的每一处转折,他似乎都记得很清楚。

“少年没能接受。”

昒旸继续说道:

“他觉得,是自己的软弱害死了她。”

“如果自己更强一些,更果断一些,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所以他开始改变。”

“变得更勇敢?”

“不是。”

昒旸睁开眼睛。

“变得更严厉。”

“他们被困在学校里,外面的人准备把所有人都清除。食物、药物和逃出去的机会都不够。”

“而每个人体内的虚空,能力也不一样。”

“有些很强。”

“有些几乎没有战斗作用。”

“少年开始按照虚空的强弱给所有人划分等级。”

特蕾莎很快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能力强的人,会得到更多东西?”

“对。”

“弱的人呢?”

“被安排到更危险、更辛苦的位置。”

“因为他们的价值更低?”

“在那时候的他看来,是。”

昒旸说道:

“他想把所有人带出去。”

“可他又认为,既然资源不够,就必须先保证更有用的人活下来。”

“有人赞同他。”

“因为那确实让混乱暂时停了下来。”

“也有人害怕他。”

“但他已经不再愿意听了。”

“最后逃出去了吗?”瑟菲娜问。

“逃出去了。”

“但他的办法并没有因此变成正确的。”

昒旸说。

“被划分成低等级的人没有忘记自己受到过怎样的对待。”

“他身边的人也开始离开。”

“有人背叛了他。”

“他的力量被夺走,一只手也被斩断。”

瑟菲娜下意识地看向昒旸露在水面上的手臂。

“他死了吗?”

“没有。”

“祈救了他。”

“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他。只有祈带着失去手臂的他逃出去。”

“她没有因为他做错那些事而离开?”

“没有。”

“为什么?”

昒旸想了一会儿。

“故事没有给出一句特别清楚的解释。”

“也许因为她知道,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想成为那样的人。”

“也许只是因为她还喜欢他。”

特蕾莎没有说话。

喜欢一个人,并不能让他做过的事情消失。

但人在已经失去一切的时候,仍然有人愿意留下,或许又是另一件事。

“之后呢?”瑟菲娜问。

“之后,那个本来带领反抗组织的人又回来了。”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昒旸说道:

“可他再次出现时,已经站到了另一边。”

“他夺走少年的力量,也带走了祈。”

“那个国家再次发生了灾难。”

“病毒开始扩散。”

“越来越多人的身体被结晶覆盖。”

“祈也逐渐失去自己,变成那个早已死去的女孩重新回来的容器。”

“少年去救她?”

“对。”

“他重新得到了王的力量。”

昒旸缓缓翻过身,踩到河底。

水面只到他的胸口。

“只是这一次,他已经不想再用别人的力量替自己战斗。”

“他决定把所有人的虚空、病毒和痛苦都收进自己身体里。”

“全部?”

瑟菲娜问。

“全部。”

“那他会死。”

“他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

河边安静了片刻。

只有玉米叶被风吹动时,彼此摩擦的声音。

“他曾经因为害怕失去,按照能力划分所有人的价值。”

昒旸说道:

“到最后,他却准备连那些曾经背叛过他、讨厌过他的人也一起救下来。”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值得。”

“而是因为他终于决定,那些东西应该由拥有王之力量的人承担。”

特蕾莎想起了昒旸刚才对这个少年的评价。

一个并不适合成为王的人。

“他成功了吗?”她问。

“成功了一半。”

昒旸回答。

“他打败了重新回来的那个人,也阻止了灾难继续扩散。”

“他开始吸收所有人身上的结晶。”

“那些病、那些虚空,还有所有可能让别人死去的东西,都进入了他的身体。”

“然后祈找到了他。”

“她已经看不见了。”

“身体也正在一点点消失。”

瑟菲娜的手指轻轻按在膝上的纸张边缘。

“她让那个少年接受了一顶王冠。”

“真正的王冠?”

“不是。”

昒旸抬起手,用两只手指在空气中比出几根彼此交错的线。

“只是用线结成的形状。”

“可在那个时候,那就是属于他的罪恶王冠。”

“她把什么给了他?”

特蕾莎问。

“也许是她最后留下的生命。”

“也许是她愿意替他承担的那一部分痛苦。”

昒旸说道:

“少年原本准备和所有结晶一起消失。”

“最后消失的却是祈。”

瑟菲娜低下头。

“她死了?”

“嗯。”

“少年呢?”

“活了下来。”

昒旸停顿片刻。

“失去了一只手。”

“也再也看不见了。”

这个结局并没有让瑟菲娜放松下来。

她似乎更不能理解。

“为什么只有他活下来?”

“因为祈想让他活下来。”

“那她自己呢?”

昒旸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很清楚。

瑟菲娜看向河面。

阳光落在水上,亮得令人难以睁开眼睛。

可故事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却再也看不见这样的光。

“后来过了几年。”

昒旸继续说道:

“其他人逐渐回到原本的生活。”

“会一起见面,会说起以前的事情,也会继续长大。”

“那个少年也还活着。”

“只是每当他戴上耳机,重新听见祈唱过的歌时,仍然会想起她。”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昒旸说。

河边一时没有人出声。

蝉鸣仍然从远处的树林中不断传来,水流经过浅滩,发出持续而细碎的声音。

瑟菲娜低着头。

她的手指仍然按在膝上的纸张边缘,似乎还在想着那个最后独自活下来的少年。

特蕾莎也没有立刻说话。

她原本以为,这是一个普通少年得到力量、加入反抗组织,最后战胜敌人的故事。

可昒旸讲到结尾,她才发现,那个少年真正失去的东西,几乎都无法再通过力量取回。

相信他的人死去。

追随他的人背叛。

他曾经因为恐惧而用力量划分他人的价值,也在最后将所有人的灾厄收进自己身体。

即使这样,他依旧没能留下最想保护的人。

特蕾莎看向河中的昒旸。

他的神情却和故事开始时没有多少区别。

讲到女孩死去时,他的语气没有变得沉重。

讲到少年失去手臂与视力时,也只是平静地继续向下说。

只有偶尔需要确认某段事情发生的先后,他才会稍微想上一会儿。

像是在复述一个已经看过许多次,因此连每一处转折都记得很清楚的故事。

“你很喜欢这个故事?”特蕾莎问。

“喜欢。”

昒旸回答得很快。

“以前看了很多遍。”

“为什么要反复看已经知道结局的故事?”瑟菲娜抬起头。

“因为喜欢。”

“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也可以继续看?”

“当然可以。”

昒旸说道:

“第一次主要看故事会怎么发展。第二次会注意到以前漏掉的东西。再多看几次,有些人物在很早以前说过的话,和后来发生的事就能连起来。”

他说完,又补充道:

“而且我以前也算老二次元了。”

“老二次元是什么?”特蕾莎问。

“看过很多动画的人。”

“动画又是你说过的,会活动的画?”

“差不多。”

昒旸已经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罪恶王冠》《漆黑的子弹》《记录的地平线》,这些我都刷过很多遍。”

“刷过?”

“反复看。”

特蕾莎已经习惯他先说出一些听不懂的话,再用更简单的词重新解释。

她原本还想问另外两个故事又讲了些什么。

昒旸却在水中翻过身,重新仰面浮了起来。

“算了。”

他说。

“要不还是教你们唱歌吧。”

特蕾莎停了一下。

刚才那个故事留下的沉重似乎还停在树荫下。

昒旸却已经毫无停顿地回到了最开始的话题。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乐器?”

“没有也能先学。”

“你还说自己唱得不好。”

“唱得不好,又不影响我记得旋律。”

昒旸闭着眼睛说道:

“里面的歌挺好听的。”

“就是那个叫祈的女孩唱的吗?”瑟菲娜问。

“故事里有她唱的歌。”

“不过我现在想教的两首,算是这个故事里的配乐。”

“配乐?”

“在故事发生的时候,从旁边响起来的音乐。”

特蕾莎想了一会儿。

“故事里的人听不见?”

“大部分时候听不见。”

“那音乐为什么会响?”

“给看故事的人听。”

昒旸回答。

特蕾莎又遇到了一个暂时无法理解的问题。

一个人看着并不存在的故事,故事中的人物无法听见,外面却还有人为他们的经历配上歌曲。

她还没有弄清楚这样做的意义,昒旸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先教《Home ~in this corner~》。”

他用了与她们完全不同的发音,说出了一串陌生的词。

特蕾莎没有尝试立刻重复。

“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家,或者归处,就在这个角落。”

“大概?”

“翻译不可能完全一样。”

昒旸说:

“另一首叫《Release My Soul》。”

“又是什么意思?”

“释放我的灵魂。”

瑟菲娜看着他。

“也是那个故事最后的歌?”

“算是。”

“现在就教?”特蕾莎问。

“先听旋律。”

昒旸终于从水中站起来。

河水沿着他的头发和衣服不断落下,在水面打出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歌词回去再写。”

他走上河岸,在被阳光晒暖的石头上坐下。

“旋律我都记得。”

“你听过很多次?”

“经常听。”

他说得十分自然。

“有段时间做别的事情时,也会把这些歌放在旁边一直循环。”

“循环?”

“唱完以后重新开始,再唱一遍。”

“这样不会厌烦吗?”

“喜欢的话就不会。”

昒旸将湿漉漉的头发向后拨开,随后抬起手,在石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今天先不管词。”

“记住大概怎么唱就行。”

他说完,直接哼出了第一段曲调。

没有寻找音调。

也没有停下来回忆某一部分究竟应该如何继续。

第一段结束以后,下一段自然地接了上去。

显然正如他说的那样,那些旋律一直留在他的脑中,并不需要临时拼凑。

昒旸的声音算不上好听。

气息比春天时稳定了一些,却没有接受过专门的歌唱训练。较低的音还算平稳,到了需要拉长的地方,声音便显得有些单薄。

可曲调本身很完整。

哪里应该停顿,哪里需要放缓,哪一段又该稍微抬高,他都记得清楚。

唱完一小段以后,他停下来。

特蕾莎按照刚才听见的旋律重复了一遍。

她平日会在教堂中领唱圣歌,对音调并不陌生。即使那段曲调与她过去唱过的东西有很大区别,第一次重复时也没有偏离太多。

瑟菲娜的声音更小。

最开始几乎被水声与蝉鸣完全盖住,唱到后面,才逐渐与特蕾莎的声音靠在一起。

昒旸纠正了两处停顿,又让她们重新唱了一遍。

随后便换成了《Release My Soul》。

这一首的起伏更加明显。

最开始的声音很轻,延续得也更长。到了后面,旋律逐渐向上展开,像是原本压住的某种东西终于被释放出来。

昒旸唱的时候仍然没有表现出多少情绪。

他只是准确地记得每一处变化。

需要升高时便升高。

需要停顿时便停顿。

仿佛他教给她们的只是另一条由声音组成、同样能够被记下来的知识。

特蕾莎却在听见其中某一段时,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故事的结局。

失去视力的少年。

逐渐结晶的女孩。

还有最后被留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歌。

她不知道原本的歌词在唱些什么。

昒旸也没有解释旋律出现在故事的哪一处。

可那段曲调与他方才平静讲出的结局放在一起以后,似乎已经无法完全分开。

“这一首更难。”瑟菲娜轻声说。

“是难一点。”

昒旸说道:

“回去把歌词写下来,再慢慢学。”

“要写在你新买的纸上?”特蕾莎问。

“嗯。”

“不是说那些纸要用来记录知识吗?”

“歌也是知识。”

昒旸没有任何犹豫。

他重新在石面上敲响节奏。

特蕾莎按照他记得的旋律,再次唱出了最开始的几个音。

瑟菲娜的声音稍晚一些,也慢慢跟了进来。

没有乐器。

没有歌词。

只有两段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曲调,在正夏的树荫与河水之间反复响起。

河边尚未长高的玉米随着风轻轻晃动。

没有人再提故事里的少年与女孩。

至少在歌词被写下来以前,他们暂时只需要记住旋律。

回到莫恩家时,太阳已经向西偏了一些。

院墙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却依旧没有带走多少暑气。屋顶与石墙晒了一整日,站得近些,甚至还能感到一层持续向外散出的热。

院中的辣椒与茄子刚浇过水。

叶片被夕阳照得发亮,泥土表面颜色很深。几株辣椒的顶端已经生出细小的花苞,茄子宽大的叶子则挤在一起,几乎遮住下面的茎秆。

昒旸只走过去看了一眼。

确认没有哪一株在他们离开期间突然倒下,便提着装纸的篮子进了屋。

特蕾莎原本以为,他至少会先换掉身上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衣服。

可昒旸将篮子放在桌旁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抽出几张纸,将墨水和笔一同搬到窗边。

“现在就写?”她问。

“趁刚才已经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昒旸铺平纸张。

“先写下来,免得教的时候顺序乱了。”

瑟菲娜也跟着进了屋。

她没有坐到昒旸旁边,只将河边带回来的纸重新整理好,放回平时存放书籍的位置。等她再回来时,昒旸已经写满了大半页。

纸上的字并不是她们平日使用的文字。

有些词由许多弯曲的线连接而成,彼此之间留着不太均匀的空隙。昒旸偶尔会在某一行停笔,闭着眼睛将旋律从头哼到那里,再继续向下写。

他并不是想不起歌词。

更多时候,只是在确认哪里应该断开,哪些音原本连在一起。

第一首写完以后,他又换了一张纸。

“这就是歌词?”特蕾莎问。

“嗯。”

“你都记得?”

“基本记得。”

昒旸低着头说道:

“麻烦的是有些连读。听的时候知道怎么唱,真要拆开写给你们看,反而得想想应该怎么标。”

第二首歌写得比第一首稍慢。

其中有几次,昒旸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桌边走了两步,将某一句从前后各唱了一遍,随后又回去改动了词与词之间的间隔。

等两首歌全部写完,窗外的阳光已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橙色。

昒旸放下笔,将两张纸从头看到尾。

“可以了。”

“现在教吗?”瑟菲娜问。

“教。”

昒旸又换了一种她们认识的文字,在每一行陌生的歌词下面标出近似的读音。

有些发音在这里的语言中并不存在,他只能挑出相近的音节拼在一起。旁边又画上长短不同的线,用来表示停顿、长音与重音的位置。

特蕾莎低头看了一会儿。

“上面的看不懂。”

她又看向下面一行。

“这些可以念,但有几个音连在一起很奇怪。”

“所以我先唱。”

昒旸将写着《Home ~in this corner~》的纸放在最上面。

他先按照正常的速度唱了一遍,又放慢速度,将容易连在一起的几个音单独念给她们听。

之后便没有太多复杂的过程。

昒旸唱。

特蕾莎与瑟菲娜跟着唱。

音调不对时,他便重新唱一遍。

速度太快或太慢时,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节奏,让她们重新跟上。

有时也不需要解释。

两个人连续唱错同一个地方,他便从前面开始完整唱过,让她们只听。

再唱第二次时,特蕾莎大多已经能够跟上。

瑟菲娜会稍慢一些,却也很快记住了旋律和那些陌生的发音。

两首歌来回唱过几遍以后,她们已经能够在昒旸停下来时,自己将其中较为完整的一段唱下去。

昒旸坐在桌边听完。

“你们是不是有点天赋?”

“唱歌也需要天赋吗?”特蕾莎问。

“当然需要。”

昒旸说道:

“音准、节奏,还有记旋律的速度。”

“你也记得很清楚。”

“我是听得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歌词。

“同一首歌循环几百遍,记不住才奇怪。”

昒旸又看了看特蕾莎和瑟菲娜。

“我要有你们这么好的记忆力,早上名校了。”

“名校是什么?”瑟菲娜问。

“很多人都想进去的学校。”

“你没有进去?”

“没有。”

“因为记忆力不好?”

“不是只因为这个。”

昒旸回答得很快。

显然不准备继续讨论自己原来读过什么学校。

天色逐渐暗下来。

莫恩从院中经过时,向屋内看了一眼。

昒旸正坐在桌旁,用手指敲出简单的节拍。特蕾莎与瑟菲娜则按照他写下的发音,唱着一首从未在柏村出现过的歌。

莫恩没有进来。

只在门外停了一会儿,便继续去收拾院中的工具。

等到屋内已经需要点灯时,昒旸才终于将歌词收起来。

“今天先这样。”

“已经学完了吗?”特蕾莎问。

“还差一点。”

昒旸将两张纸重新展开,确认墨迹已经干透。

“明天再唱几遍,应该就能记住。”

他说完,将歌词夹进一叠空白纸中。

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你们这里有吉他吗?”

“吉他是什么?”特蕾莎问。

“一种乐器。”

昒旸用手在身前比出一个大概的形状。

“中间是空的木头箱子,上面有很长的柄,拉着几根弦。用手拨动以后会响。”

“像鲁特琴?”特蕾莎问。

“可能有点像。”

“镇上的乐师有。”

“村里呢?”

“我没有见过。”

昒旸显得有些遗憾。

“那估计没有。”

“你会用?”

“会一点。”

“你还会乐器?”

“以前学过吉他。”

昒旸说道:

“水平一般,但给这两首歌伴奏应该够了。”

特蕾莎已经逐渐习惯他偶尔又说出一种过去从未提过的能力。

昒旸似乎在原来的世界里学过许多东西。

并不一定学得很深,也未必能够完整说清,却总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候,从其中取出一点。

“镇上的乐器很贵。”她提醒。

“我知道。”

昒旸摸了一下只剩两枚铜币的钱袋。

“现在肯定买不起。”

“那就不用。”

“不。”

他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院子。

“以后想办法做一个。”

“你会做?”

“不会。”

“那怎么做?”

“先研究结构。”

昒旸回答得理所当然。

“木头村里有。弦比较麻烦,可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兽筋或者金属丝。”

“做出来以后,不一定能响得好听。”特蕾莎说。

“先让它能响。”

昒旸说道:

“响了以后再调。”

特蕾莎没有继续劝他。

他买下种子时也是这样。

先种下去。

活不活以后再看。

如今他又准备在完全没有制作经验的情况下,做一件自己原来世界的乐器。

或许过几日,昒旸的纸上除了重力、植物、㞸和陌生的歌词,还会多出一张由线条拼成的吉他。

至于最后能否真正奏出刚才的曲调。

大概仍然要等他先把第一根弦装上去以后,才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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