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在某个夜里来的。
至少我醒来以前,并不知道外面下过雪。
那天夜里比平常安静。
屋外没有雨水落在屋檐上的声音,也听不见秋末一直在草丛里叫个不停的虫子。风倒是刮过几次,从屋顶与墙缝间挤进来,发出很低的呜声。
我睡得并不好。
后半夜冷醒过一次,将露在外面的手缩进被子,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第二次睁开眼,房间已经亮了。
不是平日里太阳从窗边照进来的那种亮。
光很淡。
没有明显的方向,像是整个窗外都被什么颜色很浅的东西照着。
我躺了一会儿。
随后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太一样。
太安静了。
屋外平常总有声音。
莫恩起得早。
有时候是劈柴,有时候是搬东西,还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从院子经过,鞋踩在泥地或碎石上的声音多少会传进来一些。
今天却什么都听不见。
我掀开被子。
脚刚落到地上,冷意便从脚底一下钻了上来。
“嘶——”
昨天还没有这么冷。
我赶紧把鞋穿好,随手披上外衣,推开房门。
冷风立刻撞到了脸上。
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然后便站在那里没动。
院子白了。
屋顶白了。
院墙白了。
连平常堆在墙边那些颜色深浅不一的木头,都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雪应该下了大半夜。
不算特别厚。
院中的石板仍能隐约看见边缘,靠近屋檐的地方也有一些没有完全覆盖的泥土。但那些平日里熟悉的颜色都被压在了下面,只剩下大片并不完全平整的白。
天上还在落。
雪花很小。
风吹过来时,它们并不会笔直落下,而是斜斜地向一边飘。有些从屋檐外飞进院中,有些落到我刚伸出去的手背上。
很快便化了。
只留下一个很小的水点。
我抬起头。
天空整个都是灰白色。
看不见太阳。
远处的山也淡了许多,山顶藏进云层与雪雾里,只剩下靠近村子的部分还能看清。
昨天还在的道路不见了大半。
田埂的轮廓也被覆盖,只能从雪面微微隆起的位置判断原来哪里有路。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瑟菲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走过来。
她身上裹得比我厚,肩膀上披着一件旧外衣,只露出半张脸。
“冷吗?”
“冷。”
“那为什么站在这里?”
“看雪。”
她抬头看了一眼。
“以前没有见过?”
“见过。”
“那为什么看这么久?”
我想了想。
“这里的没见过。”
瑟菲娜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
她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一片雪落在她的头发上。
白色落在白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过了片刻,她伸手摸了摸头顶。
“有吗?”
“有。”
“在哪?”
“已经化了。”
她把手重新缩回袖子里。
莫恩从屋后回来时,肩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
他抱着一捆柴。
鞋底踩过院子,终于在那片完整的白色上留下第一串明显的脚印。
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
底下湿润的泥与石头被重新露出来,很快又有细雪落进脚印里。
“今天还出去?”我问。
“不远。”
莫恩将柴放到屋檐下,抖掉肩上的雪。
“田里不用去了。”
当然不用去了。
田里现在也没有什么值得去看的东西。
秋收已经结束一段时间。
稻谷晒干以后,被装进袋子和陶罐,堆进了干燥的地方。收回来的玉米同样已经彻底干透,挂在屋檐下的那些后来被一根根剥下,有些留下,有些磨碎或者换掉。
土豆也都收进来了。
大的留着慢慢吃。
破损或者被虫咬过的早已经先处理掉。
辣椒晒成一串,颜色比刚摘下来时暗了许多。最早做出来的那批香肠也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野猪死的时候,它们还是鲜红的。
后来挂起来晾,肉里的水分一点点消失,表面逐渐变深。又被烟熏过许多次以后,外层已经变成暗红偏褐的颜色。
大块的腊肉更明显。
肥肉部分仍旧泛着浅黄,瘦肉却已经沉了下来。木烟的味道也彻底浸进了肉里,哪怕没有切开,只要靠近火塘,也能闻见那种混着油脂与烟气的香味。
现在它们就挂在屋里。
火塘上方的横木下面,悬着几块腊肉和剩下的香肠。
烟并不总是直接熏到上面。
大多数时候,火只是烧着取暖。
偶尔添进一些稍湿的木头,淡灰色的烟会在屋顶下面绕上一阵,再从预留的缝隙慢慢散出去。
日子久了,连那几根梁都被熏得发黑。
外面下雪以后,我们待在屋里的时间明显多了。
莫恩将火重新拨旺。
几块木柴交叠在一起,最外面的木皮先被烤黑,随后从裂开的缝隙里透出红色。
火焰舔过木头。
偶尔会有一小块炭突然裂开。
啪的一声。
几颗细小的火星向上跳起,又很快熄灭。
我坐在离火塘不远的位置,将手伸向前。
掌心很快暖起来。
手背仍然有些凉。
翻过去。
再烤一会儿。
瑟菲娜坐在另一边。
她膝上摊着一张纸。
是我之前写下来的东西。
纸已经不像刚买回来时那么平整,边缘有些卷,角上也留下了反复翻动后的折痕。
她正低头重新算一个以前做过的问题。
没有问我。
自己用一小截已经很短的笔慢慢写。
莫恩坐得更靠近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只旧篮子。
篮边有一根竹条断了。
他找来新的细条,先用刀削薄,再从原来的缝隙间一点一点穿进去。
屋里很安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笔尖在纸面摩擦的声音。
还有莫恩偶尔将竹条弯过篮框时,发出的极轻的吱响。
雪在外面下。
屋里烧着火。
头顶挂着腊肉。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多少有点过于标准。
标准到像某种我以前玩过的生存游戏,或者动画里专门拿来表现冬季日常的场景。
只差旁边再弹出一个提示。
【冬季第一日。】
或者:
【食物储备充足。】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肉。
几个月以前,我站在河边的地里,看着被野猪拱得乱七八糟的玉米和萝卜,当时只想着一定要把它弄死。
现在回头看,那头野猪来得甚至有些合适。
它确实糟蹋了不少东西。
可剩下的玉米够吃。
土豆也没有遭殃。
萝卜虽然损失了一部分,最终还是收回来不少。
而那头野猪本身,则变成了一大堆能够保存很久的肉。
秋天杀掉。
处理。
腌制。
风干。
烟熏。
现在正好到了最需要这些东西的时候。
如果它再晚来一些,等地里的作物都收完,说不定根本不会留下。
如果来得太早,肉又未必能在炎热的天气里这么方便保存。
我看着头顶那块腊肉。
“死得挺有价值。”
莫恩抬起头。
“什么?”
“没什么。”
他又重新低下头修篮子。
火烧了一上午。
中间添过两次柴。
到了中午,雪仍然没有停。
院里的脚印已经重新模糊。
早晨莫恩走过的地方,只剩下一串浅浅的凹痕。
屋檐边缘开始挂起细小的冰。
最开始只有短短一截。
后来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冷风里重新凝住,一层一层向下增长。
我以前当然见过雪。
可在原来的生活里,雪很少真正改变一天要做什么。
道路有人清。
屋里有暖气或者空调。
想吃东西,出去买,或者直接点。
天气再冷,只要网络和电不断,生活大部分时候仍会照常继续。
这里完全不同。
一场雪下来,人便自然缩回屋里。
路不好走。
山更不用去。
河边没有事情。
田地也已经进入一年中最安静的时候。
就连村子里的声音都少了很多。
偶尔有人从门外经过。
说话声被积雪吸掉一部分,听起来比平日更远。
到了下午,特蕾莎来了。
她推门进来时,头发和肩上都落着雪。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她穿得并不比秋天厚多少。
外面仍然只是那件熟悉的衣服。
最多在肩上多加了一层披风。
我裹着厚衣服坐在火边,看着她将门关上。
“你不冷?”
“还好。”
她拍掉肩上的雪。
“外面在下雪。”
“我知道。”
“很冷。”
“我也知道。”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用了魔法?”
“嗯。”
果然。
“怎么弄的?”
特蕾莎走到火边坐下。
“让身体不要那么快失去热量。”
“就这样?”
“还有一些调整。”
“什么调整?”
她想了想。
又出现了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向我解释的表情。
“就是……让㞸沿着身体这样流动。”
她抬起手,在手臂附近比了一下。
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然后呢?”
“然后就不会那么冷。”
“……”
非常经典。
又是只有结果,没有过程。
我想继续问。
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几个月过去以后,我已经逐渐习惯特蕾莎这种解释。
不是她故意不告诉我。
对她来说,这大概确实和抬手、走路、呼吸差不多。
问一个人应该怎样准确控制每一块肌肉完成走路,他大概也只能告诉你:
先迈左脚。
再迈右脚。
至于神经怎样传递信号,肌肉纤维怎样收缩,身体怎样维持平衡,并不影响他从小就会走。
特蕾莎对㞸或许也是这样。
“作弊。”
我最后评价。
“你之前也这么说。”
“那时候是秋收。”
“现在也一样。”
她把手伸到火边。
我看了一眼。
“既然不冷,为什么还烤火?”
“舒服。”
“……”
很好。
魔法也没有妨碍人类喜欢烤火。
特蕾莎不是每天都来。
冬天以后,教堂那边的事情似乎没有明显变少。
天气转冷,老人和孩子反而更容易生病。有人冻伤,有人咳嗽,还有人在雪后走路不稳,摔伤了腿。
她仍然在村子里来回。
只是外面的路难走,进山也几乎停了下来,所以偶尔没有事情的时候,她会比以前更常在这里坐一阵。
有时和瑟菲娜一起看那些纸。
有时只是靠着火塘坐着。
我突然想起什么,便讲上几句。
讲不下去,就停。
没人催。
关于㞸的问题,我仍旧会问。
答案仍旧没有变得特别清楚。
我甚至又试了几次感知。
闭上眼。
调整呼吸。
按特蕾莎教的方法将注意力落到身体里。
什么也没有。
能感觉到心跳。
呼吸。
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产生的轻微酸胀。
还有坐得太靠近火塘以后,腿上越来越明显的热。
㞸?
没有。
至少我分辨不出来。
我已经不像第一次时那么失望。
尝试一阵。
没有。
那就睁开眼睛。
该干什么干什么。
吉他的图纸也还留着。
夹在那些纸中间。
偶尔翻到的时候,我会停一下。
琴箱。
琴颈。
六根弦。
当初觉得等以后有材料、有工具便再做。
现在仍然没有。
村里倒不是完全没有木匠工具。
可真正能够加工出薄而均匀木板的东西依旧不好找。
更不用说合适的琴弦。
我后来去镇上时又问过一次。
金属细丝确实有。
贵。
而且粗细也不合适。
最后仍然什么都没有买。
于是那张图继续夹在那里。
“以后再说。”
这句话,我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
等以后。
等有钱。
等找到材料。
等懂得更多。
等能够感知㞸。
等有机会去更远的地方。
夏天的时候觉得秋天很远。
秋天的时候,又觉得冬天还早。
然后雪就这么下来了。
我来到这里已经多久?
我没有精确算过。
最开始还能记住大概的日子。
后来每天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反而不再专门计算。
只知道春末时,河边还是刚翻开的泥土。
盛夏时我躺在河里避暑。
秋天野猪拱了地。
然后是收割。
现在窗外已经全白了。
大半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也许还没有那么久。
也许更久一点。
这里的一年本来就和我熟悉的时间不完全一样。
真正让我意识到时间长度的,并不是日历。
是玉米从种子长到比我高。
是辣椒由绿色变红。
是水稻从青苗变成低垂的金黄色。
也是最开始挂起来还有些鲜红的野猪肉,如今已经变成了火塘上方颜色深沉的腊肉。
时间留下来的东西,比数字直观得多。
冬天以后,吃饭也变得比过去单调。
米。
土豆。
玉米。
腌过的肉。
有时候是萝卜。
再加上一些此前晒干或储存下来的东西。
新鲜的绿色越来越少。
可至少不缺。
这一点已经比我刚醒来那段时间好太多。
我第一次真正为钱发愁的时候,还在想应该去哪里弄到一点能够换钱的东西。
后来跟着特蕾莎进山。
卖掉药草和菌子。
买种子。
把东西种进地里。
当时其实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长出来。
现在粮食就堆在屋里。
肉挂在头顶。
外面哪怕再下几日雪,也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东西吃。
我应该觉得很满足才对。
事实上也确实有一些。
可人好像总是这样。
一个问题解决以后,脑子里不会因此空下来。
只会重新看见其他问题。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多事情便能想明白。
来到这里以后尤其如此。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这个世界到底和原来的世界有没有联系。
㞸究竟是什么。
精神为什么能够影响现实。
魔法能走到什么程度。
地下城是什么。
那些遗迹又是谁留下来的。
这些事情,我已经想了几个月。
没有一个有真正的结果。
能得到的,全是一些零散的信息。
世界不会因为我脑子里装着问题,便把答案一件件送过来。
我甚至连获取答案的方法都没有。
要研究㞸,至少得先感知到它。
我做不到。
要知道地下城有什么,得真的去那里。
我还在柏村。
要知道更大的世界是什么样,至少应该去更远的城市,看更多的书,遇见更多真正研究这些东西的人。
这些现在同样做不到。
我能做的,仍然只是每天生活。
吃饭。
睡觉。
锻炼。
偶尔教瑟菲娜一些东西。
特蕾莎来了,就和她聊。
天气允许时出去走。
天气不好,便坐在火边。
这种生活并不坏。
只是普通得有些超出我最开始的预想。
以前看那些穿越故事时,好像只要到了另一个世界,事情便会自己找上门。
冒险。
战争。
魔法。
遗迹。
奇怪的人。
新的城市。
总之不该是种土豆。
更不该是秋天收完稻子以后,冬天坐在屋里看莫恩修篮子。
我盯着那个篮子看了一会儿。
莫恩已经把断掉的位置补好。
他拿起来晃了晃。
觉得没问题,便放到一旁。
随后又拿起一根木头。
大概准备削个新的工具柄。
瑟菲娜仍然在看纸。
特蕾莎坐在火边。
她今天没急着回教堂。
外面的雪反而下得更大了。
雪花从原先细小而零散的样子,逐渐变成大片。
风一吹,整个院子都像笼在一层不断移动的白雾里。
我忽然想到。
也许我真的会在这里生活很久。
不是几个月。
不是等到某个问题出现答案以后便结束。
可能是很多年。
明年春天,或许还要重新翻地。
再种玉米。
种土豆。
如果辣椒种子留得好,还可以继续种。
也许会换一种办法。
多施一点肥。
把河边那块地再扩大一点。
野猪来了,再想办法防。
夏天还是会热。
秋天还是要收东西。
冬天还是会坐在火边。
这几个月以来,我始终多少保留着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暂住。
只是暂时待在这里。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掉。
以后总会发生什么。
以后总会知道更多。
以后总会离开柏村,去某个真正属于“异世界”的地方。
可柏村难道不是这个世界吗?
莫恩是。
瑟菲娜是。
特蕾莎也是。
地里的稻子。
山里的药草。
那头倒霉的野猪。
我怎么都感觉不到的㞸。
以及窗外正在下的雪。
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某段正式故事开始以前的准备。
它们就是生活本身。
我好像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这一点。
门缝里漏进一阵冷风。
火焰被吹得向一边晃了晃。
瑟菲娜抬头看向门。
“是不是没关好?”
“我看看。”
我站起来。
离开火塘以后,屋里的冷意立刻明显了许多。
走到门边,将木门重新推紧。
风声小了。
可我没有马上回去。
窗外仍然是雪。
村里的屋顶都已经覆上厚厚一层白色。
烟从不同人家的烟囱与屋顶缝隙里升起来,被风吹散在低沉的天空下。
道路上只有几串脚印。
其中一串是特蕾莎来时留下的。
从院门一直延伸向村子的方向,现在已经被新雪盖掉了一半。
更远处的田地完全看不见原来的颜色。
秋天那片金黄色的稻田消失了。
只剩下宽阔而安静的白。
山。
树林。
河岸。
村庄。
都被雪连到了一起。
我站在门边。
忽然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对它说过什么。
刚醒来的时候只想着这是哪里。
后来想着怎么活。
再后来想着㞸、魔法、钱、食物、知识,还有一大堆至今没有弄懂的事情。
总觉得自己只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
总觉得应该先弄明白。
可到现在,什么都没有真正弄明白。
反而已经在这里过完了春末、夏天与秋天。
等来了第一场雪。
我大概真的要在这里生活很久很久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
只是有些陌生。
又有一点说不清楚的真实。
身后传来木柴裂开的轻响。
火光落在屋里的墙壁上。
瑟菲娜翻过一张纸。
莫恩重新开始削木头。
特蕾莎似乎说了句什么,我隔着门没有听清。
雪仍然慢慢落下。
我看着面前这个已经住了几个月,却直到此刻才终于不再像“临时地点”的村子。
过了一会儿。
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好。
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