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过去以后,河边那块地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寒酸了。
最早只是几道用树枝随便划出来的土垄。
玉米种在哪里,萝卜种在哪里,全靠我自己记。下过一场大雨以后,田埂塌掉一块,还得蹲在那里重新往上堆泥。
后来慢慢围了篱笆。
又挖了排水沟。
旁边多出一个用木头和旧瓦搭起来的小棚,里面常年放着锄头、麻绳和几个已经裂过又重新箍起来的筐。
当初蹲守野猪的那棵树还在。
树干粗了不少。
绑木台留下来的勒痕早已经长进树皮里,只剩下两道颜色稍浅的印子。那几根木头倒是没撑过几年,先是绳子烂掉,后来雨水把木头泡黑,最后被莫恩拆下来劈成柴烧了。
我第一次看着它们进火堆的时候,还有点感慨。
一整个少年热血的猎猪据点。
最后烧水用了。
很合理。
我十六岁了。
这是按照这里的时间算。
如果把原来那二十多年也算进去,问题就开始变得很麻烦,所以这些年我基本不再计算自己的“真实年龄”。
没什么意义。
身体十六就是十六。
会饿,会困,会长高,该发育的也不会因为脑子里多了二十几年记忆就提前结束。
至少这几年身高终于争气了一点。
不再需要抬头看特蕾莎那么夸张。
当然还是得抬。
她实在太高了。
至于脸。
我觉得很一般。
这个评价已经相当客观。
瑟菲娜十五岁以后,变化就明显得多。
小时候脸上那点软乎乎的感觉差不多褪完了。
白色的长发平时束在身后,偶尔没有扎,便会从肩侧一直垂下去。银色的眼睛倒还是和以前一样,颜色很浅,安静看人的时候总有种过分清楚的感觉。
她越来越漂亮。
不是一眼看过去特别艳丽的那种。
反而很干净。
尤其不说话的时候。
坐在窗边看书,或者低头在纸上写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白发边缘像是快要融进光里。
我有时候会盯两眼。
然后再想一个已经想过很多次的问题。
凭什么。
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
为什么她越长越好看,我最后就长成这样?
我也照过水。
甚至后来镇上有人卖磨得还算平的铜镜,我还认真看过一次。
不能说丑。
真不至于。
眉眼其实也还正常。
问题主要出在整个人。
头发总懒得收拾。
睡得晚的时候眼下有点发沉。
看东西习惯皱眉。
加上平常也不太爱做表情,一眼看过去总像是刚从哪个阴暗角落里钻出来,准备对世界发表一点不太友好的意见。
有次我对着河面看了半天。
最后得出结论。
像下水道里的老鼠。
瑟菲娜当时就在旁边洗刚拔出来的萝卜。
“什么?”
“没什么。”
我摸了摸下巴。
“突然觉得我长得有点颓废。”
她转头看我。
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头发剪一下会好一点。”
“……”
那就是确实很颓废。
算了。
人总不能什么都有。
特蕾莎也二十岁了。
这五年在她身上留下的变化反而没有我以前想象中那么大。
最开始我还会下意识拿原来那个世界的年龄去套。
十五岁。
二十岁。
听起来像是从高中生一路长成了成年人。
可后来才逐渐意识到,这里的年龄根本不能这么看。
普通人的寿命就比我原来的世界长得多。
修行以后更加明显。
二十岁的人与三十岁、四十岁的人站在一起,外貌上的差异可能很小。到了更高的年龄,变化也远没有我原来熟悉的那么快。
所以特蕾莎当然变了。
脸上的稚气少了。
轮廓更清楚。
个子似乎又高了一些。
黑色的长发也比五年前长,平时总收拾得很整齐。金色的眼睛还是特别显眼,尤其在教堂里,光从高处的窗户落下来时,远远看着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点奇怪的联想。
端庄。
安静。
圣洁。
再夸张一点。
圣母?
当然不是我原来那个世界里经常拿来骂人的意思。
是真的那种。
不过这种感觉通常维持不了多久。
“你刚才说,一个理论只要能解释现象还不够。”
“嗯。”
“那还需要什么?”
“预测。”
“如果预测错了呢?”
“先检查实验,再检查条件,都没问题的话,就检查理论。”
“如果只是有一部分错?”
“那就看是哪一部分。”
“怎么判断?”
“……”
然后圣母就没了。
还是特蕾莎。
我不知道五年来到底往她脑子里塞了多少东西。
开始只是数字、几何、力、光。
后来逐渐乱了。
生物。
一点化学。
哲学。
经验。
认识。
因果。
宗教。
历史。
我想起什么就讲什么。
有些能讲完整。
有些讲到中间发现自己忘了。
还有些说完第二天自己又觉得不严谨,重新找她们补。
特蕾莎最开始会用教义里已经存在的解释来接。
后来慢慢变成:
“还有别的可能吗?”
再后来有一次,她甚至直接问我:
“这个能验证吗?”
我当时停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她问。
“我在想,我是不是把一个虔诚的神职人员教坏了。”
特蕾莎看着我。
“我还是信仰神女。”
“我知道。”
“祷告也没有变。”
“这我也知道。”
“那哪里坏了?”
我想了想。
好像还真说不出哪里坏。
后来也就算了。
反正圣教没有跑来把我拖去烧死。
她照常在教堂做事。
照常祷告。
照常给村里的人治疗。
只不过遇到以前会直接接受的问题,现在偶尔会多问一句。
为什么。
这到底算不算一种腐蚀,我也不知道。
瑟菲娜则已经不用我像小时候那样教了。
最开始认字,她看一遍就能记住。
后来学算数。
再后来我写什么,她便跟着看什么。
五年累积下来,当初那些歪歪扭扭的纸已经堆了很厚一摞。
有些被她重新誊过。
有些我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写的。
偶尔她从里面翻出一张,拿过来问:
“这里为什么?”
我看一眼。
“我也不知道。”
“这是你写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五年前的我可能比现在的我聪明。”
瑟菲娜通常不会信。
但事实就是这样。
人会忘。
而且忘得非常彻底。
这些年我脑子里的想法一点没少。
只是越来越习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㞸还是没弄懂。
至少没有弄懂到让我满意的程度。
魔法也一样。
能接触到的书比最开始多。
镇上的书铺差不多已经被我翻遍,特蕾莎也从教堂里找来过一些东西。
可柏村太小。
附近的镇也太小。
很多真正和魔法有关的东西根本不会流到这里。
我偶尔会想去更远的地方。
想看看真正的城市。
想看看那些专门研究魔法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想看看书里提到的地下城。
也想知道圣教更大的教堂是什么样。
还有圣城。
这个名字这些年已经听过很多次。
可想归想。
最后总会变成一句:
以后再说。
眼前又没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生活已经稳定下来了。
田里有东西。
家里不缺吃。
莫恩还是一如既往话少。
瑟菲娜每天做自己的事。
特蕾莎隔几天便会过来。
我想问题。
写东西。
锻炼。
有时候什么都不想,直接在河边躺半天。
五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甚至开始觉得,再过几年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直到那天早晨。
我醒得有些晚。
窗外已经完全亮了。
前几天下过雨,院子里的土还没彻底干,墙角一小片地方颜色深得发黑。
我推门出来的时候,先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
没太在意。
又往前走了两步。
才停下来。
莫恩不在。
这当然也很正常。
他经常一早出去。
可墙边那根木杖不见了。
挂在门后的厚外衣少了一件。
柜子旁边那个只有出远门才会带的旧袋子也不在。
我盯了一会儿。
瑟菲娜从莫恩的房间出来。
她手里抱着一个黑色木匣。
头发还没有完全束好。
“昒旸。”
“嗯。”
“爸爸不在。”
“我看见了。”
她把木匣放到桌上。
“这个在他床边。”
木匣没有锁。
上面也没有灰。
显然是昨晚才放过去的。
桌上的信压着一块木片。
我拿起来。
上面写着我和瑟菲娜的名字。
纸不止一张。
我坐下。
瑟菲娜也坐到旁边。
她没有催。
我把最上面一页展开。
---
**瑟菲娜,昒旸:**
**你们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已经离开柏村。**
**不用找我。我是自己走的。**
**这件事考虑了很久。原本想再等一段时间,后来发现,只要还想等,总能找到新的理由。**
**有些事也应该告诉你们了。**
**先说我自己。**
**我不是柏村的人。**
**在来到这里以前,我是一名魔法师。**
**曾经认识我的人很多。现在外面还有多少人记得,我不清楚。如果有人仍然记得,大概也不会想到我这些年一直住在这样一个村子里。**
**我过去做过的事情很多。这里没有必要全部写出来。**
**你们只需要知道,我对魔法的了解,远比这些年表现出来的多。**
**塞蕾雅也是。**
**塞蕾雅是瑟菲娜的母亲。**
**她没有被确认死亡。**
**村里一直认为她已经死了,是我故意留下的说法。**
**真正发生的事情,与瑟菲娜有关。**
**也与我们这些白发的人有关。**
**昒旸一直觉得,因为白发而排斥一个人没有道理。**
**从今天来看,确实如此。**
**白色的头发不会带来灾难,也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好坏。**
**但那些说法在最早的时候,并不完全没有来处。**
**关于白发者的旧记录已经残缺得很厉害。不同国家、不同教派留下的内容也彼此矛盾。**
**我能确认的只有一部分。**
**很早以前,一些对白发者的记录中,确实频繁出现过对㞸异常敏感、身体适应性很强、精神影响比常人更加明显的人。**
**并不是所有白发者都如此。**
**也不是有这些特征的人一定会有白发。**
**两者之间只存在过某种并不稳定的联系。**
**后来发生过一些事情。**
**有研究。**
**有利用。**
**也有事故。**
**真正发生过什么,后来的人已经说不清。**
**留下来的反而只是最容易记住的部分。**
**白发不祥。**
**白发会带来灾祸。**
**应该远离。**
**到了现在,大多数说这些话的人已经不知道它们最初为什么出现。**
**只是上一代这样说,下一代便继续这样说。**
**我和塞蕾雅都知道这些记录。**
**我们也都知道,瑟菲娜在很小的时候便表现出了一些与我们相似的特征。**
**我们希望她能够更加优秀。**
**当时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我们知道人的身体和精神并不是完全无法改变,也知道㞸能够在长期作用下改变一个人的适应。**
**所以我们想,既然已经知道一些规律,为什么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拥有更好的开始。**
**我们设计了一个术式。**
**它不是短暂的强化。**
**我们想改变的是瑟菲娜本身。**
**让她更容易感知㞸。**
**更容易控制。**
**让身体与精神能够承受更高的变化。**
**也让原本可能出现的天赋更加稳定。**
**为了让这种变化真正成为她自身的一部分,术式需要一个足够接近、又已经成熟的参照。**
**塞蕾雅承担了这一部分。**
**她和瑟菲娜是母女。**
**很多东西本就相近。**
**我们利用了这种同源性,让塞蕾雅已经稳定的部分去引导瑟菲娜仍在成长中的部分。**
**这件事准备了很久。**
**我们推演过。**
**也做过能够做的验证。**
**最后都认为它能够完成。**
**它的确完成了。**
**瑟菲娜现在拥有的天赋,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那一次术式。**
**但我们错了一件事。**
**术式完成的最后阶段,㞸发生了暴乱。**
**那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种失控。**
**周围没有被大规模破坏。**
**瑟菲娜也没有受到明显伤害。**
**变化出现在她和塞蕾雅之间。**
**原本应该保持同源对应的结构出现了偏移。**
**我无法阻止。**
**也无法理解。**
**随后空间发生了变化。**
**塞蕾雅消失了。**
**没有留下尸体。**
**没有死亡应有的痕迹。**
**也不像是被术式直接毁坏。**
**她只是从原来的地方消失。**
**瑟菲娜留了下来。**
**术式也完成了。**
**从结果上看,它甚至比我们原本设想的更加成功。**
**所以我一直不知道应该把那一天称作成功,还是失败。**
**我们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也失去了塞蕾雅。**
**之后我找过她。**
**找了很久。**
**没有找到。**
**我能确认的只有,当时发生的事情更接近空间变化,而不是死亡。**
**所以这些年我始终认为,她有可能还活着。**
**只是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时瑟菲娜还小。**
**我不能一直在外面。**
**后来我带她来到柏村。**
**对外只说塞蕾雅已经死了。**
**一个死去的人不会再引来太多追问。**
**我也逐渐不再让瑟菲娜接触魔法。**
**不是因为她没有天赋。**
**正好相反。**
**她的天赋很好。**
**好到我无法把当年的事情当成一次已经过去的意外。**
**每次想到她真正开始接触㞸,我都会想到那一天。**
**我不知道同样的事情会不会再次发生。**
**也不知道她的天赋一旦暴露,会不会引来一些知道旧记录的人。**
**所以我选择不教。**
**后来只是不教已经不够。**
**特蕾莎是魔法使用者。**
**昒旸又什么都会问。**
**瑟菲娜自己也早晚会意识到。**
**于是我在你们的认知里做过一些干涉。**
**它不会制造不存在的记忆。**
**也不会让你们忘记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只是当你们想到某些问题时,让注意自然离开。**
**为什么瑟菲娜不学习魔法。**
**她能不能感知㞸。**
**她到底有没有天赋。**
**这些问题不会完全消失。**
**只是很难真正停留。**
**你们会觉得还有别的事情。**
**会觉得以后再问。**
**或者干脆不觉得它值得追问。**
**这些年,你们几乎没有真正讨论过瑟菲娜的魔法。**
**不是巧合。**
**是我做的。**
**这些干涉我已经解除。**
**残余的影响很快会自行消失。**
**还有昒旸。**
**你第一次出现在柏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与普通人不同。**
**不是因为后来你告诉我,你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那以前,我已经读取过你的记忆。**
**当时我需要确认,突然出现在瑟菲娜身边的人究竟是什么。**
**你没有任何防备。**
**所以我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也看见了与你现在身体完全不相符的一段人生。**
**后来五年里,我仍然偶尔读取你的记忆。**
**并不是全部。**
**大多与你当时正在思考、讲述或者书写的东西有关。**
**这件事没有得到你的允许。**
**我没有理由替它辩解。**
**但你的记忆确实帮了我很多。**
**你说过很多我以前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其中有些你自己也不能确认。**
**有些在这个世界未必成立。**
**可它们提供了很多我以前不会采用的思路。**
**波。**
**场。**
**信息。**
**参照。**
**空间。**
**一个看不见的过程,也可以根据发生前与发生后的变化去重新判断。**
**这些年,我把当年留下的记录重新整理了很多次。**
**过去我一直在找塞蕾雅。**
**寻找她留下的㞸。**
**寻找她的精神痕迹。**
**寻找一个人消失以后应该留下来的东西。**
**后来我开始换一种方式。**
**如果那不是消失。**
**而是一次转移。**
**那么真正应该研究的,也许不是她消失以后还剩下什么。**
**而是当时的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还没有找到她。**
**也不能确定这个方向一定正确。**
**但第一次有了一些能够继续追下去的东西。**
**这也是我现在离开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没有这么复杂。**
**昒旸的记忆里有很多故事。**
**有些是真的。**
**有些只是别人写出来的。**
**我没有完全分清。**
**但我记得其中一些人。**
**他们很爱自己的孩子。**
**因为爱,所以总觉得自己应该替孩子做出正确的决定。**
**什么是危险的。**
**什么不应该碰。**
**哪里不能去。**
**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应该过怎样的生活。**
**其中很多人的理由都很充分。**
**也正因为充分,所以可以一直继续下去。**
**我原本觉得自己与他们不同。**
**后来想了很久。**
**其实没有。**
**瑟菲娜十五岁了。**
**我已经替她决定了十五年。**
**最开始,我和塞蕾雅决定让她拥有更好的天赋。**
**后来,我又决定不让她使用这种天赋。**
**一个是希望她更优秀。**
**一个是希望她更安全。**
**看起来完全相反。**
**但都是我们替她决定。**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永远可以找到理由。**
**再等一年。**
**再大一点。**
**等外面更安全。**
**等我弄清当年的术式。**
**等我找到塞蕾雅。**
**最后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瑟菲娜会一直留在柏村。**
**安全地生活。**
**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自己想要的。**
**我也不想有一天看着她变得郁郁寡欢,再告诉自己至少她很安全。**
**所以这件事应该停下来了。**
**瑟菲娜。**
**以后要不要学习魔法,由你自己决定。**
**如果想学,可以学。**
**如果不想,也不需要因为自己的天赋好,就认为不用是一种浪费。**
**这是你的东西。**
**怎么使用,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柏村可以继续住。**
**房子、田地、粮食都在。**
**我也留下了足够的钱。**
**比你们这些年以为的多。**
**我过去作为魔法师的时候积累过一些东西。**
**带进柏村的只是很小一部分。**
**黑木匣里有现在能够直接使用的财物。**
**还有一把钥匙。**
**那是圣城一处房子的钥匙。**
**我和塞蕾雅以前住在那里。**
**房子应该还在。**
**相关的凭证也放在匣子里。**
**那里另外留了一部分钱和东西。**
**如果没有发生我不知道的变化,足够你们生活很长时间。**
**如果瑟菲娜想真正学习魔法,圣城会比柏村合适。**
**如果昒旸还想继续找这些年一直没有答案的问题,那里同样会比这里容易得多。**
**但这不是我替你们安排的去处。**
**你们可以去。**
**也可以继续留在柏村。**
**去过以后想回来,也可以回来。**
**我只是把这些东西留下。**
**还有昒旸。**
**五年前,我让你住下来,并不是因为我一开始便信任你。**
**那时我只是确认你没有恶意,也确实无处可去。**
**后来不一样。**
**这些年,我看过你的记忆。**
**也看着你在这里生活。**
**你的脑子很复杂。**
**知道很多。**
**想得也很多。**
**你总会先想到一件事情最坏能坏到什么程度,也很难真正相信一个过于简单的答案。**
**但在一些事情上,你又很年轻。**
**甚至比自己以为的更加单纯。**
**你知道人会利用别人。**
**却很少先想着怎么利用别人。**
**你知道一个人可以被控制。**
**却很少因为自己知道得更多,就认为自己有资格替别人做决定。**
**我相信你。**
**这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无关。**
**只是因为五年已经足够让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我可以离开。**
**我不会说把瑟菲娜交给你。**
**她不是需要交给谁的东西。**
**但我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她身边仍然有人。**
**如果以后她想离开柏村,而你也愿意同行,我不会担心。**
**如果你想走,她想留,也不用因为这封信改变。**
**你们自己决定。**
**特蕾莎也是我信任的人。**
**这些年我同样隐瞒了她,也干涉过她的认知。**
**如果她知道这些,请替我向她道歉。**
**我要重新去找塞蕾雅。**
**十五年前,我没有找到她。**
**后来我选择留下来照顾瑟菲娜。**
**这个决定我从来没有后悔。**
**现在瑟菲娜已经长大很多。**
**我也重新找到了一些可以追下去的东西。**
**所以该走了。**
**需要多久,我不知道。**
**最后能不能找到,我也不知道。**
**如果找到了,我会回来。**
**如果最终确认这条路走不下去,我也会回来。**
**瑟菲娜。**
**我和塞蕾雅都很爱你。**
**当年我们希望你能够更加优秀。**
**后来我又希望你永远安全。**
**这些愿望都没有变。**
**只是我现在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因为爱你,就一直替你决定。**
**莫恩。**
---
信写到这里。
后面没有别的东西。
我翻过最后一页。
背面也是空的。
瑟菲娜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
从窗外照进来的光已经挪到了桌面中间。
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慢慢飘。
我又从头扫了一遍。
没仔细读。
只是目光从那些刚刚看过的字上滑过去。
塞蕾雅。
术式。
㞸暴乱。
认知干涉。
圣城。
莫恩。
东西太多。
一时间反而没什么特别清楚的感觉。
我以前当然怀疑过莫恩。
刚来的时候就觉得他有些奇怪。
一个普通村民知道的事情太多。
听见我说另一个世界,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可日子一长,那些最开始觉得奇怪的地方就慢慢变成了“莫恩就是这样”。
五年以后再回头看。
好像什么都说得通。
又好像突然多了一堆新的问题。
瑟菲娜低着头。
手指压在信纸边缘。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昒旸。”
“嗯。”
“我真的很有天赋吗?”
我看着她。
这个问题竟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陌生感。
太自然了。
自然到五年来早就应该有人问过。
可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真正出现在这张桌子上。
“莫恩是这么写的。”
“你以前没有想过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然后开始回忆。
似乎有过。
应该有。
她学东西快得离谱的时候,我肯定想过这是不是和魔法有关。
特蕾莎教我身体修行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讲㞸的时候也在。
可那些念头最后去了哪里?
想不起来。
不是忘记答案。
是连自己到底有没有认真想过,都很模糊。
“没有。”
我最后说。
“至少没有认真想过。”
瑟菲娜点了一下头。
没再说话。
我把信放下。
视线落到旁边的黑木匣。
“打开看看?”
“嗯。”
她把匣子推过来。
里面的东西摆得很整齐。
最上面是一把钥匙。
下面压着几份文书。
还有用布分开包好的钱。
我把那几份文书拿出来。
有些字能看懂。
有些格式没见过。
其中一张最上面写着一个我已经听过很多次的名字。
圣城。
下面是地址。
房屋的记录。
另有一份更旧一些的凭证。
钥匙拿在手里比我想象中重。
做工也比柏村平时用的门锁复杂。
我翻过来看了看。
“这里就是他说的房子。”
瑟菲娜凑过来。
她看了很久。
“妈妈以前也住在那里?”
“信里是这么说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张旧文书。
没有把它拿走。
我又低头看匣子里的钱。
很明显不只是“够吃一阵”。
我虽然不知道圣城的具体物价,但莫恩既然敢写“生活很久”,应该不会差得太远。
五年来住在一起。
我竟然一直觉得他只是个有点积蓄、勉强不穷的村民。
这就比较离谱了。
不过想到他的身份,又好像没什么奇怪。
钱在这里也不会自己长出腿跑掉。
莫恩不花,只是放着。
我把钥匙重新放回去。
瑟菲娜忽然问:
“你想去吗?”
我手停了一下。
“圣城?”
“嗯。”
我没马上回答。
想去吗?
当然想过。
而且不止一次。
真正的魔法书。
更完整的记录。
更多研究㞸的人。
圣教的资料。
也许还有关于空间的研究。
地下城。
其他国家。
这些年很多只能停在纸上的东西,到了那里至少有机会继续往下问。
可“想过”与“现在就去”毕竟不是一回事。
柏村已经住了五年。
田还在。
东西都在。
莫恩昨天晚上甚至还在这里吃饭。
今天早上醒来,一封信就突然把圣城的钥匙放到桌上。
我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把钥匙。
它在木匣底部碰出很轻的一声。
“有点想。”
我说。
“但现在不知道。”
瑟菲娜也看着它。
“我也是。”
“你是想学魔法?”
她没有立刻点头。
过了一会儿才说:
“想知道。”
“知道什么?”
“我能不能学。”
她停了一下。
“还有妈妈。”
我没再问。
院外有人经过。
脚步声从门口过去。
没多久又传来两声敲门。
我和瑟菲娜一起抬头。
我起身去开门。
特蕾莎站在外面。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
黑色长发束在身后,肩边落了几缕,大概是一路走过来被风吹散的。
“莫恩在吗?”
“……”
我让开一点。
“进来吧。”
她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他走了。”
特蕾莎的脚步停住。
“去哪?”
“不知道。”
“什么时候?”
“昨晚以后。”
她皱了皱眉。
这次是真的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没有说?”
“留了信。”
我指向桌上。
特蕾莎走进去。
瑟菲娜还坐在那里。
黑木匣开着。
钥匙和文书都没有收回去。
特蕾莎把篮子放到墙边。
“可以看吗?”
瑟菲娜点头。
我把信递给她。
特蕾莎坐下来。
第一页看得很快。
然后慢下来。
她看到莫恩曾经是魔法师时,眉头已经皱起来。
又往下。
塞蕾雅。
白发。
那次术式。
读到㞸暴乱和塞蕾雅消失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瑟菲娜。
“你以前不知道?”
瑟菲娜摇头。
特蕾莎没有再问。
继续看。
等看到认知干涉那一段,她突然停住。
很久没动。
我坐在对面看她。
她把那几行重新读了一遍。
“……”
然后抬起头。
“我也被干涉了?”
“信里这么写。”
特蕾莎看向瑟菲娜。
又看回来。
“我从来没有问过。”
“我也是。”
“为什么她不学魔法。”
“嗯。”
她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神情少见地有些发怔。
“很奇怪。”
“现在才觉得?”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信。
“以前完全不觉得。”
我点头。
这大概就是最准确的形容。
如果莫恩只是让我们忘记一件事,反而可能会留下缺口。
可他没有。
他只是让这个问题变得不重要。
于是五年过去了。
谁也没觉得少了什么。
特蕾莎又把那一段看了一遍。
“这种干涉能持续五年……”
她说到一半停住。
“你做不到?”
“做不到。”
回答得很快。
“差很多?”
“嗯。”
她想了想。
“我以前知道莫恩不是普通村民。”
我看向她。
“你知道?”
“只是觉得。”
“什么时候?”
“很早。”
“怎么没告诉我?”
“没有证据。”
这倒确实像她。
特蕾莎继续往下看。
等整封信全部看完,她把最后一页放在桌上。
没有马上说话。
我也没催。
瑟菲娜仍坐在原来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特蕾莎才轻声说:
“原来塞蕾雅没有被确认死亡。”
“嗯。”
“还有你的魔法。”
她看向瑟菲娜。
瑟菲娜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特蕾莎忽然问:
“你从来没有试过感知㞸吗?”
瑟菲娜摇头。
“没有。”
“完全没有?”
“没有。”
特蕾莎沉默了一下。
“我竟然也从来没问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还有一点很明显的不适应。
不像是在评价一件别人做过的事。
更像刚刚发现自己五年来一直漏看了摆在面前的东西。
瑟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现在能试吗?”
特蕾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眼信。
又看向瑟菲娜。
“可以。”
停了一下。
“但不用现在。”
瑟菲娜点头。
也没有坚持。
特蕾莎这才注意到桌上的黑木匣。
“这些是什么?”
“莫恩留下的。”
我把那张房屋记录推过去。
她拿起来。
看见最上面的地方以后,动作顿了一下。
“圣城。”
“嗯。”
“这是房契?”
“应该是。”
她又看了几眼。
“很旧。”
“还能用吗?”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又没在圣城管过房契。”
“有道理。”
她把文书放回桌上。
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
“你们要去?”
瑟菲娜看向我。
我也看了她一眼。
没人立刻回答。
特蕾莎等了一会儿。
我拿起钥匙。
在手里转了半圈。
“还不知道。”
“嗯。”
特蕾莎没有继续问。
瑟菲娜伸手,把散开的几张信纸一张张理好。
她做得很慢。
最下面一页有一点折起来,她用手指把它压平。
特蕾莎坐在旁边看着。
屋里一时间只剩纸张摩擦的声音。
过了一阵,我才想起来问:
“你本来来做什么?”
特蕾莎看向墙边的篮子。
“送药。”
“给谁?”
“莫恩。”
“他怎么了?”
“前几天手腕不是有点疼吗?”
我想起来了。
前两天劈柴的时候,他确实动了几下手腕。
我问过一句。
他说没事。
然后就没了。
特蕾莎起身,把篮子拿回来。
里面有两小包已经晒干的药草,还有一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
“现在用不上了。”
“可以等他回来。”
特蕾莎动作停了一下。
“嗯。”
她把东西重新放回篮子。
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知道。
太阳已经越来越高。
窗边那块光斑慢慢从桌面移到木匣边缘。
钥匙的一小段被照亮。
瑟菲娜把信重新叠好。
却没有立刻收进去。
她看着最上面的那行字。
莫恩留下的字迹很稳。
和他平时记东西的时候没有区别。
特蕾莎也看了一眼。
然后问:
“你们吃早饭了吗?”
我和瑟菲娜都没说话。
她大概从表情里得到答案。
“先吃东西吧。”
这次我没有反驳。
早上起来到现在,确实什么都没吃。
锅里还有昨晚剩下的东西。
我起身去生火。
木柴昨天晚上已经劈好,整整齐齐堆在墙边。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弄的。
火点起来以后,瑟菲娜过来添水。
特蕾莎把桌上的东西往里面挪了挪,免得离火太近。
和平时差不多。
只是少了一个人。
水烧开。
锅里慢慢有了声音。
瑟菲娜去柜子里拿碗。
拿了一个。
两个。
三个。
然后手又伸进去。
停住。
她看着里面剩下的那只碗。
过了一会儿,把柜门关上。
三个碗被放到桌上。
黑木匣还在旁边。
钥匙压在文书上。
谁也没再提圣城。
也没人把它收起来。
那天中午,莫恩的位置一直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