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恩离开以后,我们又在柏村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至少比我最开始以为的要久。
那只黑木匣一直放在柜子最里面。
圣城的钥匙、房契、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来的旧文书,还有远比我想象中更多的钱,都在那里。
起初几天,我总会忍不住把匣子打开。
拿出那把钥匙。
看一会儿。
再放回去。
钥匙本身没什么特别值得看的。
铜色已经发暗,边缘有不少细小磨痕,齿纹比柏村常见的锁复杂一些。柄端刻着一圈我不认识的纹样,摸上去已经磨平了大半。
可只要拿起来,就很难不去想。
圣城。
莫恩和塞蕾雅以前住过的房子。
某扇已经很多年没人推开的门。
还有一个我们只要愿意,就真的可以去的地方。
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
还是劈柴。
还是挑水。
还是去河边。
田里不会因为莫恩走了就停止长草。
前些日子下过几场雨,篱笆靠河的一侧被水泡得有些松。我和瑟菲娜重新削了几根木桩,一根根打进土里。
我扶。
她看。
“左边一点。”
我往左扶。
“多了。”
“那你刚才说左。”
“现在右边一点。”
“你不能一次说准吗?”
“可以。”
“那你说。”
她蹲下来,从下面看了看。
“中间。”
“……”
我低头看她。
瑟菲娜抱着膝盖蹲在木桩旁边,一脸认真。
“你是不是在耍我?”
“没有。”
“我已经被你指挥三次了。”
“因为你每次都会多一点。”
“那是手会抖。”
她看了看我耍我?”
“没有。”
“我已经被你指挥三次了。”
“因为你每次都会多一点。”
“那是手会抖。”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石锤。
“你力气太大了。”
“这也能怪我?”
她嘴角弯了一点。
不是很明显。
但还是被我看见。
“你笑了。”
“没有。”
“看见了。”
她低下头,把旁边另一根木桩递给我。
“那就是有一点。”
已经比前一阵好很多了。
莫恩刚走的那些天,她几乎不怎么笑。
白天其实看不出太大的问题。
照样起床。
照样帮忙。
照样吃饭。
有时候特蕾莎过来,她也会坐在旁边听我们说话。
只是话少了。
瑟菲娜原本就不是那种特别闹腾的性格。
小时候更多是好奇。
会追着问这个是什么,那个为什么,听不懂就继续问。再长大一些以后,那股劲慢慢收了。现在十五岁,平时已经很少有什么夸张反应。
可她会主动开玩笑。
会记住我很久以前说过的话,然后在某个完全没防备的时候拿出来堵我。
也会故意装作一本正经,说一些她自己明知道有问题的话。
莫恩离开以后,这些全都安静下来。
真正让我意识到她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是第二天晚上。
那时我已经熄灯。
躺下没多久,门外响了两下。
很轻。
“昒旸。”
“嗯?”
“睡了吗?”
“还没有。”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我坐起来。
“进来吧。”
门开了一条缝。
瑟菲娜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外面。
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白色长发没扎,松散地披着,一直垂到腰间。
我看她。
又看她怀里的枕头。
“怎么了?”
她没回答。
站了几秒。
“我能睡这里吗?”
“……可以。”
我往里面挪。
床是以前莫恩做的。
我刚到柏村时身体还小,一个人睡觉得宽得离谱。现在长到十六岁,虽然不算特别高,可至少已经完全不是当初那个小孩。
再躺进一个十五岁的瑟菲娜,位置就没那么富裕了。
她爬上来。
把枕头放在墙边。
最开始躺得很规矩。
背对着我。
中间还隔着一点。
我也没说话。
闭上眼睛。
过了一阵。
床板很轻地响了一下。
她往后挪了一点。
又过一阵。
再往后。
最后后背贴到我胸口。
我重新睁开眼。
屋里太黑。
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白。
她的头发蹭在下巴附近,有点痒。
我抬手,把那几缕拨开。
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了一下。
小时候抱她完全不会想这些。
现在到底已经十五岁了。
不是说有什么别的。
只是人长大以后,很多原本理所当然的动作,自己会先觉得别扭一点。
我刚准备把手收回来。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我的袖子。
没用什么力。
就那么抓着。
我躺了一会儿。
最后把手臂绕过去,把她连同被子一起往里收了些。
瑟菲娜没动。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第二天醒来。
我整条胳膊都是麻的。
她还没醒。
蜷在怀里。
一只手压着我的袖口。
我试着抽了抽。
她皱了一下眉。
我停住。
又躺回去。
算了。
反正田不会长腿跑掉。
第二晚她又来了。
第三晚也是。
后来甚至连门都懒得敲。
我刚铺好床。
门一开。
她抱着枕头进来。
“今天也来?”
“嗯。”
“你自己的床最近是不是得罪你了?”
“没有。”
“那边不能睡?”
“能。”
“那为什么每天过来?”
她把枕头放好。
想了一会儿。
“这里比较好睡。”
“为什么?”
瑟菲娜坐在床边看着我。
“你在。”
说完便脱鞋钻进被子。
我站在原地。
好一会儿没说话。
最后还是吹灯。
躺下。
没过多久,她便和前几天一样慢慢靠过来。
这次我没再一直僵着。
她额头碰到我胸前的时候,我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有时候夜里她会醒。
不说什么。
只是下意识往怀里缩。
我大概能猜到。
如果我没有来到这个世界。
她最早拥有的东西其实非常少。
莫恩。
这栋房子。
柏村。
河边。
还有偶尔会来陪她的特蕾莎。
村里的人不会把她抓起来,也不会拿石头砸她。
更多只是远一点。
看见白发,多看两眼。
大人会把孩子叫走。
有人觉得不吉利,就不接触。
所以她小时候的生活一直很小。
而莫恩几乎占了那个世界最大的一块。
吃饭的时候在。
冬天烤火的时候在。
山里砍柴的时候在。
屋顶漏了,他会去修。
她生病的时候,他也在。
一个从出生开始就从来没想过会消失的人。
某天早上。
真的没了。
信里说会回来。
也说这一次只是去重新找塞蕾雅。
可屋里空着的房间不会因为这些字就重新有人。
我没和她讲大道理。
也没告诉她“别怕”。
她晚上过来,就让她睡。
有一次半夜,她忽然问:
“昒旸。”
“嗯。”
“爸爸会回来吗?”
“他说会。”
“如果找不到妈妈呢?”
“也说会。”
她没继续问。
手却抓紧了一点。
我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背。
过了很久。
力道才慢慢松开。
后来这种情况越来越少。
她还是每天晚上过来。
只是更多已经像一种习惯。
有时候我先睡着。
她进门时我连眼睛都懒得睁,只往墙边挪一点。
有时候她先醒。
然后故意把压麻的胳膊留给我。
我醒来以后甩手。
她在旁边看。
“麻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动?”
“恢复血液循环。”
“所以还是麻了。”
“你能不能别把学到的东西用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
“没成就感。”
她会笑一下。
再把头发束起来。
已经开始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
---
圣城的事情一直放着。
谁也没有马上说走。
特蕾莎还是隔几天过来。
莫恩信里写得很清楚。
瑟菲娜的天赋很好。
但“很好”到底是什么程度,总不能只靠一封信判断。
于是有一天,特蕾莎让她做了最简单的尝试。
没有术式。
没有咒文。
只是感知。
瑟菲娜坐在树下。
闭上眼睛。
特蕾莎坐在她对面。
我靠着树干。
本来以为至少要等一会儿。
结果没过多久,瑟菲娜就重新睁眼。
“感觉到了?”
特蕾莎问。
“嗯。”
“怎么感觉?”
瑟菲娜皱着眉想。
她以前从没接触过,很多东西没有现成的词。
断断续续说了一阵。
特蕾莎没打断。
听完以后。
沉默。
我等了半天。
“怎么样?”
“很强。”
“多强?”
“现在不好判断。”
她又看了一眼瑟菲娜。
“但莫恩没有夸张。”
瑟菲娜低头看自己的手。
像在确认上面是不是突然多了什么。
我说:
“有感觉吗?”
“没有。”
“那你看什么?”
“就是看看。”
她把手翻了一面。
又看一眼。
“好像也没变化。”
“天赋又不会写在手背上。”
“我知道。”
当天中午还是吃饭。
下午还是去河边。
没有谁突然开始教她什么大魔法。
连最基础的正式修习都没有马上开始。
她自己还没想明白。
特蕾莎也没催。
我更不会。
倒是地图渐渐被拿出来得越来越勤。
有时候铺在桌上。
有时候带到河边。
柏村。
渌坪镇。
再往外。
山。
河。
一些较大的城镇。
还有通往圣城的大路。
地图当然不可能像我原来世界的导航一样精确。
甚至不少地方只标出大致方向。
我们问过沿途商人。
也问过从更东边回来的人。
最后大概知道。
去圣城不是几天的路。
快一些也要很久。
慢慢走,两个多月完全正常。
可以跟商队。
可以找护送。
也可以雇熟悉路线的人。
有天我和特蕾莎坐在河边说这个。
地图摊在膝盖上。
风一直掀边角。
我拿了三块石头压住。
“跟商队最省事。”
特蕾莎说。
“嗯。”
“渌坪镇偶尔有往东走的大队伍。”
“要等。”
“可以。”
“而且得跟他们的安排。”
“当然。”
我沿着地图上的路划了一下。
“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停,走哪条支路,都跟着别人。”
“你不喜欢?”
“不是。”
我想了一下。
“就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可以雇人。”
“更没必要。”
特蕾莎看着我。
“你现在有很多钱。”
“有钱也不能乱花。”
“不是乱花。”
“我觉得是。”
她没继续争。
只问:
“你会骑马吗?”
“不会。”
“驾车?”
“也不会。”
“怎么照顾马?”
“学。”
“车轮坏了?”
“修。”
“会?”
“……也学。”
“认路?”
“有地图。”
“地图不会告诉你雨后哪条路不能走。”
“问。”
“问谁?”
“沿路的人。”
特蕾莎看着我。
我也看她。
旁边的瑟菲娜抱着膝盖坐在草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觉得还是先学会比较好。”
“你现在站哪边?”
“特蕾莎。”
“很好。”
两个人已经结盟。
我把地图卷起来。
后来确实学了。
而且学得比预想麻烦。
渌坪镇有人专门替商队养马。
我先学怎么靠近。
怎么牵。
怎么上套。
什么时候要停。
马到底是真的累,还是单纯不想走。
再学驾车。
第一次坐上车辕的时候,我觉得没什么难的。
前面一匹马。
手里两根缰绳。
路还那么宽。
结果不到一刻钟。
左轮压进沟。
整辆车歪了一下。
我赶紧停。
那匹栗色母马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
回头看我。
我不知道马能不能鄙视人。
但那个眼神很像。
第二次好一点。
第三次能完整绕镇外。
第五次开始自己检查车轴。
又过了一阵,教我赶车的老人终于评价:
“慢点,别乱来,应该不会翻。”
我觉得已经很高。
---
真正决定要走,也没有什么值得写进历史的大事。
那天早晨下了一点雨。
雨很细。
从屋檐一滴一滴落。
瑟菲娜坐在窗边梳头。
我在院子里收前一天晒着的木板。
经过柜子时。
忽然停了一下。
黑木匣就在里面。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觉得差不多了。
不是柏村不好。
这里已经很好。
田还在。
家还在。
河也在。
只要愿意,我们完全可以继续住一年。
两年。
更久。
但那样好像也不是在等莫恩。
莫恩不会因为我们每天坐在这里,就早一天回来。
塞蕾雅也不会。
我脑子里那些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一直没解决的问题,更不会因为再种一季玉米突然出现答案。
很多时候,“再等等”和“什么也没做”好像没多大区别。
晚上。
瑟菲娜正坐在床上整理头发。
我问:
“去圣城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去?”
“想。”
“现在?”
“不是今晚。”
她看我。
“我是说,之后。”
瑟菲娜没有马上回答。
低头把发带绕了一圈。
又松开。
过了一会儿。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去。”
就这样。
没再讨论多久。
像这个决定其实已经在家里放了很久。
只是终于有人说了出来。
---
真正准备离开又花了一段时间。
我们没有把家搬空。
柏村以后还是要回来的。
门窗修好。
粮食收好。
不带的东西全部放妥。
河边那块地暂时交给熟悉的人照看。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最后确认自己没有忘记什么。
当然。
一般这种时候肯定会忘。
只是暂时没想起来。
我们先去渌坪镇。
买的还是之前练车那匹栗色母马。
性格不算特别好。
但够稳。
最重要的是熟。
我知道它什么时候只是懒。
它也知道我拉错缰以后大概率会自己改。
马车挑了一辆不算新的两轮车。
木板有些旧。
车轴和轮缘倒换过。
上面带篷。
两个人坐够。
遇上下雨,夜里挤进去睡也行。
接下来就是东西。
衣服。
毯子。
绳。
刀。
锅。
火石。
灯。
油。
针线。
药。
水袋。
干粮。
豆子。
盐。
肉干。
马料。
备用的木楔和铁件。
还有一大堆我本来觉得“应该不会用到”,结果被赶车的老人骂了一遍以后老老实实装进去的东西。
“你们两个小孩想死在路上?”
“我十六。”
“所以呢?”
“……”
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瑟菲娜十五。
在这里的寿命尺度下,我们两个站在一起,说是两个小孩也不能算错。
离开渌坪镇那天。
天很好。
前一晚有风。
把云吹得很高。
镇外的土路已经干了大半。
特蕾莎从柏村赶来送我们。
我正蹲在车边检查最后一遍绳扣。
抬头就看见她从路那边走过来。
黑色长发束在身后。
今天没有穿教堂里更正式的衣服。
只是方便走路的长衣。
她先看马。
再看车。
最后看我。
“都检查过了?”
“全检查了。”
“车轴?”
“看了。”
“轮子?”
“看了。”
“水?”
“满的。”
“药?”
“都在。”
“马蹄?”
“昨天刚检查。”
特蕾莎点头。
我有点意外。
“今天不怀疑我的技术?”
“已经怀疑很多次了。”
“终于相信了?”
“没有。”
“……”
瑟菲娜在旁边笑。
特蕾莎带了新的药。
外伤的。
肚子不舒服的。
还有几包我一直记不住名字。
她一包包和瑟菲娜说。
没和我说。
“为什么只告诉她?”
“她记得住。”
“我也记得住大部分。”
“大部分不行。”
没办法反驳。
药全部收好以后。
瑟菲娜站在她面前。
一开始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
往前走了一步。
抱住特蕾莎。
特蕾莎也抱住她。
没有什么很正式的告别。
就那样抱了一会儿。
分开以后。
特蕾莎替她把风吹到脸侧的一缕白发拨开。
“到了以后写信。”
“嗯。”
“不要全让昒旸写。”
“为什么?”
“他的字有时候很难看。”
“喂。”
瑟菲娜低头笑。
“好。”
特蕾莎转向我。
我们隔着马车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抱我。
也没有做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动作。
只是说:
“照顾好她。”
“会。”
然后又看向瑟菲娜。
“你也看着他。”
“嗯。”
“什么意思?”
还是没人解释。
我爬上车辕。
瑟菲娜坐到旁边。
准备走以前,我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
“特蕾莎。”
“嗯?”
“你以后还会回圣城?”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我们在那里等你。”
她安静了一会儿。
晨光落在她的金色眼睛里。
“等我的好消息。”
我下意识问:
“什么好消息?”
“以后再告诉你。”
我愣了一下。
“你这话从哪里学的?”
她已经往后退。
没回答。
瑟菲娜笑得更明显。
我轻轻抖了一下缰绳。
栗色母马往前。
车轮慢慢转起来。
最开始很慢。
特蕾莎一直站在路边。
瑟菲娜回头看。
我也回头一次。
她没挥手。
只是站在那里。
黑色长发被风吹向身后。
路往前弯。
树先挡住一半。
再往前。
彻底看不见。
瑟菲娜这才转回来。
我握着缰绳。
渌坪镇的屋顶在身后一点点变小。
再往前。
就是一条我以前从来没有走过的路。
---
最开始几天,还没什么特别明显的感觉。
路边的田地和柏村附近差不多。
水渠。
稻田。
矮山。
种在屋后的菜。
偶尔穿过一些村子,也都是熟悉的低墙和瓦顶。
有人牵牛。
有人晒谷。
小孩蹲在路边看马车。
我们经过时抬头。
马车过去又继续玩。
偶尔遇见车队。
三辆。
五辆。
满载木材、粮食或者我认不出来的货。
双方让一让路。
抬一下手。
就过去。
到了第五六天。
周围开始慢慢变。
山势高起来。
田减少。
树林越来越密。
最后道路整个钻进森林。
第一天进去时,还能看见大片天空。
再走深。
天就在头顶一点点被树冠挤小。
有些树大得过分。
两个人张开手都未必抱得住。
根从泥里拱出来。
横在路上。
有些地方车轮根本绕不开。
只能慢慢压过去。
整辆车跟着颠。
第一次颠得厉害。
瑟菲娜身体一歪。
差点从车边滑出去。
我一只手还拉着缰绳。
另一只手直接抓住她腰侧的衣服,把人拽回来。
她坐稳。
没说话。
我看她。
“坐好。”
“我坐好了。”
“刚才差点飞出去。”
“没有。”
“屁股都离开板了。”
“只是跳了一下。”
“再高一点就自由落体。”
瑟菲娜默默往我这边挪。
肩膀碰到手臂。
“这样呢?”
“聪明。”
之后她就一直坐得很近。
森林里的光和柏村附近完全不同。
早晨有雾。
不是把所有东西都盖住的那种。
更像一层很薄的白气,停在树根和低矮灌木之间。
太阳升起来。
光从树叶缝隙斜斜落下。
一束一束。
能看见很细的尘埃和水汽在里面飘。
有些地方长满蕨。
叶子展开以后比我整条手臂还长。
藤蔓从高处垂下来。
上面开着细小的橙花。
也有一些植物完全不认识。
叶面覆着银色的绒。
风一吹。
一片亮,一片暗。
像水。
路边偶尔有很浅的水塘。
里面长着细长的蓝色草。
白天看普通。
太阳稍微暗一点,尖端却会透出一点微光。
第一晚露营。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
蹲下来盯了半天。
瑟菲娜也跟着蹲。
“是什么?”
“不知道。”
“能碰吗?”
“应该能。”
“能吃吗?”
“为什么总想着吃?”
“像草。”
“草也不能都吃。”
她伸手。
只轻轻碰了一下尖端。
光晃了晃。
没熄。
“好漂亮。”
“嗯。”
林子彻底黑下来以后,更奇怪。
远处会有细小的光点。
一开始以为是萤火虫。
可有些不飞。
只停在树干上。
有些沿着苔藓边缘一闪一闪。
像谁把很细的星星撒在地上。
瑟菲娜坐在火边看了很久。
“像星星掉下来了。”
“星星真掉下来,我们俩已经没了。”
她转头。
“你一定要说这个吗?”
“客观事实。”
“那不要客观。”
“……”
“你学坏了。”
她笑了一下。
火烧得噼啪响。
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几声。
声音很长。
又不像我熟悉的任何一种鸟。
马抬了一次头。
看了看。
继续吃草。
第二天在溪边休息时。
瑟菲娜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昒旸。”
“什么?”
她没出声。
只是指向林子。
我顺着看。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
蕨叶动了一下。
一只很小的动物从树根后面探出来。
像鹿。
又不太像。
身体只有普通猫那么大。
四条腿细。
耳朵很长。
额头正中有一截短短的透明角。
阳光穿过叶缝。
落在那截角上。
里面竟然泛着很淡的蓝色。
它站在那里看我们。
瑟菲娜不动。
我也不动。
只有马还在低头喝水。
过了十几秒。
小东西歪了一下头。
轻轻一跳。
钻进灌木。
几乎没有声音。
“那是什么?”
瑟菲娜小声问。
“不知道。”
“精灵?”
“为什么看见什么都往精灵上靠?”
“听说森林里有。”
“听说是长耳朵会说话的那种吧。”
“也可能有别的。”
“这个连人形都不是。”
她认真想。
“也可能是森林精灵的动物。”
“……”
理论已经开始不可证伪。
我没继续争。
“等以后真见到精灵再说。”
“如果见不到呢?”
“那就继续听说。”
“也可以。”
以后几天。
只要路边草丛动。
她都会多看几眼。
再也没见过。
---
森林没有一直连续下去。
中间夹着村落和镇子。
有一个地方雨特别多。
房子底层几乎不住人。
全部用石柱和木架撑起来。
人住在上面。
楼梯很陡。
马车只能停在村外。
问了才知道,每年固定一段时间,附近河水会涨得很高。
街道都会进水。
他们习惯了。
有个小孩甚至坐在台阶上告诉我:
“水大一点,可以从这里划船。”
他指着现在还是路的地方。
我想象了一下。
感觉挺离谱。
又有一座镇子,几乎每家屋檐下都挂着红色的细长果实。
远远看。
一整条街都是红的。
我兴冲冲买了一串。
咬一口。
甜的。
而且很甜。
我站在摊前嚼了半天。
瑟菲娜问:
“怎么样?”
“被骗了。”
老板听见。
“我什么时候骗你?”
“它太像辣椒。”
“辣椒是什么?”
“……”
瑟菲娜已经低头开始笑。
最后她又买了两串。
说甜的也好吃。
我一路吃得比她多。
还有一个地方的房顶全部刷成蓝绿色。
不是瓦本身。
像覆盖着一种薄薄的矿物粉。
阳光照下来。
整座镇子有一种很奇怪的凉意。
卖水的人说:
“这样夏天不会那么热。”
我问:
“真的?”
“当然。”
“有比较过?”
“什么?”
“就是刷和不刷,同样的房子——”
瑟菲娜在旁边拉我的衣服。
我停住。
“算了。”
离开以后。
她问:
“你刚才想说什么?”
“想问有没有实验。”
“为什么没问?”
“感觉老板已经不想理我。”
“我也觉得。”
“你站哪边?”
“事实。”
“又来。”
再后来还有依着河修起来的村庄。
屋子连成很长的一排。
家家门前挂着木铃。
风吹过去。
整条河岸都是清脆的响声。
我们在桥边停下来给马喝水。
那声音一直在头顶响。
不整齐。
也没有曲子。
可配着水声听久了,反而很舒服。
瑟菲娜靠在桥栏边。
“如果把每个铃调成不同的音呢?”
“可以做成风铃音乐。”
“风会弹?”
“某种意义上。”
“那它会不会弹错?”
“风没有标准答案。”
“那比我好。”
“你什么时候弹错过?”
“以前唱你的歌。”
“那叫学。”
她想了一会儿。
“也是。”
黄昏时,我们还见过成群的白鸟从湖面飞起来。
最开始只是远处一小片。
随后越来越多。
翅膀末端带着淡红。
夕阳刚好压在湖面。
鸟群一飞。
像一大片晚霞突然碎掉。
瑟菲娜站在岸边。
一直看。
我也没催。
直到最后几只消失到山后。
我们才回去。
这种事很多。
没有哪一件特别重要。
但每天都会有一点不一样。
昨天还在阴湿的森林。
今天翻过一个山口。
前面可能突然就全是矮草。
再过两天。
又是另一种树。
另一种房子。
另一种说话方式。
路越走越远。
柏村原本熟悉的东西一点点退到后面。
---
第一次真正看到草原时。
我停了车。
不是有事。
就是下意识停。
前面没有山。
没有树林。
也没有村子挡着。
只有草。
一直到天边。
风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过来。
整片草地一起低下去。
又一起抬起来。
像海。
云的影子从地面缓慢滑过。
比我们快得多。
瑟菲娜坐在旁边。
看了很久。
“好大。”
“嗯。”
“柏村看不到这么远。”
“周围都是山。”
“如果一直往前走呢?”
“圣城。”
“我说草原。”
“也会走出去。”
“所有东西都有尽头吗?”
我转头看她。
“不要现在问。”
“为什么?”
“你再问两句,就会变成宇宙有没有尽头。”
瑟菲娜认真想了想。
“那宇宙有吗?”
“你看。”
“什么?”
“已经开始了。”
她笑了。
草原的路比森林平。
车不怎么颠。
但也有别的问题。
遮阴少。
水难找。
有时候一整个白天都看不到人家。
中午太阳太厉害。
只能找一棵孤零零的树停下来。
卸掉一部分车具。
让马休息。
我躺在草里。
瑟菲娜坐在旁边看书。
风大。
纸页一直翻。
她一手压着。
另一只手指着一行字。
“这里为什么?”
我抬头看。
看半天。
“忘了。”
“这是你写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忘?”
“写它的人可能比现在的我聪明。”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她明显不信。
继续低头看。
过了一会儿。
“圣城会有更多这种书吗?”
“魔法的肯定有。”
“你原来世界的呢?”
“那应该没有。”
“那你还是得自己写。”
“嗯。”
“如果继续忘呢?”
“那就完蛋。”
她低头笑。
我重新躺下。
天空蓝得有点过分。
一眼望过去。
没有东西挡。
远处有成群的动物。
太远。
只是一片很小的黑点。
偶尔会传来低沉的长鸣。
不知道是什么。
夜里比白天更空。
火升起来以后。
四周全黑。
头顶的星星多得离谱。
银河横过整片天空。
柏村也能看见星。
可被山围着。
总像只看到一块。
这里不一样。
地平线低。
天空大得像整张扣下来。
瑟菲娜裹着毯子坐在火边。
锅里煮着豆子和肉干。
“昒旸。”
“嗯。”
“你以前说月亮一直在掉。”
“嗯。”
“为什么掉这么久都没下来?”
“因为一直没掉中。”
“如果有一天掉中了呢?”
“那就比较严重。”
“多严重?”
“我们不用考虑第二天吃什么那种严重。”
她安静几秒。
“你每次都这样。”
“怎么?”
“把很好看的东西说得很可怕。”
“月亮掉下来本来就很可怕。”
“那不让它掉。”
“它已经在掉。”
“……”
她拿树枝拨了拨火。
“那还是吃饭吧。”
“正确。”
草原夜里很凉。
后来我们大部分时间都直接睡在车里。
地方不宽。
毡一铺。
两个人几乎就占满。
一开始还各盖一条毯子。
后来冷起来。
干脆叠到一起。
瑟菲娜还是会自然靠过来。
和柏村那段时间一样。
只是已经不太会突然在半夜醒。
有一次早上我先醒。
她整个人缩在怀里。
头发铺了一身。
几缕还正好压在我脖子下面。
我慢慢抽。
她睁开眼。
“你干什么?”
“你的头发快把我勒死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还在说话。”
“逻辑严谨。”
她又闭上眼。
我手还停在她肩后。
等了一会儿。
没拿开。
反正不急。
---
路上也不是每天都漂亮。
有雨。
而且很烦。
一次连着下了三天。
道路变成泥。
车轮粘满。
马走得慢。
我们的披风也一直湿。
第三天下午雨终于小一点。
我觉得路能走。
走出去不到半个时辰。
前轮陷了。
很深。
我跳下去看。
泥已经快到轮缘一半。
瑟菲娜从车里探头。
“陷了吗?”
“没有。”
她跳下来。
看了看。
“那为什么不走?”
“轮子在思考。”
“什么时候想明白?”
“等我挖出来。”
最后卸行李。
垫木头。
牵马。
推车。
折腾一个多时辰。
中间我一脚踩进泥。
抽腿。
腿出来。
鞋没出来。
我低头看着光着的一只脚。
瑟菲娜站在后面。
没忍住。
笑了。
我转头。
“你还笑?”
“没有。”
“听见了。”
“对不起。”
然后又笑。
我弯腰去拔鞋。
拔出来。
整条裤腿都是泥。
她看了一阵。
忽然说:
“下水道里的老鼠。”
我动作停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自己说的。”
“那是几年前?”
“我记得。”
“你这么好的记忆力,能不能用在有意义的地方?”
“这个也有意义。”
她笑得越来越明显。
我看她。
最后自己也笑了。
干脆坐在泥边。
喘了一阵。
那天我们没继续。
就在附近停。
洗轮子。
洗鞋。
洗裤子。
给马喂东西。
太阳后来出来。
泥地慢慢变浅。
瑟菲娜蹲在河边刷车轮。
头发束起来。
风吹得衣摆轻轻动。
我突然发现。
莫恩离开以后。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
不是为了让谁安心。
也不是被逗一下,只弯弯嘴角。
是真觉得好笑。
所以笑得停不下来。
我低头看看自己还满是泥的裤子。
感觉这车陷得还算值。
---
没有土匪。
至少没遇到那种忽然从路边跳出来,喊一句把钱留下的。
也没有英雄救美。
没有哪个身份神秘的少女正好被追杀到我们车前。
更没有什么每隔几十里刷新一窝、专门供旅人升级的魔物。
真正最接近“遭遇”的一次。
是半夜草丛一直响。
我拿刀出去。
瑟菲娜提着灯跟在后面。
两个人绕过去。
发现一只胖得像球的东西正在拖我们的豆袋。
它看见我们。
停住。
嘴里还叼着袋角。
我也停。
双方对视。
两秒。
它掉头就跑。
“站住!”
没站。
我追了二十多步。
那东西钻进草丛。
豆袋卡住。
撕开。
豆子撒一地。
它叼着一嘴跑没了。
第二天早上。
我蹲在地上捡豆子。
瑟菲娜坐旁边。
“至少没全拿走。”
“因为它嘴不够大。”
“跑得很快。”
“你还夸?”
“事实。”
“……”
还有断掉的桥。
只能绕。
涨水的河。
在岸边等一天。
窄得要命的山路。
一边是岩壁。
另一边直接往下斜。
我握缰绳握得手指发紧。
总算走过去以后。
瑟菲娜问:
“刚才怕吗?”
“不怕。”
“你手很紧。”
“那是负责。”
“哦。”
她没拆穿。
---
旅行走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
我们在一片丘陵停了两天。
马需要休息。
人也需要。
下午阳光很好。
瑟菲娜一个人坐在坡顶。
下面有一条河。
弯弯绕绕。
从高处看,像一条银色细带。
我走过去。
坐她旁边。
“想什么?”
以前她可能会说没什么。
这次没有。
“爸爸。”
“嗯。”
“还有妈妈。”
“嗯。”
她低头。
过了一会儿。
“还有那个魔法。”
我没说话。
等。
风吹起来。
白色长发有几缕落到我肩上。
“如果没有那个术式。”
她说。
“我可能不会这么容易感觉到㞸。”
“可能。”
“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好的天赋。”
“嗯。”
“妈妈也不会消失。”
这句没办法随便接。
我拔了一根旁边的草。
在手里转。
“有时候我觉得……”
她停住。
“什么?”
“这些是不是本来不该是我的。”
我侧头看她。
“你会认字是谁教的?”
瑟菲娜愣了一下。
“你。”
“算数?”
“你。”
“那些乱七八糟的物理?”
“也是。”
“所以都是我的?”
“不是。”
“为什么?”
“是我学会的。”
“那不就完了。”
她皱眉。
“天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爸爸和妈妈改变了我。”
“你爸妈还把你生出来了。”
她没说话。
“眼睛呢?”
“……”
“头发?”
“……”
“身体?”
“……”
我把手里的草折成两段。
“人本来就是拿着很多自己没选过的东西出生。”
“有人记得快。”
“有人跑得快。”
“有人天生漂亮。”
我停了一下。
她已经看过来。
“有人长得比较颓废。”
瑟菲娜没忍住。
笑出声。
“你又说。”
“客观评价。”
“你没有很难看。”
“谢谢。”
“只是总像没睡醒。”
“后半句可以不要。”
她低头笑了一会儿。
我也没继续逗。
等她安静下来。
才说:
“你现在的天赋是怎么来的,是一回事。”
“它现在在谁身上,是另一回事。”
“莫恩相信你。”
“特蕾莎也帮你确认过。”
“很强。”
瑟菲娜轻轻应了一声。
“我教你的东西,你很多一次就能记住。”
“有些我自己都忘了,你还记得。”
“这到底有多少是那个术式的结果,我不知道。”
“但你确实聪明。”
她低头看着草。
“所以别弄得像自己偷了谁的东西。”
我抬手。
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一下。
她立刻捂住。
“疼。”
“假的。”
“真的。”
“根本没用力。”
“那也疼。”
她瞪我。
完全没什么威慑力。
我笑了一下。
“能力强有什么不好?”
“学。”
“以后厉害了,想干什么干什么。”
“想飞就飞。”
“想去哪就去哪。”
“上天入地。”
我停顿。
“无所不能。”
瑟菲娜揉着额头。
“你以前说过,话不能说太绝对。”
“……”
“无所不能太绝对了。”
我指着她。
“你看。”
“什么?”
“天才。”
她终于笑起来。
我改口:
“那就尽量无所不能。”
“总之,能力越强,能选的东西越多。”
“最后不想做魔法师,也没人逼你。”
“真学不好。”
“回来种地。”
瑟菲娜转头。
“你呢?”
“陪你种。”
“真的?”
“种了五年。”
“这个不会忘。”
她靠到我肩上。
安静一会儿。
“那还是学好一点。”
“我也这么建议。”
下面的河继续往远处流。
坡下。
马低头吃草。
车停在树边。
没有事催我们。
第二天走就行。
那天我们在坡顶一直坐到太阳开始往下落。
---
两个多月很长。
可真走下来。
我后来反而说不清是哪一天开始,柏村从“在后面”变成了“已经很远”。
也许是第一次连续十多天看不见熟悉的山。
也许是第一次听见完全陌生的口音。
也许是某一天早晨醒来。
外面根本不知道是哪里。
却已经不再觉得奇怪。
路上的人也越来越杂。
有从高地下来、披着厚毡的人。
有皮肤晒得很深的商人。
他们牵的牲畜长着很长的弯角。
还有学生一样的年轻人。
几个人结伴往圣城方向走。
背着书。
一路吵。
有圣教的神职人员。
我以前只看特蕾莎。
现在才发现不同地方的衣服差别不少。
肩带。
袖口。
颜色。
佩戴的徽记。
有的地方甚至连祷告时用的手势都略有区别。
这些我本来完全不会注意。
看得多了。
才知道圣教也远不是柏村那间教堂那么简单。
还有一些东西是真没见过。
有一天中午。
巨大的影子从地上掠过去。
马猛地抬头。
我也抬头。
很高的天上飞过去一只东西。
翼展大得离谱。
像鸟。
可尾巴又长。
翅膀边缘甚至隐约能看见一种类似膜的结构。
太远。
看不清。
瑟菲娜仰着头。
直到那东西飞进云里。
“能骑吗?”
“我怎么知道。”
“看起来可以。”
“你现在看到什么都想骑?”
“你说魔法厉害以后能上天。”
“我说尽量。”
“那先学会飞。”
“这个顺序正常一点。”
她点头。
像真记下了。
又有一处集市。
卖果子的老太太盯着她的白发看很久。
我本来已经做好听“不祥”一类东西的准备。
结果老太太从摊后拿出一根浅蓝布条。
递给她。
“远行?”
“嗯。”
“系车上。”
“为什么?”
“平安。”
老太太看了看她的头发。
“像雪。”
“远路走久了,什么天气都会遇上。”
瑟菲娜接过布。
认真道谢。
那根布后来一直系在车边。
风小时松松垂着。
风大。
就往后拉直。
有一次经过一片开满淡紫花的平原。
花从路边一直铺到很远。
车轮过去。
惊起大群透明翅膀的小虫。
阳光透过。
一闪一闪。
像整片空气里都是碎光。
瑟菲娜直接站起来。
“坐下。”
“不会掉。”
“你上次也觉得不会。”
“这里很平。”
下一秒。
轮子压过一块石头。
她身体一歪。
我赶紧伸手。
把她拽回来。
她直接撞进怀里。
安静两秒。
重新坐好。
“不要告诉特蕾莎。”
“我会原封不动写信。”
“昒旸。”
“尤其是‘不会掉’。”
她抓着袖子扯。
“别写。”
“看表现。”
---
到了旅程快接近第三个月的时候。
道路开始明显繁忙。
以前可能一天只遇见几辆车。
现在随时都能看见人。
路也越来越宽。
有些地方已经铺上整齐的石。
路边开始出现真正给远行者准备的驿站。
能换马。
修车。
补水。
甚至有专门替人检查车轴的人。
远处的山越来越高。
山顶出现雪。
真正的雪。
云停在峰腰。
有些地方白得分不清到底是云还是山。
那天早晨,我们仍然什么都看不见。
只知道照地图。
应该已经近了。
中午以后。
地势继续升高。
道路沿着山腰缓缓向上。
下午下过一场很短的雨。
来得突然。
停得也快。
云被风推开以后,整个世界像刚洗过一次。
空气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远处每一层山都看得很清楚。
石头还是湿的。
马走得慢。
蹄子落下。
啪嗒。
啪嗒。
车轮一圈一圈压过去。
瑟菲娜坐在旁边。
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已经很久没翻页。
山风大。
纸角不停晃。
我说:
“看不进去就收起来。”
“我在看。”
“你半天没动。”
“在想。”
“想什么?”
“忘了。”
“那确实很认真。”
她刚想反驳。
前面的路转过一段山壁。
我忽然没说话了。
最开始。
只是天空。
蓝得很高。
雨后的云白得发亮。
再往前走几步。
山坡到头。
视野整个从狭窄的道路里打开。
我手一下收紧。
栗色母马停住。
瑟菲娜抬头。
“怎么了?”
我没回答。
她顺着我看的方向望过去。
然后也不说话了。
山岭下面。
是一片大得几乎一眼找不到边界的高原和谷地。
数条河流从远处雪山之间穿下来。
有些细。
有些宽得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水面反光。
它们穿过绿色的平原。
在低处交汇。
再被山崖突然截断。
变成瀑布。
一道。
两道。
更多。
白色的水从悬崖上直落进深谷。
水雾在下面散开。
阳光照进去。
能看见极淡的彩色弧光。
而在这些河流、山崖和瀑布之间。
圣城在那里。
我以前想象过很多次。
白色的城墙。
高塔。
大教堂。
也许还有很大的广场。
大概就是这样。
真正看见以后。
才知道脑子里的想象贫乏得有点可笑。
最下面是城。
真正扎在大地上的城。
城墙顺着高原与山势展开。
不是围出一个简单的圈。
而是一层一层。
沿着岩壁。
跨过河谷。
爬上山体。
白色和浅灰色的巨大石墙在阳光下亮得几乎刺眼。
数不清的塔楼从城墙上升起来。
拱门。
长桥。
城门。
回廊。
屋顶。
一层压着一层。
越往深处越高。
城区一直向山上延伸。
到最高处。
已经很难说那里是城还是山本身。
成片的宫殿与圣殿建在断崖和高地之上。
巨大的穹顶高过附近所有建筑。
几座尖塔从最中央的位置一直刺向天空。
远到这种距离。
我仍然能看见它们上面反射的金光。
这已经足够夸张。
但还不是最夸张的。
我真正停在那里。
是因为更高的地方。
有岛。
悬在天空。
一开始我甚至没反应过来。
以为那是颜色比较深的云。
直到一片真正的云从其中一座下面慢慢飘过去。
云在动。
它没动。
那是一整块巨大的岩石。
下半部像一座倒过来的山峰。
裸露的岩层向下收尖。
上面却有土地。
树林。
还有建筑。
白色的塔沿着浮岛边缘升起来。
岛上甚至有水。
一条河从看不见的高处流出来。
到边缘。
没有任何阻挡。
直接从天空落下。
成为一道长得近乎不真实的瀑布。
水一直向下。
在很远的地方被风吹散。
细成无数白线。
阳光穿过去。
整片空气都泛着很浅的光。
不止一座。
圣城周围的高空还有更多。
有的离主城很近。
像从山崖上剥落,却忘了掉下去。
有的悬得更高。
周围全是云。
几座小一些的浮岛彼此靠近。
被细长的桥梁连接。
其中一条桥从主城最高的高台一直延伸出去。
跨过一大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连到远处的浮岛。
桥下面。
是深谷。
是云。
是瀑布散开的水雾。
我看了很久。
脑子里第一个比较清楚的想法居然是:
这玩意为什么没掉下来?
随后才想起来。
这里有魔法。
那也还是离谱。
五年来我已经见过不少超过原来常识的东西。
特蕾莎的术式。
发光的植物。
奇怪的动物。
㞸。
还有那些我暂时连原理边都摸不到的现象。
可大部分东西看久了以后。
总会习惯。
圣城不一样。
它太大。
大到已经不是一两个魔法能解释的感觉。
更像不知道多少代人,把这里的技术、财富、信仰,还有对“城”这种东西能够长到什么程度的想象,全堆在了同一个地方。
而且这不是遗迹。
不是只用来远看的奇观。
城墙外面有田。
河边有水渠。
靠近瀑布的地方能看见巨大的水轮。
桥上有人。
很小。
像不断移动的点。
道路上有车。
浮岛之间的长桥上也有人走。
一只巨大的飞行生物从远处绕过其中一座高塔。
下面拖着什么东西。
太远。
看不清。
那里真的有人生活。
每天早上醒。
开门。
看到的就是浮在天上的岛。
我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又有点羡慕。
瑟菲娜一直没动。
山口的风很大。
把她的白发全部往后吹。
有些贴到我肩上。
她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城。
过了很久。
才说:
“好大。”
“嗯。”
我的声音出来时也比平时慢。
“那就是圣城?”
我下意识拿起地图。
看一眼。
又放下。
其实根本不需要确认。
“还能是什么。”
瑟菲娜没理这句。
继续望着天上的浮岛。
“它们为什么能在那里?”
“……”
我也看。
“这次我是真的不知道。”
她转过头。
“你第一句又是不知道。”
“你看那个东西。”
我指了指。
“我如果现在张口就解释,反而有问题。”
瑟菲娜笑了一下。
很浅。
很快又转回去。
风里开始出现声音。
最开始我以为是水。
毕竟那么多瀑布。
后来又响一次。
低沉。
悠长。
从山谷另一边传来。
钟。
一声落下。
隔了很久。
另一处又响。
再远一些。
还有一声。
不像同一座塔。
声音从圣城不同的方向传出来。
穿过平原。
穿过河。
撞在山间。
到了这里已经很淡。
却还能听见。
道路上不断有人往圣城去。
商队。
旅人。
骑马的人。
步行的神职人员。
还有一些完全认不出用途的车。
大家经过山口。
有人会停一下。
更多人已经习惯。
只是继续走。
大概只有第一次来的人。
才会像我们一样傻站着。
瑟菲娜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我低头看。
她没有看我。
还是看着圣城。
莫恩以前在那里。
塞蕾雅也在那里。
那栋房子就在这座大得有些荒唐的城市某个角落。
她的父母曾经从这些路上走过。
见过这些高塔。
也许从某座桥上看过同一条河。
后来去了柏村。
再后来。
一个消失。
一个重新出发去找。
现在剩下我们站在这里。
我没有说。
只是把手从缰绳上松开一点。
轻轻盖在她抓着我袖子的手上。
瑟菲娜低头看一眼。
没有松。
过了一会儿。
她问:
“昒旸。”
“嗯。”
“我们真的到了?”
“还没有。”
我看着下面那条不知道还有多长的山路。
“至少还得走半天吧。”
她愣了愣。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也没办法。”
我重新握住缰绳。
“圣城又不会自己过来。”
这次她真的笑出来。
栗色母马重新迈步。
车轮从山口最高处慢慢向下。
越往下。
圣城反而越来越大。
刚才远远看去还像一整片白色的地方,渐渐能分出更多东西。
高墙后面铺开的屋顶。
跨河的大桥。
一层层向山上爬的街道。
外城之外还有成片的农田和庄园。
道路开始汇合。
从别的山谷来的车队慢慢并进同一条大道。
有人赶着成群的牲畜。
有人背着巨大的货箱。
还有穿着陌生长袍的人从旁边骑马过去。
马的鞍具上挂着我从没见过的纹章。
再抬头。
那片浮岛依旧在。
其中一座刚好从云影里出来。
阳光突然照亮岛上的穹顶。
整片天空像凭空亮了一块。
瀑布从旁边落下。
风把最下方的水雾吹开。
像一层很薄的白纱。
我看着那座城。
忽然理解一点。
为什么人会把这种地方叫作圣城。
跟教义暂时没什么关系。
单纯是第一次看到的时候。
很容易觉得。
这种地方确实不该只叫“某某城”。
瑟菲娜肩膀轻轻碰着我。
没再退开。
那根系在车侧的浅蓝布条被风吹得一直往后飘。
我们走过森林。
草原。
高地。
河谷。
无数不认识的村庄。
下过雨。
陷过泥。
丢过豆子。
也在不知道哪里的夜里一起看过星星。
两个多月的路。
最后全都留在这辆车后面。
前面的钟声越来越清楚。
一声。
一声。
栗色的马沿着山路往下。
圣城在远处。
也一点点朝我们迎面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