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征兆。
最开始只是清晨的风凉了一些。
夏天时,夜里就算敞着窗,屋内也依然闷得让人睡不安稳。如今到了后半夜,风从窗缝间钻进来,落在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已经会让人下意识往被子里缩。
草叶上的露水也越来越重。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时,村外的道路两侧总像是刚下过一场很小的雨。鞋面从草丛边擦过,很快便会沾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等阳光越过东边的山脊,露水又一点点散去。
被打湿的草尖重新抬起来,落在上面的光亮得有些晃眼。
蝉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少了。
偶尔还能从树林深处听见一两声,却不再像正夏时那样,从早到晚连成一片。更多时候,草丛里响着细而连续的虫鸣,稍微走近一些,又会突然停下。
田里的稻子最先显出秋意。
不久前还只是抽出浅绿色的穗,如今颜色已经一点点转黄。穗子也比最初沉了许多,压得稻秆向下弯去。
风从村外吹过时,大片稻田便一层层伏向远处。
青绿与金黄混在一起。
靠近道路的几块田成熟得更早,穗子已经低垂下来。稍远一些的低洼处仍然留着较深的绿色,在阳光下形成一块块并不整齐的颜色。
村里的人也开始忙起来。
有人将镰刀拿出来重新打磨。
有人清理屋前的空地,搬开堆了一个夏天的木头与杂物。原本卷在墙边的草席也被重新摊开,压住四角,放在太阳下面晾晒。
路上经过的人,谈论得最多的也从天气还要热多久,变成了哪片田先割,接下来会不会下雨。
我种下的东西同样到了快要收获的时候。
河边的玉米已经比我高出许多。
最上方抽出的穗在风里散开,叶片不再像盛夏时那样柔软。边缘开始泛黄,风吹过时相互擦碰,发出的声音也比以前干涩。
苞叶之间鼓得很明显。
我前几日剥开过一根。
里面的玉米粒已经排列得相当整齐,只是颜色还浅。用指甲轻轻按下去,会冒出一点乳白色的汁水。
已经可以吃了。
不过再等几日,大概还会更饱满一些。
我原本想先掰两根回去煮。
手都已经搭在了玉米上,最后还是没有动。
都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几天。
等到大部分都长好,再一起收回来。
萝卜也差不多了。
叶片早已从最初的几片嫩叶长成一大簇,粗糙的叶面上留下了不少被虫咬过的缺口。有几株根部从泥土里鼓出来,露出一截浅白。
我拔过一棵。
比预想中大一些。
形状不太好看,中间粗,下方却分出了两个细岔,表面还有几条浅浅的裂纹。
不过切开以后没有空心。
生吃时带着一点辛辣,放进汤里应该不会差。
土豆仍然藏在泥土下面。
地上的藤已经不像夏天时那么旺盛,外侧的一部分开始发黄,最先长出来的几根甚至已经完全枯了。
按照我记得的说法,这通常意味着下面的土豆已经长得差不多。
可没有真正挖出来以前,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
也许一株下面能挖出好几颗。
也许忙了几个月,最后只能找到几颗比指头大不了多少的东西。
辣椒和茄子倒是已经吃过一些。
茄子长得不大,形状也不完全整齐,但切开以后依旧是茄子。最早结出的辣椒也已经由绿色转红,晒干以后带着很明显的辛香。
从春末埋进泥土里的种子,终于变成了真正能够吃下去的东西。
数量不多,却还是让我有一种相当直接的满足。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种地。
没有化肥。
没有农药。
种子是不是适合这里,也没有人能告诉我。
中间靠着一点从前见过的东西,再加上大半的运气,竟然真让它们活到了秋天。
所以那天早晨,我原本是准备去拔萝卜的。
前一夜落过一阵雨。
雨不大,断断续续下了不到半夜,却足够让道路重新变软。清晨的天空仍旧阴着,云层将刚升起的太阳挡在后面,空气里全是湿泥、枯叶与稻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提着篮子,顺手带了一把小铲。
心里想的是先拔几棵萝卜,再剥开两根玉米看看。如果已经差不多了,今日便先收一部分回去。
走近河边时,我远远便觉得有些不对。
那片玉米地原本很整齐。
一排一排立在河岸旁边,中间只空着最初没有出苗的两个位置。
可现在,玉米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撞开了。
最外侧的几株全都歪向河边。
其中一株直接从靠近根部的位置折断,茎秆横在泥地上,叶片沾满昨夜溅起的泥水。
再向里面看,情况更加混乱。
倒的倒。
斜的斜。
有几株甚至被从根部拱了起来,根须连着一大块深色的泥土翻在外面。
我停在地边。
手里的篮子慢慢垂了下去。
第一反应是风。
可昨夜只有雨,没有刮过足以把玉米成片吹倒的风。
而且风也不会剥**叶,把里面的玉米啃得只剩下一根芯。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玉米。
外面的苞叶已经被扯烂。
里面的玉米粒被啃掉大半,剩下的一部分也被踩进了泥里。旁边散着更多碎掉的玉米粒,被雨水泡过以后,颜色发白。
另一根啃得更干净。
只剩下一条光秃秃的芯。
我盯着它看了片刻。
随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旁边的萝卜地。
那边比玉米地更彻底。
原本平整的泥土被翻开了大半。
大块小块的土堆得到处都是,像有人拿着铲子毫无章法地挖了一夜。
萝卜叶东倒西歪。
有些萝卜被整棵从地里拱出来,咬掉大半以后扔在旁边。还有几棵只被咬了一口,大概觉得味道不好,剩下的便留在原地。
我走过去,捡起其中一棵。
缺口很深。
边缘沾着泥和断掉的草根。
我种了几个月。
间苗。
浇水。
拔草。
眼看着马上就能收了。
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跑过来咬了一口,觉得不好吃,又给我扔了。
我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不生气。
山里的野兽出来找食物,闻到玉米和萝卜的味道,顺路过来吃一点,很正常。
它又不知道这片地是谁种的。
非常正常。
我把那半截萝卜放回地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味的冷气。
随后看见了泥里的脚印。
前端分开。
印子很深。
昨夜落过雨,脚印边缘还很清楚。其中几处泥水被踩得完全陷下去,周围还留着鼻子拱过泥土的痕迹。
我以前没有真正见过野猪留下的脚印。
但照片总还是看过的。
更何况除了野猪,也很难找出另一种东西,会把地翻成现在这样。
他妈的。
野猪。
我沿着脚印走向地边。
它大概是从树林那边过来的。
先在玉米地外侧绕了一段,再从那两个没有出苗的空缺之间钻进去,吃掉了几根位置较低、已经长得相当饱满的玉米。
随后一路拱进萝卜地。
吃饱以后,又从靠近河岸的另一侧离开。
草丛被压倒了一片。
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水。
我站在一片狼藉中间,重新看了一遍损失。
比第一眼看上去稍微好些。
外侧的玉米被破坏得最严重,里面仍然有一部分完整。倒下的那些之中,也有几株只是茎秆被撞歪,玉米本身没有被咬开。
萝卜大概还剩下一半。
被拱开的主要是靠近玉米的那一侧,另一端还有不少留在泥里。
现在收,至少还能保住一些。
但如果这头野猪再来一两次,剩下的东西也不用收了。
它已经在这里吃到过东西。
没有理由只来一次。
野猪不会因为良心发现,觉得自己吃过几根玉米以后,应该给种地的人留一点过冬。
它只会记住这里有食物。
然后再来。
也许今晚。
也许隔上一两日。
等玉米和萝卜吃得差不多,说不定还会把旁边那几道土垄一起拱开,尝尝下面的土豆。
我看向那片已经开始发黄的土豆藤。
这能忍?
忍不了一点。
我把篮子与铲子放到地边,先将已经折断的玉米一根根掰下来。
能够留下的留下。
被踩烂的只能扔到旁边。
萝卜也一样。
已经从地里拱出来却没有完全咬坏的,切去坏掉的地方以后还能吃。被踩进泥里、表面已经裂开的,只能挑出去。
本来准备等它们完全成熟以后再收。
现在显然等不了了。
我忙了大半个上午。
篮子装满以后,又脱下外衣,把几根玉米包在里面。剩下的东西一趟带不回去,只能先放着,再来一次。
可即便全部收走,也只能保住眼前这些。
那几垄土豆还没挖。
而且就算今年把东西全部提前收了,明年呢?
只要继续在这里种地,那头野猪就可能再来。
总不能每次看见蹄印,都提前把还没成熟的东西全挖回去。
最好还是把它解决掉。
问题是怎么解决。
挖坑?
我看了一眼从树林通往玉米地的方向。
真挖一个足够困住成年野猪的坑,光靠我自己,几天也未必能挖出来。
还要担心村里的人或者其他动物先掉进去。
套索我不会做。
正面拿着锄头和它打,更不用考虑。
这具身体练了几个月,确实比刚开始好了一点。但这种进步最多能让我逃跑时多坚持一阵,不可能让我突然拥有徒手和野猪搏斗的能力。
我站在地边想了一会儿。
随后想起了一件非常明显的事情。
我为什么要自己打?
我认识的人里面,不是正好有一个会魔法的吗?
我把还能收的东西搬回去,又将剩下的玉米和萝卜简单整理了一遍。
没有全部收走。
靠近树林的一侧,我特意留下了几根被啃过的玉米。还有两棵已经被拱出一半的萝卜,也重新埋回了松软的泥土里。
如果那头野猪还会来,这些东西至少能让它觉得这里还有得吃。
做完这些,我直接去了教堂。
特蕾莎正在里面整理刚换下来的布条。
窗外的光从高处落进来,照在一盆尚未洗净的水上。盆中带着很淡的红色,旁边放着几片用过的药草。
她抬头看见我,先看了看我沾着泥的裤脚。
“你去收萝卜了?”
“收了一部分。”
“剩下的呢?”
“被野猪吃了。”
特蕾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多少?”
“玉米和萝卜都毁了一部分。”
“有脚印吗?”
“有。”
“多大?”
“我没量。”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你会攻击魔法吗?”
特蕾莎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你想做什么?”
“杀野猪。”
“……”
“会不会?”
“会。”
她回答得比我预想中干脆。
我反而愣了一下。
“你真会?”
“圣教不会把一个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的人单独派到村子里。”
“之前没见你用过。”
“之前也没有需要我攻击的东西。”
这倒也是。
她会治疗,不代表只会治疗。
平日陪我进山时,她本来便承担着保护的作用。只是这几个月运气不错,没有遇到真正需要她出手的野兽。
“多大的野猪能杀?”我问。
“要看距离和击中的位置。”
“脚印挺大的。”
“只凭脚印不能判断。”
“反正比我大。”
“大多数野猪都比你大。”
特蕾莎将洗过的布条重新拧干,搭在一旁。
“你准备怎么让它站在那里,让我慢慢瞄准?”
“我们可以在旁边的树上等。”
“树上?”
“搭个平台。”
“然后等它回来?”
“对。”
“它不一定会回来。”
“它最好回来。”
特蕾莎看了我一阵。
“你很生气?”
“没有。”
“你看起来不像没有。”
“我只是觉得,既然它吃了我的玉米和萝卜,那我们也可以吃它。”
“……”
“很公平。”
特蕾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大概是在考虑这件事究竟有没有必要。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那棵树有多高?”
“地边有一棵,最低的粗枝大概比两个人高一点。野猪应该撞不到上面。”
“风向呢?”
“从河边往树林吹的时候不行,得换位置或者不去。”
特蕾莎看我的时间又长了一点。
“你以前猎过野猪?”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见过别人怎么猎。”
当然只是在纪录片、视频和游戏里见过。
不过这种时候没有必要解释区别。
特蕾莎低头看了看尚未处理完的布条。
“等我把这里收拾好。”
“你答应了?”
“我先去看看。”
她说:
“如果那棵树不够安全,就把剩下的东西都收回来。”
“行。”
我答应得很快。
至于到时安不安全,还得去了再说。
特蕾莎忙完以后,和我一起到了河边。
她先看了玉米地,又沿着脚印走到树林边缘。
昨夜的痕迹仍然很清楚。
野猪来时走过的草丛被压倒了一片,几根较细的枝条也折断了。
特蕾莎蹲下看了一会儿。
“不是小野猪。”
“能杀吗?”
“还没看见。”
“我是问,如果它真的和脚印差不多大。”
“足够近,也没有突然移动的话,可以。”
“那就行。”
我指向地边那棵树。
树干不算特别粗,但也要我张开双臂才能勉强抱住。离地不高的位置分出一根向河边伸展的粗枝,另一侧还有两根较细的枝杈,正好可以用来架木头。
“搭在这里。”
特蕾莎抬头看了一会儿。
“会晃。”
“多绑几根。”
“你准备拿什么绑?”
“绳子。”
“哪来的?”
“莫恩家里有。”
“他知道吗?”
“现在还不知道。”
特蕾莎转头看我。
“你打算等杀完以后再告诉他?”
“如果杀不到,告诉了也没用。”
“如果杀到了呢?”
“叫他来拖。”
“……”
她沉默了一阵。
“你安排得很完整。”
“还行。”
其实也只想到这里。
至于野猪是不是真的会回来,特蕾莎的魔法能不能一击杀死,死后怎么从地里拖回去,都只能到时候再说。
但至少方向已经有了。
搭一个能让两个人蹲在上面的简陋树台,并不需要像制作吉他那样精确。
几根足够结实的木杆。
一些绳子。
再铺上树枝和干草,避免踩上去时发出太明显的声音。
做不出吉他,不代表连几根木头都绑不到树上。
我先搬来两根长木杆,试着架在树杈之间。
第一根放上去还算稳。
第二根刚松手,便从另一侧滑下来,差点砸到我的肩膀。
特蕾莎抬手托了一下。
木杆在半空中停住,又缓缓升回原来的位置。
我抬头看着那根木头。
“这个魔法很好用。”
“只能托住一会儿。”
“已经比我在下面举着方便多了。”
有她帮忙,树台搭得比预想中快。
我负责爬上去绑绳子。
特蕾莎站在下面托住木杆,偶尔提醒我哪边歪了。
两根主杆固定以后,我们又在上面横着铺了几根较细的木头。
平台很窄。
最多只能让两个人并排蹲着。
坐久了肯定不舒服。
但只要不会掉下去,也不会被野猪撞到,就已经够了。
我绑完最后一个结,伸脚在上面踩了踩。
整个平台轻轻晃动了一下。
“还行。”
特蕾莎站在下面看我。
“左边那根松了。”
“我绑了四圈。”
“四圈也松了。”
“应该不会掉。”
“你再晃一下。”
我试着向旁边挪动身体。
整个树台随之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响。
“……”
最后又补了两道绳子。
为了上下方便,我找来一根保留着部分枝杈的长木,斜靠在树干上。爬上去以后再将它拉起来,免得野猪撞到或者顺着什么东西接近。
虽然我并不认为野猪会爬树,但这种时候多做一步总没有坏处。
树台下方正对着野猪第一次进入玉米地的缺口。
从上面看,能够清楚看见那几根留下来的玉米,也能看到树林边缘被压倒的草。
风从树林向河边吹时,人坐在这里,气味应该不会飘向野猪来的方向。
我不能确定这到底有没有用。
反正能想到的都做上。
特蕾莎站在树台上,低头看了看高度。
“它要是撞树呢?”
“这棵树应该不会被撞倒。”
“树不会,平台不一定。”
“所以你最好一下把它杀了。”
她转头看我。
“你以为攻击术式是什么?”
“不是一下杀死它的东西吗?”
“击中要害才是。”
“那就瞄准一点。”
特蕾莎没有再说话。
我觉得她大概开始后悔答应跟我来了。
当晚,我们便开始等。
天黑以前,我将那几根被啃过的玉米掰开,又把一棵已经损坏的萝卜放在入口附近。
特蕾莎带了件较厚的外衣。
我则带了水,还有一小块已经变硬的面包。
太阳落下以后,河边很快便凉了。
白日里仍旧带着温度的风,到了夜里,从水面吹来时已经有了明显的寒意。
树台本来就窄。
两个人只能并排坐着,腿稍微向前伸一点便会碰到树枝。脚下铺着的干草虽然能挡住木头摩擦的声音,却挡不住粗糙的枝条硌在腿上。
最开始还能看见周围的田地。
水田在暮色中一点点失去颜色。
远处村子的屋顶与树木逐渐混在一起,只剩下几处亮起的灯火。
再过一阵,连那些灯也陆续熄灭。
夜色完全落下来以后,树林便只剩下一个比天空更深的轮廓。
月亮不算明亮。
偶尔从云层间露出来,将河面照出一条微微晃动的浅光。等云重新遮过去,地边便又暗得只能看见大致形状。
虫鸣从草丛里不断传来。
河水经过石块时发出持续的轻响。
树林深处偶尔有枝叶晃动。
每一次听见声音,我都会下意识转过去。
有时是风。
有时是鸟。
还有一次,草丛里的动静一路向玉米地靠近,我已经碰了碰特蕾莎的手臂,最后从里面钻出来的却只是一只比猫大不了多少的小兽。
它停在地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然后叼走一小块萝卜,迅速跑回了树林。
“……”
我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要追吗?”特蕾莎小声问。
“算了。”
“它也吃了你的萝卜。”
“吃得少。”
而且它看起来没多少肉。
第一夜等到很晚,野猪也没有出现。
露水逐渐落下来。
树叶摸上去全是湿的,衣服表面也凝出一层冷意。风一吹,寒气便顺着领口向里面钻。
特蕾莎的呼吸依旧平稳。
我却已经换了好几次姿势。
无论怎么坐,都能找到一根新的木头硌着自己。
“它也许不会来了。”特蕾莎低声说道。
“会来。”
“为什么?”
“因为还剩几根玉米。”
“它不一定知道你留下了多少。”
“它吃过一次,就会记得。”
“如果它已经在别处找到更多食物呢?”
我没有回答。
这种可能当然存在。
野猪没有义务为了配合我的计划,准时回来送死。
可就这样放弃,我又实在不甘心。
我们一直等到后半夜。
最后只能从树上下来,摸黑走回柏村。
第二日,我先去看了一遍地。
留下的玉米没有动。
萝卜也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将被露水打湿的苞叶重新剥开一些,让气味更容易散出来。又把其中一根玉米踩进松软的泥里,伪装得像是昨夜没有被人动过。
晚些时候,特蕾莎问:
“今晚还去?”
“去。”
“如果还不来呢?”
“明天再说。”
她看了我片刻。
“你真的很想吃它。”
“不是吃不吃的问题。”
“那是什么?”
“原则问题。”
特蕾莎没有问什么原则。
大概觉得就算问了,也不会得到一个正常答案。
第二夜比前一夜更冷。
天空倒是晴了许多。
月亮升起来以后,河岸、田地与树林边缘都被照出了一层很浅的灰白。水面反射着细碎的光,风吹过时,像有无数细小的鳞片翻动。
我们仍然坐在那座狭窄的树台上。
这一次,我提前多铺了些干草。
腿依旧会麻,至少没有前一夜那么硌。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村子里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以后,周围只剩下虫鸣与水声。
我开始怀疑特蕾莎也许是对的。
它可能已经找到了别的食物。
也可能第一夜便察觉到我们在树上,只是没有靠近。
又或者毁掉地的野猪只是碰巧路过,从来没有打算回来。
我靠着树干,正准备换个姿势,特蕾莎忽然抬手按住了我的手臂。
动作很轻。
我立刻停下来。
最开始什么也没有听见。
过了片刻,树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断裂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
随后是另一声。
比前一次更近。
我屏住呼吸,看向玉米地外侧。
树林边缘仍然一片漆黑。
月光只能照到草丛前方,再向里面,便什么也看不清。
一阵低而沉重的呼吸声从黑暗中传出来。
不是前一夜那只小兽。
声音太重了。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短促的喷气声,混在草叶摩擦的轻响里,一点点向外靠近。
先露出来的是鼻子。
随后是低垂的头。
那头野猪停在树林边缘,身体大部分仍旧藏在阴影里。它将鼻子贴近地面,来回嗅了几下,又忽然抬起头,朝田地与河岸看过来。
我坐在树上,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真正看见它,才意识到地上的脚印根本没有办法表现这东西到底有多大。
肩背很高。
身体粗而沉重。
背上的鬃毛在月光下显出一条不太整齐的轮廓。獠牙算不上特别长,却已经从嘴边露出来。
这东西要是在地面上朝我冲过来,我大概连转身逃跑都来不及。
它在树林边站了很久。
鼻子不断抽动。
耳朵也会随着远处的声音轻轻转向。
我甚至开始怀疑,它已经闻到了我们。
特蕾莎的手已经从我手臂上移开。
她没有立刻施术。
野猪还在树枝与草叶之间,身体没有完全露出来。此时攻击,若是没有击中要害,它很可能立刻转身逃回树林。
或者更糟。
向这边冲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野猪终于低下头,沿着前一夜留下的路线慢慢向玉米地靠近。
它先走到外侧。
嗅了嗅被我掰开的玉米。
随后张嘴,将一整根玉米连同苞叶一起扯了下来。
咀嚼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它吃得毫无负担。
甚至用鼻子又拱开了旁边的泥土,去找被我埋回去的萝卜。
我看着它低头拱地。
心里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犹豫也没了。
吃。
继续吃。
最好多吃两口。
反正最后都会算回到你自己身上。
野猪向前走了几步。
整个身体终于离开树林的阴影,进入较为清楚的月光中。
特蕾莎慢慢抬起了手。
她没有念出很长的咒语。
只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个我听不清的音节。
一点白光在她指间出现。
很小。
也没有像我过去想象的魔法那样,将周围全部照亮。
那点光很快被压缩成一道极细的亮线,几乎没有任何光芒向外散开。
野猪忽然停下。
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耳朵转向我们所在的树。
就在它抬头的瞬间,特蕾莎手中的光消失了。
没有巨响。
也没有爆炸。
只有一道比月光更白的细线,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野猪的身体猛地一颤。
后腿向旁边蹬开,整个身躯几乎在同一瞬间转了过来。
它没有立刻倒下。
反而发出一声低沉而刺耳的嘶叫,朝着我们所在的树冲来。
地面被它的蹄子刨开。
断裂的玉米秆被直接撞向两边。
我感觉整棵树都在那阵越来越近的冲撞声里轻轻震动。
“它没死!”
“坐稳。”
特蕾莎的声音依旧很低。
下一刻,野猪撞上了树干。
树台猛地晃了一下。
脚下那几根木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响,边缘的一层干草直接从缝隙间落了下去。
我伸手抱住旁边的粗枝。
差点从平台上滑下去。
野猪却没有继续撞第二次。
它撞过树干以后,又向前冲了几步。
身体明显开始向一侧倾斜。
最后一头撞进倒伏的玉米中,压断了两根本来还算完整的茎秆。
挣扎了几下。
便不再动了。
树林与河岸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被撞过的树枝仍在轻轻摇晃。
我抱着树枝,没有立刻松开。
“死了?”
“术式击中了心脏附近。”
“所以死了?”
“应该。”
“什么叫应该?”
特蕾莎看了我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神情比我平静得多。
“你可以下去看看。”
“再等一会儿。”
我们在树上又坐了很久。
那头野猪始终没有再动。
最后我从平台边折下一段枯枝,朝它扔了过去。
树枝落在背上。
没有反应。
我又扔了一块小石头。
仍然没动。
“现在可以了。”特蕾莎说。
“电影里这么觉得的人一般死得很快。”
“电影是什么?”
“现在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
我将作为梯子的长木重新放下去,慢慢爬到地面。
特蕾莎紧跟着下来。
我没有直接靠近。
先找了一根足够长的木杆,从野猪后侧绕过去,伸长手臂戳了戳它的腿。
没有反应。
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动。
我这才继续靠近。
特蕾莎的术式从前腿后方穿了进去。
表面的伤口并不大,周围的毛却已经被血浸湿。野猪倒在地里,身体比站立时看起来更加沉重。
我用木杆推了推它。
完全推不动。
“我们拖不回去。”特蕾莎说。
“没事。”
我早就想好了这种情况。
“我去叫莫恩。”
我们回到村里时,已经很晚。
莫恩屋里的灯早已熄了。
我敲了几下门。
里面很快传来动静。
莫恩披着外衣打开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站在后面的特蕾莎。
“怎么了?”
“野猪死了。”
他安静地看着我。
“河边。”
莫恩又看向特蕾莎。
“你杀的?”
“嗯。”
他没有再问我们为什么大半夜跑去杀野猪。
只是转身回屋,重新穿好衣服。
随后取出一卷粗绳、一把刀,又从屋后拖出一副由两根长木与横杆绑成的简陋拖架。
整个过程没有说几句话。
像是我们不是突然告诉他地里躺着一头刚死的野猪,只是让他去搬一捆稍微重些的木头。
瑟菲娜也醒了。
她站在门边,看见莫恩拿出绳子,才问:
“要去哪里?”
“河边。”
莫恩说道。
“睡觉。”
瑟菲娜没有回去。
她看向我。
我指了指院外。
“抓到一头野猪。”
“你抓的?”
“特蕾莎杀的。”
瑟菲娜又看向特蕾莎。
特蕾莎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门边,看着我们带着东西离开。
回到地边以后,莫恩先蹲下检查了野猪的伤口。
又伸手碰了碰它的眼睛与颈侧。
确认完全死透,他才站起身。
“很大。”我说。
“嗯。”
“怎么拖?”
莫恩将粗绳解开。
“抬前面。”
“我?”
“你扶。”
他显然没有真的指望我和他一起把这头野猪抬起来。
莫恩先用绳子固定住四肢,再将拖架推到野猪旁边。特蕾莎用魔法短暂托住一侧,我们三个人一起发力,才勉强将它翻到木架上。
木头被压得向下弯了一点。
莫恩又重新检查了绳结。
“拉那边。”
我握住拖架后方的绳子。
“这样?”
“嗯。”
回村的路并不远。
可一头成年野猪的重量,还是让这段路变得格外漫长。
主要的力量都由莫恩承担。
他在前面拉着粗绳,一步一步向前。拖架经过石块和凹陷时,他会停下来,调整方向,再重新用力。
我在后面扶着,防止木架侧翻。
特蕾莎偶尔用魔法抬起被卡住的一角。
等终于将野猪拖回院中时,我的手心已经被绳子磨得发红。
莫恩却只坐在台阶上休息了一会儿。
随后便起身烧水。
“现在处理?”我问。
“先放血。”
“这么晚了。”
“放完明早再分。”
他拿起刀,走向野猪。
我原本还想告诉他应该从哪里下刀。
看见他熟练地调整野猪的位置以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莫恩会打猎。
也处理过比这小一些的野兽。
杀猪分肉这种事,他显然比我熟悉得多。
我真正能做的,是考虑这些肉之后怎么吃。
一头这么大的野猪,我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吃完。
天气已经转凉,肉能比夏天多放一些日子,却也不能一直堆在那里。
盐腌。
风干。
烟熏。
还可以灌香肠。
想到这里,我立刻说道:
“肠子别扔。”
莫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
“有用。”
“什么用?”
“灌香肠。”
“什么?”
“把肥肉和瘦肉剁碎,加盐,再放一点辣椒,塞进洗干净的肠子里。扎成一节一节,挂起来晾,之后再用烟慢慢熏。”
莫恩看了我一阵。
“镇上有人做。”
“这里也有?”
“有。”
“也加辣椒?”
“没有。”
我立刻觉得自己的尊严保住了一部分。
“那就是不一样。”
莫恩重新低下头。
“盐不够。”
“买。”
“贵。”
“总不能让这么多肉坏掉。”
他没有反驳。
只说道:
“明早去换。”
第二日天还没完全亮,院中便重新忙了起来。
野猪被悬挂在横杆下。
莫恩负责下刀。
我负责站在旁边提出各种要求。
“这块肥肉留着。”
“那边也留一点。”
“瘦肉不要全切成大块,挑一部分剁碎。”
“骨头也别扔,可以熬汤。”
“皮呢?”
“要。”
“血呢?”
“已经留了。”
莫恩最开始还会抬头看我。
后来便完全不再理会。
我说完以后,他认为有用的便照着做。觉得不合理的,就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处理。
刀在他手中划过皮肉。
动作不快,却很稳。
每一块肉从哪里分开,骨头的关节在什么位置,他都比我清楚。
我很快发现,所谓“指挥莫恩杀猪”,实际上更像是我在旁边不断提出自己想留下什么,而他负责把这些想法变成真正能处理的东西。
瑟菲娜帮忙烧水。
一盆接一盆地端出来。
特蕾莎上午也过来了。
她没有参与分肉,只是在旁边帮忙清理器具,又用术式处理了我手上被绳子磨破的地方。
“只是破了点皮。”我说。
“再碰生肉容易发炎。”
“你昨天杀野猪的时候怎么没这么谨慎?”
“我没有用手碰它。”
这确实无法反驳。
清理肠衣比我想象中麻烦得多。
莫恩知道应该怎么做,只是平常并不会专门留下这么多。
反复清洗以后,原本厚重的气味才慢慢淡下去。
肉则按照肥瘦分开。
其中一部分切成大块,抹盐以后装进陶盆。剩下的一部分被剁碎,混入切细的肥肉,再加入盐和晒干后磨碎的辣椒。
盐量到底应该放多少,我并不知道。
只能根据过去见过的东西说一个大概。
莫恩尝了一点调好的肉馅。
又补了一些盐。
显然没准备完全相信我的经验。
真正开始灌时,我们没有现成的工具。
最后找来一截洗净的细竹。
一端撑住肠衣,另一端将肉慢慢塞进去。
第一根灌得并不好。
有些地方太满,有些地方又空了一截。扎紧以后,整条香肠粗细不一,怎么看都不像能够拿出去卖的东西。
瑟菲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里太多了。”
“我看见了。”
“会破。”
“不会。”
刚说完,最鼓的地方便裂开一道口子。
肉馅从里面挤了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特蕾莎转过脸去。
我怀疑她在笑。
“重新来。”
第二根好了一些。
到后来,莫恩已经掌握了应该塞到什么程度,速度也越来越快。
我负责在旁边分段,用细绳扎紧。
一串串灌好的香肠被挂到横杆上,表面还带着新鲜肉馅透出的淡红色。
大块的肉则在盐里腌了一段时间。
随后用绳子穿过,挂在香肠旁边。
院墙旁搭起一个简单的熏架。
下面不烧明火。
只让木屑、干草与带着水分的枝条缓慢冒烟。
最初的烟太大。
直往人眼睛里钻。
我蹲在旁边咳了半天,莫恩走过来,将上面的湿枝拨开一部分,又重新压住火。
烟很快变得平缓。
不再成团向外涌,只剩下一缕一缕淡灰色的烟气,沿着肉块与香肠表面慢慢向上攀升。
空气中逐渐多出一种混合着木香、油脂与辣椒的味道。
并不算特别好闻。
却让人很容易开始期待以后切下来的样子。
特蕾莎分到了一部分肉。
她原本只准备拿很少的一块。
我又给她加了两根香肠。
“我吃不了这么多。”
“可以放。”
“野猪是你的。”
“你杀的。”
“是它先吃了你的东西。”
“所以我们一起吃。”
她没有继续推辞。
瑟菲娜则在熏架旁边蹲了很久。
烟吹向她时,她便挪到另一边。等风向改变,又重新换回来。
莫恩坐在门边磨刀。
刀刃在磨石上缓慢移动,发出一下又一下平稳的摩擦声。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多少话。
可若没有他,我们大概只能看着那头野猪躺在地里,不知道应该怎样拖回来,也不知道怎样完整地处理。
院中的香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旁边挂着切成长条的大块肉。
烟从下方升起,绕过肉块以后,又沿着屋檐缓慢散向院外。
几个月前,我还在为了赚到第一点钱,跟着特蕾莎进山找能够卖掉的药草和菌子。
如今玉米与萝卜确实被糟蹋了一部分。
可那头野猪最后也变成了挂在院中的肉。
我盯着熏架看了一会儿。
它吃了我的玉米和萝卜。
我们吃它。
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