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等待的漂渡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8/4 8:12:10 字数:10299

我确实想过做一把吉他。

这个念头在河边冒出来时,我还觉得不算困难。

无非是琴箱、琴颈、琴桥,再拉上六根弦。结构看着比许多东西都简单,至少不像发动机那样,到处都是相互咬合的零件,也不需要先解决电从哪里来的问题。

回到莫恩家的第二日,我便从剩下的纸里抽出一张,凭着记忆画出了吉他的大致轮廓。

琴身两侧向内收束,下面宽些,上面窄些。

琴颈从一端伸出去,末端再稍微向后折一点。

我画完左边,再画右边,来回改了几次,最后还是不太对称。放远一点看,勉强能够认出是一把吉他;若是挡住琴颈,剩下的部分更像一个被压扁的葫芦。

不过外形倒不是最重要的。

我用笔在琴身中央点了一个圆。

音孔。

又从琴桥的位置拉出六条线,一直连到琴头。

我会弹吉他。

水平谈不上多好,和弦记得一些,稍微复杂的指法便要提前练。过了这么久,手指大概也早已没有从前灵活,横按时说不定连声音都压不实。

可若只是替那两首歌配上最简单的伴奏,应该还不至于完全弹不下来。

问题在于,我只会弹。

不会做。

图画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继续画的了。

琴箱里面究竟是什么结构,面板应当有多薄,内部用什么支撑,琴颈又要怎样与琴身连接,我只能记住一个大概。

知道里面是空的,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总不能真的挖空一块木头,再在外面钉上一块板。

我把笔搁下,走到莫恩平日放置工具的地方翻了一遍。

没有刨子。

有一把锯。

锯齿又宽又粗,平日用来截断树枝和较厚的木料没有问题。可若想把一块木板处理得又薄又平,最后大概只会得到一堆边缘参差的木片。

刀倒是有几把。

一把用来处理猎物,一把用来削木楔,还有一把已经磨得很窄,刀锋贴着磨石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弧。

拿它们削一根木棍尚且可以。

削出琴箱,恐怕要一直削到明年。

合适的木料同样没有。

院角堆着的是准备烧火的木头。有些已经晒得开裂,裂缝从截面一直延伸到木料深处;有些刚砍下不久,捧在手里还能感觉到沉甸甸的潮气。

屋里倒有几块修补桌椅剩下的木板。

不是太短,就是太厚。

其中一块看起来还算完整。我将它拿起来,用指节在上面敲了敲。

声音结实得像一扇门。

真拿来做琴,大概也只能用来防身。

更不用说胶。

皮胶、骨胶或者鱼胶,我过去多少听说过,知道大概是将某些动物组织熬煮以后制成。可究竟放多少水,要熬多久,怎样去除杂质,冷却以后又该达到什么状态,我一概不清楚。

就算真熬出来,能不能承受琴弦持续拉扯也不知道。

最麻烦的还是弦。

金属丝不用想。

细而均匀、拉紧以后不容易断裂的金属丝,在这里显然不会便宜到哪里去。

兽筋也许能用。

可怎么清理,怎样拉直,处理到什么粗细,又该如何防止它在潮湿天气里松弛,仍旧是问题。

我在工具堆前站了好一阵。

门外的阳光从屋檐边缘斜着落进来,照亮地面飘动的细尘。院中的树叶被风翻起,光影穿过敞开的门,在那张画着吉他的纸上慢慢摇晃。

我看了一眼那几块木板。

又看了一眼粗齿锯。

最后把拿出来的东西一件件放回原处。

算了。

先放着吧。

反正也不急。

没有吉他,特蕾莎与瑟菲娜照样能够唱。真用眼前这些东西强行拼出一把来,最后发出的声音说不定还不如用手敲桌面。

等以后找得到工具,也找得到合适的材料,再慢慢想办法。

那张图纸被我放回桌上,压在已经写满数字、箭头与陌生歌词的纸页下面。

吉他的事情也就暂时停在了那里。

而这个念头一旦停下,我才渐渐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多少非做不可的事情。

最初种下的东西都已经活了。

玉米、萝卜、土豆,还有院中的辣椒与茄子,各自沿着不同的方向生长。

草长出来便拔掉。

泥土干了便浇水。

叶片若是发黄、破损,或者长时间压在湿泥里,便将坏掉的部分清理一下。

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可以一直做下去。

植物不会因为我每天蹲在旁边看,就长得更快一些。

最初几日,我还会早晚各去一次。

后来便逐渐变成了路过时顺便看看。

正夏已经真正落在柏村。

太阳升高以后,村外的道路很快便被晒得发白。泥土表层失去水分,脚踩下去,会扬起极细的一层灰。

屋顶与石墙从上午开始积蓄热意。

到了午后,即使站在阴影里,也能感觉到热气从墙面慢慢向外散出。

蝉藏在看不见的枝叶深处。

一只先叫起来,很快便有另一只在更远的地方接上。声音越叠越多,最后像一层无形的网,罩住树林、河道与田野。

有时它们又会在某一刻忽然停下。

那时才会发现,风吹过稻叶的声音一直都在。

村外的水田也与春日时不同了。

最初只是一片整齐的青绿。

如今稻叶之间已经抽出颜色稍浅的穗子。穗还没有沉下来,只是从叶间探出一些细小的分枝,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绿色。

风从田面吹过时,稻叶与新穗便一层层伏向远处。

近处先动。

随后是更远的一片。

田水从叶片的缝隙中露出碎亮的反光,又很快被重新遮住。

田埂表面已经被晒硬,边缘却仍旧湿润。踩在中间,干燥的土会隔着鞋底硌着脚心;稍微向旁边偏一点,鞋底又会陷进柔软的泥里。

村民沿着狭窄的田埂来回走动。

有人俯身检查稻叶,有人清理沟边的杂草。偶尔有人站直身体,隔着大片水田向另一边喊上一句,声音经过空旷的田野,会显得格外悠长。

水位正常。

杂草除过。

没有明显的虫害。

该做的事情做完以后,他们也不会一直守在那里。

剩下的只能交给稻子自己。

河边的那一小片地也是如此。

玉米已经真正长了起来。

刚出苗时,它们只是泥土里几片窄而柔软的叶子。如今较高的几株已经越过我的腰,茎秆一节节向上拔起,叶片从两侧舒展开来。

风从河面推过时,成片的叶子便相互摩擦。

沙沙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

有时风更大些,整片玉米会同时向一侧倾斜。细长的叶尖划过旁边的茎秆,又在风停以后缓慢立起。

其中仍然空着两处。

一颗种子烂在了泥土里。

另一颗则不知被什么东西刨走,只留下过一个很浅的坑。

刚发现时,我还想过重新补种。

现在周围的玉米已经长高,那两个空缺反而变得格外清楚,像原本完整的一排中间忽然少了两笔。

再补已经有些晚了。

我看过几次,便不再理会。

空着就空着。

本来便只有这么一小片地,少两株玉米,也不会让最后的收成差出多少。

萝卜比玉米安静得多。

地面上只有一簇簇逐渐舒展开的叶子。

经过两次间苗,原先挤在一起的幼苗已经分开。留下的叶片越长越宽,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将底下的泥土遮去大半。

有几株根部已经露出一点浅白。

我第一次发现时,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甚至将手放在叶柄上,想直接拔一棵出来,看看底下究竟长到了什么程度。

手指已经握住。

又慢慢松开。

现在拔出来,若是还小,也不可能重新塞回去继续长。

还是算了。

只要泥土没有完全干透,叶片也没有被虫子大面积咬坏,便继续放着。

河水就在不远处。

连续晴上几日,土面被晒出细细的裂纹以后,我便从河里提水浇上一遍。

水刚落下时,尘土会浮起很淡的泥腥气。

浅灰色的土壤从水流经过的位置开始变深。细土顺着水向下沉,几根藏在下面的草根与小石子逐渐露出来。

浇过以后,叶片上偶尔会留下细小的水珠。

太阳落在上面,亮得像透明的碎屑。

再过一阵,水珠便会消失。

浇完了,也没有其他事情。

那几垄土豆看起来同样不错。

藤叶已经铺开,相互挤在一起,几乎看不见下面原本隆起的土垄。

阳光充足时,叶片会向上抬起。

等到正午最热的时候,又有一部分微微垂下来。只有傍晚的风吹过,或者重新浇水以后,才会慢慢恢复。

有些藤蔓倒进垄沟。

叶片长期贴着潮湿的泥土,边缘渐渐发黄。

我拿来剪刀,将已经坏掉的部分剪去,又把过于拥挤的藤叶向两边理开。

最初还想多剪一些。

辣椒要掰侧枝。

茄子太密也需要整理。

土豆藤长得这么多,看起来同样应该修剪。

可剪刀伸出去以后,我又有些犹豫。

地下的块茎要靠地上的叶片积累养分。

藤叶多未必是什么坏事。

剪得太多,说不定反而影响生长。

我站在土垄边想了很久,最后只处理了发黄、破损,以及压在湿泥里快要腐烂的部分。

剩下的继续留着。

乱一些便乱一些。

又不是种来摆着好看。

至于泥土下面究竟长出了几个土豆,现在谁也不知道。

我只能根据地上的藤猜测,下面应该不至于完全没有。

院里的辣椒与茄子也已经开花。

辣椒花很小。

白色花瓣藏在枝叶下方,若是不低下头仔细寻找,很容易直接错过。

有些花已经落了。

原本开花的位置慢慢鼓起一点细小的绿色。现在还看不出辣椒的形状,更像一根刚从花柄下冒出的尖刺。

茄子花则明显得多。

紫色花瓣向外展开,中间是一圈亮黄。宽大的叶片从上方遮下来,将一部分花藏在阴影里。

偶尔有蜂虫落在花心。

翅膀发出很轻的振动声,停留不久,便又飞向另一株。

我隔几日会检查一次。

长得太低的侧枝掰掉。

完全挤在里面、几乎见不到光的,也去掉几根。

我没有完全照着记忆里的办法做。

以前只在视频里见过别人种菜,真正亲手种还是第一次。而且记得的说法也不完全相同,有的让多修,有的又说不能乱修。

所以我做得很保守。

看上去明显没用的便掰掉。

拿不准的就继续留着。

至少这样即便最后没长好,也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有一次,特蕾莎正好过来。

日光从院墙上方斜着落下,将茄子叶的边缘照得近乎透明。她站在那几株作物旁边,看见叶片下方垂着的紫色花朵,便停了下来。

“已经开花了。”

“嗯。”

我蹲在地上,用手拨开挡在前面的一片叶子。

花柄很细。

被碰到以后,在叶片下轻轻晃了两下。

“开花以后,多久会长成茄子?”特蕾莎问。

“不知道。”

她转头看我。

“大概呢?”

“得看授粉成不成功,还有温度、长势和品种。”

“授粉是什么?”

我抬起头。

特蕾莎只是问茄子什么时候能长出来。

可我还是从花的结构讲了起来。

雄蕊。

雌蕊。

花药与花粉。

植物怎样借助风、昆虫或者自身完成授粉,又怎样在此之后慢慢形成果实与种子。

特蕾莎最初还低头看着那朵花。

等我从授粉说到繁殖,再从繁殖说到遗传与性状时,她已经不再看花,只是站在旁边听着。

“同一种茄子,结出来也会有大有小。”

我在两株茄子之间比画了一下。

“这不只是因为水和肥料。有些差别会从上一代传下来。”

“如果每次都挑果实更大、长势更好的植株留下种子,经过许多代以后,某些特点可能会越来越稳定。”

“可能?”

“不是一定。”

我立刻补充:

“遗传比这个复杂。果实大,不代表其他地方都好。也许不耐病,也许需要更多肥料。还有些差别只是这一代生长环境造成的,未必会传给下一代。”

说到这里,我又觉得不够准确。

“而且选种也得有足够多的植株。就这四棵茄子,看不出什么。”

特蕾莎等了一会儿。

确认我没有继续向后讲,才重新问:

“所以还要多久?”

我又低头看向那朵紫色的花。

“大概还要一段时间。”

“多长?”

“我没种过茄子。”

特蕾莎安静了片刻。

“你一开始这样说就可以了。”

我想了想。

确实。

可事情总是这样。

一个问题只要碰到脑中某段已经知道的东西,后面的内容便会自己接上来。等我说完,最开始的问题反而常常还留在原来的地方。

特蕾莎已经遇见过许多次。

有时她只是问,锅里的水烧久了以后,为什么会越来越少。

我便从蒸发说到水蒸气,再从水蒸气说到极小粒子的运动,最后又开始解释温度究竟代表什么。

特蕾莎听到一半,往往会忽然打断我。

“等一下。”

“怎么了?”

“刚才的水去了哪里?”

“变成水蒸气,散到空气里了。”

“后面那些呢?”

“是在解释为什么。”

她会停下来想上一阵。

最后大概只记住水并没有消失。

至于粒子、运动与能量,还要等到下一次重新说。

可她学得依然很快。

至少远比我最初预想中快。

有不明白的地方,她会一直问到自己能将那件事与过去见过的现象放在一起。

她不太接受一个只剩下结论的答案。

我说空气虽然看不见,却同样有重量,也会产生压力。

她便问,空气既然一直压在人身上,为什么人不会被压扁。

我说光并不是瞬间抵达。

她便问,此刻看见的太阳,是不是稍早以前的太阳。

我说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生物可能让伤口化脓、生病。

她便问,既然看不见,又应该怎样证明是它们造成的,而不是伤口自己变坏。

有些问题我能够回答。

有些只能说到一半。

还有些讲着讲着,连我自己也开始不确定。

这种时候,我便会停下来。

“这部分我记不清了。”

特蕾莎也不会要求我一定要说出答案。

她只是将问题留在那里。

有时过去几日,我自己忽然想起一点,又会从另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情中把话题接回来。

瑟菲娜则是另一种学法。

她很少在我说话时插嘴。

通常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听。

等我说完,再问其中某一个没有真正理解的地方。

只要讲清一次,她大多便不会再问第二遍。

而且不只是记住原来的说法。

她会将那种方法放到别的事情上。

我讲过比例以后,有一次看见莫恩在陶罐中浸泡东西。原本只需要小半罐水,换成更大的罐子以后,瑟菲娜自己便算出了大概要增加多少。

数字并不难。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我没有提醒她这是同一种问题。

她自己认了出来。

杠杆也是一样。

听过以后没有几日,瑟菲娜便找来一根长木棍,在院中尝试撬动一块石头。

第一次,支点离石头太远。

她压了几次,石块只松动了一点。

她没有叫人帮忙,只重新摆过木棍与垫在下面的小石头。

第二次便明显轻松许多。

我看见时,她正一点点改变支点的位置,比较每次需要用多大的力。

“再靠近石头,会更省力。”瑟菲娜说。

“对。”

“但是这一边要压下更远。”

我看了她片刻。

“这个我还没讲。”

“刚才试出来的。”

她说得很平常。

最开始,我很高兴。

自己说过的东西被人记住,还能真正拿去使用,确实会让人产生一种相当直接的满足。

后来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便逐渐感觉到一点压力。

瑟菲娜学得太快。

讲一遍便能记住。

讲明白以后,还能自己向前走上一段。

我脑子里的东西却没有那么多。

至少没有自己最初以为的那么多。

以前上学时,总觉得什么都学过。

数学、物理、化学、生物。

每一门都有厚厚的书,也做过许多题。

可真正要从头讲给两个从未接触过这些内容的人听,我才发现,自己记得的东西并不完整。

有些只记得结论。

有些记得公式,却忘了为什么能够这样推导。

还有些内容只在考试以前背过,考完以后便一点点散掉了。

我能够解释重力。

能够说明惯性。

也能讲面积、体积、比例和最基础的方程。

再往后,缺失的部分便越来越多。

化学尤其麻烦。

没有烧杯。

没有试管。

也没有能够准确称量的器具。

许多反应只能靠嘴说,连最简单的验证都做不了。

我知道,这样很容易出问题。

一个细节说错,也许要过很久才会被发现。

所以只讲自己能够确定的内容。

拿不准的,便直接说不知道。

只是“不知道”说得越来越多,我还是会觉得有些尴尬。

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能教上很久。

结果两三个月过去,最基础的内容已经被两人学去了不少。

当然,还有许多东西没有讲。

代数可以继续。

几何也能向后。

物理远远没有结束。

生物与天文同样还有许多内容。

问题在于,越往后,需要补齐的基础便越多,我记忆中的空缺也越明显。

总不能仗着这里没有其他人学过,就把自己模糊记得的东西,当成正确答案随便说出来。

有一次,瑟菲娜指着我写下的一段推导。

“这里为什么会变成下面这一行?”

我拿过来看了一会儿。

式子很熟悉。

结果应该也没有错。

可中间究竟省略了什么,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试着重新计算。

算到一半,又发现自己绕进了另一种方法。

瑟菲娜坐在旁边等着。

窗外的风吹动纸页,最上方的一角时不时抬起来,又重新落下。

过了许久,我将纸还给她。

“忘了。”

“以后会想起来吗?”

“不知道。”

我说:

“也可能一直想不起来。”

瑟菲娜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只将那一处重新圈了起来。

“我再试试。”

我看着她重新低下头。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有些江郎才尽。

连这个词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给她听。

日子就在这些事情中慢慢过去。

天气不那么热时,我会和特蕾莎进山。

我们不会走得太深。

正夏的山林与此前已经完全不同。

草木生长得过于茂盛。

原本踩出来的小路经常被新生的枝叶遮住,藤蔓从两侧伸出,有些绕在低矮的灌木间,有些则从树上垂下来,稍不留神便会勾住衣袖或脚踝。

林中的空气湿而沉闷。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挡在上方,地面明明见不到多少光,走不了多远,衣服却依然会被汗水浸湿。

落叶在脚下堆积。

表面已经干燥,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脆响。下面却仍旧潮软,偶尔一脚踩深,便会露出颜色发黑的泥土。

虫鸣从草丛与树干后不断传来。

有些短促。

有些持续很久。

远处偶尔会有鸟突然飞起,枝叶被翅膀撞得剧烈晃动几下,又很快恢复安静。

特蕾莎走在前面认路。

我背着竹篮跟在后面。

春日里见过的一部分药草已经老了。

叶片颜色变深,茎秆也更加坚硬。有些开出了花,与过去只有叶片时相差很大。

第一次看见时,我甚至没有认出来。

“这是之前那种?”

“嗯。”

特蕾莎蹲下来,将叶片翻给我看。

叶背的颜色更浅,靠近叶脉的位置生着极细的绒毛。

“只是已经过了最适合采摘的时候。”

我看了好一阵。

“差别也太大了。”

“所以只记住一种样子不够。”

这句话,特蕾莎以前已经说过。

我当时还觉得,自己认出了一种菌子,至少已经完成了从零到一。

如今看来,从认识一次,到真正能够独自辨认,中间依然隔着很长的一段路。

我们有时能够找到一些药草。

偶尔也有菌子。

更多时候,只是走上大半日,最后带回几样并不值钱的东西。

我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把每一根药草都换算成可能得到多少铜币。

第一次进山,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够赚到钱。

现在莫恩家仍然谈不上宽裕,却也暂时没有突然出现的缺口。

地里的东西在生长。

最后能收获多少,还要再等。

没必要每天都像下一顿饭已经没有着落一样着急。

天气实在太热时,我便去河里。

河岸的草已经长得很高。

沿水一侧被风吹得向外倾斜,草尖偶尔扫过水面,又会被河流压向下游。

阳光落在较浅的河段,能够一直照见底部的细沙与石块。石头边缘长着深绿色的水草,随着水流不断向同一个方向摆动。

岸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烫脚。

从草地走到水边的短短一段,往往要加快脚步。

可真正进入河里,凉意便会从脚踝一路向上漫过来。

最初只是小腿。

再往前几步,河水没过腰腹。

等脚下的河床逐渐变深,身体便被水流轻轻托起。

有时我会来回游上几趟。

有时什么也不做,只仰面躺在水里,随着水流缓慢向下游漂去。

阳光从闭合的眼皮外透进来,留下模糊的红色。

耳朵一半浸在水中。

岸上的蝉鸣、风声与人声都变得遥远,只剩下水流擦过耳侧时持续不断的轻响。

我的身体确实比最初好了一些。

没有突然变得强壮。

手臂与肩膀也看不出多少明显的变化。

可跑步时能够坚持得更久,呼吸不会那么快乱掉。提水、翻土,或者进山走上一日以后,也不会立刻累得什么都不愿意做。

特蕾莎教给我的那些方法,归根结底仍是呼吸、动作、休息与不断重复。

有时我觉得,与自己练也没有太大区别。

可每当动作出现偏差,被特蕾莎一眼指出以后,又只能承认,有人在旁边看着,至少不容易把自己练伤。

至于㞸对身体的影响,我依旧没有清楚感觉。

没有哪一日醒来,忽然发现力气比昨日大了许多。

也没有在冥想时看见什么特殊的光。

眼下这些进步,全都能够用普通锻炼来解释。

也许更明显的变化需要药物与材料。

也许需要更长时间。

也可能我在这方面本来便没有多少天赋。

暂时无从确认。

反正那些昂贵的东西买不起。

那便先练着。

能好一点是一点。

我也越来越习惯这种状态。

能做的先做。

眼下做不了的,便先放着。

很多事情不会因为着急,便立刻出现解决方法。

从春末走到正夏,大概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月。

我没有认真数过每一日。

只是某个早晨走出村子,看见田里的水稻已经抽穗,才忽然意识到,时间已经比自己想象中走得更远。

刚来到这里时,早晚的风里还有凉意。

如今太阳才升高不久,树影便开始缩向根部。午后的空气几乎停住,连远处的山都像隔着一层被热气扰动的薄纱。

我似乎已经开始适应这个世界。

早晨睁开眼,看见莫恩家的屋顶与木梁,不再觉得陌生。

院中传来响动时,也大概能够分辨,是莫恩在整理工具,还是瑟菲娜已经起床。

什么时候应该避开正午的太阳。

哪一段河底的石头最容易打滑。

进山走到什么位置,便必须开始返回,才能在天黑以前回到柏村。

这些事情逐渐变成了不需要特意回想的常识。

我依旧会想起原来的世界。

正夏最热的时候,尤其容易想起空调。

冰过的饮料。

从冰箱里拿出的水果。

风扇转动时持续不变的声音。

有时躺在河水中,还会想起手机。

并没有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只是过去无聊时,手总会自然地伸过去。看视频,听歌,或者漫无目的地划过一条又一条内容。

如今无聊便是真的无聊。

没有东西会自己送到眼前。

可时间久了,好像也能过去。

游泳。

进山。

浇水。

锻炼。

再教特蕾莎与瑟菲娜一点自己还记得的东西。

坐在河边,看玉米似乎又比前几日高了一些。

一天便这样结束。

我以前也曾想过,自己既然记得另一个世界的大量知识,来到这里以后,怎么也该做出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结果连一把吉他都做不出来。

这并不说明知识完全没有用。

只是过去能够接触到的一切,本来便不是由一个人完成。

木材要经过挑选、干燥与处理。

工具需要更好的金属和工艺。

胶要有人制作。

琴弦也要有合适的材料。

最后还需要一个真正懂得制造乐器的人,将每一部分准确地组合起来。

我只是会弹几首曲子。

会用,不等于会做。

知道一点原理,也不等于拥有将原理变成实物的一切条件。

魔法同样如此。

来到这里以后,我想得最多的事情之一,依然是㞸。

特蕾莎能够感知它。

能够让它像自己身体的延伸一样发生变化。

术式则让这种变化变得更加稳定而具体。

这些事情,我已经大概明白。

真正的问题,却几乎一个也没有解决。

精神为什么可以影响㞸。

㞸又怎样影响物质。

不同的术式,究竟改变了哪一部分过程。

魔法师口中那些难以说明的“感觉”,能不能被拆成更加具体的现象。

我仍然想知道。

可我连㞸本身都无法感知。

只能依靠特蕾莎的描述,在脑中拼出一个未必准确的模型。

有时我会盯着特蕾莎施术。

看她抬起手。

看微光在指间出现。

看伤口止血,或者某件东西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推开。

我知道眼前一定发生了某种过程。

可自己能够看见的,只有开始与结果。

中间的部分完全藏了起来。

特蕾莎不是不愿意解释。

只是每次说到那些她早已习惯的感觉,她都很难找到足够准确的词。

我问得多了,她同样会被弄得迷迷糊糊。

有一次,我说到精神是否只是身体活动产生的现象。特蕾莎想了许久,最后问:

“你到底是在问魔法,还是在问人为什么会有思想?”

我也停了一下。

“都在问。”

“这不是同一个问题。”

“可能有关。”

特蕾莎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也没有继续回答。

这种问题最后通常都会暂时留在那里。

我已经不再急着强行得到答案。

两三个月足够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不会在我提出问题以后,马上把答案送到眼前。

特蕾莎也是一样。

她会治疗,会使用术式,也知道许多与圣教和药草有关的东西。

可她并不是专门为了回答我的问题而存在。

有时说着说着,我才会注意到她已经在教堂忙了一整个上午。

或者刚替人处理完伤口,连饭都还没有吃。

她依然会坐下来听我继续说。

听不懂便问。

认为我说得不对,也会直接指出。

我已经习惯了只要想到与魔法有关的问题,便去找特蕾莎。

至于瑟菲娜,我反而越来越不知道应该怎样继续教。

基础的东西已经讲了不少。

继续向后当然可以。

但不能再像最开始那样,想到什么便一股脑全部倒出来。

她记得太快,也学得太认真。

我第一次意识到,乱教或许比暂时不教更麻烦。

需要先确认自己说的是对的。

需要知道前面的基础是否已经足够。

也需要考虑,瑟菲娜真正能够从中学到什么。

可我自己并没有一条完整的路。

只是把过去散落在脑中的知识,一块一块拿出来。

有些能够拼上。

有些中间缺了一大段。

再往后,瑟菲娜可能很快便会走到我记忆断开的地方。

到时应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这日下午,我们三个人仍然坐在河边的树下。

树冠已经比春日时浓密许多。

枝条向河面伸去,大片树荫落在草地与浅滩上。风吹过时,树叶会不断翻动,露出颜色更浅的背面。

光从缝隙之间漏下来。

一块落在特蕾莎摊开的药草上,一块落在瑟菲娜膝上的纸页边缘。再过一会儿,又随着枝叶的摇晃慢慢移向别处。

河水比午前暗了一些。

细碎的波纹从树影下流过,碰到露出水面的石块,又分成两股,在下游重新汇在一起。

河对岸的草被晒得微微卷起。

再远一些,是已经抽穗的水田。穗子与稻叶在风中向同一侧倾斜,整片田地像一层起伏缓慢的绿色水面。

瑟菲娜低头看着我先前写下的东西。

特蕾莎坐在另一侧,整理上午采回来的几株药草。她将叶片发黄的部分去掉,再按照种类分别放好。

我靠在树干上。

今天没有准备讲什么。

前几日刚说完声音怎样传播,又从琴弦的振动讲到吉他为什么需要琴箱。

特蕾莎听到最后,问我既然知道声音怎样变大,为什么不能直接将吉他做出来。

我只能告诉她,知道是一回事。

有东西可以做,是另一回事。

瑟菲娜将那几页看完,抬起头。

“后面呢?”

“什么后面?”

“你写到声音在不同东西里传播得不一样。”

“嗯。”

“再后面没有了。”

我看向她手中的纸。

确实没有。

当时写到那里,本来还想继续写频率、波长与共振。

后来发现要解释的东西越来越多,便先停了下来。

“还没写。”

“什么时候写?”

“不知道。”

瑟菲娜点了一下头。

没有催促,只将纸重新放回膝上。

特蕾莎抬眼看过来。

“今天不讲新的?”

我想了想。

“暂时不知道讲什么。”

“你也会不知道?”

“我又不是什么都知道。”

“以前没有看出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

我觉得她大概是在嘲讽我。

可从她的神情上,又看不太出来。

我抬头望向河对岸。

玉米已经长得很高。

叶片被风推向同一边,又在风停以后慢慢立起。

萝卜藏在泥土下面。

土豆同样看不见。

院中的茄子与辣椒此刻大概还在阳光里开着花。

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立刻赶回去处理。

吉他做不了。

魔法暂时想不明白。

能够教的东西又开始变得零散。

连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究竟多久,也只能算出一个大概。

以后会怎么样,我确实不知道。

也许会一直留在柏村。

也许某一日会去更远的地方。

或许以后真能找到感知㞸的方法。

也可能永远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特蕾莎使用魔法,再继续问一些她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瑟菲娜以后能学到什么。

这些种下的东西最后能收出多少。

那把画在纸上的吉他又要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真正发出声音。

眼下全都没有答案。

按照我过去的习惯,似乎应该提前想一想。

把可能发生的事情列出来。

至少先考虑最坏的情况,再为其中能够准备的部分做些准备。

可此刻河风吹在身上。

树荫的温度也正合适。

地里的东西没有生病。

莫恩仍然每日照常出门,到了傍晚便会回来。

特蕾莎就在旁边整理药草。

瑟菲娜仍旧看着我写下的纸。

眼前确实没有什么必须马上解决的问题。

我向后靠了靠。

树皮抵在背上,有些硌。

于是稍微换了一个位置,重新闭上眼睛。

以后会怎么样,以后再说吧。

反正现在还能过。

那就先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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