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想过做一把吉他。
这个念头在河边冒出来时,我还觉得不算困难。
无非是琴箱、琴颈、琴桥,再拉上六根弦。结构看着比许多东西都简单,至少不像发动机那样,到处都是相互咬合的零件,也不需要先解决电从哪里来的问题。
回到莫恩家的第二日,我便从剩下的纸里抽出一张,凭着记忆画出了吉他的大致轮廓。
琴身两侧向内收束,下面宽些,上面窄些。
琴颈从一端伸出去,末端再稍微向后折一点。
我画完左边,再画右边,来回改了几次,最后还是不太对称。放远一点看,勉强能够认出是一把吉他;若是挡住琴颈,剩下的部分更像一个被压扁的葫芦。
不过外形倒不是最重要的。
我用笔在琴身中央点了一个圆。
音孔。
又从琴桥的位置拉出六条线,一直连到琴头。
我会弹吉他。
水平谈不上多好,和弦记得一些,稍微复杂的指法便要提前练。过了这么久,手指大概也早已没有从前灵活,横按时说不定连声音都压不实。
可若只是替那两首歌配上最简单的伴奏,应该还不至于完全弹不下来。
问题在于,我只会弹。
不会做。
图画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继续画的了。
琴箱里面究竟是什么结构,面板应当有多薄,内部用什么支撑,琴颈又要怎样与琴身连接,我只能记住一个大概。
知道里面是空的,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总不能真的挖空一块木头,再在外面钉上一块板。
我把笔搁下,走到莫恩平日放置工具的地方翻了一遍。
没有刨子。
有一把锯。
锯齿又宽又粗,平日用来截断树枝和较厚的木料没有问题。可若想把一块木板处理得又薄又平,最后大概只会得到一堆边缘参差的木片。
刀倒是有几把。
一把用来处理猎物,一把用来削木楔,还有一把已经磨得很窄,刀锋贴着磨石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弧。
拿它们削一根木棍尚且可以。
削出琴箱,恐怕要一直削到明年。
合适的木料同样没有。
院角堆着的是准备烧火的木头。有些已经晒得开裂,裂缝从截面一直延伸到木料深处;有些刚砍下不久,捧在手里还能感觉到沉甸甸的潮气。
屋里倒有几块修补桌椅剩下的木板。
不是太短,就是太厚。
其中一块看起来还算完整。我将它拿起来,用指节在上面敲了敲。
声音结实得像一扇门。
真拿来做琴,大概也只能用来防身。
更不用说胶。
皮胶、骨胶或者鱼胶,我过去多少听说过,知道大概是将某些动物组织熬煮以后制成。可究竟放多少水,要熬多久,怎样去除杂质,冷却以后又该达到什么状态,我一概不清楚。
就算真熬出来,能不能承受琴弦持续拉扯也不知道。
最麻烦的还是弦。
金属丝不用想。
细而均匀、拉紧以后不容易断裂的金属丝,在这里显然不会便宜到哪里去。
兽筋也许能用。
可怎么清理,怎样拉直,处理到什么粗细,又该如何防止它在潮湿天气里松弛,仍旧是问题。
我在工具堆前站了好一阵。
门外的阳光从屋檐边缘斜着落进来,照亮地面飘动的细尘。院中的树叶被风翻起,光影穿过敞开的门,在那张画着吉他的纸上慢慢摇晃。
我看了一眼那几块木板。
又看了一眼粗齿锯。
最后把拿出来的东西一件件放回原处。
算了。
先放着吧。
反正也不急。
没有吉他,特蕾莎与瑟菲娜照样能够唱。真用眼前这些东西强行拼出一把来,最后发出的声音说不定还不如用手敲桌面。
等以后找得到工具,也找得到合适的材料,再慢慢想办法。
那张图纸被我放回桌上,压在已经写满数字、箭头与陌生歌词的纸页下面。
吉他的事情也就暂时停在了那里。
而这个念头一旦停下,我才渐渐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多少非做不可的事情。
最初种下的东西都已经活了。
玉米、萝卜、土豆,还有院中的辣椒与茄子,各自沿着不同的方向生长。
草长出来便拔掉。
泥土干了便浇水。
叶片若是发黄、破损,或者长时间压在湿泥里,便将坏掉的部分清理一下。
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可以一直做下去。
植物不会因为我每天蹲在旁边看,就长得更快一些。
最初几日,我还会早晚各去一次。
后来便逐渐变成了路过时顺便看看。
正夏已经真正落在柏村。
太阳升高以后,村外的道路很快便被晒得发白。泥土表层失去水分,脚踩下去,会扬起极细的一层灰。
屋顶与石墙从上午开始积蓄热意。
到了午后,即使站在阴影里,也能感觉到热气从墙面慢慢向外散出。
蝉藏在看不见的枝叶深处。
一只先叫起来,很快便有另一只在更远的地方接上。声音越叠越多,最后像一层无形的网,罩住树林、河道与田野。
有时它们又会在某一刻忽然停下。
那时才会发现,风吹过稻叶的声音一直都在。
村外的水田也与春日时不同了。
最初只是一片整齐的青绿。
如今稻叶之间已经抽出颜色稍浅的穗子。穗还没有沉下来,只是从叶间探出一些细小的分枝,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绿色。
风从田面吹过时,稻叶与新穗便一层层伏向远处。
近处先动。
随后是更远的一片。
田水从叶片的缝隙中露出碎亮的反光,又很快被重新遮住。
田埂表面已经被晒硬,边缘却仍旧湿润。踩在中间,干燥的土会隔着鞋底硌着脚心;稍微向旁边偏一点,鞋底又会陷进柔软的泥里。
村民沿着狭窄的田埂来回走动。
有人俯身检查稻叶,有人清理沟边的杂草。偶尔有人站直身体,隔着大片水田向另一边喊上一句,声音经过空旷的田野,会显得格外悠长。
水位正常。
杂草除过。
没有明显的虫害。
该做的事情做完以后,他们也不会一直守在那里。
剩下的只能交给稻子自己。
河边的那一小片地也是如此。
玉米已经真正长了起来。
刚出苗时,它们只是泥土里几片窄而柔软的叶子。如今较高的几株已经越过我的腰,茎秆一节节向上拔起,叶片从两侧舒展开来。
风从河面推过时,成片的叶子便相互摩擦。
沙沙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
有时风更大些,整片玉米会同时向一侧倾斜。细长的叶尖划过旁边的茎秆,又在风停以后缓慢立起。
其中仍然空着两处。
一颗种子烂在了泥土里。
另一颗则不知被什么东西刨走,只留下过一个很浅的坑。
刚发现时,我还想过重新补种。
现在周围的玉米已经长高,那两个空缺反而变得格外清楚,像原本完整的一排中间忽然少了两笔。
再补已经有些晚了。
我看过几次,便不再理会。
空着就空着。
本来便只有这么一小片地,少两株玉米,也不会让最后的收成差出多少。
萝卜比玉米安静得多。
地面上只有一簇簇逐渐舒展开的叶子。
经过两次间苗,原先挤在一起的幼苗已经分开。留下的叶片越长越宽,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将底下的泥土遮去大半。
有几株根部已经露出一点浅白。
我第一次发现时,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甚至将手放在叶柄上,想直接拔一棵出来,看看底下究竟长到了什么程度。
手指已经握住。
又慢慢松开。
现在拔出来,若是还小,也不可能重新塞回去继续长。
还是算了。
只要泥土没有完全干透,叶片也没有被虫子大面积咬坏,便继续放着。
河水就在不远处。
连续晴上几日,土面被晒出细细的裂纹以后,我便从河里提水浇上一遍。
水刚落下时,尘土会浮起很淡的泥腥气。
浅灰色的土壤从水流经过的位置开始变深。细土顺着水向下沉,几根藏在下面的草根与小石子逐渐露出来。
浇过以后,叶片上偶尔会留下细小的水珠。
太阳落在上面,亮得像透明的碎屑。
再过一阵,水珠便会消失。
浇完了,也没有其他事情。
那几垄土豆看起来同样不错。
藤叶已经铺开,相互挤在一起,几乎看不见下面原本隆起的土垄。
阳光充足时,叶片会向上抬起。
等到正午最热的时候,又有一部分微微垂下来。只有傍晚的风吹过,或者重新浇水以后,才会慢慢恢复。
有些藤蔓倒进垄沟。
叶片长期贴着潮湿的泥土,边缘渐渐发黄。
我拿来剪刀,将已经坏掉的部分剪去,又把过于拥挤的藤叶向两边理开。
最初还想多剪一些。
辣椒要掰侧枝。
茄子太密也需要整理。
土豆藤长得这么多,看起来同样应该修剪。
可剪刀伸出去以后,我又有些犹豫。
地下的块茎要靠地上的叶片积累养分。
藤叶多未必是什么坏事。
剪得太多,说不定反而影响生长。
我站在土垄边想了很久,最后只处理了发黄、破损,以及压在湿泥里快要腐烂的部分。
剩下的继续留着。
乱一些便乱一些。
又不是种来摆着好看。
至于泥土下面究竟长出了几个土豆,现在谁也不知道。
我只能根据地上的藤猜测,下面应该不至于完全没有。
院里的辣椒与茄子也已经开花。
辣椒花很小。
白色花瓣藏在枝叶下方,若是不低下头仔细寻找,很容易直接错过。
有些花已经落了。
原本开花的位置慢慢鼓起一点细小的绿色。现在还看不出辣椒的形状,更像一根刚从花柄下冒出的尖刺。
茄子花则明显得多。
紫色花瓣向外展开,中间是一圈亮黄。宽大的叶片从上方遮下来,将一部分花藏在阴影里。
偶尔有蜂虫落在花心。
翅膀发出很轻的振动声,停留不久,便又飞向另一株。
我隔几日会检查一次。
长得太低的侧枝掰掉。
完全挤在里面、几乎见不到光的,也去掉几根。
我没有完全照着记忆里的办法做。
以前只在视频里见过别人种菜,真正亲手种还是第一次。而且记得的说法也不完全相同,有的让多修,有的又说不能乱修。
所以我做得很保守。
看上去明显没用的便掰掉。
拿不准的就继续留着。
至少这样即便最后没长好,也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有一次,特蕾莎正好过来。
日光从院墙上方斜着落下,将茄子叶的边缘照得近乎透明。她站在那几株作物旁边,看见叶片下方垂着的紫色花朵,便停了下来。
“已经开花了。”
“嗯。”
我蹲在地上,用手拨开挡在前面的一片叶子。
花柄很细。
被碰到以后,在叶片下轻轻晃了两下。
“开花以后,多久会长成茄子?”特蕾莎问。
“不知道。”
她转头看我。
“大概呢?”
“得看授粉成不成功,还有温度、长势和品种。”
“授粉是什么?”
我抬起头。
特蕾莎只是问茄子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可我还是从花的结构讲了起来。
雄蕊。
雌蕊。
花药与花粉。
植物怎样借助风、昆虫或者自身完成授粉,又怎样在此之后慢慢形成果实与种子。
特蕾莎最初还低头看着那朵花。
等我从授粉说到繁殖,再从繁殖说到遗传与性状时,她已经不再看花,只是站在旁边听着。
“同一种茄子,结出来也会有大有小。”
我在两株茄子之间比画了一下。
“这不只是因为水和肥料。有些差别会从上一代传下来。”
“如果每次都挑果实更大、长势更好的植株留下种子,经过许多代以后,某些特点可能会越来越稳定。”
“可能?”
“不是一定。”
我立刻补充:
“遗传比这个复杂。果实大,不代表其他地方都好。也许不耐病,也许需要更多肥料。还有些差别只是这一代生长环境造成的,未必会传给下一代。”
说到这里,我又觉得不够准确。
“而且选种也得有足够多的植株。就这四棵茄子,看不出什么。”
特蕾莎等了一会儿。
确认我没有继续向后讲,才重新问:
“所以还要多久?”
我又低头看向那朵紫色的花。
“大概还要一段时间。”
“多长?”
“我没种过茄子。”
特蕾莎安静了片刻。
“你一开始这样说就可以了。”
我想了想。
确实。
可事情总是这样。
一个问题只要碰到脑中某段已经知道的东西,后面的内容便会自己接上来。等我说完,最开始的问题反而常常还留在原来的地方。
特蕾莎已经遇见过许多次。
有时她只是问,锅里的水烧久了以后,为什么会越来越少。
我便从蒸发说到水蒸气,再从水蒸气说到极小粒子的运动,最后又开始解释温度究竟代表什么。
特蕾莎听到一半,往往会忽然打断我。
“等一下。”
“怎么了?”
“刚才的水去了哪里?”
“变成水蒸气,散到空气里了。”
“后面那些呢?”
“是在解释为什么。”
她会停下来想上一阵。
最后大概只记住水并没有消失。
至于粒子、运动与能量,还要等到下一次重新说。
可她学得依然很快。
至少远比我最初预想中快。
有不明白的地方,她会一直问到自己能将那件事与过去见过的现象放在一起。
她不太接受一个只剩下结论的答案。
我说空气虽然看不见,却同样有重量,也会产生压力。
她便问,空气既然一直压在人身上,为什么人不会被压扁。
我说光并不是瞬间抵达。
她便问,此刻看见的太阳,是不是稍早以前的太阳。
我说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生物可能让伤口化脓、生病。
她便问,既然看不见,又应该怎样证明是它们造成的,而不是伤口自己变坏。
有些问题我能够回答。
有些只能说到一半。
还有些讲着讲着,连我自己也开始不确定。
这种时候,我便会停下来。
“这部分我记不清了。”
特蕾莎也不会要求我一定要说出答案。
她只是将问题留在那里。
有时过去几日,我自己忽然想起一点,又会从另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情中把话题接回来。
瑟菲娜则是另一种学法。
她很少在我说话时插嘴。
通常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听。
等我说完,再问其中某一个没有真正理解的地方。
只要讲清一次,她大多便不会再问第二遍。
而且不只是记住原来的说法。
她会将那种方法放到别的事情上。
我讲过比例以后,有一次看见莫恩在陶罐中浸泡东西。原本只需要小半罐水,换成更大的罐子以后,瑟菲娜自己便算出了大概要增加多少。
数字并不难。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我没有提醒她这是同一种问题。
她自己认了出来。
杠杆也是一样。
听过以后没有几日,瑟菲娜便找来一根长木棍,在院中尝试撬动一块石头。
第一次,支点离石头太远。
她压了几次,石块只松动了一点。
她没有叫人帮忙,只重新摆过木棍与垫在下面的小石头。
第二次便明显轻松许多。
我看见时,她正一点点改变支点的位置,比较每次需要用多大的力。
“再靠近石头,会更省力。”瑟菲娜说。
“对。”
“但是这一边要压下更远。”
我看了她片刻。
“这个我还没讲。”
“刚才试出来的。”
她说得很平常。
最开始,我很高兴。
自己说过的东西被人记住,还能真正拿去使用,确实会让人产生一种相当直接的满足。
后来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便逐渐感觉到一点压力。
瑟菲娜学得太快。
讲一遍便能记住。
讲明白以后,还能自己向前走上一段。
我脑子里的东西却没有那么多。
至少没有自己最初以为的那么多。
以前上学时,总觉得什么都学过。
数学、物理、化学、生物。
每一门都有厚厚的书,也做过许多题。
可真正要从头讲给两个从未接触过这些内容的人听,我才发现,自己记得的东西并不完整。
有些只记得结论。
有些记得公式,却忘了为什么能够这样推导。
还有些内容只在考试以前背过,考完以后便一点点散掉了。
我能够解释重力。
能够说明惯性。
也能讲面积、体积、比例和最基础的方程。
再往后,缺失的部分便越来越多。
化学尤其麻烦。
没有烧杯。
没有试管。
也没有能够准确称量的器具。
许多反应只能靠嘴说,连最简单的验证都做不了。
我知道,这样很容易出问题。
一个细节说错,也许要过很久才会被发现。
所以只讲自己能够确定的内容。
拿不准的,便直接说不知道。
只是“不知道”说得越来越多,我还是会觉得有些尴尬。
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能教上很久。
结果两三个月过去,最基础的内容已经被两人学去了不少。
当然,还有许多东西没有讲。
代数可以继续。
几何也能向后。
物理远远没有结束。
生物与天文同样还有许多内容。
问题在于,越往后,需要补齐的基础便越多,我记忆中的空缺也越明显。
总不能仗着这里没有其他人学过,就把自己模糊记得的东西,当成正确答案随便说出来。
有一次,瑟菲娜指着我写下的一段推导。
“这里为什么会变成下面这一行?”
我拿过来看了一会儿。
式子很熟悉。
结果应该也没有错。
可中间究竟省略了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试着重新计算。
算到一半,又发现自己绕进了另一种方法。
瑟菲娜坐在旁边等着。
窗外的风吹动纸页,最上方的一角时不时抬起来,又重新落下。
过了许久,我将纸还给她。
“忘了。”
“以后会想起来吗?”
“不知道。”
我说:
“也可能一直想不起来。”
瑟菲娜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只将那一处重新圈了起来。
“我再试试。”
我看着她重新低下头。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有些江郎才尽。
连这个词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给她听。
日子就在这些事情中慢慢过去。
天气不那么热时,我会和特蕾莎进山。
我们不会走得太深。
正夏的山林与此前已经完全不同。
草木生长得过于茂盛。
原本踩出来的小路经常被新生的枝叶遮住,藤蔓从两侧伸出,有些绕在低矮的灌木间,有些则从树上垂下来,稍不留神便会勾住衣袖或脚踝。
林中的空气湿而沉闷。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挡在上方,地面明明见不到多少光,走不了多远,衣服却依然会被汗水浸湿。
落叶在脚下堆积。
表面已经干燥,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脆响。下面却仍旧潮软,偶尔一脚踩深,便会露出颜色发黑的泥土。
虫鸣从草丛与树干后不断传来。
有些短促。
有些持续很久。
远处偶尔会有鸟突然飞起,枝叶被翅膀撞得剧烈晃动几下,又很快恢复安静。
特蕾莎走在前面认路。
我背着竹篮跟在后面。
春日里见过的一部分药草已经老了。
叶片颜色变深,茎秆也更加坚硬。有些开出了花,与过去只有叶片时相差很大。
第一次看见时,我甚至没有认出来。
“这是之前那种?”
“嗯。”
特蕾莎蹲下来,将叶片翻给我看。
叶背的颜色更浅,靠近叶脉的位置生着极细的绒毛。
“只是已经过了最适合采摘的时候。”
我看了好一阵。
“差别也太大了。”
“所以只记住一种样子不够。”
这句话,特蕾莎以前已经说过。
我当时还觉得,自己认出了一种菌子,至少已经完成了从零到一。
如今看来,从认识一次,到真正能够独自辨认,中间依然隔着很长的一段路。
我们有时能够找到一些药草。
偶尔也有菌子。
更多时候,只是走上大半日,最后带回几样并不值钱的东西。
我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把每一根药草都换算成可能得到多少铜币。
第一次进山,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够赚到钱。
现在莫恩家仍然谈不上宽裕,却也暂时没有突然出现的缺口。
地里的东西在生长。
最后能收获多少,还要再等。
没必要每天都像下一顿饭已经没有着落一样着急。
天气实在太热时,我便去河里。
河岸的草已经长得很高。
沿水一侧被风吹得向外倾斜,草尖偶尔扫过水面,又会被河流压向下游。
阳光落在较浅的河段,能够一直照见底部的细沙与石块。石头边缘长着深绿色的水草,随着水流不断向同一个方向摆动。
岸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烫脚。
从草地走到水边的短短一段,往往要加快脚步。
可真正进入河里,凉意便会从脚踝一路向上漫过来。
最初只是小腿。
再往前几步,河水没过腰腹。
等脚下的河床逐渐变深,身体便被水流轻轻托起。
有时我会来回游上几趟。
有时什么也不做,只仰面躺在水里,随着水流缓慢向下游漂去。
阳光从闭合的眼皮外透进来,留下模糊的红色。
耳朵一半浸在水中。
岸上的蝉鸣、风声与人声都变得遥远,只剩下水流擦过耳侧时持续不断的轻响。
我的身体确实比最初好了一些。
没有突然变得强壮。
手臂与肩膀也看不出多少明显的变化。
可跑步时能够坚持得更久,呼吸不会那么快乱掉。提水、翻土,或者进山走上一日以后,也不会立刻累得什么都不愿意做。
特蕾莎教给我的那些方法,归根结底仍是呼吸、动作、休息与不断重复。
有时我觉得,与自己练也没有太大区别。
可每当动作出现偏差,被特蕾莎一眼指出以后,又只能承认,有人在旁边看着,至少不容易把自己练伤。
至于㞸对身体的影响,我依旧没有清楚感觉。
没有哪一日醒来,忽然发现力气比昨日大了许多。
也没有在冥想时看见什么特殊的光。
眼下这些进步,全都能够用普通锻炼来解释。
也许更明显的变化需要药物与材料。
也许需要更长时间。
也可能我在这方面本来便没有多少天赋。
暂时无从确认。
反正那些昂贵的东西买不起。
那便先练着。
能好一点是一点。
我也越来越习惯这种状态。
能做的先做。
眼下做不了的,便先放着。
很多事情不会因为着急,便立刻出现解决方法。
从春末走到正夏,大概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月。
我没有认真数过每一日。
只是某个早晨走出村子,看见田里的水稻已经抽穗,才忽然意识到,时间已经比自己想象中走得更远。
刚来到这里时,早晚的风里还有凉意。
如今太阳才升高不久,树影便开始缩向根部。午后的空气几乎停住,连远处的山都像隔着一层被热气扰动的薄纱。
我似乎已经开始适应这个世界。
早晨睁开眼,看见莫恩家的屋顶与木梁,不再觉得陌生。
院中传来响动时,也大概能够分辨,是莫恩在整理工具,还是瑟菲娜已经起床。
什么时候应该避开正午的太阳。
哪一段河底的石头最容易打滑。
进山走到什么位置,便必须开始返回,才能在天黑以前回到柏村。
这些事情逐渐变成了不需要特意回想的常识。
我依旧会想起原来的世界。
正夏最热的时候,尤其容易想起空调。
冰过的饮料。
从冰箱里拿出的水果。
风扇转动时持续不变的声音。
有时躺在河水中,还会想起手机。
并没有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只是过去无聊时,手总会自然地伸过去。看视频,听歌,或者漫无目的地划过一条又一条内容。
如今无聊便是真的无聊。
没有东西会自己送到眼前。
可时间久了,好像也能过去。
游泳。
进山。
浇水。
锻炼。
再教特蕾莎与瑟菲娜一点自己还记得的东西。
坐在河边,看玉米似乎又比前几日高了一些。
一天便这样结束。
我以前也曾想过,自己既然记得另一个世界的大量知识,来到这里以后,怎么也该做出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结果连一把吉他都做不出来。
这并不说明知识完全没有用。
只是过去能够接触到的一切,本来便不是由一个人完成。
木材要经过挑选、干燥与处理。
工具需要更好的金属和工艺。
胶要有人制作。
琴弦也要有合适的材料。
最后还需要一个真正懂得制造乐器的人,将每一部分准确地组合起来。
我只是会弹几首曲子。
会用,不等于会做。
知道一点原理,也不等于拥有将原理变成实物的一切条件。
魔法同样如此。
来到这里以后,我想得最多的事情之一,依然是㞸。
特蕾莎能够感知它。
能够让它像自己身体的延伸一样发生变化。
术式则让这种变化变得更加稳定而具体。
这些事情,我已经大概明白。
真正的问题,却几乎一个也没有解决。
精神为什么可以影响㞸。
㞸又怎样影响物质。
不同的术式,究竟改变了哪一部分过程。
魔法师口中那些难以说明的“感觉”,能不能被拆成更加具体的现象。
我仍然想知道。
可我连㞸本身都无法感知。
只能依靠特蕾莎的描述,在脑中拼出一个未必准确的模型。
有时我会盯着特蕾莎施术。
看她抬起手。
看微光在指间出现。
看伤口止血,或者某件东西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推开。
我知道眼前一定发生了某种过程。
可自己能够看见的,只有开始与结果。
中间的部分完全藏了起来。
特蕾莎不是不愿意解释。
只是每次说到那些她早已习惯的感觉,她都很难找到足够准确的词。
我问得多了,她同样会被弄得迷迷糊糊。
有一次,我说到精神是否只是身体活动产生的现象。特蕾莎想了许久,最后问:
“你到底是在问魔法,还是在问人为什么会有思想?”
我也停了一下。
“都在问。”
“这不是同一个问题。”
“可能有关。”
特蕾莎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也没有继续回答。
这种问题最后通常都会暂时留在那里。
我已经不再急着强行得到答案。
两三个月足够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不会在我提出问题以后,马上把答案送到眼前。
特蕾莎也是一样。
她会治疗,会使用术式,也知道许多与圣教和药草有关的东西。
可她并不是专门为了回答我的问题而存在。
有时说着说着,我才会注意到她已经在教堂忙了一整个上午。
或者刚替人处理完伤口,连饭都还没有吃。
她依然会坐下来听我继续说。
听不懂便问。
认为我说得不对,也会直接指出。
我已经习惯了只要想到与魔法有关的问题,便去找特蕾莎。
至于瑟菲娜,我反而越来越不知道应该怎样继续教。
基础的东西已经讲了不少。
继续向后当然可以。
但不能再像最开始那样,想到什么便一股脑全部倒出来。
她记得太快,也学得太认真。
我第一次意识到,乱教或许比暂时不教更麻烦。
需要先确认自己说的是对的。
需要知道前面的基础是否已经足够。
也需要考虑,瑟菲娜真正能够从中学到什么。
可我自己并没有一条完整的路。
只是把过去散落在脑中的知识,一块一块拿出来。
有些能够拼上。
有些中间缺了一大段。
再往后,瑟菲娜可能很快便会走到我记忆断开的地方。
到时应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这日下午,我们三个人仍然坐在河边的树下。
树冠已经比春日时浓密许多。
枝条向河面伸去,大片树荫落在草地与浅滩上。风吹过时,树叶会不断翻动,露出颜色更浅的背面。
光从缝隙之间漏下来。
一块落在特蕾莎摊开的药草上,一块落在瑟菲娜膝上的纸页边缘。再过一会儿,又随着枝叶的摇晃慢慢移向别处。
河水比午前暗了一些。
细碎的波纹从树影下流过,碰到露出水面的石块,又分成两股,在下游重新汇在一起。
河对岸的草被晒得微微卷起。
再远一些,是已经抽穗的水田。穗子与稻叶在风中向同一侧倾斜,整片田地像一层起伏缓慢的绿色水面。
瑟菲娜低头看着我先前写下的东西。
特蕾莎坐在另一侧,整理上午采回来的几株药草。她将叶片发黄的部分去掉,再按照种类分别放好。
我靠在树干上。
今天没有准备讲什么。
前几日刚说完声音怎样传播,又从琴弦的振动讲到吉他为什么需要琴箱。
特蕾莎听到最后,问我既然知道声音怎样变大,为什么不能直接将吉他做出来。
我只能告诉她,知道是一回事。
有东西可以做,是另一回事。
瑟菲娜将那几页看完,抬起头。
“后面呢?”
“什么后面?”
“你写到声音在不同东西里传播得不一样。”
“嗯。”
“再后面没有了。”
我看向她手中的纸。
确实没有。
当时写到那里,本来还想继续写频率、波长与共振。
后来发现要解释的东西越来越多,便先停了下来。
“还没写。”
“什么时候写?”
“不知道。”
瑟菲娜点了一下头。
没有催促,只将纸重新放回膝上。
特蕾莎抬眼看过来。
“今天不讲新的?”
我想了想。
“暂时不知道讲什么。”
“你也会不知道?”
“我又不是什么都知道。”
“以前没有看出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
我觉得她大概是在嘲讽我。
可从她的神情上,又看不太出来。
我抬头望向河对岸。
玉米已经长得很高。
叶片被风推向同一边,又在风停以后慢慢立起。
萝卜藏在泥土下面。
土豆同样看不见。
院中的茄子与辣椒此刻大概还在阳光里开着花。
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立刻赶回去处理。
吉他做不了。
魔法暂时想不明白。
能够教的东西又开始变得零散。
连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究竟多久,也只能算出一个大概。
以后会怎么样,我确实不知道。
也许会一直留在柏村。
也许某一日会去更远的地方。
或许以后真能找到感知㞸的方法。
也可能永远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特蕾莎使用魔法,再继续问一些她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瑟菲娜以后能学到什么。
这些种下的东西最后能收出多少。
那把画在纸上的吉他又要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真正发出声音。
眼下全都没有答案。
按照我过去的习惯,似乎应该提前想一想。
把可能发生的事情列出来。
至少先考虑最坏的情况,再为其中能够准备的部分做些准备。
可此刻河风吹在身上。
树荫的温度也正合适。
地里的东西没有生病。
莫恩仍然每日照常出门,到了傍晚便会回来。
特蕾莎就在旁边整理药草。
瑟菲娜仍旧看着我写下的纸。
眼前确实没有什么必须马上解决的问题。
我向后靠了靠。
树皮抵在背上,有些硌。
于是稍微换了一个位置,重新闭上眼睛。
以后会怎么样,以后再说吧。
反正现在还能过。
那就先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