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祈雪何处绽放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8/9 8:46:35 字数:14973

莫恩离开以后,我们又在柏村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至少比我最开始以为的要久。

那只黑木匣一直放在柜子最里面。

圣城的钥匙、房契、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来的旧文书,还有远比我想象中更多的钱,都在那里。

起初几天,我总会忍不住把匣子打开。

拿出那把钥匙。

看一会儿。

再放回去。

钥匙本身没什么特别值得看的。

铜色已经发暗,边缘有不少细小磨痕,齿纹比柏村常见的锁复杂一些。柄端刻着一圈我不认识的纹样,摸上去已经磨平了大半。

可只要拿起来,就很难不去想。

圣城。

莫恩和塞蕾雅以前住过的房子。

某扇已经很多年没人推开的门。

还有一个我们只要愿意,就真的可以去的地方。

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

还是劈柴。

还是挑水。

还是去河边。

田里不会因为莫恩走了就停止长草。

前些日子下过几场雨,篱笆靠河的一侧被水泡得有些松。我和瑟菲娜重新削了几根木桩,一根根打进土里。

我扶。

她看。

“左边一点。”

我往左扶。

“多了。”

“那你刚才说左。”

“现在右边一点。”

“你不能一次说准吗?”

“可以。”

“那你说。”

她蹲下来,从下面看了看。

“中间。”

“……”

我低头看她。

瑟菲娜抱着膝盖蹲在木桩旁边,一脸认真。

“你是不是在耍我?”

“没有。”

“我已经被你指挥三次了。”

“因为你每次都会多一点。”

“那是手会抖。”

她看了看我耍我?”

“没有。”

“我已经被你指挥三次了。”

“因为你每次都会多一点。”

“那是手会抖。”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石锤。

“你力气太大了。”

“这也能怪我?”

她嘴角弯了一点。

不是很明显。

但还是被我看见。

“你笑了。”

“没有。”

“看见了。”

她低下头,把旁边另一根木桩递给我。

“那就是有一点。”

已经比前一阵好很多了。

莫恩刚走的那些天,她几乎不怎么笑。

白天其实看不出太大的问题。

照样起床。

照样帮忙。

照样吃饭。

有时候特蕾莎过来,她也会坐在旁边听我们说话。

只是话少了。

瑟菲娜原本就不是那种特别闹腾的性格。

小时候更多是好奇。

会追着问这个是什么,那个为什么,听不懂就继续问。再长大一些以后,那股劲慢慢收了。现在十五岁,平时已经很少有什么夸张反应。

可她会主动开玩笑。

会记住我很久以前说过的话,然后在某个完全没防备的时候拿出来堵我。

也会故意装作一本正经,说一些她自己明知道有问题的话。

莫恩离开以后,这些全都安静下来。

真正让我意识到她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是第二天晚上。

那时我已经熄灯。

躺下没多久,门外响了两下。

很轻。

“昒旸。”

“嗯?”

“睡了吗?”

“还没有。”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我坐起来。

“进来吧。”

门开了一条缝。

瑟菲娜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外面。

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白色长发没扎,松散地披着,一直垂到腰间。

我看她。

又看她怀里的枕头。

“怎么了?”

她没回答。

站了几秒。

“我能睡这里吗?”

“……可以。”

我往里面挪。

床是以前莫恩做的。

我刚到柏村时身体还小,一个人睡觉得宽得离谱。现在长到十六岁,虽然不算特别高,可至少已经完全不是当初那个小孩。

再躺进一个十五岁的瑟菲娜,位置就没那么富裕了。

她爬上来。

把枕头放在墙边。

最开始躺得很规矩。

背对着我。

中间还隔着一点。

我也没说话。

闭上眼睛。

过了一阵。

床板很轻地响了一下。

她往后挪了一点。

又过一阵。

再往后。

最后后背贴到我胸口。

我重新睁开眼。

屋里太黑。

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白。

她的头发蹭在下巴附近,有点痒。

我抬手,把那几缕拨开。

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了一下。

小时候抱她完全不会想这些。

现在到底已经十五岁了。

不是说有什么别的。

只是人长大以后,很多原本理所当然的动作,自己会先觉得别扭一点。

我刚准备把手收回来。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我的袖子。

没用什么力。

就那么抓着。

我躺了一会儿。

最后把手臂绕过去,把她连同被子一起往里收了些。

瑟菲娜没动。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第二天醒来。

我整条胳膊都是麻的。

她还没醒。

蜷在怀里。

一只手压着我的袖口。

我试着抽了抽。

她皱了一下眉。

我停住。

又躺回去。

算了。

反正田不会长腿跑掉。

第二晚她又来了。

第三晚也是。

后来甚至连门都懒得敲。

我刚铺好床。

门一开。

她抱着枕头进来。

“今天也来?”

“嗯。”

“你自己的床最近是不是得罪你了?”

“没有。”

“那边不能睡?”

“能。”

“那为什么每天过来?”

她把枕头放好。

想了一会儿。

“这里比较好睡。”

“为什么?”

瑟菲娜坐在床边看着我。

“你在。”

说完便脱鞋钻进被子。

我站在原地。

好一会儿没说话。

最后还是吹灯。

躺下。

没过多久,她便和前几天一样慢慢靠过来。

这次我没再一直僵着。

她额头碰到我胸前的时候,我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有时候夜里她会醒。

不说什么。

只是下意识往怀里缩。

我大概能猜到。

如果我没有来到这个世界。

她最早拥有的东西其实非常少。

莫恩。

这栋房子。

柏村。

河边。

还有偶尔会来陪她的特蕾莎。

村里的人不会把她抓起来,也不会拿石头砸她。

更多只是远一点。

看见白发,多看两眼。

大人会把孩子叫走。

有人觉得不吉利,就不接触。

所以她小时候的生活一直很小。

而莫恩几乎占了那个世界最大的一块。

吃饭的时候在。

冬天烤火的时候在。

山里砍柴的时候在。

屋顶漏了,他会去修。

她生病的时候,他也在。

一个从出生开始就从来没想过会消失的人。

某天早上。

真的没了。

信里说会回来。

也说这一次只是去重新找塞蕾雅。

可屋里空着的房间不会因为这些字就重新有人。

我没和她讲大道理。

也没告诉她“别怕”。

她晚上过来,就让她睡。

有一次半夜,她忽然问:

“昒旸。”

“嗯。”

“爸爸会回来吗?”

“他说会。”

“如果找不到妈妈呢?”

“也说会。”

她没继续问。

手却抓紧了一点。

我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背。

过了很久。

力道才慢慢松开。

后来这种情况越来越少。

她还是每天晚上过来。

只是更多已经像一种习惯。

有时候我先睡着。

她进门时我连眼睛都懒得睁,只往墙边挪一点。

有时候她先醒。

然后故意把压麻的胳膊留给我。

我醒来以后甩手。

她在旁边看。

“麻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动?”

“恢复血液循环。”

“所以还是麻了。”

“你能不能别把学到的东西用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

“没成就感。”

她会笑一下。

再把头发束起来。

已经开始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

---

圣城的事情一直放着。

谁也没有马上说走。

特蕾莎还是隔几天过来。

莫恩信里写得很清楚。

瑟菲娜的天赋很好。

但“很好”到底是什么程度,总不能只靠一封信判断。

于是有一天,特蕾莎让她做了最简单的尝试。

没有术式。

没有咒文。

只是感知。

瑟菲娜坐在树下。

闭上眼睛。

特蕾莎坐在她对面。

我靠着树干。

本来以为至少要等一会儿。

结果没过多久,瑟菲娜就重新睁眼。

“感觉到了?”

特蕾莎问。

“嗯。”

“怎么感觉?”

瑟菲娜皱着眉想。

她以前从没接触过,很多东西没有现成的词。

断断续续说了一阵。

特蕾莎没打断。

听完以后。

沉默。

我等了半天。

“怎么样?”

“很强。”

“多强?”

“现在不好判断。”

她又看了一眼瑟菲娜。

“但莫恩没有夸张。”

瑟菲娜低头看自己的手。

像在确认上面是不是突然多了什么。

我说:

“有感觉吗?”

“没有。”

“那你看什么?”

“就是看看。”

她把手翻了一面。

又看一眼。

“好像也没变化。”

“天赋又不会写在手背上。”

“我知道。”

当天中午还是吃饭。

下午还是去河边。

没有谁突然开始教她什么大魔法。

连最基础的正式修习都没有马上开始。

她自己还没想明白。

特蕾莎也没催。

我更不会。

倒是地图渐渐被拿出来得越来越勤。

有时候铺在桌上。

有时候带到河边。

柏村。

渌坪镇。

再往外。

山。

河。

一些较大的城镇。

还有通往圣城的大路。

地图当然不可能像我原来世界的导航一样精确。

甚至不少地方只标出大致方向。

我们问过沿途商人。

也问过从更东边回来的人。

最后大概知道。

去圣城不是几天的路。

快一些也要很久。

慢慢走,两个多月完全正常。

可以跟商队。

可以找护送。

也可以雇熟悉路线的人。

有天我和特蕾莎坐在河边说这个。

地图摊在膝盖上。

风一直掀边角。

我拿了三块石头压住。

“跟商队最省事。”

特蕾莎说。

“嗯。”

“渌坪镇偶尔有往东走的大队伍。”

“要等。”

“可以。”

“而且得跟他们的安排。”

“当然。”

我沿着地图上的路划了一下。

“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停,走哪条支路,都跟着别人。”

“你不喜欢?”

“不是。”

我想了一下。

“就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可以雇人。”

“更没必要。”

特蕾莎看着我。

“你现在有很多钱。”

“有钱也不能乱花。”

“不是乱花。”

“我觉得是。”

她没继续争。

只问:

“你会骑马吗?”

“不会。”

“驾车?”

“也不会。”

“怎么照顾马?”

“学。”

“车轮坏了?”

“修。”

“会?”

“……也学。”

“认路?”

“有地图。”

“地图不会告诉你雨后哪条路不能走。”

“问。”

“问谁?”

“沿路的人。”

特蕾莎看着我。

我也看她。

旁边的瑟菲娜抱着膝盖坐在草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觉得还是先学会比较好。”

“你现在站哪边?”

“特蕾莎。”

“很好。”

两个人已经结盟。

我把地图卷起来。

后来确实学了。

而且学得比预想麻烦。

渌坪镇有人专门替商队养马。

我先学怎么靠近。

怎么牵。

怎么上套。

什么时候要停。

马到底是真的累,还是单纯不想走。

再学驾车。

第一次坐上车辕的时候,我觉得没什么难的。

前面一匹马。

手里两根缰绳。

路还那么宽。

结果不到一刻钟。

左轮压进沟。

整辆车歪了一下。

我赶紧停。

那匹栗色母马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

回头看我。

我不知道马能不能鄙视人。

但那个眼神很像。

第二次好一点。

第三次能完整绕镇外。

第五次开始自己检查车轴。

又过了一阵,教我赶车的老人终于评价:

“慢点,别乱来,应该不会翻。”

我觉得已经很高。

---

真正决定要走,也没有什么值得写进历史的大事。

那天早晨下了一点雨。

雨很细。

从屋檐一滴一滴落。

瑟菲娜坐在窗边梳头。

我在院子里收前一天晒着的木板。

经过柜子时。

忽然停了一下。

黑木匣就在里面。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觉得差不多了。

不是柏村不好。

这里已经很好。

田还在。

家还在。

河也在。

只要愿意,我们完全可以继续住一年。

两年。

更久。

但那样好像也不是在等莫恩。

莫恩不会因为我们每天坐在这里,就早一天回来。

塞蕾雅也不会。

我脑子里那些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一直没解决的问题,更不会因为再种一季玉米突然出现答案。

很多时候,“再等等”和“什么也没做”好像没多大区别。

晚上。

瑟菲娜正坐在床上整理头发。

我问:

“去圣城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去?”

“想。”

“现在?”

“不是今晚。”

她看我。

“我是说,之后。”

瑟菲娜没有马上回答。

低头把发带绕了一圈。

又松开。

过了一会儿。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去。”

就这样。

没再讨论多久。

像这个决定其实已经在家里放了很久。

只是终于有人说了出来。

---

真正准备离开又花了一段时间。

我们没有把家搬空。

柏村以后还是要回来的。

门窗修好。

粮食收好。

不带的东西全部放妥。

河边那块地暂时交给熟悉的人照看。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最后确认自己没有忘记什么。

当然。

一般这种时候肯定会忘。

只是暂时没想起来。

我们先去渌坪镇。

买的还是之前练车那匹栗色母马。

性格不算特别好。

但够稳。

最重要的是熟。

我知道它什么时候只是懒。

它也知道我拉错缰以后大概率会自己改。

马车挑了一辆不算新的两轮车。

木板有些旧。

车轴和轮缘倒换过。

上面带篷。

两个人坐够。

遇上下雨,夜里挤进去睡也行。

接下来就是东西。

衣服。

毯子。

绳。

刀。

锅。

火石。

灯。

油。

针线。

药。

水袋。

干粮。

豆子。

盐。

肉干。

马料。

备用的木楔和铁件。

还有一大堆我本来觉得“应该不会用到”,结果被赶车的老人骂了一遍以后老老实实装进去的东西。

“你们两个小孩想死在路上?”

“我十六。”

“所以呢?”

“……”

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瑟菲娜十五。

在这里的寿命尺度下,我们两个站在一起,说是两个小孩也不能算错。

离开渌坪镇那天。

天很好。

前一晚有风。

把云吹得很高。

镇外的土路已经干了大半。

特蕾莎从柏村赶来送我们。

我正蹲在车边检查最后一遍绳扣。

抬头就看见她从路那边走过来。

黑色长发束在身后。

今天没有穿教堂里更正式的衣服。

只是方便走路的长衣。

她先看马。

再看车。

最后看我。

“都检查过了?”

“全检查了。”

“车轴?”

“看了。”

“轮子?”

“看了。”

“水?”

“满的。”

“药?”

“都在。”

“马蹄?”

“昨天刚检查。”

特蕾莎点头。

我有点意外。

“今天不怀疑我的技术?”

“已经怀疑很多次了。”

“终于相信了?”

“没有。”

“……”

瑟菲娜在旁边笑。

特蕾莎带了新的药。

外伤的。

肚子不舒服的。

还有几包我一直记不住名字。

她一包包和瑟菲娜说。

没和我说。

“为什么只告诉她?”

“她记得住。”

“我也记得住大部分。”

“大部分不行。”

没办法反驳。

药全部收好以后。

瑟菲娜站在她面前。

一开始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

往前走了一步。

抱住特蕾莎。

特蕾莎也抱住她。

没有什么很正式的告别。

就那样抱了一会儿。

分开以后。

特蕾莎替她把风吹到脸侧的一缕白发拨开。

“到了以后写信。”

“嗯。”

“不要全让昒旸写。”

“为什么?”

“他的字有时候很难看。”

“喂。”

瑟菲娜低头笑。

“好。”

特蕾莎转向我。

我们隔着马车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抱我。

也没有做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动作。

只是说:

“照顾好她。”

“会。”

然后又看向瑟菲娜。

“你也看着他。”

“嗯。”

“什么意思?”

还是没人解释。

我爬上车辕。

瑟菲娜坐到旁边。

准备走以前,我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

“特蕾莎。”

“嗯?”

“你以后还会回圣城?”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我们在那里等你。”

她安静了一会儿。

晨光落在她的金色眼睛里。

“等我的好消息。”

我下意识问:

“什么好消息?”

“以后再告诉你。”

我愣了一下。

“你这话从哪里学的?”

她已经往后退。

没回答。

瑟菲娜笑得更明显。

我轻轻抖了一下缰绳。

栗色母马往前。

车轮慢慢转起来。

最开始很慢。

特蕾莎一直站在路边。

瑟菲娜回头看。

我也回头一次。

她没挥手。

只是站在那里。

黑色长发被风吹向身后。

路往前弯。

树先挡住一半。

再往前。

彻底看不见。

瑟菲娜这才转回来。

我握着缰绳。

渌坪镇的屋顶在身后一点点变小。

再往前。

就是一条我以前从来没有走过的路。

---

最开始几天,还没什么特别明显的感觉。

路边的田地和柏村附近差不多。

水渠。

稻田。

矮山。

种在屋后的菜。

偶尔穿过一些村子,也都是熟悉的低墙和瓦顶。

有人牵牛。

有人晒谷。

小孩蹲在路边看马车。

我们经过时抬头。

马车过去又继续玩。

偶尔遇见车队。

三辆。

五辆。

满载木材、粮食或者我认不出来的货。

双方让一让路。

抬一下手。

就过去。

到了第五六天。

周围开始慢慢变。

山势高起来。

田减少。

树林越来越密。

最后道路整个钻进森林。

第一天进去时,还能看见大片天空。

再走深。

天就在头顶一点点被树冠挤小。

有些树大得过分。

两个人张开手都未必抱得住。

根从泥里拱出来。

横在路上。

有些地方车轮根本绕不开。

只能慢慢压过去。

整辆车跟着颠。

第一次颠得厉害。

瑟菲娜身体一歪。

差点从车边滑出去。

我一只手还拉着缰绳。

另一只手直接抓住她腰侧的衣服,把人拽回来。

她坐稳。

没说话。

我看她。

“坐好。”

“我坐好了。”

“刚才差点飞出去。”

“没有。”

“屁股都离开板了。”

“只是跳了一下。”

“再高一点就自由落体。”

瑟菲娜默默往我这边挪。

肩膀碰到手臂。

“这样呢?”

“聪明。”

之后她就一直坐得很近。

森林里的光和柏村附近完全不同。

早晨有雾。

不是把所有东西都盖住的那种。

更像一层很薄的白气,停在树根和低矮灌木之间。

太阳升起来。

光从树叶缝隙斜斜落下。

一束一束。

能看见很细的尘埃和水汽在里面飘。

有些地方长满蕨。

叶子展开以后比我整条手臂还长。

藤蔓从高处垂下来。

上面开着细小的橙花。

也有一些植物完全不认识。

叶面覆着银色的绒。

风一吹。

一片亮,一片暗。

像水。

路边偶尔有很浅的水塘。

里面长着细长的蓝色草。

白天看普通。

太阳稍微暗一点,尖端却会透出一点微光。

第一晚露营。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

蹲下来盯了半天。

瑟菲娜也跟着蹲。

“是什么?”

“不知道。”

“能碰吗?”

“应该能。”

“能吃吗?”

“为什么总想着吃?”

“像草。”

“草也不能都吃。”

她伸手。

只轻轻碰了一下尖端。

光晃了晃。

没熄。

“好漂亮。”

“嗯。”

林子彻底黑下来以后,更奇怪。

远处会有细小的光点。

一开始以为是萤火虫。

可有些不飞。

只停在树干上。

有些沿着苔藓边缘一闪一闪。

像谁把很细的星星撒在地上。

瑟菲娜坐在火边看了很久。

“像星星掉下来了。”

“星星真掉下来,我们俩已经没了。”

她转头。

“你一定要说这个吗?”

“客观事实。”

“那不要客观。”

“……”

“你学坏了。”

她笑了一下。

火烧得噼啪响。

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几声。

声音很长。

又不像我熟悉的任何一种鸟。

马抬了一次头。

看了看。

继续吃草。

第二天在溪边休息时。

瑟菲娜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昒旸。”

“什么?”

她没出声。

只是指向林子。

我顺着看。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

蕨叶动了一下。

一只很小的动物从树根后面探出来。

像鹿。

又不太像。

身体只有普通猫那么大。

四条腿细。

耳朵很长。

额头正中有一截短短的透明角。

阳光穿过叶缝。

落在那截角上。

里面竟然泛着很淡的蓝色。

它站在那里看我们。

瑟菲娜不动。

我也不动。

只有马还在低头喝水。

过了十几秒。

小东西歪了一下头。

轻轻一跳。

钻进灌木。

几乎没有声音。

“那是什么?”

瑟菲娜小声问。

“不知道。”

“精灵?”

“为什么看见什么都往精灵上靠?”

“听说森林里有。”

“听说是长耳朵会说话的那种吧。”

“也可能有别的。”

“这个连人形都不是。”

她认真想。

“也可能是森林精灵的动物。”

“……”

理论已经开始不可证伪。

我没继续争。

“等以后真见到精灵再说。”

“如果见不到呢?”

“那就继续听说。”

“也可以。”

以后几天。

只要路边草丛动。

她都会多看几眼。

再也没见过。

---

森林没有一直连续下去。

中间夹着村落和镇子。

有一个地方雨特别多。

房子底层几乎不住人。

全部用石柱和木架撑起来。

人住在上面。

楼梯很陡。

马车只能停在村外。

问了才知道,每年固定一段时间,附近河水会涨得很高。

街道都会进水。

他们习惯了。

有个小孩甚至坐在台阶上告诉我:

“水大一点,可以从这里划船。”

他指着现在还是路的地方。

我想象了一下。

感觉挺离谱。

又有一座镇子,几乎每家屋檐下都挂着红色的细长果实。

远远看。

一整条街都是红的。

我兴冲冲买了一串。

咬一口。

甜的。

而且很甜。

我站在摊前嚼了半天。

瑟菲娜问:

“怎么样?”

“被骗了。”

老板听见。

“我什么时候骗你?”

“它太像辣椒。”

“辣椒是什么?”

“……”

瑟菲娜已经低头开始笑。

最后她又买了两串。

说甜的也好吃。

我一路吃得比她多。

还有一个地方的房顶全部刷成蓝绿色。

不是瓦本身。

像覆盖着一种薄薄的矿物粉。

阳光照下来。

整座镇子有一种很奇怪的凉意。

卖水的人说:

“这样夏天不会那么热。”

我问:

“真的?”

“当然。”

“有比较过?”

“什么?”

“就是刷和不刷,同样的房子——”

瑟菲娜在旁边拉我的衣服。

我停住。

“算了。”

离开以后。

她问:

“你刚才想说什么?”

“想问有没有实验。”

“为什么没问?”

“感觉老板已经不想理我。”

“我也觉得。”

“你站哪边?”

“事实。”

“又来。”

再后来还有依着河修起来的村庄。

屋子连成很长的一排。

家家门前挂着木铃。

风吹过去。

整条河岸都是清脆的响声。

我们在桥边停下来给马喝水。

那声音一直在头顶响。

不整齐。

也没有曲子。

可配着水声听久了,反而很舒服。

瑟菲娜靠在桥栏边。

“如果把每个铃调成不同的音呢?”

“可以做成风铃音乐。”

“风会弹?”

“某种意义上。”

“那它会不会弹错?”

“风没有标准答案。”

“那比我好。”

“你什么时候弹错过?”

“以前唱你的歌。”

“那叫学。”

她想了一会儿。

“也是。”

黄昏时,我们还见过成群的白鸟从湖面飞起来。

最开始只是远处一小片。

随后越来越多。

翅膀末端带着淡红。

夕阳刚好压在湖面。

鸟群一飞。

像一大片晚霞突然碎掉。

瑟菲娜站在岸边。

一直看。

我也没催。

直到最后几只消失到山后。

我们才回去。

这种事很多。

没有哪一件特别重要。

但每天都会有一点不一样。

昨天还在阴湿的森林。

今天翻过一个山口。

前面可能突然就全是矮草。

再过两天。

又是另一种树。

另一种房子。

另一种说话方式。

路越走越远。

柏村原本熟悉的东西一点点退到后面。

---

第一次真正看到草原时。

我停了车。

不是有事。

就是下意识停。

前面没有山。

没有树林。

也没有村子挡着。

只有草。

一直到天边。

风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过来。

整片草地一起低下去。

又一起抬起来。

像海。

云的影子从地面缓慢滑过。

比我们快得多。

瑟菲娜坐在旁边。

看了很久。

“好大。”

“嗯。”

“柏村看不到这么远。”

“周围都是山。”

“如果一直往前走呢?”

“圣城。”

“我说草原。”

“也会走出去。”

“所有东西都有尽头吗?”

我转头看她。

“不要现在问。”

“为什么?”

“你再问两句,就会变成宇宙有没有尽头。”

瑟菲娜认真想了想。

“那宇宙有吗?”

“你看。”

“什么?”

“已经开始了。”

她笑了。

草原的路比森林平。

车不怎么颠。

但也有别的问题。

遮阴少。

水难找。

有时候一整个白天都看不到人家。

中午太阳太厉害。

只能找一棵孤零零的树停下来。

卸掉一部分车具。

让马休息。

我躺在草里。

瑟菲娜坐在旁边看书。

风大。

纸页一直翻。

她一手压着。

另一只手指着一行字。

“这里为什么?”

我抬头看。

看半天。

“忘了。”

“这是你写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忘?”

“写它的人可能比现在的我聪明。”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她明显不信。

继续低头看。

过了一会儿。

“圣城会有更多这种书吗?”

“魔法的肯定有。”

“你原来世界的呢?”

“那应该没有。”

“那你还是得自己写。”

“嗯。”

“如果继续忘呢?”

“那就完蛋。”

她低头笑。

我重新躺下。

天空蓝得有点过分。

一眼望过去。

没有东西挡。

远处有成群的动物。

太远。

只是一片很小的黑点。

偶尔会传来低沉的长鸣。

不知道是什么。

夜里比白天更空。

火升起来以后。

四周全黑。

头顶的星星多得离谱。

银河横过整片天空。

柏村也能看见星。

可被山围着。

总像只看到一块。

这里不一样。

地平线低。

天空大得像整张扣下来。

瑟菲娜裹着毯子坐在火边。

锅里煮着豆子和肉干。

“昒旸。”

“嗯。”

“你以前说月亮一直在掉。”

“嗯。”

“为什么掉这么久都没下来?”

“因为一直没掉中。”

“如果有一天掉中了呢?”

“那就比较严重。”

“多严重?”

“我们不用考虑第二天吃什么那种严重。”

她安静几秒。

“你每次都这样。”

“怎么?”

“把很好看的东西说得很可怕。”

“月亮掉下来本来就很可怕。”

“那不让它掉。”

“它已经在掉。”

“……”

她拿树枝拨了拨火。

“那还是吃饭吧。”

“正确。”

草原夜里很凉。

后来我们大部分时间都直接睡在车里。

地方不宽。

毡一铺。

两个人几乎就占满。

一开始还各盖一条毯子。

后来冷起来。

干脆叠到一起。

瑟菲娜还是会自然靠过来。

和柏村那段时间一样。

只是已经不太会突然在半夜醒。

有一次早上我先醒。

她整个人缩在怀里。

头发铺了一身。

几缕还正好压在我脖子下面。

我慢慢抽。

她睁开眼。

“你干什么?”

“你的头发快把我勒死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还在说话。”

“逻辑严谨。”

她又闭上眼。

我手还停在她肩后。

等了一会儿。

没拿开。

反正不急。

---

路上也不是每天都漂亮。

有雨。

而且很烦。

一次连着下了三天。

道路变成泥。

车轮粘满。

马走得慢。

我们的披风也一直湿。

第三天下午雨终于小一点。

我觉得路能走。

走出去不到半个时辰。

前轮陷了。

很深。

我跳下去看。

泥已经快到轮缘一半。

瑟菲娜从车里探头。

“陷了吗?”

“没有。”

她跳下来。

看了看。

“那为什么不走?”

“轮子在思考。”

“什么时候想明白?”

“等我挖出来。”

最后卸行李。

垫木头。

牵马。

推车。

折腾一个多时辰。

中间我一脚踩进泥。

抽腿。

腿出来。

鞋没出来。

我低头看着光着的一只脚。

瑟菲娜站在后面。

没忍住。

笑了。

我转头。

“你还笑?”

“没有。”

“听见了。”

“对不起。”

然后又笑。

我弯腰去拔鞋。

拔出来。

整条裤腿都是泥。

她看了一阵。

忽然说:

“下水道里的老鼠。”

我动作停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自己说的。”

“那是几年前?”

“我记得。”

“你这么好的记忆力,能不能用在有意义的地方?”

“这个也有意义。”

她笑得越来越明显。

我看她。

最后自己也笑了。

干脆坐在泥边。

喘了一阵。

那天我们没继续。

就在附近停。

洗轮子。

洗鞋。

洗裤子。

给马喂东西。

太阳后来出来。

泥地慢慢变浅。

瑟菲娜蹲在河边刷车轮。

头发束起来。

风吹得衣摆轻轻动。

我突然发现。

莫恩离开以后。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

不是为了让谁安心。

也不是被逗一下,只弯弯嘴角。

是真觉得好笑。

所以笑得停不下来。

我低头看看自己还满是泥的裤子。

感觉这车陷得还算值。

---

没有土匪。

至少没遇到那种忽然从路边跳出来,喊一句把钱留下的。

也没有英雄救美。

没有哪个身份神秘的少女正好被追杀到我们车前。

更没有什么每隔几十里刷新一窝、专门供旅人升级的魔物。

真正最接近“遭遇”的一次。

是半夜草丛一直响。

我拿刀出去。

瑟菲娜提着灯跟在后面。

两个人绕过去。

发现一只胖得像球的东西正在拖我们的豆袋。

它看见我们。

停住。

嘴里还叼着袋角。

我也停。

双方对视。

两秒。

它掉头就跑。

“站住!”

没站。

我追了二十多步。

那东西钻进草丛。

豆袋卡住。

撕开。

豆子撒一地。

它叼着一嘴跑没了。

第二天早上。

我蹲在地上捡豆子。

瑟菲娜坐旁边。

“至少没全拿走。”

“因为它嘴不够大。”

“跑得很快。”

“你还夸?”

“事实。”

“……”

还有断掉的桥。

只能绕。

涨水的河。

在岸边等一天。

窄得要命的山路。

一边是岩壁。

另一边直接往下斜。

我握缰绳握得手指发紧。

总算走过去以后。

瑟菲娜问:

“刚才怕吗?”

“不怕。”

“你手很紧。”

“那是负责。”

“哦。”

她没拆穿。

---

旅行走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

我们在一片丘陵停了两天。

马需要休息。

人也需要。

下午阳光很好。

瑟菲娜一个人坐在坡顶。

下面有一条河。

弯弯绕绕。

从高处看,像一条银色细带。

我走过去。

坐她旁边。

“想什么?”

以前她可能会说没什么。

这次没有。

“爸爸。”

“嗯。”

“还有妈妈。”

“嗯。”

她低头。

过了一会儿。

“还有那个魔法。”

我没说话。

等。

风吹起来。

白色长发有几缕落到我肩上。

“如果没有那个术式。”

她说。

“我可能不会这么容易感觉到㞸。”

“可能。”

“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好的天赋。”

“嗯。”

“妈妈也不会消失。”

这句没办法随便接。

我拔了一根旁边的草。

在手里转。

“有时候我觉得……”

她停住。

“什么?”

“这些是不是本来不该是我的。”

我侧头看她。

“你会认字是谁教的?”

瑟菲娜愣了一下。

“你。”

“算数?”

“你。”

“那些乱七八糟的物理?”

“也是。”

“所以都是我的?”

“不是。”

“为什么?”

“是我学会的。”

“那不就完了。”

她皱眉。

“天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爸爸和妈妈改变了我。”

“你爸妈还把你生出来了。”

她没说话。

“眼睛呢?”

“……”

“头发?”

“……”

“身体?”

“……”

我把手里的草折成两段。

“人本来就是拿着很多自己没选过的东西出生。”

“有人记得快。”

“有人跑得快。”

“有人天生漂亮。”

我停了一下。

她已经看过来。

“有人长得比较颓废。”

瑟菲娜没忍住。

笑出声。

“你又说。”

“客观评价。”

“你没有很难看。”

“谢谢。”

“只是总像没睡醒。”

“后半句可以不要。”

她低头笑了一会儿。

我也没继续逗。

等她安静下来。

才说:

“你现在的天赋是怎么来的,是一回事。”

“它现在在谁身上,是另一回事。”

“莫恩相信你。”

“特蕾莎也帮你确认过。”

“很强。”

瑟菲娜轻轻应了一声。

“我教你的东西,你很多一次就能记住。”

“有些我自己都忘了,你还记得。”

“这到底有多少是那个术式的结果,我不知道。”

“但你确实聪明。”

她低头看着草。

“所以别弄得像自己偷了谁的东西。”

我抬手。

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一下。

她立刻捂住。

“疼。”

“假的。”

“真的。”

“根本没用力。”

“那也疼。”

她瞪我。

完全没什么威慑力。

我笑了一下。

“能力强有什么不好?”

“学。”

“以后厉害了,想干什么干什么。”

“想飞就飞。”

“想去哪就去哪。”

“上天入地。”

我停顿。

“无所不能。”

瑟菲娜揉着额头。

“你以前说过,话不能说太绝对。”

“……”

“无所不能太绝对了。”

我指着她。

“你看。”

“什么?”

“天才。”

她终于笑起来。

我改口:

“那就尽量无所不能。”

“总之,能力越强,能选的东西越多。”

“最后不想做魔法师,也没人逼你。”

“真学不好。”

“回来种地。”

瑟菲娜转头。

“你呢?”

“陪你种。”

“真的?”

“种了五年。”

“这个不会忘。”

她靠到我肩上。

安静一会儿。

“那还是学好一点。”

“我也这么建议。”

下面的河继续往远处流。

坡下。

马低头吃草。

车停在树边。

没有事催我们。

第二天走就行。

那天我们在坡顶一直坐到太阳开始往下落。

---

两个多月很长。

可真走下来。

我后来反而说不清是哪一天开始,柏村从“在后面”变成了“已经很远”。

也许是第一次连续十多天看不见熟悉的山。

也许是第一次听见完全陌生的口音。

也许是某一天早晨醒来。

外面根本不知道是哪里。

却已经不再觉得奇怪。

路上的人也越来越杂。

有从高地下来、披着厚毡的人。

有皮肤晒得很深的商人。

他们牵的牲畜长着很长的弯角。

还有学生一样的年轻人。

几个人结伴往圣城方向走。

背着书。

一路吵。

有圣教的神职人员。

我以前只看特蕾莎。

现在才发现不同地方的衣服差别不少。

肩带。

袖口。

颜色。

佩戴的徽记。

有的地方甚至连祷告时用的手势都略有区别。

这些我本来完全不会注意。

看得多了。

才知道圣教也远不是柏村那间教堂那么简单。

还有一些东西是真没见过。

有一天中午。

巨大的影子从地上掠过去。

马猛地抬头。

我也抬头。

很高的天上飞过去一只东西。

翼展大得离谱。

像鸟。

可尾巴又长。

翅膀边缘甚至隐约能看见一种类似膜的结构。

太远。

看不清。

瑟菲娜仰着头。

直到那东西飞进云里。

“能骑吗?”

“我怎么知道。”

“看起来可以。”

“你现在看到什么都想骑?”

“你说魔法厉害以后能上天。”

“我说尽量。”

“那先学会飞。”

“这个顺序正常一点。”

她点头。

像真记下了。

又有一处集市。

卖果子的老太太盯着她的白发看很久。

我本来已经做好听“不祥”一类东西的准备。

结果老太太从摊后拿出一根浅蓝布条。

递给她。

“远行?”

“嗯。”

“系车上。”

“为什么?”

“平安。”

老太太看了看她的头发。

“像雪。”

“远路走久了,什么天气都会遇上。”

瑟菲娜接过布。

认真道谢。

那根布后来一直系在车边。

风小时松松垂着。

风大。

就往后拉直。

有一次经过一片开满淡紫花的平原。

花从路边一直铺到很远。

车轮过去。

惊起大群透明翅膀的小虫。

阳光透过。

一闪一闪。

像整片空气里都是碎光。

瑟菲娜直接站起来。

“坐下。”

“不会掉。”

“你上次也觉得不会。”

“这里很平。”

下一秒。

轮子压过一块石头。

她身体一歪。

我赶紧伸手。

把她拽回来。

她直接撞进怀里。

安静两秒。

重新坐好。

“不要告诉特蕾莎。”

“我会原封不动写信。”

“昒旸。”

“尤其是‘不会掉’。”

她抓着袖子扯。

“别写。”

“看表现。”

---

到了旅程快接近第三个月的时候。

道路开始明显繁忙。

以前可能一天只遇见几辆车。

现在随时都能看见人。

路也越来越宽。

有些地方已经铺上整齐的石。

路边开始出现真正给远行者准备的驿站。

能换马。

修车。

补水。

甚至有专门替人检查车轴的人。

远处的山越来越高。

山顶出现雪。

真正的雪。

云停在峰腰。

有些地方白得分不清到底是云还是山。

那天早晨,我们仍然什么都看不见。

只知道照地图。

应该已经近了。

中午以后。

地势继续升高。

道路沿着山腰缓缓向上。

下午下过一场很短的雨。

来得突然。

停得也快。

云被风推开以后,整个世界像刚洗过一次。

空气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远处每一层山都看得很清楚。

石头还是湿的。

马走得慢。

蹄子落下。

啪嗒。

啪嗒。

车轮一圈一圈压过去。

瑟菲娜坐在旁边。

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已经很久没翻页。

山风大。

纸角不停晃。

我说:

“看不进去就收起来。”

“我在看。”

“你半天没动。”

“在想。”

“想什么?”

“忘了。”

“那确实很认真。”

她刚想反驳。

前面的路转过一段山壁。

我忽然没说话了。

最开始。

只是天空。

蓝得很高。

雨后的云白得发亮。

再往前走几步。

山坡到头。

视野整个从狭窄的道路里打开。

我手一下收紧。

栗色母马停住。

瑟菲娜抬头。

“怎么了?”

我没回答。

她顺着我看的方向望过去。

然后也不说话了。

山岭下面。

是一片大得几乎一眼找不到边界的高原和谷地。

数条河流从远处雪山之间穿下来。

有些细。

有些宽得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水面反光。

它们穿过绿色的平原。

在低处交汇。

再被山崖突然截断。

变成瀑布。

一道。

两道。

更多。

白色的水从悬崖上直落进深谷。

水雾在下面散开。

阳光照进去。

能看见极淡的彩色弧光。

而在这些河流、山崖和瀑布之间。

圣城在那里。

我以前想象过很多次。

白色的城墙。

高塔。

大教堂。

也许还有很大的广场。

大概就是这样。

真正看见以后。

才知道脑子里的想象贫乏得有点可笑。

最下面是城。

真正扎在大地上的城。

城墙顺着高原与山势展开。

不是围出一个简单的圈。

而是一层一层。

沿着岩壁。

跨过河谷。

爬上山体。

白色和浅灰色的巨大石墙在阳光下亮得几乎刺眼。

数不清的塔楼从城墙上升起来。

拱门。

长桥。

城门。

回廊。

屋顶。

一层压着一层。

越往深处越高。

城区一直向山上延伸。

到最高处。

已经很难说那里是城还是山本身。

成片的宫殿与圣殿建在断崖和高地之上。

巨大的穹顶高过附近所有建筑。

几座尖塔从最中央的位置一直刺向天空。

远到这种距离。

我仍然能看见它们上面反射的金光。

这已经足够夸张。

但还不是最夸张的。

我真正停在那里。

是因为更高的地方。

有岛。

悬在天空。

一开始我甚至没反应过来。

以为那是颜色比较深的云。

直到一片真正的云从其中一座下面慢慢飘过去。

云在动。

它没动。

那是一整块巨大的岩石。

下半部像一座倒过来的山峰。

裸露的岩层向下收尖。

上面却有土地。

树林。

还有建筑。

白色的塔沿着浮岛边缘升起来。

岛上甚至有水。

一条河从看不见的高处流出来。

到边缘。

没有任何阻挡。

直接从天空落下。

成为一道长得近乎不真实的瀑布。

水一直向下。

在很远的地方被风吹散。

细成无数白线。

阳光穿过去。

整片空气都泛着很浅的光。

不止一座。

圣城周围的高空还有更多。

有的离主城很近。

像从山崖上剥落,却忘了掉下去。

有的悬得更高。

周围全是云。

几座小一些的浮岛彼此靠近。

被细长的桥梁连接。

其中一条桥从主城最高的高台一直延伸出去。

跨过一大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连到远处的浮岛。

桥下面。

是深谷。

是云。

是瀑布散开的水雾。

我看了很久。

脑子里第一个比较清楚的想法居然是:

这玩意为什么没掉下来?

随后才想起来。

这里有魔法。

那也还是离谱。

五年来我已经见过不少超过原来常识的东西。

特蕾莎的术式。

发光的植物。

奇怪的动物。

㞸。

还有那些我暂时连原理边都摸不到的现象。

可大部分东西看久了以后。

总会习惯。

圣城不一样。

它太大。

大到已经不是一两个魔法能解释的感觉。

更像不知道多少代人,把这里的技术、财富、信仰,还有对“城”这种东西能够长到什么程度的想象,全堆在了同一个地方。

而且这不是遗迹。

不是只用来远看的奇观。

城墙外面有田。

河边有水渠。

靠近瀑布的地方能看见巨大的水轮。

桥上有人。

很小。

像不断移动的点。

道路上有车。

浮岛之间的长桥上也有人走。

一只巨大的飞行生物从远处绕过其中一座高塔。

下面拖着什么东西。

太远。

看不清。

那里真的有人生活。

每天早上醒。

开门。

看到的就是浮在天上的岛。

我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又有点羡慕。

瑟菲娜一直没动。

山口的风很大。

把她的白发全部往后吹。

有些贴到我肩上。

她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城。

过了很久。

才说:

“好大。”

“嗯。”

我的声音出来时也比平时慢。

“那就是圣城?”

我下意识拿起地图。

看一眼。

又放下。

其实根本不需要确认。

“还能是什么。”

瑟菲娜没理这句。

继续望着天上的浮岛。

“它们为什么能在那里?”

“……”

我也看。

“这次我是真的不知道。”

她转过头。

“你第一句又是不知道。”

“你看那个东西。”

我指了指。

“我如果现在张口就解释,反而有问题。”

瑟菲娜笑了一下。

很浅。

很快又转回去。

风里开始出现声音。

最开始我以为是水。

毕竟那么多瀑布。

后来又响一次。

低沉。

悠长。

从山谷另一边传来。

钟。

一声落下。

隔了很久。

另一处又响。

再远一些。

还有一声。

不像同一座塔。

声音从圣城不同的方向传出来。

穿过平原。

穿过河。

撞在山间。

到了这里已经很淡。

却还能听见。

道路上不断有人往圣城去。

商队。

旅人。

骑马的人。

步行的神职人员。

还有一些完全认不出用途的车。

大家经过山口。

有人会停一下。

更多人已经习惯。

只是继续走。

大概只有第一次来的人。

才会像我们一样傻站着。

瑟菲娜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我低头看。

她没有看我。

还是看着圣城。

莫恩以前在那里。

塞蕾雅也在那里。

那栋房子就在这座大得有些荒唐的城市某个角落。

她的父母曾经从这些路上走过。

见过这些高塔。

也许从某座桥上看过同一条河。

后来去了柏村。

再后来。

一个消失。

一个重新出发去找。

现在剩下我们站在这里。

我没有说。

只是把手从缰绳上松开一点。

轻轻盖在她抓着我袖子的手上。

瑟菲娜低头看一眼。

没有松。

过了一会儿。

她问:

“昒旸。”

“嗯。”

“我们真的到了?”

“还没有。”

我看着下面那条不知道还有多长的山路。

“至少还得走半天吧。”

她愣了愣。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也没办法。”

我重新握住缰绳。

“圣城又不会自己过来。”

这次她真的笑出来。

栗色母马重新迈步。

车轮从山口最高处慢慢向下。

越往下。

圣城反而越来越大。

刚才远远看去还像一整片白色的地方,渐渐能分出更多东西。

高墙后面铺开的屋顶。

跨河的大桥。

一层层向山上爬的街道。

外城之外还有成片的农田和庄园。

道路开始汇合。

从别的山谷来的车队慢慢并进同一条大道。

有人赶着成群的牲畜。

有人背着巨大的货箱。

还有穿着陌生长袍的人从旁边骑马过去。

马的鞍具上挂着我从没见过的纹章。

再抬头。

那片浮岛依旧在。

其中一座刚好从云影里出来。

阳光突然照亮岛上的穹顶。

整片天空像凭空亮了一块。

瀑布从旁边落下。

风把最下方的水雾吹开。

像一层很薄的白纱。

我看着那座城。

忽然理解一点。

为什么人会把这种地方叫作圣城。

跟教义暂时没什么关系。

单纯是第一次看到的时候。

很容易觉得。

这种地方确实不该只叫“某某城”。

瑟菲娜肩膀轻轻碰着我。

没再退开。

那根系在车侧的浅蓝布条被风吹得一直往后飘。

我们走过森林。

草原。

高地。

河谷。

无数不认识的村庄。

下过雨。

陷过泥。

丢过豆子。

也在不知道哪里的夜里一起看过星星。

两个多月的路。

最后全都留在这辆车后面。

前面的钟声越来越清楚。

一声。

一声。

栗色的马沿着山路往下。

圣城在远处。

也一点点朝我们迎面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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