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直到一个人的远行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8/8 5:49:15 字数:9818

五年过去以后,河边那块地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寒酸了。

最早只是几道用树枝随便划出来的土垄。

玉米种在哪里,萝卜种在哪里,全靠我自己记。下过一场大雨以后,田埂塌掉一块,还得蹲在那里重新往上堆泥。

后来慢慢围了篱笆。

又挖了排水沟。

旁边多出一个用木头和旧瓦搭起来的小棚,里面常年放着锄头、麻绳和几个已经裂过又重新箍起来的筐。

当初蹲守野猪的那棵树还在。

树干粗了不少。

绑木台留下来的勒痕早已经长进树皮里,只剩下两道颜色稍浅的印子。那几根木头倒是没撑过几年,先是绳子烂掉,后来雨水把木头泡黑,最后被莫恩拆下来劈成柴烧了。

我第一次看着它们进火堆的时候,还有点感慨。

一整个少年热血的猎猪据点。

最后烧水用了。

很合理。

我十六岁了。

这是按照这里的时间算。

如果把原来那二十多年也算进去,问题就开始变得很麻烦,所以这些年我基本不再计算自己的“真实年龄”。

没什么意义。

身体十六就是十六。

会饿,会困,会长高,该发育的也不会因为脑子里多了二十几年记忆就提前结束。

至少这几年身高终于争气了一点。

不再需要抬头看特蕾莎那么夸张。

当然还是得抬。

她实在太高了。

至于脸。

我觉得很一般。

这个评价已经相当客观。

瑟菲娜十五岁以后,变化就明显得多。

小时候脸上那点软乎乎的感觉差不多褪完了。

白色的长发平时束在身后,偶尔没有扎,便会从肩侧一直垂下去。银色的眼睛倒还是和以前一样,颜色很浅,安静看人的时候总有种过分清楚的感觉。

她越来越漂亮。

不是一眼看过去特别艳丽的那种。

反而很干净。

尤其不说话的时候。

坐在窗边看书,或者低头在纸上写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白发边缘像是快要融进光里。

我有时候会盯两眼。

然后再想一个已经想过很多次的问题。

凭什么。

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

为什么她越长越好看,我最后就长成这样?

我也照过水。

甚至后来镇上有人卖磨得还算平的铜镜,我还认真看过一次。

不能说丑。

真不至于。

眉眼其实也还正常。

问题主要出在整个人。

头发总懒得收拾。

睡得晚的时候眼下有点发沉。

看东西习惯皱眉。

加上平常也不太爱做表情,一眼看过去总像是刚从哪个阴暗角落里钻出来,准备对世界发表一点不太友好的意见。

有次我对着河面看了半天。

最后得出结论。

像下水道里的老鼠。

瑟菲娜当时就在旁边洗刚拔出来的萝卜。

“什么?”

“没什么。”

我摸了摸下巴。

“突然觉得我长得有点颓废。”

她转头看我。

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头发剪一下会好一点。”

“……”

那就是确实很颓废。

算了。

人总不能什么都有。

特蕾莎也二十岁了。

这五年在她身上留下的变化反而没有我以前想象中那么大。

最开始我还会下意识拿原来那个世界的年龄去套。

十五岁。

二十岁。

听起来像是从高中生一路长成了成年人。

可后来才逐渐意识到,这里的年龄根本不能这么看。

普通人的寿命就比我原来的世界长得多。

修行以后更加明显。

二十岁的人与三十岁、四十岁的人站在一起,外貌上的差异可能很小。到了更高的年龄,变化也远没有我原来熟悉的那么快。

所以特蕾莎当然变了。

脸上的稚气少了。

轮廓更清楚。

个子似乎又高了一些。

黑色的长发也比五年前长,平时总收拾得很整齐。金色的眼睛还是特别显眼,尤其在教堂里,光从高处的窗户落下来时,远远看着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点奇怪的联想。

端庄。

安静。

圣洁。

再夸张一点。

圣母?

当然不是我原来那个世界里经常拿来骂人的意思。

是真的那种。

不过这种感觉通常维持不了多久。

“你刚才说,一个理论只要能解释现象还不够。”

“嗯。”

“那还需要什么?”

“预测。”

“如果预测错了呢?”

“先检查实验,再检查条件,都没问题的话,就检查理论。”

“如果只是有一部分错?”

“那就看是哪一部分。”

“怎么判断?”

“……”

然后圣母就没了。

还是特蕾莎。

我不知道五年来到底往她脑子里塞了多少东西。

开始只是数字、几何、力、光。

后来逐渐乱了。

生物。

一点化学。

哲学。

经验。

认识。

因果。

宗教。

历史。

我想起什么就讲什么。

有些能讲完整。

有些讲到中间发现自己忘了。

还有些说完第二天自己又觉得不严谨,重新找她们补。

特蕾莎最开始会用教义里已经存在的解释来接。

后来慢慢变成:

“还有别的可能吗?”

再后来有一次,她甚至直接问我:

“这个能验证吗?”

我当时停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她问。

“我在想,我是不是把一个虔诚的神职人员教坏了。”

特蕾莎看着我。

“我还是信仰神女。”

“我知道。”

“祷告也没有变。”

“这我也知道。”

“那哪里坏了?”

我想了想。

好像还真说不出哪里坏。

后来也就算了。

反正圣教没有跑来把我拖去烧死。

她照常在教堂做事。

照常祷告。

照常给村里的人治疗。

只不过遇到以前会直接接受的问题,现在偶尔会多问一句。

为什么。

这到底算不算一种腐蚀,我也不知道。

瑟菲娜则已经不用我像小时候那样教了。

最开始认字,她看一遍就能记住。

后来学算数。

再后来我写什么,她便跟着看什么。

五年累积下来,当初那些歪歪扭扭的纸已经堆了很厚一摞。

有些被她重新誊过。

有些我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写的。

偶尔她从里面翻出一张,拿过来问:

“这里为什么?”

我看一眼。

“我也不知道。”

“这是你写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五年前的我可能比现在的我聪明。”

瑟菲娜通常不会信。

但事实就是这样。

人会忘。

而且忘得非常彻底。

这些年我脑子里的想法一点没少。

只是越来越习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㞸还是没弄懂。

至少没有弄懂到让我满意的程度。

魔法也一样。

能接触到的书比最开始多。

镇上的书铺差不多已经被我翻遍,特蕾莎也从教堂里找来过一些东西。

可柏村太小。

附近的镇也太小。

很多真正和魔法有关的东西根本不会流到这里。

我偶尔会想去更远的地方。

想看看真正的城市。

想看看那些专门研究魔法的人到底在做什么。

想看看书里提到的地下城。

也想知道圣教更大的教堂是什么样。

还有圣城。

这个名字这些年已经听过很多次。

可想归想。

最后总会变成一句:

以后再说。

眼前又没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生活已经稳定下来了。

田里有东西。

家里不缺吃。

莫恩还是一如既往话少。

瑟菲娜每天做自己的事。

特蕾莎隔几天便会过来。

我想问题。

写东西。

锻炼。

有时候什么都不想,直接在河边躺半天。

五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甚至开始觉得,再过几年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直到那天早晨。

我醒得有些晚。

窗外已经完全亮了。

前几天下过雨,院子里的土还没彻底干,墙角一小片地方颜色深得发黑。

我推门出来的时候,先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

没太在意。

又往前走了两步。

才停下来。

莫恩不在。

这当然也很正常。

他经常一早出去。

可墙边那根木杖不见了。

挂在门后的厚外衣少了一件。

柜子旁边那个只有出远门才会带的旧袋子也不在。

我盯了一会儿。

瑟菲娜从莫恩的房间出来。

她手里抱着一个黑色木匣。

头发还没有完全束好。

“昒旸。”

“嗯。”

“爸爸不在。”

“我看见了。”

她把木匣放到桌上。

“这个在他床边。”

木匣没有锁。

上面也没有灰。

显然是昨晚才放过去的。

桌上的信压着一块木片。

我拿起来。

上面写着我和瑟菲娜的名字。

纸不止一张。

我坐下。

瑟菲娜也坐到旁边。

她没有催。

我把最上面一页展开。

---

**瑟菲娜,昒旸:**

**你们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已经离开柏村。**

**不用找我。我是自己走的。**

**这件事考虑了很久。原本想再等一段时间,后来发现,只要还想等,总能找到新的理由。**

**有些事也应该告诉你们了。**

**先说我自己。**

**我不是柏村的人。**

**在来到这里以前,我是一名魔法师。**

**曾经认识我的人很多。现在外面还有多少人记得,我不清楚。如果有人仍然记得,大概也不会想到我这些年一直住在这样一个村子里。**

**我过去做过的事情很多。这里没有必要全部写出来。**

**你们只需要知道,我对魔法的了解,远比这些年表现出来的多。**

**塞蕾雅也是。**

**塞蕾雅是瑟菲娜的母亲。**

**她没有被确认死亡。**

**村里一直认为她已经死了,是我故意留下的说法。**

**真正发生的事情,与瑟菲娜有关。**

**也与我们这些白发的人有关。**

**昒旸一直觉得,因为白发而排斥一个人没有道理。**

**从今天来看,确实如此。**

**白色的头发不会带来灾难,也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好坏。**

**但那些说法在最早的时候,并不完全没有来处。**

**关于白发者的旧记录已经残缺得很厉害。不同国家、不同教派留下的内容也彼此矛盾。**

**我能确认的只有一部分。**

**很早以前,一些对白发者的记录中,确实频繁出现过对㞸异常敏感、身体适应性很强、精神影响比常人更加明显的人。**

**并不是所有白发者都如此。**

**也不是有这些特征的人一定会有白发。**

**两者之间只存在过某种并不稳定的联系。**

**后来发生过一些事情。**

**有研究。**

**有利用。**

**也有事故。**

**真正发生过什么,后来的人已经说不清。**

**留下来的反而只是最容易记住的部分。**

**白发不祥。**

**白发会带来灾祸。**

**应该远离。**

**到了现在,大多数说这些话的人已经不知道它们最初为什么出现。**

**只是上一代这样说,下一代便继续这样说。**

**我和塞蕾雅都知道这些记录。**

**我们也都知道,瑟菲娜在很小的时候便表现出了一些与我们相似的特征。**

**我们希望她能够更加优秀。**

**当时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我们知道人的身体和精神并不是完全无法改变,也知道㞸能够在长期作用下改变一个人的适应。**

**所以我们想,既然已经知道一些规律,为什么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拥有更好的开始。**

**我们设计了一个术式。**

**它不是短暂的强化。**

**我们想改变的是瑟菲娜本身。**

**让她更容易感知㞸。**

**更容易控制。**

**让身体与精神能够承受更高的变化。**

**也让原本可能出现的天赋更加稳定。**

**为了让这种变化真正成为她自身的一部分,术式需要一个足够接近、又已经成熟的参照。**

**塞蕾雅承担了这一部分。**

**她和瑟菲娜是母女。**

**很多东西本就相近。**

**我们利用了这种同源性,让塞蕾雅已经稳定的部分去引导瑟菲娜仍在成长中的部分。**

**这件事准备了很久。**

**我们推演过。**

**也做过能够做的验证。**

**最后都认为它能够完成。**

**它的确完成了。**

**瑟菲娜现在拥有的天赋,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那一次术式。**

**但我们错了一件事。**

**术式完成的最后阶段,㞸发生了暴乱。**

**那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种失控。**

**周围没有被大规模破坏。**

**瑟菲娜也没有受到明显伤害。**

**变化出现在她和塞蕾雅之间。**

**原本应该保持同源对应的结构出现了偏移。**

**我无法阻止。**

**也无法理解。**

**随后空间发生了变化。**

**塞蕾雅消失了。**

**没有留下尸体。**

**没有死亡应有的痕迹。**

**也不像是被术式直接毁坏。**

**她只是从原来的地方消失。**

**瑟菲娜留了下来。**

**术式也完成了。**

**从结果上看,它甚至比我们原本设想的更加成功。**

**所以我一直不知道应该把那一天称作成功,还是失败。**

**我们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也失去了塞蕾雅。**

**之后我找过她。**

**找了很久。**

**没有找到。**

**我能确认的只有,当时发生的事情更接近空间变化,而不是死亡。**

**所以这些年我始终认为,她有可能还活着。**

**只是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时瑟菲娜还小。**

**我不能一直在外面。**

**后来我带她来到柏村。**

**对外只说塞蕾雅已经死了。**

**一个死去的人不会再引来太多追问。**

**我也逐渐不再让瑟菲娜接触魔法。**

**不是因为她没有天赋。**

**正好相反。**

**她的天赋很好。**

**好到我无法把当年的事情当成一次已经过去的意外。**

**每次想到她真正开始接触㞸,我都会想到那一天。**

**我不知道同样的事情会不会再次发生。**

**也不知道她的天赋一旦暴露,会不会引来一些知道旧记录的人。**

**所以我选择不教。**

**后来只是不教已经不够。**

**特蕾莎是魔法使用者。**

**昒旸又什么都会问。**

**瑟菲娜自己也早晚会意识到。**

**于是我在你们的认知里做过一些干涉。**

**它不会制造不存在的记忆。**

**也不会让你们忘记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只是当你们想到某些问题时,让注意自然离开。**

**为什么瑟菲娜不学习魔法。**

**她能不能感知㞸。**

**她到底有没有天赋。**

**这些问题不会完全消失。**

**只是很难真正停留。**

**你们会觉得还有别的事情。**

**会觉得以后再问。**

**或者干脆不觉得它值得追问。**

**这些年,你们几乎没有真正讨论过瑟菲娜的魔法。**

**不是巧合。**

**是我做的。**

**这些干涉我已经解除。**

**残余的影响很快会自行消失。**

**还有昒旸。**

**你第一次出现在柏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与普通人不同。**

**不是因为后来你告诉我,你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那以前,我已经读取过你的记忆。**

**当时我需要确认,突然出现在瑟菲娜身边的人究竟是什么。**

**你没有任何防备。**

**所以我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也看见了与你现在身体完全不相符的一段人生。**

**后来五年里,我仍然偶尔读取你的记忆。**

**并不是全部。**

**大多与你当时正在思考、讲述或者书写的东西有关。**

**这件事没有得到你的允许。**

**我没有理由替它辩解。**

**但你的记忆确实帮了我很多。**

**你说过很多我以前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其中有些你自己也不能确认。**

**有些在这个世界未必成立。**

**可它们提供了很多我以前不会采用的思路。**

**波。**

**场。**

**信息。**

**参照。**

**空间。**

**一个看不见的过程,也可以根据发生前与发生后的变化去重新判断。**

**这些年,我把当年留下的记录重新整理了很多次。**

**过去我一直在找塞蕾雅。**

**寻找她留下的㞸。**

**寻找她的精神痕迹。**

**寻找一个人消失以后应该留下来的东西。**

**后来我开始换一种方式。**

**如果那不是消失。**

**而是一次转移。**

**那么真正应该研究的,也许不是她消失以后还剩下什么。**

**而是当时的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还没有找到她。**

**也不能确定这个方向一定正确。**

**但第一次有了一些能够继续追下去的东西。**

**这也是我现在离开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没有这么复杂。**

**昒旸的记忆里有很多故事。**

**有些是真的。**

**有些只是别人写出来的。**

**我没有完全分清。**

**但我记得其中一些人。**

**他们很爱自己的孩子。**

**因为爱,所以总觉得自己应该替孩子做出正确的决定。**

**什么是危险的。**

**什么不应该碰。**

**哪里不能去。**

**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应该过怎样的生活。**

**其中很多人的理由都很充分。**

**也正因为充分,所以可以一直继续下去。**

**我原本觉得自己与他们不同。**

**后来想了很久。**

**其实没有。**

**瑟菲娜十五岁了。**

**我已经替她决定了十五年。**

**最开始,我和塞蕾雅决定让她拥有更好的天赋。**

**后来,我又决定不让她使用这种天赋。**

**一个是希望她更优秀。**

**一个是希望她更安全。**

**看起来完全相反。**

**但都是我们替她决定。**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永远可以找到理由。**

**再等一年。**

**再大一点。**

**等外面更安全。**

**等我弄清当年的术式。**

**等我找到塞蕾雅。**

**最后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瑟菲娜会一直留在柏村。**

**安全地生活。**

**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自己想要的。**

**我也不想有一天看着她变得郁郁寡欢,再告诉自己至少她很安全。**

**所以这件事应该停下来了。**

**瑟菲娜。**

**以后要不要学习魔法,由你自己决定。**

**如果想学,可以学。**

**如果不想,也不需要因为自己的天赋好,就认为不用是一种浪费。**

**这是你的东西。**

**怎么使用,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柏村可以继续住。**

**房子、田地、粮食都在。**

**我也留下了足够的钱。**

**比你们这些年以为的多。**

**我过去作为魔法师的时候积累过一些东西。**

**带进柏村的只是很小一部分。**

**黑木匣里有现在能够直接使用的财物。**

**还有一把钥匙。**

**那是圣城一处房子的钥匙。**

**我和塞蕾雅以前住在那里。**

**房子应该还在。**

**相关的凭证也放在匣子里。**

**那里另外留了一部分钱和东西。**

**如果没有发生我不知道的变化,足够你们生活很长时间。**

**如果瑟菲娜想真正学习魔法,圣城会比柏村合适。**

**如果昒旸还想继续找这些年一直没有答案的问题,那里同样会比这里容易得多。**

**但这不是我替你们安排的去处。**

**你们可以去。**

**也可以继续留在柏村。**

**去过以后想回来,也可以回来。**

**我只是把这些东西留下。**

**还有昒旸。**

**五年前,我让你住下来,并不是因为我一开始便信任你。**

**那时我只是确认你没有恶意,也确实无处可去。**

**后来不一样。**

**这些年,我看过你的记忆。**

**也看着你在这里生活。**

**你的脑子很复杂。**

**知道很多。**

**想得也很多。**

**你总会先想到一件事情最坏能坏到什么程度,也很难真正相信一个过于简单的答案。**

**但在一些事情上,你又很年轻。**

**甚至比自己以为的更加单纯。**

**你知道人会利用别人。**

**却很少先想着怎么利用别人。**

**你知道一个人可以被控制。**

**却很少因为自己知道得更多,就认为自己有资格替别人做决定。**

**我相信你。**

**这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无关。**

**只是因为五年已经足够让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我可以离开。**

**我不会说把瑟菲娜交给你。**

**她不是需要交给谁的东西。**

**但我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她身边仍然有人。**

**如果以后她想离开柏村,而你也愿意同行,我不会担心。**

**如果你想走,她想留,也不用因为这封信改变。**

**你们自己决定。**

**特蕾莎也是我信任的人。**

**这些年我同样隐瞒了她,也干涉过她的认知。**

**如果她知道这些,请替我向她道歉。**

**我要重新去找塞蕾雅。**

**十五年前,我没有找到她。**

**后来我选择留下来照顾瑟菲娜。**

**这个决定我从来没有后悔。**

**现在瑟菲娜已经长大很多。**

**我也重新找到了一些可以追下去的东西。**

**所以该走了。**

**需要多久,我不知道。**

**最后能不能找到,我也不知道。**

**如果找到了,我会回来。**

**如果最终确认这条路走不下去,我也会回来。**

**瑟菲娜。**

**我和塞蕾雅都很爱你。**

**当年我们希望你能够更加优秀。**

**后来我又希望你永远安全。**

**这些愿望都没有变。**

**只是我现在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因为爱你,就一直替你决定。**

**莫恩。**

---

信写到这里。

后面没有别的东西。

我翻过最后一页。

背面也是空的。

瑟菲娜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

从窗外照进来的光已经挪到了桌面中间。

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慢慢飘。

我又从头扫了一遍。

没仔细读。

只是目光从那些刚刚看过的字上滑过去。

塞蕾雅。

术式。

㞸暴乱。

认知干涉。

圣城。

莫恩。

东西太多。

一时间反而没什么特别清楚的感觉。

我以前当然怀疑过莫恩。

刚来的时候就觉得他有些奇怪。

一个普通村民知道的事情太多。

听见我说另一个世界,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可日子一长,那些最开始觉得奇怪的地方就慢慢变成了“莫恩就是这样”。

五年以后再回头看。

好像什么都说得通。

又好像突然多了一堆新的问题。

瑟菲娜低着头。

手指压在信纸边缘。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昒旸。”

“嗯。”

“我真的很有天赋吗?”

我看着她。

这个问题竟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陌生感。

太自然了。

自然到五年来早就应该有人问过。

可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真正出现在这张桌子上。

“莫恩是这么写的。”

“你以前没有想过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然后开始回忆。

似乎有过。

应该有。

她学东西快得离谱的时候,我肯定想过这是不是和魔法有关。

特蕾莎教我身体修行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讲㞸的时候也在。

可那些念头最后去了哪里?

想不起来。

不是忘记答案。

是连自己到底有没有认真想过,都很模糊。

“没有。”

我最后说。

“至少没有认真想过。”

瑟菲娜点了一下头。

没再说话。

我把信放下。

视线落到旁边的黑木匣。

“打开看看?”

“嗯。”

她把匣子推过来。

里面的东西摆得很整齐。

最上面是一把钥匙。

下面压着几份文书。

还有用布分开包好的钱。

我把那几份文书拿出来。

有些字能看懂。

有些格式没见过。

其中一张最上面写着一个我已经听过很多次的名字。

圣城。

下面是地址。

房屋的记录。

另有一份更旧一些的凭证。

钥匙拿在手里比我想象中重。

做工也比柏村平时用的门锁复杂。

我翻过来看了看。

“这里就是他说的房子。”

瑟菲娜凑过来。

她看了很久。

“妈妈以前也住在那里?”

“信里是这么说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张旧文书。

没有把它拿走。

我又低头看匣子里的钱。

很明显不只是“够吃一阵”。

我虽然不知道圣城的具体物价,但莫恩既然敢写“生活很久”,应该不会差得太远。

五年来住在一起。

我竟然一直觉得他只是个有点积蓄、勉强不穷的村民。

这就比较离谱了。

不过想到他的身份,又好像没什么奇怪。

钱在这里也不会自己长出腿跑掉。

莫恩不花,只是放着。

我把钥匙重新放回去。

瑟菲娜忽然问:

“你想去吗?”

我手停了一下。

“圣城?”

“嗯。”

我没马上回答。

想去吗?

当然想过。

而且不止一次。

真正的魔法书。

更完整的记录。

更多研究㞸的人。

圣教的资料。

也许还有关于空间的研究。

地下城。

其他国家。

这些年很多只能停在纸上的东西,到了那里至少有机会继续往下问。

可“想过”与“现在就去”毕竟不是一回事。

柏村已经住了五年。

田还在。

东西都在。

莫恩昨天晚上甚至还在这里吃饭。

今天早上醒来,一封信就突然把圣城的钥匙放到桌上。

我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把钥匙。

它在木匣底部碰出很轻的一声。

“有点想。”

我说。

“但现在不知道。”

瑟菲娜也看着它。

“我也是。”

“你是想学魔法?”

她没有立刻点头。

过了一会儿才说:

“想知道。”

“知道什么?”

“我能不能学。”

她停了一下。

“还有妈妈。”

我没再问。

院外有人经过。

脚步声从门口过去。

没多久又传来两声敲门。

我和瑟菲娜一起抬头。

我起身去开门。

特蕾莎站在外面。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

黑色长发束在身后,肩边落了几缕,大概是一路走过来被风吹散的。

“莫恩在吗?”

“……”

我让开一点。

“进来吧。”

她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他走了。”

特蕾莎的脚步停住。

“去哪?”

“不知道。”

“什么时候?”

“昨晚以后。”

她皱了皱眉。

这次是真的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没有说?”

“留了信。”

我指向桌上。

特蕾莎走进去。

瑟菲娜还坐在那里。

黑木匣开着。

钥匙和文书都没有收回去。

特蕾莎把篮子放到墙边。

“可以看吗?”

瑟菲娜点头。

我把信递给她。

特蕾莎坐下来。

第一页看得很快。

然后慢下来。

她看到莫恩曾经是魔法师时,眉头已经皱起来。

又往下。

塞蕾雅。

白发。

那次术式。

读到㞸暴乱和塞蕾雅消失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瑟菲娜。

“你以前不知道?”

瑟菲娜摇头。

特蕾莎没有再问。

继续看。

等看到认知干涉那一段,她突然停住。

很久没动。

我坐在对面看她。

她把那几行重新读了一遍。

“……”

然后抬起头。

“我也被干涉了?”

“信里这么写。”

特蕾莎看向瑟菲娜。

又看回来。

“我从来没有问过。”

“我也是。”

“为什么她不学魔法。”

“嗯。”

她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神情少见地有些发怔。

“很奇怪。”

“现在才觉得?”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信。

“以前完全不觉得。”

我点头。

这大概就是最准确的形容。

如果莫恩只是让我们忘记一件事,反而可能会留下缺口。

可他没有。

他只是让这个问题变得不重要。

于是五年过去了。

谁也没觉得少了什么。

特蕾莎又把那一段看了一遍。

“这种干涉能持续五年……”

她说到一半停住。

“你做不到?”

“做不到。”

回答得很快。

“差很多?”

“嗯。”

她想了想。

“我以前知道莫恩不是普通村民。”

我看向她。

“你知道?”

“只是觉得。”

“什么时候?”

“很早。”

“怎么没告诉我?”

“没有证据。”

这倒确实像她。

特蕾莎继续往下看。

等整封信全部看完,她把最后一页放在桌上。

没有马上说话。

我也没催。

瑟菲娜仍坐在原来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特蕾莎才轻声说:

“原来塞蕾雅没有被确认死亡。”

“嗯。”

“还有你的魔法。”

她看向瑟菲娜。

瑟菲娜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特蕾莎忽然问:

“你从来没有试过感知㞸吗?”

瑟菲娜摇头。

“没有。”

“完全没有?”

“没有。”

特蕾莎沉默了一下。

“我竟然也从来没问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还有一点很明显的不适应。

不像是在评价一件别人做过的事。

更像刚刚发现自己五年来一直漏看了摆在面前的东西。

瑟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现在能试吗?”

特蕾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眼信。

又看向瑟菲娜。

“可以。”

停了一下。

“但不用现在。”

瑟菲娜点头。

也没有坚持。

特蕾莎这才注意到桌上的黑木匣。

“这些是什么?”

“莫恩留下的。”

我把那张房屋记录推过去。

她拿起来。

看见最上面的地方以后,动作顿了一下。

“圣城。”

“嗯。”

“这是房契?”

“应该是。”

她又看了几眼。

“很旧。”

“还能用吗?”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又没在圣城管过房契。”

“有道理。”

她把文书放回桌上。

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

“你们要去?”

瑟菲娜看向我。

我也看了她一眼。

没人立刻回答。

特蕾莎等了一会儿。

我拿起钥匙。

在手里转了半圈。

“还不知道。”

“嗯。”

特蕾莎没有继续问。

瑟菲娜伸手,把散开的几张信纸一张张理好。

她做得很慢。

最下面一页有一点折起来,她用手指把它压平。

特蕾莎坐在旁边看着。

屋里一时间只剩纸张摩擦的声音。

过了一阵,我才想起来问:

“你本来来做什么?”

特蕾莎看向墙边的篮子。

“送药。”

“给谁?”

“莫恩。”

“他怎么了?”

“前几天手腕不是有点疼吗?”

我想起来了。

前两天劈柴的时候,他确实动了几下手腕。

我问过一句。

他说没事。

然后就没了。

特蕾莎起身,把篮子拿回来。

里面有两小包已经晒干的药草,还有一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

“现在用不上了。”

“可以等他回来。”

特蕾莎动作停了一下。

“嗯。”

她把东西重新放回篮子。

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知道。

太阳已经越来越高。

窗边那块光斑慢慢从桌面移到木匣边缘。

钥匙的一小段被照亮。

瑟菲娜把信重新叠好。

却没有立刻收进去。

她看着最上面的那行字。

莫恩留下的字迹很稳。

和他平时记东西的时候没有区别。

特蕾莎也看了一眼。

然后问:

“你们吃早饭了吗?”

我和瑟菲娜都没说话。

她大概从表情里得到答案。

“先吃东西吧。”

这次我没有反驳。

早上起来到现在,确实什么都没吃。

锅里还有昨晚剩下的东西。

我起身去生火。

木柴昨天晚上已经劈好,整整齐齐堆在墙边。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弄的。

火点起来以后,瑟菲娜过来添水。

特蕾莎把桌上的东西往里面挪了挪,免得离火太近。

和平时差不多。

只是少了一个人。

水烧开。

锅里慢慢有了声音。

瑟菲娜去柜子里拿碗。

拿了一个。

两个。

三个。

然后手又伸进去。

停住。

她看着里面剩下的那只碗。

过了一会儿,把柜门关上。

三个碗被放到桌上。

黑木匣还在旁边。

钥匙压在文书上。

谁也没再提圣城。

也没人把它收起来。

那天中午,莫恩的位置一直空着。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