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来客或许仍未意识到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8/6 22:49:47 字数:11091

秋天到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征兆。

最开始只是清晨的风凉了一些。

夏天时,夜里就算敞着窗,屋内也依然闷得让人睡不安稳。如今到了后半夜,风从窗缝间钻进来,落在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已经会让人下意识往被子里缩。

草叶上的露水也越来越重。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时,村外的道路两侧总像是刚下过一场很小的雨。鞋面从草丛边擦过,很快便会沾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等阳光越过东边的山脊,露水又一点点散去。

被打湿的草尖重新抬起来,落在上面的光亮得有些晃眼。

蝉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少了。

偶尔还能从树林深处听见一两声,却不再像正夏时那样,从早到晚连成一片。更多时候,草丛里响着细而连续的虫鸣,稍微走近一些,又会突然停下。

田里的稻子最先显出秋意。

不久前还只是抽出浅绿色的穗,如今颜色已经一点点转黄。穗子也比最初沉了许多,压得稻秆向下弯去。

风从村外吹过时,大片稻田便一层层伏向远处。

青绿与金黄混在一起。

靠近道路的几块田成熟得更早,穗子已经低垂下来。稍远一些的低洼处仍然留着较深的绿色,在阳光下形成一块块并不整齐的颜色。

村里的人也开始忙起来。

有人将镰刀拿出来重新打磨。

有人清理屋前的空地,搬开堆了一个夏天的木头与杂物。原本卷在墙边的草席也被重新摊开,压住四角,放在太阳下面晾晒。

路上经过的人,谈论得最多的也从天气还要热多久,变成了哪片田先割,接下来会不会下雨。

我种下的东西同样到了快要收获的时候。

河边的玉米已经比我高出许多。

最上方抽出的穗在风里散开,叶片不再像盛夏时那样柔软。边缘开始泛黄,风吹过时相互擦碰,发出的声音也比以前干涩。

苞叶之间鼓得很明显。

我前几日剥开过一根。

里面的玉米粒已经排列得相当整齐,只是颜色还浅。用指甲轻轻按下去,会冒出一点乳白色的汁水。

已经可以吃了。

不过再等几日,大概还会更饱满一些。

我原本想先掰两根回去煮。

手都已经搭在了玉米上,最后还是没有动。

都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几天。

等到大部分都长好,再一起收回来。

萝卜也差不多了。

叶片早已从最初的几片嫩叶长成一大簇,粗糙的叶面上留下了不少被虫咬过的缺口。有几株根部从泥土里鼓出来,露出一截浅白。

我拔过一棵。

比预想中大一些。

形状不太好看,中间粗,下方却分出了两个细岔,表面还有几条浅浅的裂纹。

不过切开以后没有空心。

生吃时带着一点辛辣,放进汤里应该不会差。

土豆仍然藏在泥土下面。

地上的藤已经不像夏天时那么旺盛,外侧的一部分开始发黄,最先长出来的几根甚至已经完全枯了。

按照我记得的说法,这通常意味着下面的土豆已经长得差不多。

可没有真正挖出来以前,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

也许一株下面能挖出好几颗。

也许忙了几个月,最后只能找到几颗比指头大不了多少的东西。

辣椒和茄子倒是已经吃过一些。

茄子长得不大,形状也不完全整齐,但切开以后依旧是茄子。最早结出的辣椒也已经由绿色转红,晒干以后带着很明显的辛香。

从春末埋进泥土里的种子,终于变成了真正能够吃下去的东西。

数量不多,却还是让我有一种相当直接的满足。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种地。

没有化肥。

没有农药。

种子是不是适合这里,也没有人能告诉我。

中间靠着一点从前见过的东西,再加上大半的运气,竟然真让它们活到了秋天。

所以那天早晨,我原本是准备去拔萝卜的。

前一夜落过一阵雨。

雨不大,断断续续下了不到半夜,却足够让道路重新变软。清晨的天空仍旧阴着,云层将刚升起的太阳挡在后面,空气里全是湿泥、枯叶与稻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提着篮子,顺手带了一把小铲。

心里想的是先拔几棵萝卜,再剥开两根玉米看看。如果已经差不多了,今日便先收一部分回去。

走近河边时,我远远便觉得有些不对。

那片玉米地原本很整齐。

一排一排立在河岸旁边,中间只空着最初没有出苗的两个位置。

可现在,玉米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撞开了。

最外侧的几株全都歪向河边。

其中一株直接从靠近根部的位置折断,茎秆横在泥地上,叶片沾满昨夜溅起的泥水。

再向里面看,情况更加混乱。

倒的倒。

斜的斜。

有几株甚至被从根部拱了起来,根须连着一大块深色的泥土翻在外面。

我停在地边。

手里的篮子慢慢垂了下去。

第一反应是风。

可昨夜只有雨,没有刮过足以把玉米成片吹倒的风。

而且风也不会剥**叶,把里面的玉米啃得只剩下一根芯。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玉米。

外面的苞叶已经被扯烂。

里面的玉米粒被啃掉大半,剩下的一部分也被踩进了泥里。旁边散着更多碎掉的玉米粒,被雨水泡过以后,颜色发白。

另一根啃得更干净。

只剩下一条光秃秃的芯。

我盯着它看了片刻。

随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旁边的萝卜地。

那边比玉米地更彻底。

原本平整的泥土被翻开了大半。

大块小块的土堆得到处都是,像有人拿着铲子毫无章法地挖了一夜。

萝卜叶东倒西歪。

有些萝卜被整棵从地里拱出来,咬掉大半以后扔在旁边。还有几棵只被咬了一口,大概觉得味道不好,剩下的便留在原地。

我走过去,捡起其中一棵。

缺口很深。

边缘沾着泥和断掉的草根。

我种了几个月。

间苗。

浇水。

拔草。

眼看着马上就能收了。

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跑过来咬了一口,觉得不好吃,又给我扔了。

我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不生气。

山里的野兽出来找食物,闻到玉米和萝卜的味道,顺路过来吃一点,很正常。

它又不知道这片地是谁种的。

非常正常。

我把那半截萝卜放回地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味的冷气。

随后看见了泥里的脚印。

前端分开。

印子很深。

昨夜落过雨,脚印边缘还很清楚。其中几处泥水被踩得完全陷下去,周围还留着鼻子拱过泥土的痕迹。

我以前没有真正见过野猪留下的脚印。

但照片总还是看过的。

更何况除了野猪,也很难找出另一种东西,会把地翻成现在这样。

他妈的。

野猪。

我沿着脚印走向地边。

它大概是从树林那边过来的。

先在玉米地外侧绕了一段,再从那两个没有出苗的空缺之间钻进去,吃掉了几根位置较低、已经长得相当饱满的玉米。

随后一路拱进萝卜地。

吃饱以后,又从靠近河岸的另一侧离开。

草丛被压倒了一片。

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水。

我站在一片狼藉中间,重新看了一遍损失。

比第一眼看上去稍微好些。

外侧的玉米被破坏得最严重,里面仍然有一部分完整。倒下的那些之中,也有几株只是茎秆被撞歪,玉米本身没有被咬开。

萝卜大概还剩下一半。

被拱开的主要是靠近玉米的那一侧,另一端还有不少留在泥里。

现在收,至少还能保住一些。

但如果这头野猪再来一两次,剩下的东西也不用收了。

它已经在这里吃到过东西。

没有理由只来一次。

野猪不会因为良心发现,觉得自己吃过几根玉米以后,应该给种地的人留一点过冬。

它只会记住这里有食物。

然后再来。

也许今晚。

也许隔上一两日。

等玉米和萝卜吃得差不多,说不定还会把旁边那几道土垄一起拱开,尝尝下面的土豆。

我看向那片已经开始发黄的土豆藤。

这能忍?

忍不了一点。

我把篮子与铲子放到地边,先将已经折断的玉米一根根掰下来。

能够留下的留下。

被踩烂的只能扔到旁边。

萝卜也一样。

已经从地里拱出来却没有完全咬坏的,切去坏掉的地方以后还能吃。被踩进泥里、表面已经裂开的,只能挑出去。

本来准备等它们完全成熟以后再收。

现在显然等不了了。

我忙了大半个上午。

篮子装满以后,又脱下外衣,把几根玉米包在里面。剩下的东西一趟带不回去,只能先放着,再来一次。

可即便全部收走,也只能保住眼前这些。

那几垄土豆还没挖。

而且就算今年把东西全部提前收了,明年呢?

只要继续在这里种地,那头野猪就可能再来。

总不能每次看见蹄印,都提前把还没成熟的东西全挖回去。

最好还是把它解决掉。

问题是怎么解决。

挖坑?

我看了一眼从树林通往玉米地的方向。

真挖一个足够困住成年野猪的坑,光靠我自己,几天也未必能挖出来。

还要担心村里的人或者其他动物先掉进去。

套索我不会做。

正面拿着锄头和它打,更不用考虑。

这具身体练了几个月,确实比刚开始好了一点。但这种进步最多能让我逃跑时多坚持一阵,不可能让我突然拥有徒手和野猪搏斗的能力。

我站在地边想了一会儿。

随后想起了一件非常明显的事情。

我为什么要自己打?

我认识的人里面,不是正好有一个会魔法的吗?

我把还能收的东西搬回去,又将剩下的玉米和萝卜简单整理了一遍。

没有全部收走。

靠近树林的一侧,我特意留下了几根被啃过的玉米。还有两棵已经被拱出一半的萝卜,也重新埋回了松软的泥土里。

如果那头野猪还会来,这些东西至少能让它觉得这里还有得吃。

做完这些,我直接去了教堂。

特蕾莎正在里面整理刚换下来的布条。

窗外的光从高处落进来,照在一盆尚未洗净的水上。盆中带着很淡的红色,旁边放着几片用过的药草。

她抬头看见我,先看了看我沾着泥的裤脚。

“你去收萝卜了?”

“收了一部分。”

“剩下的呢?”

“被野猪吃了。”

特蕾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多少?”

“玉米和萝卜都毁了一部分。”

“有脚印吗?”

“有。”

“多大?”

“我没量。”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你会攻击魔法吗?”

特蕾莎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你想做什么?”

“杀野猪。”

“……”

“会不会?”

“会。”

她回答得比我预想中干脆。

我反而愣了一下。

“你真会?”

“圣教不会把一个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的人单独派到村子里。”

“之前没见你用过。”

“之前也没有需要我攻击的东西。”

这倒也是。

她会治疗,不代表只会治疗。

平日陪我进山时,她本来便承担着保护的作用。只是这几个月运气不错,没有遇到真正需要她出手的野兽。

“多大的野猪能杀?”我问。

“要看距离和击中的位置。”

“脚印挺大的。”

“只凭脚印不能判断。”

“反正比我大。”

“大多数野猪都比你大。”

特蕾莎将洗过的布条重新拧干,搭在一旁。

“你准备怎么让它站在那里,让我慢慢瞄准?”

“我们可以在旁边的树上等。”

“树上?”

“搭个平台。”

“然后等它回来?”

“对。”

“它不一定会回来。”

“它最好回来。”

特蕾莎看了我一阵。

“你很生气?”

“没有。”

“你看起来不像没有。”

“我只是觉得,既然它吃了我的玉米和萝卜,那我们也可以吃它。”

“……”

“很公平。”

特蕾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大概是在考虑这件事究竟有没有必要。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那棵树有多高?”

“地边有一棵,最低的粗枝大概比两个人高一点。野猪应该撞不到上面。”

“风向呢?”

“从河边往树林吹的时候不行,得换位置或者不去。”

特蕾莎看我的时间又长了一点。

“你以前猎过野猪?”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见过别人怎么猎。”

当然只是在纪录片、视频和游戏里见过。

不过这种时候没有必要解释区别。

特蕾莎低头看了看尚未处理完的布条。

“等我把这里收拾好。”

“你答应了?”

“我先去看看。”

她说:

“如果那棵树不够安全,就把剩下的东西都收回来。”

“行。”

我答应得很快。

至于到时安不安全,还得去了再说。

特蕾莎忙完以后,和我一起到了河边。

她先看了玉米地,又沿着脚印走到树林边缘。

昨夜的痕迹仍然很清楚。

野猪来时走过的草丛被压倒了一片,几根较细的枝条也折断了。

特蕾莎蹲下看了一会儿。

“不是小野猪。”

“能杀吗?”

“还没看见。”

“我是问,如果它真的和脚印差不多大。”

“足够近,也没有突然移动的话,可以。”

“那就行。”

我指向地边那棵树。

树干不算特别粗,但也要我张开双臂才能勉强抱住。离地不高的位置分出一根向河边伸展的粗枝,另一侧还有两根较细的枝杈,正好可以用来架木头。

“搭在这里。”

特蕾莎抬头看了一会儿。

“会晃。”

“多绑几根。”

“你准备拿什么绑?”

“绳子。”

“哪来的?”

“莫恩家里有。”

“他知道吗?”

“现在还不知道。”

特蕾莎转头看我。

“你打算等杀完以后再告诉他?”

“如果杀不到,告诉了也没用。”

“如果杀到了呢?”

“叫他来拖。”

“……”

她沉默了一阵。

“你安排得很完整。”

“还行。”

其实也只想到这里。

至于野猪是不是真的会回来,特蕾莎的魔法能不能一击杀死,死后怎么从地里拖回去,都只能到时候再说。

但至少方向已经有了。

搭一个能让两个人蹲在上面的简陋树台,并不需要像制作吉他那样精确。

几根足够结实的木杆。

一些绳子。

再铺上树枝和干草,避免踩上去时发出太明显的声音。

做不出吉他,不代表连几根木头都绑不到树上。

我先搬来两根长木杆,试着架在树杈之间。

第一根放上去还算稳。

第二根刚松手,便从另一侧滑下来,差点砸到我的肩膀。

特蕾莎抬手托了一下。

木杆在半空中停住,又缓缓升回原来的位置。

我抬头看着那根木头。

“这个魔法很好用。”

“只能托住一会儿。”

“已经比我在下面举着方便多了。”

有她帮忙,树台搭得比预想中快。

我负责爬上去绑绳子。

特蕾莎站在下面托住木杆,偶尔提醒我哪边歪了。

两根主杆固定以后,我们又在上面横着铺了几根较细的木头。

平台很窄。

最多只能让两个人并排蹲着。

坐久了肯定不舒服。

但只要不会掉下去,也不会被野猪撞到,就已经够了。

我绑完最后一个结,伸脚在上面踩了踩。

整个平台轻轻晃动了一下。

“还行。”

特蕾莎站在下面看我。

“左边那根松了。”

“我绑了四圈。”

“四圈也松了。”

“应该不会掉。”

“你再晃一下。”

我试着向旁边挪动身体。

整个树台随之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响。

“……”

最后又补了两道绳子。

为了上下方便,我找来一根保留着部分枝杈的长木,斜靠在树干上。爬上去以后再将它拉起来,免得野猪撞到或者顺着什么东西接近。

虽然我并不认为野猪会爬树,但这种时候多做一步总没有坏处。

树台下方正对着野猪第一次进入玉米地的缺口。

从上面看,能够清楚看见那几根留下来的玉米,也能看到树林边缘被压倒的草。

风从树林向河边吹时,人坐在这里,气味应该不会飘向野猪来的方向。

我不能确定这到底有没有用。

反正能想到的都做上。

特蕾莎站在树台上,低头看了看高度。

“它要是撞树呢?”

“这棵树应该不会被撞倒。”

“树不会,平台不一定。”

“所以你最好一下把它杀了。”

她转头看我。

“你以为攻击术式是什么?”

“不是一下杀死它的东西吗?”

“击中要害才是。”

“那就瞄准一点。”

特蕾莎没有再说话。

我觉得她大概开始后悔答应跟我来了。

当晚,我们便开始等。

天黑以前,我将那几根被啃过的玉米掰开,又把一棵已经损坏的萝卜放在入口附近。

特蕾莎带了件较厚的外衣。

我则带了水,还有一小块已经变硬的面包。

太阳落下以后,河边很快便凉了。

白日里仍旧带着温度的风,到了夜里,从水面吹来时已经有了明显的寒意。

树台本来就窄。

两个人只能并排坐着,腿稍微向前伸一点便会碰到树枝。脚下铺着的干草虽然能挡住木头摩擦的声音,却挡不住粗糙的枝条硌在腿上。

最开始还能看见周围的田地。

水田在暮色中一点点失去颜色。

远处村子的屋顶与树木逐渐混在一起,只剩下几处亮起的灯火。

再过一阵,连那些灯也陆续熄灭。

夜色完全落下来以后,树林便只剩下一个比天空更深的轮廓。

月亮不算明亮。

偶尔从云层间露出来,将河面照出一条微微晃动的浅光。等云重新遮过去,地边便又暗得只能看见大致形状。

虫鸣从草丛里不断传来。

河水经过石块时发出持续的轻响。

树林深处偶尔有枝叶晃动。

每一次听见声音,我都会下意识转过去。

有时是风。

有时是鸟。

还有一次,草丛里的动静一路向玉米地靠近,我已经碰了碰特蕾莎的手臂,最后从里面钻出来的却只是一只比猫大不了多少的小兽。

它停在地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然后叼走一小块萝卜,迅速跑回了树林。

“……”

我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要追吗?”特蕾莎小声问。

“算了。”

“它也吃了你的萝卜。”

“吃得少。”

而且它看起来没多少肉。

第一夜等到很晚,野猪也没有出现。

露水逐渐落下来。

树叶摸上去全是湿的,衣服表面也凝出一层冷意。风一吹,寒气便顺着领口向里面钻。

特蕾莎的呼吸依旧平稳。

我却已经换了好几次姿势。

无论怎么坐,都能找到一根新的木头硌着自己。

“它也许不会来了。”特蕾莎低声说道。

“会来。”

“为什么?”

“因为还剩几根玉米。”

“它不一定知道你留下了多少。”

“它吃过一次,就会记得。”

“如果它已经在别处找到更多食物呢?”

我没有回答。

这种可能当然存在。

野猪没有义务为了配合我的计划,准时回来送死。

可就这样放弃,我又实在不甘心。

我们一直等到后半夜。

最后只能从树上下来,摸黑走回柏村。

第二日,我先去看了一遍地。

留下的玉米没有动。

萝卜也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将被露水打湿的苞叶重新剥开一些,让气味更容易散出来。又把其中一根玉米踩进松软的泥里,伪装得像是昨夜没有被人动过。

晚些时候,特蕾莎问:

“今晚还去?”

“去。”

“如果还不来呢?”

“明天再说。”

她看了我片刻。

“你真的很想吃它。”

“不是吃不吃的问题。”

“那是什么?”

“原则问题。”

特蕾莎没有问什么原则。

大概觉得就算问了,也不会得到一个正常答案。

第二夜比前一夜更冷。

天空倒是晴了许多。

月亮升起来以后,河岸、田地与树林边缘都被照出了一层很浅的灰白。水面反射着细碎的光,风吹过时,像有无数细小的鳞片翻动。

我们仍然坐在那座狭窄的树台上。

这一次,我提前多铺了些干草。

腿依旧会麻,至少没有前一夜那么硌。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村子里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以后,周围只剩下虫鸣与水声。

我开始怀疑特蕾莎也许是对的。

它可能已经找到了别的食物。

也可能第一夜便察觉到我们在树上,只是没有靠近。

又或者毁掉地的野猪只是碰巧路过,从来没有打算回来。

我靠着树干,正准备换个姿势,特蕾莎忽然抬手按住了我的手臂。

动作很轻。

我立刻停下来。

最开始什么也没有听见。

过了片刻,树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断裂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

随后是另一声。

比前一次更近。

我屏住呼吸,看向玉米地外侧。

树林边缘仍然一片漆黑。

月光只能照到草丛前方,再向里面,便什么也看不清。

一阵低而沉重的呼吸声从黑暗中传出来。

不是前一夜那只小兽。

声音太重了。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短促的喷气声,混在草叶摩擦的轻响里,一点点向外靠近。

先露出来的是鼻子。

随后是低垂的头。

那头野猪停在树林边缘,身体大部分仍旧藏在阴影里。它将鼻子贴近地面,来回嗅了几下,又忽然抬起头,朝田地与河岸看过来。

我坐在树上,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真正看见它,才意识到地上的脚印根本没有办法表现这东西到底有多大。

肩背很高。

身体粗而沉重。

背上的鬃毛在月光下显出一条不太整齐的轮廓。獠牙算不上特别长,却已经从嘴边露出来。

这东西要是在地面上朝我冲过来,我大概连转身逃跑都来不及。

它在树林边站了很久。

鼻子不断抽动。

耳朵也会随着远处的声音轻轻转向。

我甚至开始怀疑,它已经闻到了我们。

特蕾莎的手已经从我手臂上移开。

她没有立刻施术。

野猪还在树枝与草叶之间,身体没有完全露出来。此时攻击,若是没有击中要害,它很可能立刻转身逃回树林。

或者更糟。

向这边冲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野猪终于低下头,沿着前一夜留下的路线慢慢向玉米地靠近。

它先走到外侧。

嗅了嗅被我掰开的玉米。

随后张嘴,将一整根玉米连同苞叶一起扯了下来。

咀嚼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它吃得毫无负担。

甚至用鼻子又拱开了旁边的泥土,去找被我埋回去的萝卜。

我看着它低头拱地。

心里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犹豫也没了。

吃。

继续吃。

最好多吃两口。

反正最后都会算回到你自己身上。

野猪向前走了几步。

整个身体终于离开树林的阴影,进入较为清楚的月光中。

特蕾莎慢慢抬起了手。

她没有念出很长的咒语。

只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个我听不清的音节。

一点白光在她指间出现。

很小。

也没有像我过去想象的魔法那样,将周围全部照亮。

那点光很快被压缩成一道极细的亮线,几乎没有任何光芒向外散开。

野猪忽然停下。

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耳朵转向我们所在的树。

就在它抬头的瞬间,特蕾莎手中的光消失了。

没有巨响。

也没有爆炸。

只有一道比月光更白的细线,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野猪的身体猛地一颤。

后腿向旁边蹬开,整个身躯几乎在同一瞬间转了过来。

它没有立刻倒下。

反而发出一声低沉而刺耳的嘶叫,朝着我们所在的树冲来。

地面被它的蹄子刨开。

断裂的玉米秆被直接撞向两边。

我感觉整棵树都在那阵越来越近的冲撞声里轻轻震动。

“它没死!”

“坐稳。”

特蕾莎的声音依旧很低。

下一刻,野猪撞上了树干。

树台猛地晃了一下。

脚下那几根木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响,边缘的一层干草直接从缝隙间落了下去。

我伸手抱住旁边的粗枝。

差点从平台上滑下去。

野猪却没有继续撞第二次。

它撞过树干以后,又向前冲了几步。

身体明显开始向一侧倾斜。

最后一头撞进倒伏的玉米中,压断了两根本来还算完整的茎秆。

挣扎了几下。

便不再动了。

树林与河岸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被撞过的树枝仍在轻轻摇晃。

我抱着树枝,没有立刻松开。

“死了?”

“术式击中了心脏附近。”

“所以死了?”

“应该。”

“什么叫应该?”

特蕾莎看了我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神情比我平静得多。

“你可以下去看看。”

“再等一会儿。”

我们在树上又坐了很久。

那头野猪始终没有再动。

最后我从平台边折下一段枯枝,朝它扔了过去。

树枝落在背上。

没有反应。

我又扔了一块小石头。

仍然没动。

“现在可以了。”特蕾莎说。

“电影里这么觉得的人一般死得很快。”

“电影是什么?”

“现在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

我将作为梯子的长木重新放下去,慢慢爬到地面。

特蕾莎紧跟着下来。

我没有直接靠近。

先找了一根足够长的木杆,从野猪后侧绕过去,伸长手臂戳了戳它的腿。

没有反应。

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动。

我这才继续靠近。

特蕾莎的术式从前腿后方穿了进去。

表面的伤口并不大,周围的毛却已经被血浸湿。野猪倒在地里,身体比站立时看起来更加沉重。

我用木杆推了推它。

完全推不动。

“我们拖不回去。”特蕾莎说。

“没事。”

我早就想好了这种情况。

“我去叫莫恩。”

我们回到村里时,已经很晚。

莫恩屋里的灯早已熄了。

我敲了几下门。

里面很快传来动静。

莫恩披着外衣打开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站在后面的特蕾莎。

“怎么了?”

“野猪死了。”

他安静地看着我。

“河边。”

莫恩又看向特蕾莎。

“你杀的?”

“嗯。”

他没有再问我们为什么大半夜跑去杀野猪。

只是转身回屋,重新穿好衣服。

随后取出一卷粗绳、一把刀,又从屋后拖出一副由两根长木与横杆绑成的简陋拖架。

整个过程没有说几句话。

像是我们不是突然告诉他地里躺着一头刚死的野猪,只是让他去搬一捆稍微重些的木头。

瑟菲娜也醒了。

她站在门边,看见莫恩拿出绳子,才问:

“要去哪里?”

“河边。”

莫恩说道。

“睡觉。”

瑟菲娜没有回去。

她看向我。

我指了指院外。

“抓到一头野猪。”

“你抓的?”

“特蕾莎杀的。”

瑟菲娜又看向特蕾莎。

特蕾莎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门边,看着我们带着东西离开。

回到地边以后,莫恩先蹲下检查了野猪的伤口。

又伸手碰了碰它的眼睛与颈侧。

确认完全死透,他才站起身。

“很大。”我说。

“嗯。”

“怎么拖?”

莫恩将粗绳解开。

“抬前面。”

“我?”

“你扶。”

他显然没有真的指望我和他一起把这头野猪抬起来。

莫恩先用绳子固定住四肢,再将拖架推到野猪旁边。特蕾莎用魔法短暂托住一侧,我们三个人一起发力,才勉强将它翻到木架上。

木头被压得向下弯了一点。

莫恩又重新检查了绳结。

“拉那边。”

我握住拖架后方的绳子。

“这样?”

“嗯。”

回村的路并不远。

可一头成年野猪的重量,还是让这段路变得格外漫长。

主要的力量都由莫恩承担。

他在前面拉着粗绳,一步一步向前。拖架经过石块和凹陷时,他会停下来,调整方向,再重新用力。

我在后面扶着,防止木架侧翻。

特蕾莎偶尔用魔法抬起被卡住的一角。

等终于将野猪拖回院中时,我的手心已经被绳子磨得发红。

莫恩却只坐在台阶上休息了一会儿。

随后便起身烧水。

“现在处理?”我问。

“先放血。”

“这么晚了。”

“放完明早再分。”

他拿起刀,走向野猪。

我原本还想告诉他应该从哪里下刀。

看见他熟练地调整野猪的位置以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莫恩会打猎。

也处理过比这小一些的野兽。

杀猪分肉这种事,他显然比我熟悉得多。

我真正能做的,是考虑这些肉之后怎么吃。

一头这么大的野猪,我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吃完。

天气已经转凉,肉能比夏天多放一些日子,却也不能一直堆在那里。

盐腌。

风干。

烟熏。

还可以灌香肠。

想到这里,我立刻说道:

“肠子别扔。”

莫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

“有用。”

“什么用?”

“灌香肠。”

“什么?”

“把肥肉和瘦肉剁碎,加盐,再放一点辣椒,塞进洗干净的肠子里。扎成一节一节,挂起来晾,之后再用烟慢慢熏。”

莫恩看了我一阵。

“镇上有人做。”

“这里也有?”

“有。”

“也加辣椒?”

“没有。”

我立刻觉得自己的尊严保住了一部分。

“那就是不一样。”

莫恩重新低下头。

“盐不够。”

“买。”

“贵。”

“总不能让这么多肉坏掉。”

他没有反驳。

只说道:

“明早去换。”

第二日天还没完全亮,院中便重新忙了起来。

野猪被悬挂在横杆下。

莫恩负责下刀。

我负责站在旁边提出各种要求。

“这块肥肉留着。”

“那边也留一点。”

“瘦肉不要全切成大块,挑一部分剁碎。”

“骨头也别扔,可以熬汤。”

“皮呢?”

“要。”

“血呢?”

“已经留了。”

莫恩最开始还会抬头看我。

后来便完全不再理会。

我说完以后,他认为有用的便照着做。觉得不合理的,就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处理。

刀在他手中划过皮肉。

动作不快,却很稳。

每一块肉从哪里分开,骨头的关节在什么位置,他都比我清楚。

我很快发现,所谓“指挥莫恩杀猪”,实际上更像是我在旁边不断提出自己想留下什么,而他负责把这些想法变成真正能处理的东西。

瑟菲娜帮忙烧水。

一盆接一盆地端出来。

特蕾莎上午也过来了。

她没有参与分肉,只是在旁边帮忙清理器具,又用术式处理了我手上被绳子磨破的地方。

“只是破了点皮。”我说。

“再碰生肉容易发炎。”

“你昨天杀野猪的时候怎么没这么谨慎?”

“我没有用手碰它。”

这确实无法反驳。

清理肠衣比我想象中麻烦得多。

莫恩知道应该怎么做,只是平常并不会专门留下这么多。

反复清洗以后,原本厚重的气味才慢慢淡下去。

肉则按照肥瘦分开。

其中一部分切成大块,抹盐以后装进陶盆。剩下的一部分被剁碎,混入切细的肥肉,再加入盐和晒干后磨碎的辣椒。

盐量到底应该放多少,我并不知道。

只能根据过去见过的东西说一个大概。

莫恩尝了一点调好的肉馅。

又补了一些盐。

显然没准备完全相信我的经验。

真正开始灌时,我们没有现成的工具。

最后找来一截洗净的细竹。

一端撑住肠衣,另一端将肉慢慢塞进去。

第一根灌得并不好。

有些地方太满,有些地方又空了一截。扎紧以后,整条香肠粗细不一,怎么看都不像能够拿出去卖的东西。

瑟菲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里太多了。”

“我看见了。”

“会破。”

“不会。”

刚说完,最鼓的地方便裂开一道口子。

肉馅从里面挤了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特蕾莎转过脸去。

我怀疑她在笑。

“重新来。”

第二根好了一些。

到后来,莫恩已经掌握了应该塞到什么程度,速度也越来越快。

我负责在旁边分段,用细绳扎紧。

一串串灌好的香肠被挂到横杆上,表面还带着新鲜肉馅透出的淡红色。

大块的肉则在盐里腌了一段时间。

随后用绳子穿过,挂在香肠旁边。

院墙旁搭起一个简单的熏架。

下面不烧明火。

只让木屑、干草与带着水分的枝条缓慢冒烟。

最初的烟太大。

直往人眼睛里钻。

我蹲在旁边咳了半天,莫恩走过来,将上面的湿枝拨开一部分,又重新压住火。

烟很快变得平缓。

不再成团向外涌,只剩下一缕一缕淡灰色的烟气,沿着肉块与香肠表面慢慢向上攀升。

空气中逐渐多出一种混合着木香、油脂与辣椒的味道。

并不算特别好闻。

却让人很容易开始期待以后切下来的样子。

特蕾莎分到了一部分肉。

她原本只准备拿很少的一块。

我又给她加了两根香肠。

“我吃不了这么多。”

“可以放。”

“野猪是你的。”

“你杀的。”

“是它先吃了你的东西。”

“所以我们一起吃。”

她没有继续推辞。

瑟菲娜则在熏架旁边蹲了很久。

烟吹向她时,她便挪到另一边。等风向改变,又重新换回来。

莫恩坐在门边磨刀。

刀刃在磨石上缓慢移动,发出一下又一下平稳的摩擦声。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多少话。

可若没有他,我们大概只能看着那头野猪躺在地里,不知道应该怎样拖回来,也不知道怎样完整地处理。

院中的香肠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旁边挂着切成长条的大块肉。

烟从下方升起,绕过肉块以后,又沿着屋檐缓慢散向院外。

几个月前,我还在为了赚到第一点钱,跟着特蕾莎进山找能够卖掉的药草和菌子。

如今玉米与萝卜确实被糟蹋了一部分。

可那头野猪最后也变成了挂在院中的肉。

我盯着熏架看了一会儿。

它吃了我的玉米和萝卜。

我们吃它。

很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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