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对认识的第一次招呼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8/8 0:10:51 字数:5884

冬天是在某个夜里来的。

至少我醒来以前,并不知道外面下过雪。

那天夜里比平常安静。

屋外没有雨水落在屋檐上的声音,也听不见秋末一直在草丛里叫个不停的虫子。风倒是刮过几次,从屋顶与墙缝间挤进来,发出很低的呜声。

我睡得并不好。

后半夜冷醒过一次,将露在外面的手缩进被子,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第二次睁开眼,房间已经亮了。

不是平日里太阳从窗边照进来的那种亮。

光很淡。

没有明显的方向,像是整个窗外都被什么颜色很浅的东西照着。

我躺了一会儿。

随后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太一样。

太安静了。

屋外平常总有声音。

莫恩起得早。

有时候是劈柴,有时候是搬东西,还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从院子经过,鞋踩在泥地或碎石上的声音多少会传进来一些。

今天却什么都听不见。

我掀开被子。

脚刚落到地上,冷意便从脚底一下钻了上来。

“嘶——”

昨天还没有这么冷。

我赶紧把鞋穿好,随手披上外衣,推开房门。

冷风立刻撞到了脸上。

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然后便站在那里没动。

院子白了。

屋顶白了。

院墙白了。

连平常堆在墙边那些颜色深浅不一的木头,都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雪应该下了大半夜。

不算特别厚。

院中的石板仍能隐约看见边缘,靠近屋檐的地方也有一些没有完全覆盖的泥土。但那些平日里熟悉的颜色都被压在了下面,只剩下大片并不完全平整的白。

天上还在落。

雪花很小。

风吹过来时,它们并不会笔直落下,而是斜斜地向一边飘。有些从屋檐外飞进院中,有些落到我刚伸出去的手背上。

很快便化了。

只留下一个很小的水点。

我抬起头。

天空整个都是灰白色。

看不见太阳。

远处的山也淡了许多,山顶藏进云层与雪雾里,只剩下靠近村子的部分还能看清。

昨天还在的道路不见了大半。

田埂的轮廓也被覆盖,只能从雪面微微隆起的位置判断原来哪里有路。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瑟菲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走过来。

她身上裹得比我厚,肩膀上披着一件旧外衣,只露出半张脸。

“冷吗?”

“冷。”

“那为什么站在这里?”

“看雪。”

她抬头看了一眼。

“以前没有见过?”

“见过。”

“那为什么看这么久?”

我想了想。

“这里的没见过。”

瑟菲娜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

她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一片雪落在她的头发上。

白色落在白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过了片刻,她伸手摸了摸头顶。

“有吗?”

“有。”

“在哪?”

“已经化了。”

她把手重新缩回袖子里。

莫恩从屋后回来时,肩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

他抱着一捆柴。

鞋底踩过院子,终于在那片完整的白色上留下第一串明显的脚印。

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

底下湿润的泥与石头被重新露出来,很快又有细雪落进脚印里。

“今天还出去?”我问。

“不远。”

莫恩将柴放到屋檐下,抖掉肩上的雪。

“田里不用去了。”

当然不用去了。

田里现在也没有什么值得去看的东西。

秋收已经结束一段时间。

稻谷晒干以后,被装进袋子和陶罐,堆进了干燥的地方。收回来的玉米同样已经彻底干透,挂在屋檐下的那些后来被一根根剥下,有些留下,有些磨碎或者换掉。

土豆也都收进来了。

大的留着慢慢吃。

破损或者被虫咬过的早已经先处理掉。

辣椒晒成一串,颜色比刚摘下来时暗了许多。最早做出来的那批香肠也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野猪死的时候,它们还是鲜红的。

后来挂起来晾,肉里的水分一点点消失,表面逐渐变深。又被烟熏过许多次以后,外层已经变成暗红偏褐的颜色。

大块的腊肉更明显。

肥肉部分仍旧泛着浅黄,瘦肉却已经沉了下来。木烟的味道也彻底浸进了肉里,哪怕没有切开,只要靠近火塘,也能闻见那种混着油脂与烟气的香味。

现在它们就挂在屋里。

火塘上方的横木下面,悬着几块腊肉和剩下的香肠。

烟并不总是直接熏到上面。

大多数时候,火只是烧着取暖。

偶尔添进一些稍湿的木头,淡灰色的烟会在屋顶下面绕上一阵,再从预留的缝隙慢慢散出去。

日子久了,连那几根梁都被熏得发黑。

外面下雪以后,我们待在屋里的时间明显多了。

莫恩将火重新拨旺。

几块木柴交叠在一起,最外面的木皮先被烤黑,随后从裂开的缝隙里透出红色。

火焰舔过木头。

偶尔会有一小块炭突然裂开。

啪的一声。

几颗细小的火星向上跳起,又很快熄灭。

我坐在离火塘不远的位置,将手伸向前。

掌心很快暖起来。

手背仍然有些凉。

翻过去。

再烤一会儿。

瑟菲娜坐在另一边。

她膝上摊着一张纸。

是我之前写下来的东西。

纸已经不像刚买回来时那么平整,边缘有些卷,角上也留下了反复翻动后的折痕。

她正低头重新算一个以前做过的问题。

没有问我。

自己用一小截已经很短的笔慢慢写。

莫恩坐得更靠近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只旧篮子。

篮边有一根竹条断了。

他找来新的细条,先用刀削薄,再从原来的缝隙间一点一点穿进去。

屋里很安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笔尖在纸面摩擦的声音。

还有莫恩偶尔将竹条弯过篮框时,发出的极轻的吱响。

雪在外面下。

屋里烧着火。

头顶挂着腊肉。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多少有点过于标准。

标准到像某种我以前玩过的生存游戏,或者动画里专门拿来表现冬季日常的场景。

只差旁边再弹出一个提示。

【冬季第一日。】

或者:

【食物储备充足。】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肉。

几个月以前,我站在河边的地里,看着被野猪拱得乱七八糟的玉米和萝卜,当时只想着一定要把它弄死。

现在回头看,那头野猪来得甚至有些合适。

它确实糟蹋了不少东西。

可剩下的玉米够吃。

土豆也没有遭殃。

萝卜虽然损失了一部分,最终还是收回来不少。

而那头野猪本身,则变成了一大堆能够保存很久的肉。

秋天杀掉。

处理。

腌制。

风干。

烟熏。

现在正好到了最需要这些东西的时候。

如果它再晚来一些,等地里的作物都收完,说不定根本不会留下。

如果来得太早,肉又未必能在炎热的天气里这么方便保存。

我看着头顶那块腊肉。

“死得挺有价值。”

莫恩抬起头。

“什么?”

“没什么。”

他又重新低下头修篮子。

火烧了一上午。

中间添过两次柴。

到了中午,雪仍然没有停。

院里的脚印已经重新模糊。

早晨莫恩走过的地方,只剩下一串浅浅的凹痕。

屋檐边缘开始挂起细小的冰。

最开始只有短短一截。

后来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冷风里重新凝住,一层一层向下增长。

我以前当然见过雪。

可在原来的生活里,雪很少真正改变一天要做什么。

道路有人清。

屋里有暖气或者空调。

想吃东西,出去买,或者直接点。

天气再冷,只要网络和电不断,生活大部分时候仍会照常继续。

这里完全不同。

一场雪下来,人便自然缩回屋里。

路不好走。

山更不用去。

河边没有事情。

田地也已经进入一年中最安静的时候。

就连村子里的声音都少了很多。

偶尔有人从门外经过。

说话声被积雪吸掉一部分,听起来比平日更远。

到了下午,特蕾莎来了。

她推门进来时,头发和肩上都落着雪。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她穿得并不比秋天厚多少。

外面仍然只是那件熟悉的衣服。

最多在肩上多加了一层披风。

我裹着厚衣服坐在火边,看着她将门关上。

“你不冷?”

“还好。”

她拍掉肩上的雪。

“外面在下雪。”

“我知道。”

“很冷。”

“我也知道。”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用了魔法?”

“嗯。”

果然。

“怎么弄的?”

特蕾莎走到火边坐下。

“让身体不要那么快失去热量。”

“就这样?”

“还有一些调整。”

“什么调整?”

她想了想。

又出现了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向我解释的表情。

“就是……让㞸沿着身体这样流动。”

她抬起手,在手臂附近比了一下。

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然后呢?”

“然后就不会那么冷。”

“……”

非常经典。

又是只有结果,没有过程。

我想继续问。

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几个月过去以后,我已经逐渐习惯特蕾莎这种解释。

不是她故意不告诉我。

对她来说,这大概确实和抬手、走路、呼吸差不多。

问一个人应该怎样准确控制每一块肌肉完成走路,他大概也只能告诉你:

先迈左脚。

再迈右脚。

至于神经怎样传递信号,肌肉纤维怎样收缩,身体怎样维持平衡,并不影响他从小就会走。

特蕾莎对㞸或许也是这样。

“作弊。”

我最后评价。

“你之前也这么说。”

“那时候是秋收。”

“现在也一样。”

她把手伸到火边。

我看了一眼。

“既然不冷,为什么还烤火?”

“舒服。”

“……”

很好。

魔法也没有妨碍人类喜欢烤火。

特蕾莎不是每天都来。

冬天以后,教堂那边的事情似乎没有明显变少。

天气转冷,老人和孩子反而更容易生病。有人冻伤,有人咳嗽,还有人在雪后走路不稳,摔伤了腿。

她仍然在村子里来回。

只是外面的路难走,进山也几乎停了下来,所以偶尔没有事情的时候,她会比以前更常在这里坐一阵。

有时和瑟菲娜一起看那些纸。

有时只是靠着火塘坐着。

我突然想起什么,便讲上几句。

讲不下去,就停。

没人催。

关于㞸的问题,我仍旧会问。

答案仍旧没有变得特别清楚。

我甚至又试了几次感知。

闭上眼。

调整呼吸。

按特蕾莎教的方法将注意力落到身体里。

什么也没有。

能感觉到心跳。

呼吸。

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产生的轻微酸胀。

还有坐得太靠近火塘以后,腿上越来越明显的热。

㞸?

没有。

至少我分辨不出来。

我已经不像第一次时那么失望。

尝试一阵。

没有。

那就睁开眼睛。

该干什么干什么。

吉他的图纸也还留着。

夹在那些纸中间。

偶尔翻到的时候,我会停一下。

琴箱。

琴颈。

六根弦。

当初觉得等以后有材料、有工具便再做。

现在仍然没有。

村里倒不是完全没有木匠工具。

可真正能够加工出薄而均匀木板的东西依旧不好找。

更不用说合适的琴弦。

我后来去镇上时又问过一次。

金属细丝确实有。

贵。

而且粗细也不合适。

最后仍然什么都没有买。

于是那张图继续夹在那里。

“以后再说。”

这句话,我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

等以后。

等有钱。

等找到材料。

等懂得更多。

等能够感知㞸。

等有机会去更远的地方。

夏天的时候觉得秋天很远。

秋天的时候,又觉得冬天还早。

然后雪就这么下来了。

我来到这里已经多久?

我没有精确算过。

最开始还能记住大概的日子。

后来每天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反而不再专门计算。

只知道春末时,河边还是刚翻开的泥土。

盛夏时我躺在河里避暑。

秋天野猪拱了地。

然后是收割。

现在窗外已经全白了。

大半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也许还没有那么久。

也许更久一点。

这里的一年本来就和我熟悉的时间不完全一样。

真正让我意识到时间长度的,并不是日历。

是玉米从种子长到比我高。

是辣椒由绿色变红。

是水稻从青苗变成低垂的金黄色。

也是最开始挂起来还有些鲜红的野猪肉,如今已经变成了火塘上方颜色深沉的腊肉。

时间留下来的东西,比数字直观得多。

冬天以后,吃饭也变得比过去单调。

米。

土豆。

玉米。

腌过的肉。

有时候是萝卜。

再加上一些此前晒干或储存下来的东西。

新鲜的绿色越来越少。

可至少不缺。

这一点已经比我刚醒来那段时间好太多。

我第一次真正为钱发愁的时候,还在想应该去哪里弄到一点能够换钱的东西。

后来跟着特蕾莎进山。

卖掉药草和菌子。

买种子。

把东西种进地里。

当时其实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长出来。

现在粮食就堆在屋里。

肉挂在头顶。

外面哪怕再下几日雪,也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东西吃。

我应该觉得很满足才对。

事实上也确实有一些。

可人好像总是这样。

一个问题解决以后,脑子里不会因此空下来。

只会重新看见其他问题。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多事情便能想明白。

来到这里以后尤其如此。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这个世界到底和原来的世界有没有联系。

㞸究竟是什么。

精神为什么能够影响现实。

魔法能走到什么程度。

地下城是什么。

那些遗迹又是谁留下来的。

这些事情,我已经想了几个月。

没有一个有真正的结果。

能得到的,全是一些零散的信息。

世界不会因为我脑子里装着问题,便把答案一件件送过来。

我甚至连获取答案的方法都没有。

要研究㞸,至少得先感知到它。

我做不到。

要知道地下城有什么,得真的去那里。

我还在柏村。

要知道更大的世界是什么样,至少应该去更远的城市,看更多的书,遇见更多真正研究这些东西的人。

这些现在同样做不到。

我能做的,仍然只是每天生活。

吃饭。

睡觉。

锻炼。

偶尔教瑟菲娜一些东西。

特蕾莎来了,就和她聊。

天气允许时出去走。

天气不好,便坐在火边。

这种生活并不坏。

只是普通得有些超出我最开始的预想。

以前看那些穿越故事时,好像只要到了另一个世界,事情便会自己找上门。

冒险。

战争。

魔法。

遗迹。

奇怪的人。

新的城市。

总之不该是种土豆。

更不该是秋天收完稻子以后,冬天坐在屋里看莫恩修篮子。

我盯着那个篮子看了一会儿。

莫恩已经把断掉的位置补好。

他拿起来晃了晃。

觉得没问题,便放到一旁。

随后又拿起一根木头。

大概准备削个新的工具柄。

瑟菲娜仍然在看纸。

特蕾莎坐在火边。

她今天没急着回教堂。

外面的雪反而下得更大了。

雪花从原先细小而零散的样子,逐渐变成大片。

风一吹,整个院子都像笼在一层不断移动的白雾里。

我忽然想到。

也许我真的会在这里生活很久。

不是几个月。

不是等到某个问题出现答案以后便结束。

可能是很多年。

明年春天,或许还要重新翻地。

再种玉米。

种土豆。

如果辣椒种子留得好,还可以继续种。

也许会换一种办法。

多施一点肥。

把河边那块地再扩大一点。

野猪来了,再想办法防。

夏天还是会热。

秋天还是要收东西。

冬天还是会坐在火边。

这几个月以来,我始终多少保留着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暂住。

只是暂时待在这里。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掉。

以后总会发生什么。

以后总会知道更多。

以后总会离开柏村,去某个真正属于“异世界”的地方。

可柏村难道不是这个世界吗?

莫恩是。

瑟菲娜是。

特蕾莎也是。

地里的稻子。

山里的药草。

那头倒霉的野猪。

我怎么都感觉不到的㞸。

以及窗外正在下的雪。

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某段正式故事开始以前的准备。

它们就是生活本身。

我好像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这一点。

门缝里漏进一阵冷风。

火焰被吹得向一边晃了晃。

瑟菲娜抬头看向门。

“是不是没关好?”

“我看看。”

我站起来。

离开火塘以后,屋里的冷意立刻明显了许多。

走到门边,将木门重新推紧。

风声小了。

可我没有马上回去。

窗外仍然是雪。

村里的屋顶都已经覆上厚厚一层白色。

烟从不同人家的烟囱与屋顶缝隙里升起来,被风吹散在低沉的天空下。

道路上只有几串脚印。

其中一串是特蕾莎来时留下的。

从院门一直延伸向村子的方向,现在已经被新雪盖掉了一半。

更远处的田地完全看不见原来的颜色。

秋天那片金黄色的稻田消失了。

只剩下宽阔而安静的白。

山。

树林。

河岸。

村庄。

都被雪连到了一起。

我站在门边。

忽然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对它说过什么。

刚醒来的时候只想着这是哪里。

后来想着怎么活。

再后来想着㞸、魔法、钱、食物、知识,还有一大堆至今没有弄懂的事情。

总觉得自己只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

总觉得应该先弄明白。

可到现在,什么都没有真正弄明白。

反而已经在这里过完了春末、夏天与秋天。

等来了第一场雪。

我大概真的要在这里生活很久很久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

只是有些陌生。

又有一点说不清楚的真实。

身后传来木柴裂开的轻响。

火光落在屋里的墙壁上。

瑟菲娜翻过一张纸。

莫恩重新开始削木头。

特蕾莎似乎说了句什么,我隔着门没有听清。

雪仍然慢慢落下。

我看着面前这个已经住了几个月,却直到此刻才终于不再像“临时地点”的村子。

过了一会儿。

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好。

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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