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野猪肉还在熏着,村外的稻田便已经彻底黄了。
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片。
靠近田埂、地势稍高的地方先褪去青色,稻穗一点点变得饱满,沉甸甸地压在稻秆顶端。再过几日,那层金黄便沿着水田向远处铺开,将仍旧青绿的部分分割成深浅不一的色块。
早晨的雾也比夏天更重。
天刚亮时,山脚、树林与村外的田野都罩在一层薄白之中。离得近的稻穗还能看清轮廓,再远一些,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颜色。
露水顺着稻叶的尖端往下坠。
风一吹,细小的水珠便从叶面滚落,掉进已经放干了水的泥田里。
等太阳越过东边的山脊,那层雾才从田野上慢慢散开。
先是近处的田埂。
随后是田边的树。
再远一些的屋顶与山坡,也从浅白里一点点显露出来。
阳光落在稻田上,饱满的稻穗被照得发亮。风从村外经过,近处的一层先向下伏去,随后又是更远的一层。光顺着那些起伏不断移动,像一片流得很慢的金色水面。
正夏时几乎没有停过的蝉声,已经很少听见了。
草丛里的虫鸣却变得更加清楚。
白天藏在泥缝和枯叶下面,等到太阳偏斜,便从田埂两侧连续响起来。声音不大,一处接着一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脚。
村里的声音也与先前不同。
清晨还没有完全亮,便能听见磨刀石擦过镰刃的沙沙声。
有人在院中摊开草席。
有人将仓房里堆了许久的木料与杂物搬出来,腾出位置。屋前空地被扫得干干净净,边缘用石头压住,准备将收回来的谷粒铺开晾晒。
偶尔还有板车从路上经过。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吱呀声。车上堆满已经扎好的稻捆,稻穗从两侧垂下来,扫过路边的草叶,也一路掉下细碎的稻芒。
空气里总有一种成熟谷物的味道。
干燥、温热,还混着田泥与被太阳晒透的稻草气息。
整个柏村都开始忙了起来。
河边那一小片地也已经陆续收完。
野猪来过以后,剩下的玉米没有继续留在田里。
莫恩将还完整的全部掰下来,外面的苞叶向后翻开,几根几根扎在一起,悬在屋檐下方。最初收回来时,玉米粒里还带着些水分。过了几日,颜色才逐渐变深,指甲按上去也不再留下痕迹。
萝卜保住了接近一半。
模样大多不太好看。
有的下端分成两岔,有的表面开裂,还有两棵大概是长的时候碰到了石块,硬生生弯向一侧,摆在地上像两条盘在一起的腿。
但只要没有被野猪咬过,切开以后都能吃。
形状这种东西,本来也不影响味道。
土豆则比我担心的要好。
地上的藤全部枯下去以后,我们选了一个连续晴了几日的早晨,将那几道土垄从一端慢慢挖开。
最先挖出的那株下面只有三颗。
其中一颗还没有鸡蛋大。
我蹲在地边,看着那三颗刚从泥里翻出来的土豆,一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忙了几个月,最后只种出了一顿饭。
莫恩没有说什么。
他把剩下的根须与泥土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继续往旁边挖。
第二株下面多了一些。
第三株又比第二株多。
越向后,土垄里露出来的土豆也越多。大的接近拳头,小的只有指节大小,还有几颗被虫子啃出浅洞,只能挑出来先吃。
最后竟然装了两筐。
称不上什么丰收。
可至少不是白种。
我从最后一处泥土里摸出一颗被埋得很深的土豆,在手里看了半天。
“真有。”
瑟菲娜蹲在旁边,正用手擦掉土豆表面较大的泥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前面已经挖出来很多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说真有?”
“感慨。”
她显然不太理解这种感慨。
停了一会儿,便又低头去整理那些大小不一的土豆。
院里的辣椒也收了几次。
一部分已经晒干,磨碎以后放进了野猪肉做成的香肠里。剩下的用细绳穿过蒂部,挂在向阳的墙边,一串挨着一串,颜色由鲜红渐渐变得暗沉。
茄子则差不多吃完了。
最后结出的几个明显比夏天时更小,表面也不再光滑。有一棵入秋以后还开过两朵花,只是花谢以后便没有继续结出东西。
莫恩说,夜里再冷一些,植株就不会长了。
我原本还有点不舍得。
后来想起自己一开始连茄子开花以后多久能吃都不知道,又觉得能够吃上这么多,已经比预想中好了不少。
可这些东西加起来,与村外的稻田相比,依旧只是一小片不起眼的收获。
真正决定村里能不能过冬的,还是稻子。
莫恩照看的田有几块。
面积都不算很大,位置却不在一起。
一块靠近河道,田埂外侧长着一排低矮的灌木;另一块在更靠近村子的地方,地势低些,夏天时积水也更深。
开始收割以前,田里的水已经放了几日。
原本没过脚背的浅水渐渐退去,只剩下几处低洼的泥坑还泛着很薄的水光。大部分泥面已经露出来,经过几日风吹日晒,表层微微发白。
脚踩上去仍会陷下一点。
抬脚时,鞋底还会带起一小块黏湿的泥,却不至于整只脚都陷进去。
收割那日,天还没有亮,院里便响起了磨刀声。
一下。
一下。
间隔始终差不多。
刀刃从磨石上擦过,又被抬起来,换一个角度重新落下。
我睁开眼时,窗外仍留着夜里的青灰色。
屋梁与墙壁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被子外面的手臂已经有些冷。
瑟菲娜不在房间里。
厨房方向传来很轻的响动,还有陶器碰在一起的声音。她大概已经起床,正在准备带到田里的水与食物。
等我穿好衣服出去,莫恩正坐在门边检查镰刀。
他用拇指沿着刃口轻轻试过,又将刀刃放回光线稍亮的位置看了一眼。
“今天开始收?”
“嗯。”
他从旁边拿起另一把镰刀递给我。
比他手里那柄小一些。
刀刃同样弯曲,木柄被人握过很多年,表面已经磨得发亮。握进手里时,几个细小的凹陷正好贴着手指。
我试着挥了一下。
重量还算合适。
“我也割?”
“慢一点。”
莫恩只说了这一句。
我们出门时,村子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少数人家的院子已经亮着灯。
有人在门前整理绳子,有人背着镰刀从路口经过。远处传来短促的说话声,很快又被清晨的雾气与空旷吞了进去。
道路两侧的草叶全是露水。
裤脚刚擦过一段,布料便已经湿了。
天空正在一点点变亮。
东边山脊后方先泛出浅白,随后是很淡的黄色。群山仍旧沉在暗色里,只在边缘被勾出一条逐渐清楚的线。
走到田边时,阳光还没有真正照进谷地。
稻田表面覆着一层湿润的凉意。
稻穗沉沉地垂下来,一部分已经低到与叶片交叠在一起。弯腰时,稻叶会擦过手背与脸侧,露水顺着皮肤滑下去,留下冰凉的一道。
稻芒也会粘在衣袖上。
稍微一动,便顺着布料钻进领口或袖子里面,扎得人发痒。
莫恩先割了一小片给我看。
左手揽住一束稻秆。
右手的镰刀贴近下方,向内一拉。
刀刃切过稻秆,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被割下来的稻子顺势倒进他的臂弯,又被整齐地放在身侧。
他没有刻意放慢。
动作却清楚得几乎没有多余的地方。
抓住。
割断。
放下。
再向前一步。
看起来很简单。
轮到我时,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用左手抓住一束稻秆,右手将镰刀伸到靠近根部的位置。
第一下拉过去,只割断了一半。
剩下的稻秆被刀刃压弯,整束稻穗顺着我的手臂往身上倒。我只能重新调整角度,再拉一次,才将它们彻底割断。
放下时同样不整齐。
稻穗散开大半,几根稻秆还缠在脚边。
我蹲下来重新拢好,再去抓下一把。
割了十几次以后,动作总算稍微顺了一点。
至少不会每一把都要补第二刀。
可腰很快便酸了起来。
这具身体经过几个月的锻炼,确实比最初好了很多。跑步能坚持得更久,提水也不会刚走一段便喘得厉害。
可一直弯着腰,左手反复抓紧稻秆,右手不断拉动镰刀,依旧比看上去累得多。
手指也开始发痒。
稻叶边缘很薄,在皮肤上来回擦过,留下一道道极浅的红痕。没有真正割开,却像被许多细针慢慢划过。
露水干下去以后,那种痒反而更明显。
我直起腰,锤了锤后背。
远处山坡的顶端已经被阳光照亮。
光从高处向下移动,先落到树冠,再落到田边的屋顶,最后越过田埂,一点点铺进稻田。
被阳光照到的稻穗很快变得明亮。
尚在阴影里的部分则仍带着清晨的湿冷。
同一块田被分成了两种颜色。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割过的地方。
只空出一小块。
莫恩已经向前走了很远。
他身后整齐放着一排割下的稻子,每一堆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
“效率差距过于明显。”
莫恩大概没有听懂。
也可能根本不想理我。
他只是停下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镰刀。
“去捆。”
“我还能割。”
“去捆。”
语气不重。
却也显然没有商量的意思。
大概是担心继续让我割下去,损坏的稻穗会比我真正收下来的更多。
我把镰刀放到田埂边,开始整理已经割好的稻子。
稻秆先在田间放成一小堆。
积得差不多以后,便从里面抽出一根较长的稻草。抓住两端,拧上几圈,做成临时的草绳。
再将几把稻子拢在一起,从中间捆住。
看别人做时,依旧很简单。
我第一次捆好以后,抱起来才走了两步,草绳便松开了。
整捆稻子从怀里散下去。
稻穗落得满地都是,还有几根直接挂在我手臂上。
瑟菲娜正抱着另一捆从旁边经过。
她停下来,看了看我脚边。
“松了。”
“我知道。”
“这里要再绕一圈。”
“刚才莫恩只绕了一圈。”
“他拉得更紧。”
“……”
我重新蹲下来。
这次多绕了一道,再将草绳的末端从下面别进去。
抱起来时,稻捆总算没有立刻散开。
不过以我的力气,一次搬不了太多。
成年人抱起来只需要走几步的东西,到了我怀里,前端的稻穗会一直拖在地上。稍不注意,底下的稻秆又会从手臂间滑出去。
最后只能把它们分得更小。
一趟一趟送到田埂上。
走得慢一些,至少不会再散。
太阳彻底升起来以后,田里的露水开始消失。
稻叶不再冰凉,泥土表面也被晒出一层浅浅的白。空气里原本湿重的气味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谷物、稻草与被太阳晒热的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风吹过时,尚未收割的稻田仍会成片起伏。
已经割空的地方却只剩下一排排短茬。
两种景象隔着很窄的一条线。
一边仍是完整的金黄。
另一边已经露出暗褐色的泥地。
特蕾莎是在这时候来的。
她没有穿平日在教堂里的长袍。
外衣换成了更便于活动的样式,袖口挽到手肘上方,头发也重新束在脑后。鞋上已经沾了泥,大概来这里以前,已经去过另一块田。
她站在田埂上,先向四周看了一圈。
“开始多久了?”
“没多久。”
我刚说完,莫恩便从稻田另一端抬头看过来。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我还是改了口。
“可能有一阵了。”
特蕾莎看了一眼田里已经割出的距离。
没有拆穿我。
她先将田埂上的水桶移到树荫下,随后从莫恩那里接过一把镰刀。
“你会割?”我问。
“以前帮过。”
“修女还要学这个?”
“村子里总有人需要帮忙。”
她说得很自然。
似乎会割稻、会辨认药草、会治疗伤口与会在教堂中祷告,本来就是能够同时存在的事情。
下田以前,特蕾莎低声念了几句短促的祷词。
她的手指间有极淡的微光一闪而过。
光并没有停留在外面,很快便没入手臂与身体。若不是我一直看着,大概只会觉得那是阳光刚好落在了她手上。
之后她便弯腰割起稻子。
没有大片稻秆自动倒下。
也没有镰刀自己飞进田里。
每一把稻子仍要由她亲手揽住,割断,再整齐地放到身侧。
魔法只是让她的动作维持得更久。
弯腰。
落刀。
向前。
重复许久以后,速度也没有明显慢下来。
她的呼吸仍然平稳,只有额角渐渐多了一层细汗。
莫恩偶尔会直起身,活动一下腰背。
特蕾莎却始终保持着几乎相同的节奏。
“这算作弊吗?”我问。
她没有抬头。
“什么?”
“用魔法强化身体干活。”
“你也可以练。”
“我又感觉不到㞸。”
“那就不算我作弊。”
很有道理。
我无法反驳。
她先帮我们割了大半块田。
其间又有几个村民从田埂上经过。
有人与莫恩打招呼。
有人停下来问还需要多久。也有人只是看见特蕾莎在这里,便说自家另一块田的人手不够,等她有空时能不能过去看看。
特蕾莎并没有马上离开。
先将眼前剩下的一小片割完,又把散落的稻子拢到一起,才放下镰刀。
“我去那边。”
“还回来吗?”我问。
“看他们要多久。”
她顺着田埂去了另一处。
走过一段以后,身影便被高高低低的稻穗遮住,只能偶尔从田间的空隙里看见。
她不是专门来帮我们的。
村里哪一家缺少劳力,她便去哪里。
有的是家里只剩下老人。
有的是前几日伤了腿,不能一直下田。还有一户的人刚好病了,田里的稻子却已经熟透,再拖下去,一场雨便可能让谷粒落进泥里。
特蕾莎在不同的田之间来回。
有时割稻。
有时捆稻。
有人被镰刀划伤,她便在田埂边停下来处理。等伤口不再流血,重新包好,她又拿起放在旁边的稻捆,继续往打谷的地方送。
周围的人似乎都已经习惯了。
没有谁因为她会魔法便围在旁边。
也没有谁因为她是修女,便只让她站在田埂上看。
需要割稻时,便递给她镰刀。
需要搬运时,便指一指堆在地上的稻捆。
她也只是应上一声,然后去做。
中午以前,割下来的稻子已经在田埂边堆了不少。
接下来便要脱粒。
村里几户人家共用一只很大的打谷桶。
木桶近似方形,四边都很高,里面斜着架了一块带横木的板。后方与两侧还围着草帘,边缘用细木撑住,防止摔打时谷粒飞得到处都是。
几个人合力将桶抬到较平整的空地上。
底下垫好木块。
有人伸手推了推,确认不会晃动,才将第一捆稻子送过去。
莫恩解开草绳。
双手握住稻秆中下部,将沉重的稻穗举起来,向桶内的斜板用力摔下。
砰。
声音沉闷。
紧跟着是一阵谷粒落进木桶底部的细响。
像短促的雨。
他重新抬起稻束,又摔了一次。
砰。
更多谷粒从稻穗上脱落,撞在木板、桶壁与已经堆在底部的谷物上,发出一片密集的沙沙声。
几次以后,他将稻束转过一个方向。
再继续摔。
直到大部分谷粒都已经脱下,才把剩下的稻草扔到一旁。
旁边立刻有人把新的递过去。
动作一个接着一个。
桶边很快便飘满了细小的稻屑。
阳光照下来,那些碎屑在空气里不断翻转。有些落进头发,有些贴到沾着汗的脸上,还有一些顺着领口钻进去,扎得皮肤发痒。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阵。
“这个比割稻有意思。”
莫恩将下一束递给我。
我接过来。
一大把稻秆握在手里,比看起来沉得多。尤其是顶端挂满稻穗,刚刚举起,重量便一直向前坠,连手腕都被带得向下弯。
我学着莫恩的样子,将稻穗向桶里砸下去。
第一下角度不对。
稻穗只擦过斜板的边缘。
不少谷粒从侧面飞出去,还有两颗直接弹到我脸上。一颗打在额头,另一颗钻进了领口。
莫恩看了我一眼。
“往里。”
“我知道。”
第二下稍微好了一点。
至少大部分谷粒都落进了桶里。
可力气仍旧不够。
同一束稻子,莫恩摔上几次便能脱得差不多。我反复打了很久,最后仍有不少谷粒顽固地留在穗上。
手臂倒是先酸了。
我将那束稻子重新递给他。
“这个也不太适合我。”
莫恩接过去。
只补了两下,剩下的谷粒便几乎全掉进了桶里。
最后我还是被安排去做更适合的事情。
把打完的稻草拖到一旁。
捡桶外飞出的谷粒。
将新送来的稻捆解开,分成容易拿起的大小。
有人需要水,便从树荫下提过去。
这些事情都不重。
却没有哪一件会真正停下来。
刚把一小堆稻草拖走,后面又会扔来新的。
才弯腰捡完桶边散落的谷粒,下一束稻子摔下去,又有几颗从草帘的缝隙间飞出来。
太阳升到头顶以后,田间的颜色变得很亮。
尚未收割的稻穗近乎发白。
泥面也被照得干燥刺眼。
田埂上的树荫缩成很窄的一块,几个人轮流坐在那里休息。水壶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喝完以后,又重新放回较凉的泥地上。
带来的食物很简单。
几块面包。
煮过的土豆。
还有切开的萝卜与一小罐盐。
野猪肉倒也带了一些。
切成薄片,在火边重新烤热以后,油脂慢慢从边缘渗出来。烟熏留下的气味比刚做完时更明显,咬起来有些硬,却也比连续吃了许久的普通肉汤更香。
大家没有停太久。
阴影还没有移动多少,莫恩便重新站了起来。
他拍掉裤子上的稻屑,拿起镰刀,回到田里。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
打谷桶很快又响了起来。
砰。
砰。
谷粒落下的细响夹在其中。
一声接着一声,直到远处另一块田里也传来同样的声音。
整个谷地里,似乎到处都在打谷。
近处的沉重而清楚。
远处的被风吹散,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回声。
到下午,我身上已经到处都是稻屑。
头发里有。
肩膀上有。
衣服里面更多。
汗水干下去以后,细小的稻芒贴在皮肤上,随便一动都会找到新的地方发痒。
瑟菲娜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的头发颜色浅,粘在上面的碎叶和稻芒格外明显。
我替她拿掉靠近耳边的一根。
“后面还有吗?”她问。
“很多。”
她抬手向后摸了几次。
没有摸到。
最后便放弃了。
“回去再弄。”
“明智。”
打谷桶里的稻谷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刚脱下来的谷粒并不干净。
里面混着断掉的穗子、碎叶、空壳与细小的稻草。等全部运回去以后,还要借助筛子与风将轻的杂物分出去,再铺在草席上晾晒。
太阳好的时候,每隔一阵便要翻动一次。
夜里再重新收回屋里。
若是中途下雨,所有人又得赶在雨落下来以前,将摊开的谷物全部收走。
收割并不是割完便结束。
只是从田里换到了院子里。
打完的稻草也越堆越高。
最初只有薄薄一层。
后来便堆成了一座松散的小丘。阳光落在上面,最外面的一层被晒得发白。靠近底下的位置仍然带着水分,伸手进去,还能感觉到一点潮湿的温度。
我把新拖来的稻草扔到上面。
草堆轻轻塌下去一点。
几只原本藏在里面的小虫立刻爬了出来,沿着稻秆缝隙迅速钻向别处。
忙到后来,我已经彻底不想继续捡谷粒了。
正好有几束稻子没有打得很干净。
穗上仍残留着不少谷粒。
我趁着旁边的人都在忙,从其中薅下来一小把。
瑟菲娜看见了。
“你在做什么?”
“做点吃的。”
她看了看打谷桶。
“这些也是粮食。”
“我只拿一点。”
“你中午吃过了。”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是零食。”
她依旧看着我手里的谷粒。
“怎么吃?”
“烤。”
田边到处都是干稻草。
我找了一块离稻堆较远、周围又没有太多枯草的空地,用几块石头围出一个很小的圈,再把折断的稻草放进去。
火刚点起来,便立刻顺着稻秆向上窜。
稻草烧得太快。
淡黄色的火焰卷过一层,眨眼间便只剩下边缘一点暗红的余火。
我赶紧将那小把稻穗扔进去。
上面又盖了一层新稻草。
火苗重新亮了起来。
轻薄的灰被热气卷上半空,在眼前飘了一阵,又慢慢落回地面。
空气里很快多出焦香。
有几声很轻的噼啪声从火中传来。
并不像真正的爆米花。
没有成片炸开的声音。
只是偶尔一颗谷粒受热裂开,在灰烬里弹动一下。
等火焰彻底退去,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白与黑色混在一起的稻草灰。
我用树枝慢慢拨弄。
大部分谷粒都被烧黑了。
一部分只是外壳开裂,露出里面微黄的米芯。只有很少几颗稍微鼓起一点,看起来比原来松脆。
我挑出一颗,放在手心吹了几下。
灰被吹掉了一部分。
剩下的仍旧粘在裂开的稻壳上。
瑟菲娜蹲在旁边看着。
“要洗吗?”
“洗了就软了。”
“很脏。”
“只是稻草灰。”
“稻草灰也是灰。”
我看了那颗谷粒一会儿。
还是放进嘴里。
有些焦。
咬开以后,里面却确实带着米香。
还有一点十分明显的草灰味。
“怎么样?”瑟菲娜问。
“能吃。”
她没有立刻伸手。
大概想先确认我会不会因为吃灰而出什么问题。
我又从里面挑出一颗裂得比较完整的。
这一次在衣服上擦了擦。
“这个干净一点。”
瑟菲娜看着那颗仍然明显发灰的谷粒。
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她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几下。
“有点苦。”
“烤过头了。”
“还有灰。”
“这就是精髓。”
“什么精髓?”
“不太卫生的精髓。”
她大概觉得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
没有继续问。
特蕾莎是在这时回来的。
她刚从另一块田里帮人搬完稻捆,手臂上粘着不少碎叶,衣袖也已经看不出早晨时的整齐。
她看见我与瑟菲娜蹲在一堆稻草灰旁边,脚步慢了一些。
“你们在烧什么?”
“吃的。”
“灰?”
“稻谷。”
我用树枝拨出一颗裂开的。
吹了几下,递向她。
“要尝吗?”
特蕾莎看了看我手里的谷粒。
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灰。
“不要。”
“其实还可以。”
“你手上都是灰。”
“擦一下就好。”
“你刚才也是这样吃的?”
“嗯。”
她没有说什么。
只是从水囊里倒出一点水,让我把手伸过去。
“洗一下。”
“洗完还要继续捡。”
“先洗。”
我觉得她完全没有理解这种田间现烤的乐趣。
不过水已经倒下来了,也只能把手伸过去。
灰顺着指缝流到地面,将下面的泥土冲出几道浅黑色的痕迹。
太阳逐渐向西偏去。
正午时过分明亮的颜色慢慢变得柔和。
影子从田埂、树木与稻草堆的脚下向外延伸。原本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被一点点拉长,横过已经割空的泥田。
风也重新凉了下来。
白日里积在泥土与稻草中的热意慢慢散去。
远处山坡的影子先落进田地,随后向村庄这一侧缓缓推进。尚未被阴影覆盖的稻田则显得更加明亮,像最后一层光都集中在那里。
有人从田里直起腰,朝西边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加快手里的动作。
天黑以前,能多收一片是一片。
特蕾莎又去了旁边一块田。
那里只剩下最后几排没有割完。
我抱着一小捆稻子从田埂上经过时,正好看见她从稻田里站起身。
她一只手握着镰刀。
另一只手抱着刚割下的稻子。
袖口与衣服上都粘着细碎的稻叶,腿边也沾了不少泥。额角有一层薄汗,几缕没有束好的头发贴在脸侧。
她抬手将那些发丝拨开。
夕阳正好从她身后落下来。
光沿着她的轮廓向外散开,将发梢、肩膀与怀中的稻穗照得明亮。风穿过稻田,吹动她的衣摆,也将无数细小的稻屑带进光里。
那些碎屑在她周围慢慢翻转。
一片。
又一片。
在落下以前,都被照得像很细小的金色尘埃。
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有些像教堂里的画。
画中的圣者站在光中。
衣服洁净,神情安宁,身后通常还会有被刻意画出的光环。
而特蕾莎脚下只有半干的泥。
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放在了田埂边。她赤脚站在割剩的稻茬之间,脚背上粘着湿泥,衣袖边缘还挂着半片断掉的叶子。
很神圣。
却又朴素得过分。
周围没有任何人专门停下来看她。
离得最近的村民只是向另一边指了指。
“那边还剩一点。”
“好。”
特蕾莎便重新弯下腰。
光仍落在她身上。
可刚才那幅过分完整的画面,也随着这个动作重新回到了普通的劳作里。
我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直到怀里的稻捆向下滑去,稻穗蹭过手臂,才重新抱紧。
这几个月,我好像真的越来越像一个老农了。
早晨醒来会先看天气。
下雨时担心地里的东西。
连续晴得太久,又想着是不是该去浇水。
看见玉米叶发黄,会蹲下来检查是不是缺了什么。看见土豆藤全部枯掉,第一反应也不是它们死了,而是地下的土豆大概可以挖了。
现在走过别人家的稻田,我甚至会下意识看一眼稻穗有没有倒伏。
看见地上落着一把没捡起来的谷粒,也会觉得浪费。
以前无聊时,我会拿出手机。
现在无聊时,我蹲在稻草灰里找能吃的谷粒。
再过几年,说不定真能退化成老农。
这个想法多少有些好笑。
可笑过以后,眼前的田野仍然在那里。
柏村已经不再陌生。
我知道哪条路通向河边。
知道哪一段河床下面的石头最滑,也知道清晨的雾通常会在太阳升到什么位置时散去。
院里有动静时,我渐渐能分辨是莫恩在整理工具,还是瑟菲娜已经起床。
我种过东西。
吃过自己挖出来的土豆。
因为野猪毁掉玉米而生气,又和特蕾莎在树上等了两个晚上,最后将那头野猪做成了挂在屋檐下的香肠与腊肉。
现在还站在稻田里帮人收割。
手臂的酸痛是真的。
衣服里的稻芒是真的。
粘在手指上的草灰也是真的。
可有些时候,尤其是在夕阳落下来,整片稻田被照成近乎不真实的金色时,我还是会忽然觉得,自己只是站在一幅与过去完全无关的画里。
几个月前,我生活在另一个地方。
有电。
有网络。
有手机与空调。
想听一首歌,只需要点一下屏幕。
想知道一件事,便能找到许多别人已经给出的答案。
那些东西曾经平常到几乎不需要意识到它们存在。
如今只剩下记忆。
我在纸上写下了很多东西。
数字。
公式。
力。
光。
温度。
植物。
身体。
还有一些自己也无法继续推下去的内容。
我把能够确认的讲给特蕾莎与瑟菲娜。
她们确实记住了。
瑟菲娜甚至能从我讲过的一件事里,自己走到另一件事上。
可除此之外呢?
我没有造出新的工具。
没有电。
没有能够验证许多想法的器具。
连一把结构并不算复杂的吉他,都只能停在纸上。
最想弄清楚的㞸,直到现在仍旧只是存在于特蕾莎的感觉与我的猜测里。
我看不见。
也感受不到。
只能看见术式开始以前,与结束以后的两个结果。
中间的部分始终藏着。
过去的那些想法同样没有消失。
我仍然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
精神为什么能影响㞸。
㞸又怎样改变物质。
不同的术式究竟依靠什么稳定下来。
远处有没有真正的大城市。
那些被称作地下城的遗迹里,到底还留下了什么。
这个世界的天空之外,又是不是我所熟悉的宇宙。
这些问题一直都在。
只是它们不会因为我想知道,便自己走到面前。
我眼下能够做的事情很少。
帮忙拖走一捆稻草。
把散落在打谷桶外面的谷粒捡回来。
将水送到田里。
教瑟菲娜一些自己还没有忘记的东西。
在特蕾莎忙了一整个下午以后,递给她一碗水。
今天的秋收真正依靠的,也不是我。
莫恩割下了大部分稻子。
特蕾莎在不同的田地之间来回帮忙。
村民们搬运、打谷、整理稻草,再将谷粒一袋一袋装起来。
而我做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小到随便换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大概也能完成。
似乎有没有我,眼前这片田都会照常被收完。
太阳也仍旧会落下。
村里的炊烟会在同样的时间升起来。
这种想法并不让人舒服。
可我也很难否认。
我没有因为来到这里,便忽然拥有改变一切的能力。
脑子里的那些知识,并不会自己变成机器、工具和成套的技术。
知道得更多一些,也不代表能做到更多。
至少现在不是。
风从已经割空的田里吹过。
短短的稻茬擦碰在一起,发出与完整稻田完全不同的声音。更轻,也更干燥。
一片稻叶从我怀中的稻捆里掉下来。
落到田埂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远处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昒旸。”
我抬起头。
莫恩站在打谷桶旁边,向这边抬了抬手。
“拿来。”
“来了。”
我应了一声。
重新抱紧怀里的稻子,沿着狭窄的田埂向他走过去。
夕阳已经碰到远处的山脊。
最后的光从稻穗间穿过,在泥面上拉出很长的影子。
前方的打谷桶又响了一声。
砰。
紧接着,无数谷粒从稻穗上脱落,落进木桶深处。
沙沙作响。
像一场只下在秋天里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