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未有的收成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8/6 22:50:04 字数:9872

屋檐下的野猪肉还在熏着,村外的稻田便已经彻底黄了。

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片。

靠近田埂、地势稍高的地方先褪去青色,稻穗一点点变得饱满,沉甸甸地压在稻秆顶端。再过几日,那层金黄便沿着水田向远处铺开,将仍旧青绿的部分分割成深浅不一的色块。

早晨的雾也比夏天更重。

天刚亮时,山脚、树林与村外的田野都罩在一层薄白之中。离得近的稻穗还能看清轮廓,再远一些,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颜色。

露水顺着稻叶的尖端往下坠。

风一吹,细小的水珠便从叶面滚落,掉进已经放干了水的泥田里。

等太阳越过东边的山脊,那层雾才从田野上慢慢散开。

先是近处的田埂。

随后是田边的树。

再远一些的屋顶与山坡,也从浅白里一点点显露出来。

阳光落在稻田上,饱满的稻穗被照得发亮。风从村外经过,近处的一层先向下伏去,随后又是更远的一层。光顺着那些起伏不断移动,像一片流得很慢的金色水面。

正夏时几乎没有停过的蝉声,已经很少听见了。

草丛里的虫鸣却变得更加清楚。

白天藏在泥缝和枯叶下面,等到太阳偏斜,便从田埂两侧连续响起来。声音不大,一处接着一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脚。

村里的声音也与先前不同。

清晨还没有完全亮,便能听见磨刀石擦过镰刃的沙沙声。

有人在院中摊开草席。

有人将仓房里堆了许久的木料与杂物搬出来,腾出位置。屋前空地被扫得干干净净,边缘用石头压住,准备将收回来的谷粒铺开晾晒。

偶尔还有板车从路上经过。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吱呀声。车上堆满已经扎好的稻捆,稻穗从两侧垂下来,扫过路边的草叶,也一路掉下细碎的稻芒。

空气里总有一种成熟谷物的味道。

干燥、温热,还混着田泥与被太阳晒透的稻草气息。

整个柏村都开始忙了起来。

河边那一小片地也已经陆续收完。

野猪来过以后,剩下的玉米没有继续留在田里。

莫恩将还完整的全部掰下来,外面的苞叶向后翻开,几根几根扎在一起,悬在屋檐下方。最初收回来时,玉米粒里还带着些水分。过了几日,颜色才逐渐变深,指甲按上去也不再留下痕迹。

萝卜保住了接近一半。

模样大多不太好看。

有的下端分成两岔,有的表面开裂,还有两棵大概是长的时候碰到了石块,硬生生弯向一侧,摆在地上像两条盘在一起的腿。

但只要没有被野猪咬过,切开以后都能吃。

形状这种东西,本来也不影响味道。

土豆则比我担心的要好。

地上的藤全部枯下去以后,我们选了一个连续晴了几日的早晨,将那几道土垄从一端慢慢挖开。

最先挖出的那株下面只有三颗。

其中一颗还没有鸡蛋大。

我蹲在地边,看着那三颗刚从泥里翻出来的土豆,一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忙了几个月,最后只种出了一顿饭。

莫恩没有说什么。

他把剩下的根须与泥土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继续往旁边挖。

第二株下面多了一些。

第三株又比第二株多。

越向后,土垄里露出来的土豆也越多。大的接近拳头,小的只有指节大小,还有几颗被虫子啃出浅洞,只能挑出来先吃。

最后竟然装了两筐。

称不上什么丰收。

可至少不是白种。

我从最后一处泥土里摸出一颗被埋得很深的土豆,在手里看了半天。

“真有。”

瑟菲娜蹲在旁边,正用手擦掉土豆表面较大的泥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前面已经挖出来很多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说真有?”

“感慨。”

她显然不太理解这种感慨。

停了一会儿,便又低头去整理那些大小不一的土豆。

院里的辣椒也收了几次。

一部分已经晒干,磨碎以后放进了野猪肉做成的香肠里。剩下的用细绳穿过蒂部,挂在向阳的墙边,一串挨着一串,颜色由鲜红渐渐变得暗沉。

茄子则差不多吃完了。

最后结出的几个明显比夏天时更小,表面也不再光滑。有一棵入秋以后还开过两朵花,只是花谢以后便没有继续结出东西。

莫恩说,夜里再冷一些,植株就不会长了。

我原本还有点不舍得。

后来想起自己一开始连茄子开花以后多久能吃都不知道,又觉得能够吃上这么多,已经比预想中好了不少。

可这些东西加起来,与村外的稻田相比,依旧只是一小片不起眼的收获。

真正决定村里能不能过冬的,还是稻子。

莫恩照看的田有几块。

面积都不算很大,位置却不在一起。

一块靠近河道,田埂外侧长着一排低矮的灌木;另一块在更靠近村子的地方,地势低些,夏天时积水也更深。

开始收割以前,田里的水已经放了几日。

原本没过脚背的浅水渐渐退去,只剩下几处低洼的泥坑还泛着很薄的水光。大部分泥面已经露出来,经过几日风吹日晒,表层微微发白。

脚踩上去仍会陷下一点。

抬脚时,鞋底还会带起一小块黏湿的泥,却不至于整只脚都陷进去。

收割那日,天还没有亮,院里便响起了磨刀声。

一下。

一下。

间隔始终差不多。

刀刃从磨石上擦过,又被抬起来,换一个角度重新落下。

我睁开眼时,窗外仍留着夜里的青灰色。

屋梁与墙壁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被子外面的手臂已经有些冷。

瑟菲娜不在房间里。

厨房方向传来很轻的响动,还有陶器碰在一起的声音。她大概已经起床,正在准备带到田里的水与食物。

等我穿好衣服出去,莫恩正坐在门边检查镰刀。

他用拇指沿着刃口轻轻试过,又将刀刃放回光线稍亮的位置看了一眼。

“今天开始收?”

“嗯。”

他从旁边拿起另一把镰刀递给我。

比他手里那柄小一些。

刀刃同样弯曲,木柄被人握过很多年,表面已经磨得发亮。握进手里时,几个细小的凹陷正好贴着手指。

我试着挥了一下。

重量还算合适。

“我也割?”

“慢一点。”

莫恩只说了这一句。

我们出门时,村子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少数人家的院子已经亮着灯。

有人在门前整理绳子,有人背着镰刀从路口经过。远处传来短促的说话声,很快又被清晨的雾气与空旷吞了进去。

道路两侧的草叶全是露水。

裤脚刚擦过一段,布料便已经湿了。

天空正在一点点变亮。

东边山脊后方先泛出浅白,随后是很淡的黄色。群山仍旧沉在暗色里,只在边缘被勾出一条逐渐清楚的线。

走到田边时,阳光还没有真正照进谷地。

稻田表面覆着一层湿润的凉意。

稻穗沉沉地垂下来,一部分已经低到与叶片交叠在一起。弯腰时,稻叶会擦过手背与脸侧,露水顺着皮肤滑下去,留下冰凉的一道。

稻芒也会粘在衣袖上。

稍微一动,便顺着布料钻进领口或袖子里面,扎得人发痒。

莫恩先割了一小片给我看。

左手揽住一束稻秆。

右手的镰刀贴近下方,向内一拉。

刀刃切过稻秆,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被割下来的稻子顺势倒进他的臂弯,又被整齐地放在身侧。

他没有刻意放慢。

动作却清楚得几乎没有多余的地方。

抓住。

割断。

放下。

再向前一步。

看起来很简单。

轮到我时,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用左手抓住一束稻秆,右手将镰刀伸到靠近根部的位置。

第一下拉过去,只割断了一半。

剩下的稻秆被刀刃压弯,整束稻穗顺着我的手臂往身上倒。我只能重新调整角度,再拉一次,才将它们彻底割断。

放下时同样不整齐。

稻穗散开大半,几根稻秆还缠在脚边。

我蹲下来重新拢好,再去抓下一把。

割了十几次以后,动作总算稍微顺了一点。

至少不会每一把都要补第二刀。

可腰很快便酸了起来。

这具身体经过几个月的锻炼,确实比最初好了很多。跑步能坚持得更久,提水也不会刚走一段便喘得厉害。

可一直弯着腰,左手反复抓紧稻秆,右手不断拉动镰刀,依旧比看上去累得多。

手指也开始发痒。

稻叶边缘很薄,在皮肤上来回擦过,留下一道道极浅的红痕。没有真正割开,却像被许多细针慢慢划过。

露水干下去以后,那种痒反而更明显。

我直起腰,锤了锤后背。

远处山坡的顶端已经被阳光照亮。

光从高处向下移动,先落到树冠,再落到田边的屋顶,最后越过田埂,一点点铺进稻田。

被阳光照到的稻穗很快变得明亮。

尚在阴影里的部分则仍带着清晨的湿冷。

同一块田被分成了两种颜色。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割过的地方。

只空出一小块。

莫恩已经向前走了很远。

他身后整齐放着一排割下的稻子,每一堆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

“效率差距过于明显。”

莫恩大概没有听懂。

也可能根本不想理我。

他只是停下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镰刀。

“去捆。”

“我还能割。”

“去捆。”

语气不重。

却也显然没有商量的意思。

大概是担心继续让我割下去,损坏的稻穗会比我真正收下来的更多。

我把镰刀放到田埂边,开始整理已经割好的稻子。

稻秆先在田间放成一小堆。

积得差不多以后,便从里面抽出一根较长的稻草。抓住两端,拧上几圈,做成临时的草绳。

再将几把稻子拢在一起,从中间捆住。

看别人做时,依旧很简单。

我第一次捆好以后,抱起来才走了两步,草绳便松开了。

整捆稻子从怀里散下去。

稻穗落得满地都是,还有几根直接挂在我手臂上。

瑟菲娜正抱着另一捆从旁边经过。

她停下来,看了看我脚边。

“松了。”

“我知道。”

“这里要再绕一圈。”

“刚才莫恩只绕了一圈。”

“他拉得更紧。”

“……”

我重新蹲下来。

这次多绕了一道,再将草绳的末端从下面别进去。

抱起来时,稻捆总算没有立刻散开。

不过以我的力气,一次搬不了太多。

成年人抱起来只需要走几步的东西,到了我怀里,前端的稻穗会一直拖在地上。稍不注意,底下的稻秆又会从手臂间滑出去。

最后只能把它们分得更小。

一趟一趟送到田埂上。

走得慢一些,至少不会再散。

太阳彻底升起来以后,田里的露水开始消失。

稻叶不再冰凉,泥土表面也被晒出一层浅浅的白。空气里原本湿重的气味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谷物、稻草与被太阳晒热的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风吹过时,尚未收割的稻田仍会成片起伏。

已经割空的地方却只剩下一排排短茬。

两种景象隔着很窄的一条线。

一边仍是完整的金黄。

另一边已经露出暗褐色的泥地。

特蕾莎是在这时候来的。

她没有穿平日在教堂里的长袍。

外衣换成了更便于活动的样式,袖口挽到手肘上方,头发也重新束在脑后。鞋上已经沾了泥,大概来这里以前,已经去过另一块田。

她站在田埂上,先向四周看了一圈。

“开始多久了?”

“没多久。”

我刚说完,莫恩便从稻田另一端抬头看过来。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我还是改了口。

“可能有一阵了。”

特蕾莎看了一眼田里已经割出的距离。

没有拆穿我。

她先将田埂上的水桶移到树荫下,随后从莫恩那里接过一把镰刀。

“你会割?”我问。

“以前帮过。”

“修女还要学这个?”

“村子里总有人需要帮忙。”

她说得很自然。

似乎会割稻、会辨认药草、会治疗伤口与会在教堂中祷告,本来就是能够同时存在的事情。

下田以前,特蕾莎低声念了几句短促的祷词。

她的手指间有极淡的微光一闪而过。

光并没有停留在外面,很快便没入手臂与身体。若不是我一直看着,大概只会觉得那是阳光刚好落在了她手上。

之后她便弯腰割起稻子。

没有大片稻秆自动倒下。

也没有镰刀自己飞进田里。

每一把稻子仍要由她亲手揽住,割断,再整齐地放到身侧。

魔法只是让她的动作维持得更久。

弯腰。

落刀。

向前。

重复许久以后,速度也没有明显慢下来。

她的呼吸仍然平稳,只有额角渐渐多了一层细汗。

莫恩偶尔会直起身,活动一下腰背。

特蕾莎却始终保持着几乎相同的节奏。

“这算作弊吗?”我问。

她没有抬头。

“什么?”

“用魔法强化身体干活。”

“你也可以练。”

“我又感觉不到㞸。”

“那就不算我作弊。”

很有道理。

我无法反驳。

她先帮我们割了大半块田。

其间又有几个村民从田埂上经过。

有人与莫恩打招呼。

有人停下来问还需要多久。也有人只是看见特蕾莎在这里,便说自家另一块田的人手不够,等她有空时能不能过去看看。

特蕾莎并没有马上离开。

先将眼前剩下的一小片割完,又把散落的稻子拢到一起,才放下镰刀。

“我去那边。”

“还回来吗?”我问。

“看他们要多久。”

她顺着田埂去了另一处。

走过一段以后,身影便被高高低低的稻穗遮住,只能偶尔从田间的空隙里看见。

她不是专门来帮我们的。

村里哪一家缺少劳力,她便去哪里。

有的是家里只剩下老人。

有的是前几日伤了腿,不能一直下田。还有一户的人刚好病了,田里的稻子却已经熟透,再拖下去,一场雨便可能让谷粒落进泥里。

特蕾莎在不同的田之间来回。

有时割稻。

有时捆稻。

有人被镰刀划伤,她便在田埂边停下来处理。等伤口不再流血,重新包好,她又拿起放在旁边的稻捆,继续往打谷的地方送。

周围的人似乎都已经习惯了。

没有谁因为她会魔法便围在旁边。

也没有谁因为她是修女,便只让她站在田埂上看。

需要割稻时,便递给她镰刀。

需要搬运时,便指一指堆在地上的稻捆。

她也只是应上一声,然后去做。

中午以前,割下来的稻子已经在田埂边堆了不少。

接下来便要脱粒。

村里几户人家共用一只很大的打谷桶。

木桶近似方形,四边都很高,里面斜着架了一块带横木的板。后方与两侧还围着草帘,边缘用细木撑住,防止摔打时谷粒飞得到处都是。

几个人合力将桶抬到较平整的空地上。

底下垫好木块。

有人伸手推了推,确认不会晃动,才将第一捆稻子送过去。

莫恩解开草绳。

双手握住稻秆中下部,将沉重的稻穗举起来,向桶内的斜板用力摔下。

砰。

声音沉闷。

紧跟着是一阵谷粒落进木桶底部的细响。

像短促的雨。

他重新抬起稻束,又摔了一次。

砰。

更多谷粒从稻穗上脱落,撞在木板、桶壁与已经堆在底部的谷物上,发出一片密集的沙沙声。

几次以后,他将稻束转过一个方向。

再继续摔。

直到大部分谷粒都已经脱下,才把剩下的稻草扔到一旁。

旁边立刻有人把新的递过去。

动作一个接着一个。

桶边很快便飘满了细小的稻屑。

阳光照下来,那些碎屑在空气里不断翻转。有些落进头发,有些贴到沾着汗的脸上,还有一些顺着领口钻进去,扎得皮肤发痒。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阵。

“这个比割稻有意思。”

莫恩将下一束递给我。

我接过来。

一大把稻秆握在手里,比看起来沉得多。尤其是顶端挂满稻穗,刚刚举起,重量便一直向前坠,连手腕都被带得向下弯。

我学着莫恩的样子,将稻穗向桶里砸下去。

第一下角度不对。

稻穗只擦过斜板的边缘。

不少谷粒从侧面飞出去,还有两颗直接弹到我脸上。一颗打在额头,另一颗钻进了领口。

莫恩看了我一眼。

“往里。”

“我知道。”

第二下稍微好了一点。

至少大部分谷粒都落进了桶里。

可力气仍旧不够。

同一束稻子,莫恩摔上几次便能脱得差不多。我反复打了很久,最后仍有不少谷粒顽固地留在穗上。

手臂倒是先酸了。

我将那束稻子重新递给他。

“这个也不太适合我。”

莫恩接过去。

只补了两下,剩下的谷粒便几乎全掉进了桶里。

最后我还是被安排去做更适合的事情。

把打完的稻草拖到一旁。

捡桶外飞出的谷粒。

将新送来的稻捆解开,分成容易拿起的大小。

有人需要水,便从树荫下提过去。

这些事情都不重。

却没有哪一件会真正停下来。

刚把一小堆稻草拖走,后面又会扔来新的。

才弯腰捡完桶边散落的谷粒,下一束稻子摔下去,又有几颗从草帘的缝隙间飞出来。

太阳升到头顶以后,田间的颜色变得很亮。

尚未收割的稻穗近乎发白。

泥面也被照得干燥刺眼。

田埂上的树荫缩成很窄的一块,几个人轮流坐在那里休息。水壶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喝完以后,又重新放回较凉的泥地上。

带来的食物很简单。

几块面包。

煮过的土豆。

还有切开的萝卜与一小罐盐。

野猪肉倒也带了一些。

切成薄片,在火边重新烤热以后,油脂慢慢从边缘渗出来。烟熏留下的气味比刚做完时更明显,咬起来有些硬,却也比连续吃了许久的普通肉汤更香。

大家没有停太久。

阴影还没有移动多少,莫恩便重新站了起来。

他拍掉裤子上的稻屑,拿起镰刀,回到田里。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

打谷桶很快又响了起来。

砰。

砰。

谷粒落下的细响夹在其中。

一声接着一声,直到远处另一块田里也传来同样的声音。

整个谷地里,似乎到处都在打谷。

近处的沉重而清楚。

远处的被风吹散,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回声。

到下午,我身上已经到处都是稻屑。

头发里有。

肩膀上有。

衣服里面更多。

汗水干下去以后,细小的稻芒贴在皮肤上,随便一动都会找到新的地方发痒。

瑟菲娜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的头发颜色浅,粘在上面的碎叶和稻芒格外明显。

我替她拿掉靠近耳边的一根。

“后面还有吗?”她问。

“很多。”

她抬手向后摸了几次。

没有摸到。

最后便放弃了。

“回去再弄。”

“明智。”

打谷桶里的稻谷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刚脱下来的谷粒并不干净。

里面混着断掉的穗子、碎叶、空壳与细小的稻草。等全部运回去以后,还要借助筛子与风将轻的杂物分出去,再铺在草席上晾晒。

太阳好的时候,每隔一阵便要翻动一次。

夜里再重新收回屋里。

若是中途下雨,所有人又得赶在雨落下来以前,将摊开的谷物全部收走。

收割并不是割完便结束。

只是从田里换到了院子里。

打完的稻草也越堆越高。

最初只有薄薄一层。

后来便堆成了一座松散的小丘。阳光落在上面,最外面的一层被晒得发白。靠近底下的位置仍然带着水分,伸手进去,还能感觉到一点潮湿的温度。

我把新拖来的稻草扔到上面。

草堆轻轻塌下去一点。

几只原本藏在里面的小虫立刻爬了出来,沿着稻秆缝隙迅速钻向别处。

忙到后来,我已经彻底不想继续捡谷粒了。

正好有几束稻子没有打得很干净。

穗上仍残留着不少谷粒。

我趁着旁边的人都在忙,从其中薅下来一小把。

瑟菲娜看见了。

“你在做什么?”

“做点吃的。”

她看了看打谷桶。

“这些也是粮食。”

“我只拿一点。”

“你中午吃过了。”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是零食。”

她依旧看着我手里的谷粒。

“怎么吃?”

“烤。”

田边到处都是干稻草。

我找了一块离稻堆较远、周围又没有太多枯草的空地,用几块石头围出一个很小的圈,再把折断的稻草放进去。

火刚点起来,便立刻顺着稻秆向上窜。

稻草烧得太快。

淡黄色的火焰卷过一层,眨眼间便只剩下边缘一点暗红的余火。

我赶紧将那小把稻穗扔进去。

上面又盖了一层新稻草。

火苗重新亮了起来。

轻薄的灰被热气卷上半空,在眼前飘了一阵,又慢慢落回地面。

空气里很快多出焦香。

有几声很轻的噼啪声从火中传来。

并不像真正的爆米花。

没有成片炸开的声音。

只是偶尔一颗谷粒受热裂开,在灰烬里弹动一下。

等火焰彻底退去,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白与黑色混在一起的稻草灰。

我用树枝慢慢拨弄。

大部分谷粒都被烧黑了。

一部分只是外壳开裂,露出里面微黄的米芯。只有很少几颗稍微鼓起一点,看起来比原来松脆。

我挑出一颗,放在手心吹了几下。

灰被吹掉了一部分。

剩下的仍旧粘在裂开的稻壳上。

瑟菲娜蹲在旁边看着。

“要洗吗?”

“洗了就软了。”

“很脏。”

“只是稻草灰。”

“稻草灰也是灰。”

我看了那颗谷粒一会儿。

还是放进嘴里。

有些焦。

咬开以后,里面却确实带着米香。

还有一点十分明显的草灰味。

“怎么样?”瑟菲娜问。

“能吃。”

她没有立刻伸手。

大概想先确认我会不会因为吃灰而出什么问题。

我又从里面挑出一颗裂得比较完整的。

这一次在衣服上擦了擦。

“这个干净一点。”

瑟菲娜看着那颗仍然明显发灰的谷粒。

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她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几下。

“有点苦。”

“烤过头了。”

“还有灰。”

“这就是精髓。”

“什么精髓?”

“不太卫生的精髓。”

她大概觉得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

没有继续问。

特蕾莎是在这时回来的。

她刚从另一块田里帮人搬完稻捆,手臂上粘着不少碎叶,衣袖也已经看不出早晨时的整齐。

她看见我与瑟菲娜蹲在一堆稻草灰旁边,脚步慢了一些。

“你们在烧什么?”

“吃的。”

“灰?”

“稻谷。”

我用树枝拨出一颗裂开的。

吹了几下,递向她。

“要尝吗?”

特蕾莎看了看我手里的谷粒。

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灰。

“不要。”

“其实还可以。”

“你手上都是灰。”

“擦一下就好。”

“你刚才也是这样吃的?”

“嗯。”

她没有说什么。

只是从水囊里倒出一点水,让我把手伸过去。

“洗一下。”

“洗完还要继续捡。”

“先洗。”

我觉得她完全没有理解这种田间现烤的乐趣。

不过水已经倒下来了,也只能把手伸过去。

灰顺着指缝流到地面,将下面的泥土冲出几道浅黑色的痕迹。

太阳逐渐向西偏去。

正午时过分明亮的颜色慢慢变得柔和。

影子从田埂、树木与稻草堆的脚下向外延伸。原本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被一点点拉长,横过已经割空的泥田。

风也重新凉了下来。

白日里积在泥土与稻草中的热意慢慢散去。

远处山坡的影子先落进田地,随后向村庄这一侧缓缓推进。尚未被阴影覆盖的稻田则显得更加明亮,像最后一层光都集中在那里。

有人从田里直起腰,朝西边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加快手里的动作。

天黑以前,能多收一片是一片。

特蕾莎又去了旁边一块田。

那里只剩下最后几排没有割完。

我抱着一小捆稻子从田埂上经过时,正好看见她从稻田里站起身。

她一只手握着镰刀。

另一只手抱着刚割下的稻子。

袖口与衣服上都粘着细碎的稻叶,腿边也沾了不少泥。额角有一层薄汗,几缕没有束好的头发贴在脸侧。

她抬手将那些发丝拨开。

夕阳正好从她身后落下来。

光沿着她的轮廓向外散开,将发梢、肩膀与怀中的稻穗照得明亮。风穿过稻田,吹动她的衣摆,也将无数细小的稻屑带进光里。

那些碎屑在她周围慢慢翻转。

一片。

又一片。

在落下以前,都被照得像很细小的金色尘埃。

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有些像教堂里的画。

画中的圣者站在光中。

衣服洁净,神情安宁,身后通常还会有被刻意画出的光环。

而特蕾莎脚下只有半干的泥。

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放在了田埂边。她赤脚站在割剩的稻茬之间,脚背上粘着湿泥,衣袖边缘还挂着半片断掉的叶子。

很神圣。

却又朴素得过分。

周围没有任何人专门停下来看她。

离得最近的村民只是向另一边指了指。

“那边还剩一点。”

“好。”

特蕾莎便重新弯下腰。

光仍落在她身上。

可刚才那幅过分完整的画面,也随着这个动作重新回到了普通的劳作里。

我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直到怀里的稻捆向下滑去,稻穗蹭过手臂,才重新抱紧。

这几个月,我好像真的越来越像一个老农了。

早晨醒来会先看天气。

下雨时担心地里的东西。

连续晴得太久,又想着是不是该去浇水。

看见玉米叶发黄,会蹲下来检查是不是缺了什么。看见土豆藤全部枯掉,第一反应也不是它们死了,而是地下的土豆大概可以挖了。

现在走过别人家的稻田,我甚至会下意识看一眼稻穗有没有倒伏。

看见地上落着一把没捡起来的谷粒,也会觉得浪费。

以前无聊时,我会拿出手机。

现在无聊时,我蹲在稻草灰里找能吃的谷粒。

再过几年,说不定真能退化成老农。

这个想法多少有些好笑。

可笑过以后,眼前的田野仍然在那里。

柏村已经不再陌生。

我知道哪条路通向河边。

知道哪一段河床下面的石头最滑,也知道清晨的雾通常会在太阳升到什么位置时散去。

院里有动静时,我渐渐能分辨是莫恩在整理工具,还是瑟菲娜已经起床。

我种过东西。

吃过自己挖出来的土豆。

因为野猪毁掉玉米而生气,又和特蕾莎在树上等了两个晚上,最后将那头野猪做成了挂在屋檐下的香肠与腊肉。

现在还站在稻田里帮人收割。

手臂的酸痛是真的。

衣服里的稻芒是真的。

粘在手指上的草灰也是真的。

可有些时候,尤其是在夕阳落下来,整片稻田被照成近乎不真实的金色时,我还是会忽然觉得,自己只是站在一幅与过去完全无关的画里。

几个月前,我生活在另一个地方。

有电。

有网络。

有手机与空调。

想听一首歌,只需要点一下屏幕。

想知道一件事,便能找到许多别人已经给出的答案。

那些东西曾经平常到几乎不需要意识到它们存在。

如今只剩下记忆。

我在纸上写下了很多东西。

数字。

公式。

力。

光。

温度。

植物。

身体。

还有一些自己也无法继续推下去的内容。

我把能够确认的讲给特蕾莎与瑟菲娜。

她们确实记住了。

瑟菲娜甚至能从我讲过的一件事里,自己走到另一件事上。

可除此之外呢?

我没有造出新的工具。

没有电。

没有能够验证许多想法的器具。

连一把结构并不算复杂的吉他,都只能停在纸上。

最想弄清楚的㞸,直到现在仍旧只是存在于特蕾莎的感觉与我的猜测里。

我看不见。

也感受不到。

只能看见术式开始以前,与结束以后的两个结果。

中间的部分始终藏着。

过去的那些想法同样没有消失。

我仍然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

精神为什么能影响㞸。

㞸又怎样改变物质。

不同的术式究竟依靠什么稳定下来。

远处有没有真正的大城市。

那些被称作地下城的遗迹里,到底还留下了什么。

这个世界的天空之外,又是不是我所熟悉的宇宙。

这些问题一直都在。

只是它们不会因为我想知道,便自己走到面前。

我眼下能够做的事情很少。

帮忙拖走一捆稻草。

把散落在打谷桶外面的谷粒捡回来。

将水送到田里。

教瑟菲娜一些自己还没有忘记的东西。

在特蕾莎忙了一整个下午以后,递给她一碗水。

今天的秋收真正依靠的,也不是我。

莫恩割下了大部分稻子。

特蕾莎在不同的田地之间来回帮忙。

村民们搬运、打谷、整理稻草,再将谷粒一袋一袋装起来。

而我做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小到随便换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大概也能完成。

似乎有没有我,眼前这片田都会照常被收完。

太阳也仍旧会落下。

村里的炊烟会在同样的时间升起来。

这种想法并不让人舒服。

可我也很难否认。

我没有因为来到这里,便忽然拥有改变一切的能力。

脑子里的那些知识,并不会自己变成机器、工具和成套的技术。

知道得更多一些,也不代表能做到更多。

至少现在不是。

风从已经割空的田里吹过。

短短的稻茬擦碰在一起,发出与完整稻田完全不同的声音。更轻,也更干燥。

一片稻叶从我怀中的稻捆里掉下来。

落到田埂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远处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昒旸。”

我抬起头。

莫恩站在打谷桶旁边,向这边抬了抬手。

“拿来。”

“来了。”

我应了一声。

重新抱紧怀里的稻子,沿着狭窄的田埂向他走过去。

夕阳已经碰到远处的山脊。

最后的光从稻穗间穿过,在泥面上拉出很长的影子。

前方的打谷桶又响了一声。

砰。

紧接着,无数谷粒从稻穗上脱落,落进木桶深处。

沙沙作响。

像一场只下在秋天里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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