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走到圣城脚下以后,昨天在山口看见的那幅景象反而一点点消失了。
不是城变小了。
恰恰相反。
远处还能把城墙、山体、瀑布、高塔和浮在空中的岛屿一并装进眼睛里,等马车真正驶到城下,视线里剩下的却只有一堵高得过分的墙。
城门嵌在山势稍缓的地方。
两侧石墙一直向外延伸,走到更远处以后,几乎和裸露的岩壁连成了一体。墙面并不是新修的,靠近底部的石块颜色更深,有些接缝甚至已经被风雨磨得不太平整。越往上,后来修补和扩建留下来的痕迹越多,几种颜色略有差异的石料叠在一起。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
城门正上方有浮雕。
昨天在山口还能看出大概轮廓,现在站在下面,反而只能看见一片投在高处的阴影。最顶上的那些人物和纹样离得太远,仰着头看久了脖子发酸。
前面还有不少人在排队。
商车、驮兽、轻便马车,还有推着货物徒步进城的人,全都顺着几条分开的通道慢慢往前。
我们的栗色母马走了两个多月,大概也已经很熟悉这种等待,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偶尔甩一下尾巴。那根一路系在车侧的浅蓝色布条已经褪了不少颜色,被风吹起来以后,边缘还会露出磨出的细丝。
瑟菲娜坐在旁边。
手肘搭着膝盖,仰头看着城门。
“从下面看更高。”
“嗯。”
我也抬着头。
“昨天还能看到顶。”
她转过来看我。
“现在也能。”
“要一直仰着。”
“所以你看不到?”
“脖子不想看了。”
她笑了一下。
前面的车又动了。
我重新拿好缰绳。
轮到我们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简单查看文书,问了从哪里来、进城做什么,又扫了一眼车上的行李,便让我们继续往里。
其中一个人看到瑟菲娜时,视线明显在她头发上多停了一会儿。
也只有一会儿。
瑟菲娜甚至没有转头。
马蹄踏进门洞。
外面的阳光一下被石拱遮住。
声音也跟着变了。
车轮每压过一道石缝,都会传出比外面更加沉闷的滚动声。前面的马蹄、周围人的脚步、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全挤在高而深的门洞里,带着层层叠叠的回响。
我们走了不短的一段。
头顶才重新出现光。
栗色母马先一步走出去。
我跟着眯了下眼睛。
然后,圣城真正到了眼前。
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看到的是一座城。
现在看到的是一条街。
一条宽得足以并行很多车辆,却仍然显得拥挤的街。
两侧全是人。
门边挂着的招牌,支出来的棚布,摆在石阶上的箱子、桶和货架,几乎把所有空出来的地方都占满。刚出炉的面包堆在木架上,有人在铺着粗布的长桌后切肉,另一边摆满了我认不出名字的果子。空气里同时混着香料、炭火、皮革、牲畜、潮湿石面和某种很淡的熏香味。
说不上好闻。
也说不上难闻。
就是太多了。
人更多。
这些年在柏村住久了,我对“热闹”的理解基本停留在渌坪镇赶集的时候。
现在看来,渌坪镇那点人最多只能算大家正好出门了。
这里是真的挤。
路口有人喊。
楼上有人喊。
店里面还有人喊。
一辆装满木箱的大车从我们旁边慢慢过去,车夫拉着缰绳不断提醒行人让路。一个抱着一大捆布的男人刚从店里钻出来,差点撞到别人,又侧过身从两辆车中间挤过去。
我驾着车,只能先跟着前面的队伍走。
反正也不认路。
走慢一点正好看。
进城不到一会儿,我已经开始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忙不过来。
圣城的街不是单纯沿着地面铺开的。
主路这一段还算平缓,可两边建筑后面的地势已经在往上抬。有些房子的二层后门,直接开向更高一层的街。石阶从建筑之间穿过去,尽头接着另一条路。再往上,还能看到横跨两栋高大建筑之间的封闭长廊。
最远处,一座桥从街区上方横过去。
桥上的人只比手指大一点。
而它下面依然是房子。
我抬着头看了一会儿。
很难判断自己现在到底是在这座城市的“地面”,还是只是无数层里的其中一层。
正看着,前面忽然有个人从街边走过。
我视线被拉了过去。
那人披着一件颜色很深的厚袍,肩上还有一圈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灰色兽毛。领子一直收到下巴,袖子也遮住大半只手。
今天太阳不小。
我赶了半天车,后颈已经开始发热。
那个人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走得不急不慢。
再过一个路口,又有个穿得完全相反的。
只一件很短的无袖上衣,两条手臂全露在外面,背后斜背着一把几乎与人等长的宽剑。剑身用旧布缠着,看不见刃,只露出一截厚重剑柄。
更前面还有戴着宽帽子的。
披整张兽皮的。
衣服上缀着细小金属片的。
腰侧挂着几排瓶子的。
甚至有个女人撑着一柄细长的伞,可头顶明明一片云都没有。
我看了一阵。
瑟菲娜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你在看什么?”
“衣服。”
“很好看?”
“有些挺好看。”
我停了一下。
“但我主要是在想,他们不热吗。”
瑟菲娜看了看刚才那个披厚袍的人。
“可能不热。”
“所以才奇怪。”
在柏村的时候,特蕾莎冬天就明显比普通人耐寒得多。
圣城里又是什么人都有。
锻炼身体的。
学魔法的。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
路上随便一个人,看着好像都藏着两手。
当然,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在一个人口这么多的城市里,奇装异服的人本来就容易集中到一起。
我收回目光。
“反正看起来都不太好惹。”
瑟菲娜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不要一直盯着。”
“已经不看了。”
话刚说完,旁边走过去一个肩膀上停着蓝色大鸟的人。
那只鸟尾羽垂到他腰后,经过时还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又看了一会儿。
算了。
第一天进圣城。
原谅自己。
等住久了,大概就懒得看了。
走过两条街以后,我才慢慢注意到另一件熟悉的事。
还是有人在看瑟菲娜。
这里人太多,所以目光也更散。
有人经过时只是很短地往她那边扫一眼。
有的人明显会在白色头发上多停一会儿。
偶尔也有已经走过去的人回头。
瑟菲娜自己没什么反应。
她今天把头发束在身后。
一路的风把几缕吹松了,贴在耳边。
十五岁的瑟菲娜已经很少再像小时候那样因为这种事刻意低头。
我们离开柏村以后,两个多月里经过了那么多地方。
有的地方会有人避开。
有的地方只是觉得少见。
也有人会直接夸她头发漂亮。
甚至送那根蓝布条的老人,看着她时完全没有一点所谓“不祥”的意思。
见得多了。
柏村那些从小听到大的话,好像也慢慢变回了“某些地方的人这么觉得”。
而不是整个世界都这么觉得。
她正在看路边一家铺子。
屋檐下面悬着很多玻璃做的小件。
圆片、细管、透明的小球,随着风轻轻碰撞。太阳从上面穿过去,墙壁和石路上落着不断晃动的彩色光点。
我看她没在意,也就没说什么。
圣城这么多人。
只要没人真的过来找麻烦,谁爱看就看。
何况真要论回头率,她现在大概比那个背着等身大剑的人还高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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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马上去找房子。
车和马得先处理。
进城之前就已经问过,城门附近有专门收旧车、牲口和车具的地方。否则真把这辆车赶到住所附近,再考虑马放哪里、每天怎么喂,怎么看都像给自己找事情做。
顺着问到的方向拐出去以后,街上的味道很快就变了。
食物和香料的味道少下去。
干草、皮革和牲畜的气味越来越重。
两边的铺子也从卖吃的变成车轮、绳索、鞍具、铁件和整捆草料。
没多久就看到一大片连在一起的棚子。
里面拴着不少马。
也有牛。
还有几种我一路见过,却始终不知道该叫什么的驮兽。其中一种腿比马粗得多,脖子却短,背上长着一层灰褐色的厚毛,站在那里像一块会动的石头。
我只多看两眼。
今天要看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马车有人收。
车本来就是在渌坪镇买的旧车。
跟着我们跑了两个多月,又添了不少痕迹。
左边车板在山路上擦过一次。
篷布补过。
轮子倒还完整,车轴也没出过什么大问题。
收车的人绕着看了很久。
钻下面看轴。
又敲了敲轮缘。
报出来的价格比我们买时少了不少。
我在心里大概过了一遍。
没怎么还。
以前没钱的时候不是这样。
十几个铜钱都能算半天。
现在莫恩留下来的钱放在箱子里,光是日常生活,我甚至暂时想不到要怎么才能把它花完。
不缺以后,讨价还价这件事突然就失去了很多乐趣。
能接受就行。
剩下是马。
有人过来检查蹄子、牙齿和腿,又牵着走了一圈。
栗色母马跟我们一路,性格已经摸得差不多。
不太喜欢陌生人一直碰。
但脾气确实不错。
耳朵往后压了几次,也没乱动。
瑟菲娜一直站在旁边。
等价格谈好,准备牵走时,她才走过去。
马大概也知道要分开。
或者根本不知道。
它低下头,鼻子在瑟菲娜肩边碰了碰。
瑟菲娜摸着它额头,没有马上松手。
这匹马陪我们从渌坪镇一直走到这里。
草原。
森林。
高地。
泥路。
大雨。
有次车陷得那么深,最后几个人一起推才出来。
最开始我连什么时候该拉哪边缰绳都要想。
到了后来,已经知道它什么时候只是想慢一点,什么时候是真累。
我也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脖子。
毛有点粗。
“它会记得我们吗?”
瑟菲娜忽然问。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她转头看我。
“你不是说动物也有记忆?”
“有记忆不代表一定记这个。”
我又摸了两下。
“不过最好别记仇。”
瑟菲娜愣了一下。
很快想起什么。
“你第一次赶车。”
“那条沟不深。”
“车轮卡住了。”
“也没翻。”
“它当时一直看你。”
我沉默一会儿。
“所以我说最好别记仇。”
她笑起来。
这次没继续说。
收马的人把它牵走。
栗色母马走了几步。
停了一下。
不确定是不是因为瑟菲娜还在后面。
然后继续往棚子里走。
直到被别的马挡住。
看不见了。
瑟菲娜才把手放下来。
我也没再站着。
车卖了。
马卖了。
我们又变成两个人。
不过还有一大堆东西。
车上那些路上用的毯子、锅、水袋、衣服、工具,真要全背着去找房子,估计走不到一半就会开始后悔刚才卖车卖得太快。
好在这里有专门替人搬运货物的短车。
我们留下地址,付了钱,让人晚一点送过去。
重要的东西自己带。
黑木匣。
文书。
钥匙。
钱。
换洗衣物。
还有几个不算太沉的包。
等所有东西安排好,我背着包走出那片车马市场,肩上忽然空了很多。
身后也没有车。
没有缰绳。
不用再回头看马有没有跟上。
这种感觉还有点不习惯。
瑟菲娜把自己的包背好。
往前走两步。
又回头看我。
“走吗?”
“走。”
我拿出莫恩留下的地址。
纸已经在路上看过很多次。
真正到了圣城,第一次觉得上面那几行字好像写得有点过于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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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恩留下的房子不在特别高的位置。
地址里写的是圣城中层偏外。
我一路都把“中层”理解成大概从城门进去,往里面走一点。
实际走起来才发现,这座城市的中间不是这么算的。
最开始还好。
我们沿着主街走。
人多。
路宽。
只有一点缓坡。
街边店铺一路不断。
卖布。
卖书。
卖香料。
卖金属制品。
还有几家一眼看不出到底在卖什么的店,门口摆着刻满纹路的石片、金属环和透明晶体。
其中一家门前放着一只小小的铜制圆盘。
没有人碰。
上面一颗银色小球自己沿着圆环慢慢转。
我走过去以后又回头看了一次。
没停。
地址还在手里。
以后再说。
往上走了一段,第一段长阶出现了。
石阶很宽。
中间留出一条斜坡给人推车。
两边都有栏杆。
阶梯尽头看得到另一片屋顶。
我们上去。
再走。
又是一条街。
这一层的人少一点。
建筑却更高。
有些屋子直接靠着山壁,窗户从石墙之间一层层开出去。
走到街尾,我们按地址往右。
眼前是一座横跨出去的石桥。
桥不算特别长。
下面却不是河。
是另一层街区。
我走到桥中间往下看。
离得不算低。
下面正好有个水果摊。
一块红色棚布撑在两栋房子之间。
几个行人在棚下挑东西。
再往后,还有一条更窄的路从建筑之间穿出去。
我沿着那条路看。
发现更下方似乎还有屋顶。
一层压一层。
视线最后被桥边的墙挡住。
“这下面到底还有几层?”
瑟菲娜也探头看了看。
“看不见。”
“我突然觉得‘中层’这个地址很不友好。”
她抬头看我。
“还没走很远。”
“因为你还不累。”
我们继续往前。
我很快发现,圣城的路最麻烦的地方并不是高。
而是你能看见,却不知道怎么过去。
第一次问路时,对方看了看地址,告诉我们先往上走,过一座桥,再沿着有水渠的街往左。
听着很清楚。
真正走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
那座桥很早就能看见。
横在前方两栋建筑之间。
我甚至能看清桥栏上的人。
可上桥的入口根本不在我们这一层。
沿着眼前的路走到桥下面,只能抬头。
得从旁边绕出去。
先爬一段坡。
再穿过另一条街。
最后从桥另一端附近转回来。
我站在桥下面的时候,停了一会儿。
瑟菲娜也停。
“怎么了?”
“我在想。”
我抬头看桥。
“如果每天从这里去上面,腿应该会很好。”
她也仰头看。
“嗯。”
“难怪刚才那么多人穿得像不怕冷也不怕热。”
“和爬楼有关系吗?”
“可能都很强。”
她没再说什么。
嘴角却有一点笑。
我们还是继续爬。
走上桥以后回头看,刚才站的位置已经埋进下面的房屋和街道里。
高低差比从下面看更明显。
一片屋顶顺着地势往下铺。
浅灰、红褐、蓝绿,各种材料混在一起。中间穿着窄街,偶尔有高大的树从院墙后长出来。更远处,刚进城的那条主街已经看不清具体的人,只剩下一条流动的带子。
而头顶。
仍然有更高的东西。
塔。
高架桥。
一段贴着山壁修建的回廊。
还有远处浮岛裸露出来的岩石底部。
我看了一会儿。
继续走。
到这里以后,路边的人也越来越不像路过圣城的普通旅客。
至少我这么觉得。
有几个年轻人抱着厚书从一栋长满藤的建筑里出来。
其中一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手里还浮着一小片淡白色的光。
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没人觉得奇怪。
旁边卖饼的人甚至都没抬头。
我跟着多看了一眼。
直到那几个人走远。
另一个方向,有人推着一辆装满石料的小车。
车很重。
从轮子压在石面上的声音就能听出来。
可推车的人并没有特别费力。
靠近坡道时,车底一圈浅蓝色纹路慢慢亮起来。
原本压得很沉的车似乎一下轻了很多。
那人甚至单手就把它推上去。
我脚步又慢了。
瑟菲娜也看见。
“是魔法吗?”
“应该。”
“什么魔法?”
“我哪知道。”
我看着那圈逐渐暗下去的纹路。
“不过肯定得查。”
“你已经说很多次了。”
“什么?”
“要查。”
“因为很多。”
这话是真的。
圣城让我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
不知道的东西突然从“偶尔出现一个”,变成了到处都是。
在柏村,想研究㞸,能看的对象基本只有特蕾莎。
想知道魔法怎么回事,很多时候也只能问她。
她自己会,但会不代表说得出来。
有些东西对她来说,就像抬手和走路一样自然。
我问再细,她反而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解释。
圣城不一样。
术式直接刻在路边。
魔法设备在工作。
书店从刚才开始已经看见三家。
穿长袍的人随手就在半空里弄出光。
有人用不知道什么方法减轻货车重量。
远处还有那么大一座岛悬在天上。
每一个都像在说:
这里真的有人研究过。
而且研究了很久。
我第一次有一种很明确的感觉。
以前那些问题,也许不必只停在纸上了。
正想着。
路忽然暗了一点。
不是天阴。
阳光还在。
我下意识抬头。
然后停住。
一座浮岛正从前方高空经过。
准确说,它没有在动。
只是我们走的位置变了,原本被建筑挡住的那一部分突然露了出来。
昨天从山口看,那些岛已经大得离谱。
站在城里向上看,感觉又不一样。
整个视野上方有很大一片都是裸露岩石。
底部并不平整。
无数尖锐和破碎的岩层向下垂着,部分缝隙里甚至长着植物。再往上,才能看见岛边缘的树和白色建筑。
一道水从岛的另一侧落下来。
太高。
到中间已经被风吹散。
最下面只剩水雾。
一小片云正从浮岛后面过去。
那东西在云前面。
真的悬着。
昨天已经见过。
可现在我还是站着看了很久。
路上的人从我们旁边不断过去。
根本没人抬头。
有人提着菜。
有人抱着孩子。
还有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从我身边走过去。
就好像头顶那块不知道多少万吨的陆地和普通屋檐没什么区别。
瑟菲娜也在看。
“这里的人都不看。”
“天天看。”
“以后我们也会吗?”
我想了一下。
“也许。”
“你会吗?”
“暂时不会。”
至少今天不会。
走出去好几步,我还回头了一次。
---
第二次问路以后,路线终于开始简单一点。
房子所在的位置不在最繁华的区域。
继续往中层偏外走,人明显少下来。
建筑也不再挤得没有缝。
街道窄一些,却更安静。
院墙开始出现。
树也多。
有些树枝直接从墙里伸出来,在路面投下一片阴影。
偶尔还能看见小水渠沿着街边流。
水很清。
从更高的地方下来,再穿过石槽往低处去。
旁边有人直接蹲下来洗东西。
我们顺着水渠走了一段。
途中经过一个很大的升降台。
它贴着陡峭岩壁缓慢上升。
平台上站着十几个人,还有几箱货。
四角连着粗大的绳索和金属链,侧面的轮盘随着上升一点点转。
部分结构上有微弱的光。
我站在远处看了几眼。
没过去。
主要是已经有点累。
圣城的“走路”比我想象中费腿。
我们又走了很久。
终于看到地址上提过的一条小路。
再往前。
两棵树从院墙后露出来。
我停下。
拿纸重新对了一遍。
“应该是这里。”
瑟菲娜没有马上说话。
她站到我旁边。
一起看。
房子没有任何夸张的地方。
两层。
浅灰色墙面。
深色木梁。
屋顶向两侧斜下。
二楼朝院子的方向有一个不大的阳台。
从大小上说,甚至很像柏村里那些稍微宽敞一些的自建房。
区别只是建筑材料、窗户和门的样式明显属于圣城。
院墙不高。
能看到里面。
也正因为能看到,才知道这里确实已经很久没人住。
院子几乎被杂草占了。
原本应该从院门通往屋前的石子路,现在只能在草间勉强看出一条浅色的带子。枯枝和旧叶铺在上面,有些已经碎成一层薄薄的褐色。
院里有两棵树。
一棵靠墙。
树枝已经伸到路外。
另一棵在靠近房子的位置。
下面有个不大的水池。
水面浮着几片落叶。
边缘长了一层绿。
没有荒废到像废墟。
只是很明显,没有人扫地,没有人修枝,也没有人把那些从树上掉下来的东西捡走。
时间自己一点点把院子填满了。
瑟菲娜站在门前看了一阵。
我没有催她。
这里和一路住过的客栈不一样。
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站在莫恩和塞蕾雅过去生活过的地方前面。
信里只写了地址。
写这里还有一栋房子。
等真的看到,感觉反而比我预想得普通得多。
也许这才正常。
人再有名,晚上总还是得找地方睡。
我拿出钥匙。
院门上的锁很涩。
第一次没转动。
第二次稍微退出来一点,再慢慢拧。
里面终于传来一声干涩的轻响。
门往里推时蹭到地上的枝叶。
瑟菲娜先看了我一眼。
然后跟进来。
石子踩在脚下。
下面的枯叶碎开。
院子里很安静。
外面街上的声音隔着墙已经轻了不少。
只有风吹树叶。
水池边还有很细的水声。
我走近才发现,池子一侧连着一根窄窄的石槽。
有一点水一直在往里流。
流得很慢。
难怪放了这么久还没彻底变成一池臭水。
房门还得再开一次锁。
这次容易些。
钥匙转到最后。
“咔哒。”
我握住门把。
推开。
里面先出来的是旧房子关久以后特有的味道。
木头。
灰。
不流通的空气。
还有一点很淡、说不清来源的气味。
不难闻。
就是陈。
阳光从门口斜进去。
一道光停在地上。
灰尘正在里面缓慢浮动。
我没立刻进。
先把门推到最大。
瑟菲娜站在旁边。
看了一会儿。
“很多灰。”
“嗯。”
我低头看看地面。
“今天的工作出现了。”
她笑了一点。
我们进去。
一楼正面就是大厅。
不算很大。
但两个人住足够宽敞。
正中间偏后有一张长桌。
几把椅子被推在桌下。
墙边是柜子。
窗户全部关着。
房间里的东西还维持着以前的位置,只是每一样表面都落着一层灰。
我走到最近的窗边。
掰开窗扣。
有些紧。
再用一点力。
窗扇终于向外打开。
风立刻灌进来。
另一侧也开。
空气一通,屋里的闷味马上淡了不少。
窗外能直接看到院子。
树叶被风吹动。
一道一道日光从枝隙落进来。
瑟菲娜站在大厅中央。
没有马上去碰任何东西。
只是慢慢看。
我也跟着看了一圈。
大厅左右各有房门。
厨房很好认。
里面有灶。
一排柜子。
水槽。
墙边还有放锅和餐具的架子。
锅都还在。
我掀开一个。
灰。
盖回去。
今天肯定不能用。
倒是水让我有点意外。
水槽上方伸出一段金属管。
末端接着能转动的阀。
我试着拧开。
最开始只听到管里一点空声。
几秒后,水突然流出来。
我赶紧把阀门关小。
清水落进槽里。
冲过底部的灰,顺着排水口流走。
我站着看了两秒。
“能用。”
瑟菲娜也走进来。
“厨房?”
“水。”
我又开一点给她看。
她点头。
“比家里方便。”
“非常多。”
柏村的水得挑。
冬天还好。
夏天每天用得多,跑来跑去很烦。
现在拧一下就有。
这已经足够让我对这栋房子的评价往上升不少。
不过今天没做饭的可能。
柜子要洗。
灶要清。
锅和餐具都得重新处理。
至少今晚不想碰。
厨房旁边是一间架子很多的房间。
三面墙几乎都摆了书柜。
不算塞满。
有些格子空着。
有些放着书。
更多是盒子、卷起来的纸和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来的册子。
我推开门以后只站在外面。
没有随手抽。
刚才灰尘已经够多了。
书又跑不了。
明天再看。
另一间是储物房。
箱子。
旧布。
空瓶。
几捆材料。
一架可以折起来的梯子。
都很普通。
真正让我停住的是最里面那间。
门推开以后,里面的味道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很淡的金属味。
还有一种像以前某些药品彻底挥发以后还残留在瓶口的气味。
房间中央是一张很大的工作台。
木面比普通桌子厚得多。
边缘嵌着金属。
表面全是使用留下的痕迹。
长长短短的划痕。
小坑。
几处发黑的烧痕。
墙上挂着工具。
很多。
尺子。
锯。
刀。
夹具。
不同大小的锤子。
细得像针一样的金属杆。
还有一些我一时根本想不出用途的东西。
另一侧则是玻璃器具。
长颈瓶。
圆底瓶。
细管。
浅盘。
几组瓶子甚至还架在木制支架上,通过弯曲的玻璃管互相连着。
全都落了灰。
阳光从窗缝里穿过去时,玻璃边缘还是亮了一下。
桌角放着称量用的小盘。
旁边一只半开的盒子里整齐排着很多细小金属件。
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块浅色石板。
表面烧得很明显。
不止一次。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瑟菲娜从旁边走进来。
她也没有立刻碰。
只缓慢走到工作台前。
“爸爸以前在这里吗?”
“应该。”
我看着那些工具。
“这里看起来比柏村像多了。”
她转头。
“像什么?”
“像他信里写的那个人。”
柏村的莫恩会修屋。
会砍柴。
会处理野兽。
会在院子里磨刀。
如果没有那封信,我很难把他和“大陆上很有名的魔法师”放到一起。
这个房间却容易得多。
没有什么夸张的东西。
没有法阵突然亮起来。
也没有一开门就发现什么传说中的魔法器。
只是这些桌面上的痕迹、被磨旧的工具、烧焦的石板,比任何介绍都更像真的有人在这里做过很多东西。
瑟菲娜低头看向桌面。
那里有几道已经很浅的刻痕。
像画到一半的线。
她看了片刻。
手指停在上面一点。
没落下去。
“和柏村不一样。”
“嗯。”
我没有继续。
现在不适合翻。
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仪式感。
单纯因为屋里太脏。
真现在开始看这些东西,晚上连床都未必收拾得出来。
“先上楼吧。”
瑟菲娜又看了一会儿。
才跟着出来。
---
楼梯在大厅后面。
木制。
踩上去只有很轻的响。
二楼比一楼小一些。
上去是一段短走廊。
左边是浴室。
里面有浴盆,也有水管。
我先试了冷水。
能出。
墙上还装着一块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几片颜色发暗的石片嵌在金属架里,旁边有两个可以转动的部分。
我盯着看了半天。
没碰。
圣城里今天见到的东西已经让我明白一件事。
不知道用途的时候,最好不要为了好奇乱按。
万一是热水还好。
万一是别的。
等明天问人。
卧室有两间。
一间稍大。
床也宽。
另一间小一点。
除此之外还有个空房。
里面只留两只柜子。
大卧室朝院子的一边连着小阳台。
门推开的时候,风一下进来。
我先走出去。
院子就在下面。
从二楼看更乱。
草几乎铺满。
两棵树倒是长得很好。
一棵枝叶刚好到阳台附近。
再远一些,越过院墙和附近几栋房子的屋顶,能看到圣城中层更多的建筑。
这里不是特别高。
可地势本身就比刚进城的位置高出很多。
屋顶顺着坡面铺远。
有一条长桥从两片街区之间横过去。
更高处露出几座塔。
而天空边缘还能看见一座浮岛的下半部。
水从上面落下来。
隔得太远。
完全听不见。
只像一条白线。
瑟菲娜也走到旁边。
风把她的头发往一侧吹。
她抬手压住。
“这里很好。”
“嗯。”
我看着院子。
“就是要收拾。”
她也往下看。
“很多草。”
“很多叶子。”
“水池也要洗。”
我听完有点想笑。
“今天先别算。”
她看我。
“为什么?”
“算完以后更累。”
她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
没有赶路以后,看到景色的感觉也有点不同。
从前两个月里,再好的地方都知道明天还要走。
今晚住下。
第二天把火灭了。
东西装车。
马套上。
继续往前。
这里不一样。
以后早上推门。
还是这个院子。
晚上回来。
钥匙还是插进这扇门。
至少暂时是这样。
我没有继续想。
还有灰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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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剩下的时间基本全用来打扫。
没想着一天把整个房子清干净。
做不到。
先把今天晚上会用的地方处理出来。
大厅。
楼梯。
卧室。
浴室。
厨房只清出能走、能接水的部分。
书房和工作室直接关门。
院子也先放着。
我从厨房后门找到几样打扫工具。
大部分已经不能用了。
一把扫帚拿起来,干掉的枝条直接掉了几根。
最后只能勉强用剩下还能撑住的一把。
我扫地。
瑟菲娜擦桌椅。
窗户全部打开。
第一遍扫过去,灰尘到处飞。
我很快就后悔没把脸蒙起来。
扫完大厅再看自己袖子,上面已经落了一层细灰。
瑟菲娜也差不多。
她蹲在柜子前擦最下面一层。
白发束得比白天更高一点,免得垂下来扫地。
我拎着水回来,看她还在擦同一个地方。
“这里要擦这么久?”
“里面也有。”
“今天不一定要擦里面。”
“以后要放东西。”
“以后再擦也行。”
她回头看我。
“那你为什么把楼梯扫了两遍?”
“第一遍没扫干净。”
“这里也是。”
我没话说。
把水放下。
“继续。”
她低头笑了。
这种时候才会觉得,瑟菲娜确实比以前长大很多。
小时候她会跟在旁边看。
帮忙也大多是拿东西、递东西。
现在已经会自己找事情做。
甚至比我更细。
一盆水很快变灰。
倒掉。
重新接。
再擦。
午后的光从窗边一点点移进大厅。
原本一片沉暗的桌面逐渐露出木纹。
地面也比刚进门时干净很多。
等至少能坐以后,我先去楼上处理床。
旧被褥直接卷起来。
看起来没有霉。
但放了这么久,我无论如何也不想今天晚上盖。
先搬到空房。
床板擦。
床架擦。
窗台擦。
窗户打开通风。
瑟菲娜后来上来帮我。
两个人抬旧床垫的时候,灰一下冒出来。
我赶紧偏头。
还是吸进去一点。
连打两个喷嚏。
瑟菲娜站在另一边忍着笑。
我看她一眼。
“想笑就笑。”
她真的笑出来一点。
“你刚才让我别动。”
“因为再动灰更多。”
“然后你自己打喷嚏。”
“这个不能控制。”
“可以憋住吗?”
“最好不要。”
她点头。
很认真。
“那继续吧。”
没有顺着往下说。
挺好。
现在这样刚刚好。
等卧室勉强能住人,我们又把路上的东西搬进来。
帮忙送行李的人下午晚些时候到了。
从院门口卸下好几包。
原本放在马车里不觉得多。
堆在大厅才发现一路带的东西确实不少。
锅。
毯子。
毡垫。
衣服。
备用绳索。
一些简单工具。
水袋。
箱子。
书和纸。
黑木匣则一直是我自己拿着。
瑟菲娜从一堆东西里找出那根浅蓝色布条。
从车上解下来以后,她一直收在包里。
现在颜色已经有些旧。
边缘磨得发毛。
她用手把折进去的地方慢慢理平。
“要挂哪里吗?”
我问。
她想了一下。
“先放着。”
“嗯。”
她重新折好。
塞进自己的东西里。
我也没有再问。
东西一搬进来,这栋房子总算开始有一点正在住人的感觉。
不是单纯把莫恩以前留下来的东西打开。
地上多了我们的包。
椅背搭上了赶路穿的外套。
桌边放着水袋。
这些东西和原来的家具混在一起,有点乱,却反而比刚开门时舒服。
我坐下来歇了一会儿。
今天明明没有赶多少路。
腿却比前几天还酸。
圣城这地方走路确实比平地费劲。
尤其一想到以后出门还要上下那些坡和桥。
希望附近生活够方便。
实在不行。
就研究那个升降平台。
如果能自己做一个——
我刚想到这里。
又停。
来圣城第一天。
连厨房都没洗。
先别想建电梯。
不对。
不是电梯。
反正差不多。
瑟菲娜从楼上下来。
她刚把卧室最后一点东西收好。
脸侧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一小块灰。
我看了一会儿。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
“怎么了?”
“这里。”
我指了下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
她抬手擦。
擦偏了。
“左一点。”
又擦。
还是有。
我起身。
用手指替她蹭掉。
结果手显然也没干净到哪去。
原本一小块灰变成了一道更浅的印子。
我们两个都停了。
瑟菲娜看着我。
我看着她。
“算了。”
我拿旁边的湿布重新擦。
她没动。
等干净以后才问:
“你自己也有。”
“哪里?”
她抬手。
指尖从我鼻梁侧边擦过去。
给我看。
一层灰。
“……”
今天应该谁也别嫌谁。
天色已经开始往傍晚走。
阳光变得发黄。
从窗子斜照进来,院子里的树影也被拉得很长。
我把湿布丢回盆里。
“今天到这里。”
瑟菲娜看了一眼厨房。
我也看。
完全没有开火的欲望。
“出去吃。”
她点头。
这是今天最容易做出的决定。
---
第一次从这栋房子出门的时候,我锁门锁得比平时慢。
主要是锁本身不好用。
得先往里推一点,再转钥匙。
试了两次。
终于锁上。
我站在院门外又拉了拉。
没问题。
瑟菲娜在旁边等。
“明天先换锁?”
“能用。”
我想了一下。
“但可以找人修。”
这种事情放在柏村,通常自己拆。
现在有钱。
而且这里明显什么工匠都有。
能找人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来。
这个想法让我又舒服了一点。
傍晚的圣城和下午完全不一样。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
高处的建筑仍然被照着。
远处几座塔尖还亮。
我们所在的街已经慢慢阴下来。
店铺开始点灯。
最开始还是普通火光。
越往热闹一点的地方走,魔法的痕迹越明显。
有的门口悬着玻璃灯罩。
里面没有火。
只有一团稳定的淡黄色光。
有的墙面嵌着几块不大的晶石。
天色越暗,晶石也越亮。
路口一根高杆最上方甚至悬着好几个白色光球。
没有绳。
没有支架。
就浮在固定的位置。
风对它们毫无影响。
我走过去时抬头看了一眼。
白天进城时,很多类似东西都被太阳盖过去了。
现在才真正显出来。
瑟菲娜也在看。
“这个比柏村的灯亮。”
“而且不用油。”
“应该是魔法。”
“嗯。”
我停了几秒。
“以后查一下。”
她转过来。
眼睛里已经有一点笑。
“又要查?”
“这个很实用。”
这次她没反驳。
其实我已经开始想。
如果这种照明术式成本不高。
家里完全可以装。
如果更进一步。
温度呢。
冰呢。
风呢。
一路上有太多原来世界习惯了,来到这里以后只能暂时放弃的东西。
在柏村没有条件。
圣城看起来不一样。
这里最让人舒服的不是东西多。
是很多事情第一次有了“可以买”“可以问”“可以找书”“可以找人做”这种选项。
以前想做吉他。
卡在木材。
卡在工具。
卡在弦。
现在那间工作室里光工具就比我当初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还多。
想到这里,我走路都轻了一点。
饭店没特意挑。
附近一条街就有不少吃饭的地方。
最后找了一家人多的。
门口有烤肉味。
进去后桌子不算空,靠窗还有位置。
我们坐下。
菜写在墙上的木板上。
圣城价格明显比渌坪镇高。
我扫一遍。
点了自己想吃的。
瑟菲娜也选。
肉。
面饼。
煮豆。
还有一份加了香料的蔬菜。
我又多加了一盘烤肉。
以前这么点东西之前肯定会先算钱。
现在完全不用。
莫恩留下的财富最大的好处到这一刻才真正出现。
不是可以买什么特别贵的东西。
只是想吃的时候,不需要先问自己值不值。
东西上来以后,我们吃了很久。
路上其实没有饿着。
可连续两个多月在外,很多时候吃东西只是完成每天必须做的事。
生火。
煮。
吃。
洗锅。
收起来。
到了镇上住店才会轻松一些。
现在坐在固定的桌边,外面没有马要喂,也没有车要检查。
吃完不会再想明天走多少。
身体比脑子更早放松下来。
瑟菲娜今天饭量也比平时大。
一盘烤肉最后几乎吃完。
我看她又拿了一块。
“累了?”
“有一点。”
“我也是。”
她看我一眼。
“你说中层不高。”
“地图骗我。”
“地图没写不高。”
“那是我理解错误。”
“嗯。”
她低头继续吃。
我发现她现在越来越喜欢在我自己承认问题以后就顺势点头。
一点面子都不给。
吃到最后,我又要了两杯冷饮。
端上来的时候,杯壁上立刻凝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拿起来喝一口。
动作停住。
很冰。
不是从井里取出来的那种凉。
是真正明显的低温。
我又喝一口。
低头看杯子。
里面没有冰块。
液体本身就是冰的。
瑟菲娜注意到。
“怎么了?”
“这个。”
我摸了一下杯壁。
“很冰。”
“嗯。”
“他们怎么弄的?”
她也看了一眼杯子。
“不知道。”
“明天又多一件要查的。”
“很多。”
“确实很多。”
我又喝了一大口。
已经开始对圣城产生非常现实的好感。
冰饮。
这东西在夏天的权重非常高。
---
吃完以后,天彻底暗了。
我们没有马上回去。
就在附近慢慢走。
认路。
顺便看看明天需要去哪里买东西。
布店。
杂货铺。
卖家具的。
有一家门口直接挂着不同厚度的被褥。
记下。
再往前还有清洁用品。
扫帚肯定得买新的。
院子里那些草也得弄。
厨房的东西可能缺不少。
一路看下来,需要买的东西迅速变多。
但没有压力。
想买就买。
这是目前最不习惯的地方。
走过一个路口时,我看到一家书店。
脚步自然慢下来。
门还开着。
里面很亮。
从外面就能看见两整面书架。
门边堆着几本很厚的大册子。
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印着复杂的术式图。
我停了。
瑟菲娜跟着停。
她没催。
只是站在旁边。
我看了一会儿。
“今天算了。”
她有点意外地看我。
“你不进去?”
“进去就不一定什么时候出来。”
“可以明天。”
“嗯。”
我重新往前。
走出几步又回头。
记住店的位置。
真的明天。
书跑不了。
而且家里那间书房还有不知道多少东西没整理。
今天的信息已经够多。
脑子得先缓一缓。
往回走的时候,圣城更高处的灯已经全部亮了。
从下面看,层层街区不再那么清楚,反而剩下一道一道分布在高处的光。
桥栏。
塔楼。
窗户。
路边。
有些浮岛边缘也有灯。
一串细小的亮点悬在远处黑色天空里。
那种画面比白天更像幻想。
白天还能看到石头、木材、墙和路。
到了晚上,只剩光。
有些光甚至不知道到底依附在什么地方。
抬头的时候,很难判断是高楼里的灯,还是天上岛屿上的。
再更高一点。
是真正的星星。
第一次看会觉得它们混在一起。
瑟菲娜也抬头看了一会儿。
“很好看。”
“嗯。”
这次我没有说什么星星掉下来会死人。
只是看。
走了一阵。
前面的两棵树从院墙后露出来。
这次一眼就认出来。
刚搬进去一天不到。
已经开始有一点“回去”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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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以后,院子一片黑。
只有月光从树冠之间漏下来。
杂草把石子路遮得比白天更厉害。
水池表面倒映着一点光。
我们沿路进去。
大厅里没有灯。
我摸到路上带的那盏。
点亮。
下午擦过的地方一下和没擦过的地方分开了。
非常明显。
我站在门边看了几秒。
“明天工作很多。”
瑟菲娜也看。
“院子也要。”
“院子可以后天。”
“草很多。”
“草又不会跑。”
“会继续长。”
“那也不差一天。”
她没有坚持。
上楼以后,我们先简单洗了洗。
浴室下午已经把最明显的灰清掉。
能用水。
但墙上那个不知道用途的装置我还是没碰。
今天就冷水简单擦洗。
瑟菲娜洗头的时候花了很久。
她的头发现在已经长得很长。
白天束起来还好。
散开以后几乎整个背后都是。
湿了以后更麻烦。
我坐在卧室里铺毯子。
她出来时还拿着布一点点吸水。
白发半湿地垂在肩后。
发梢颜色看起来比平时深一点。
我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自然而然开始想。
圣城里既然有能让饮料直接变冰的东西。
那加热肯定更不是问题。
风也应该能控制。
水更不用说。
以后是不是可以直接让水包住头发洗。
洗完以后再把水抽走。
连擦都不用。
这个想法冒出来以后,竟然觉得很合理。
以前在柏村会觉得只是随口乱想。
到了这里,我第一反应却变成了:
找书看看。
也许真行。
瑟菲娜正好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把最后一层毯子铺平。
“想到个东西。”
“什么?”
“以后再说。”
她看了我两秒。
没追问。
大概已经习惯。
床上的旧被褥全被我们扔到了空房。
今晚就用路上带的毡和毯子。
一路两个多月都这么睡。
现在下面至少有一张不会晃的床。
已经很好。
枕头也是原来的。
我把两个摆好。
瑟菲娜把头发处理得差不多以后,灯也熄了。
窗户留着一点缝。
外面的声音会很轻地进来。
不是柏村夜里的虫鸣。
是城市。
不知道哪条路还有车经过。
很远处有人说话。
偶尔有门开关。
再远。
是钟。
声音传到这里已经沉得只剩一层。
躺下以后,我反而有点不适应。
过去两个多月,睡前最后一件事通常是看看火。
看看马。
确认东西收好。
第二天醒来就继续赶路。
今晚没有。
明早也不用。
瑟菲娜在旁边翻了个身。
很快靠过来。
这件事已经完全不需要商量。
莫恩刚走的时候,她每天晚上抱着枕头来我房间。
上路以后,我们更是一直睡在同一辆车里。
到了现在,反而分开才奇怪。
她把枕头稍微往我这边挪。
我也跟着侧过身。
最开始那阵子,怎么放胳膊一直是个问题。
直接让她枕一晚。
第二天早上整条手又麻又疼。
不枕。
抱着的时候手臂又很别扭。
两个月路上不断调整以后,总算找到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枕头往上放一点。
瑟菲娜稍微抬头。
我把手臂从枕头下缘和她脖子后面的空隙里穿过去。
这样真正受力的还是枕头。
手臂只是从下面过。
再把人往怀里带一点。
基本不会麻。
瑟菲娜已经很熟练。
等我放好手。
重新靠下来。
额头贴在胸口附近。
“这样可以吗?”
我问。
“嗯。”
“别半夜往下滑。”
她安静了一下。
“睡着了不知道。”
“所以提前说。”
“说了也不知道。”
有道理。
我没继续。
拉好毯子。
没多久,另一个老问题出现了。
头发。
瑟菲娜的头发实在太多。
我已经在她躺下时顺手把大部分拨到身后。
还是有几缕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回来。
一缕贴到下巴。
一缕就在鼻尖附近。
呼吸一下。
它动一下。
很痒。
我忍了一阵。
最后还是伸手慢慢拨开。
过几分钟。
又掉回来。
我重新拨。
怀里的人动了一点。
“头发?”
声音已经有点困。
“嗯。”
她自己伸手把前面的头发拢到后面。
我帮她压住。
这次终于没有再落回来。
瑟菲娜重新安静。
我也闭上眼。
脑子却没马上停。
今天看到的东西一个个冒出来。
城门。
桥下面的街。
浮岛投下的阴影。
货车边缘亮起的术式。
沿石壁上升的平台。
街灯。
冰饮。
书店门口那本印着术式图的书。
还有楼下的工作室。
最后变成明天要做什么。
床单。
被子。
枕套。
新的扫帚。
清理厨房。
买点可以放在家里的吃的。
找人看看门锁。
浴室那个装置也得弄明白。
院子可以晚一点。
书店……
书店肯定要去。
至于工作室。
不急。
莫恩把房子留在那里这么多年。
那些工具也不会因为再等一天就消失。
我刚想到这里。
瑟菲娜在怀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昒旸。”
“嗯?”
她没有马上说。
过了一会儿才问:
“明天先打扫,还是先出去?”
“先买东西。”
“然后呢?”
“回来打扫。”
“书店呢?”
我睁开眼。
黑暗里只能隐约看见一点白发。
“你是不是故意提醒我?”
“你刚才看了很久。”
“顺路去。”
她轻轻笑了一下。
“嗯。”
我把手往她背后放稳。
“睡吧。”
没多久,她呼吸就慢了。
这一路以后,她已经很少再半夜突然醒。
也不会像最开始那样一直抓着衣服。
只是还是喜欢靠着。
我也已经习惯。
窗外远处又传来一声钟。
隔了一阵。
第二声更远。
院里的树叶被风吹动。
枝条擦过墙面。
沙沙响了几下。
我闭着眼听。
床是旧的。
毯子还是路上的。
楼下堆着今天没来得及收的东西。
厨房暂时不能开火。
院子里全是草。
工作室门后还有一整屋完全没看的工具和瓶子。
明天醒来以后,大概会忙上一整天。
不过至少不用再套车。
不用看地图算下一段路。
也不用天刚亮就想着今天能不能赶到下一个落脚的地方。
瑟菲娜的头发又有一缕蹭到了我手背。
这次没管。
风从窗缝里进来。
带着一点圣城夜里的凉。
很远的地方,还有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