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远行与追忆依偎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8/10 10:42:58 字数:14910

真正走到圣城脚下以后,昨天在山口看见的那幅景象反而一点点消失了。

不是城变小了。

恰恰相反。

远处还能把城墙、山体、瀑布、高塔和浮在空中的岛屿一并装进眼睛里,等马车真正驶到城下,视线里剩下的却只有一堵高得过分的墙。

城门嵌在山势稍缓的地方。

两侧石墙一直向外延伸,走到更远处以后,几乎和裸露的岩壁连成了一体。墙面并不是新修的,靠近底部的石块颜色更深,有些接缝甚至已经被风雨磨得不太平整。越往上,后来修补和扩建留下来的痕迹越多,几种颜色略有差异的石料叠在一起。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

城门正上方有浮雕。

昨天在山口还能看出大概轮廓,现在站在下面,反而只能看见一片投在高处的阴影。最顶上的那些人物和纹样离得太远,仰着头看久了脖子发酸。

前面还有不少人在排队。

商车、驮兽、轻便马车,还有推着货物徒步进城的人,全都顺着几条分开的通道慢慢往前。

我们的栗色母马走了两个多月,大概也已经很熟悉这种等待,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偶尔甩一下尾巴。那根一路系在车侧的浅蓝色布条已经褪了不少颜色,被风吹起来以后,边缘还会露出磨出的细丝。

瑟菲娜坐在旁边。

手肘搭着膝盖,仰头看着城门。

“从下面看更高。”

“嗯。”

我也抬着头。

“昨天还能看到顶。”

她转过来看我。

“现在也能。”

“要一直仰着。”

“所以你看不到?”

“脖子不想看了。”

她笑了一下。

前面的车又动了。

我重新拿好缰绳。

轮到我们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简单查看文书,问了从哪里来、进城做什么,又扫了一眼车上的行李,便让我们继续往里。

其中一个人看到瑟菲娜时,视线明显在她头发上多停了一会儿。

也只有一会儿。

瑟菲娜甚至没有转头。

马蹄踏进门洞。

外面的阳光一下被石拱遮住。

声音也跟着变了。

车轮每压过一道石缝,都会传出比外面更加沉闷的滚动声。前面的马蹄、周围人的脚步、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全挤在高而深的门洞里,带着层层叠叠的回响。

我们走了不短的一段。

头顶才重新出现光。

栗色母马先一步走出去。

我跟着眯了下眼睛。

然后,圣城真正到了眼前。

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看到的是一座城。

现在看到的是一条街。

一条宽得足以并行很多车辆,却仍然显得拥挤的街。

两侧全是人。

门边挂着的招牌,支出来的棚布,摆在石阶上的箱子、桶和货架,几乎把所有空出来的地方都占满。刚出炉的面包堆在木架上,有人在铺着粗布的长桌后切肉,另一边摆满了我认不出名字的果子。空气里同时混着香料、炭火、皮革、牲畜、潮湿石面和某种很淡的熏香味。

说不上好闻。

也说不上难闻。

就是太多了。

人更多。

这些年在柏村住久了,我对“热闹”的理解基本停留在渌坪镇赶集的时候。

现在看来,渌坪镇那点人最多只能算大家正好出门了。

这里是真的挤。

路口有人喊。

楼上有人喊。

店里面还有人喊。

一辆装满木箱的大车从我们旁边慢慢过去,车夫拉着缰绳不断提醒行人让路。一个抱着一大捆布的男人刚从店里钻出来,差点撞到别人,又侧过身从两辆车中间挤过去。

我驾着车,只能先跟着前面的队伍走。

反正也不认路。

走慢一点正好看。

进城不到一会儿,我已经开始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忙不过来。

圣城的街不是单纯沿着地面铺开的。

主路这一段还算平缓,可两边建筑后面的地势已经在往上抬。有些房子的二层后门,直接开向更高一层的街。石阶从建筑之间穿过去,尽头接着另一条路。再往上,还能看到横跨两栋高大建筑之间的封闭长廊。

最远处,一座桥从街区上方横过去。

桥上的人只比手指大一点。

而它下面依然是房子。

我抬着头看了一会儿。

很难判断自己现在到底是在这座城市的“地面”,还是只是无数层里的其中一层。

正看着,前面忽然有个人从街边走过。

我视线被拉了过去。

那人披着一件颜色很深的厚袍,肩上还有一圈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灰色兽毛。领子一直收到下巴,袖子也遮住大半只手。

今天太阳不小。

我赶了半天车,后颈已经开始发热。

那个人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走得不急不慢。

再过一个路口,又有个穿得完全相反的。

只一件很短的无袖上衣,两条手臂全露在外面,背后斜背着一把几乎与人等长的宽剑。剑身用旧布缠着,看不见刃,只露出一截厚重剑柄。

更前面还有戴着宽帽子的。

披整张兽皮的。

衣服上缀着细小金属片的。

腰侧挂着几排瓶子的。

甚至有个女人撑着一柄细长的伞,可头顶明明一片云都没有。

我看了一阵。

瑟菲娜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你在看什么?”

“衣服。”

“很好看?”

“有些挺好看。”

我停了一下。

“但我主要是在想,他们不热吗。”

瑟菲娜看了看刚才那个披厚袍的人。

“可能不热。”

“所以才奇怪。”

在柏村的时候,特蕾莎冬天就明显比普通人耐寒得多。

圣城里又是什么人都有。

锻炼身体的。

学魔法的。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

路上随便一个人,看着好像都藏着两手。

当然,也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在一个人口这么多的城市里,奇装异服的人本来就容易集中到一起。

我收回目光。

“反正看起来都不太好惹。”

瑟菲娜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不要一直盯着。”

“已经不看了。”

话刚说完,旁边走过去一个肩膀上停着蓝色大鸟的人。

那只鸟尾羽垂到他腰后,经过时还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又看了一会儿。

算了。

第一天进圣城。

原谅自己。

等住久了,大概就懒得看了。

走过两条街以后,我才慢慢注意到另一件熟悉的事。

还是有人在看瑟菲娜。

这里人太多,所以目光也更散。

有人经过时只是很短地往她那边扫一眼。

有的人明显会在白色头发上多停一会儿。

偶尔也有已经走过去的人回头。

瑟菲娜自己没什么反应。

她今天把头发束在身后。

一路的风把几缕吹松了,贴在耳边。

十五岁的瑟菲娜已经很少再像小时候那样因为这种事刻意低头。

我们离开柏村以后,两个多月里经过了那么多地方。

有的地方会有人避开。

有的地方只是觉得少见。

也有人会直接夸她头发漂亮。

甚至送那根蓝布条的老人,看着她时完全没有一点所谓“不祥”的意思。

见得多了。

柏村那些从小听到大的话,好像也慢慢变回了“某些地方的人这么觉得”。

而不是整个世界都这么觉得。

她正在看路边一家铺子。

屋檐下面悬着很多玻璃做的小件。

圆片、细管、透明的小球,随着风轻轻碰撞。太阳从上面穿过去,墙壁和石路上落着不断晃动的彩色光点。

我看她没在意,也就没说什么。

圣城这么多人。

只要没人真的过来找麻烦,谁爱看就看。

何况真要论回头率,她现在大概比那个背着等身大剑的人还高一点。

---

我们没有马上去找房子。

车和马得先处理。

进城之前就已经问过,城门附近有专门收旧车、牲口和车具的地方。否则真把这辆车赶到住所附近,再考虑马放哪里、每天怎么喂,怎么看都像给自己找事情做。

顺着问到的方向拐出去以后,街上的味道很快就变了。

食物和香料的味道少下去。

干草、皮革和牲畜的气味越来越重。

两边的铺子也从卖吃的变成车轮、绳索、鞍具、铁件和整捆草料。

没多久就看到一大片连在一起的棚子。

里面拴着不少马。

也有牛。

还有几种我一路见过,却始终不知道该叫什么的驮兽。其中一种腿比马粗得多,脖子却短,背上长着一层灰褐色的厚毛,站在那里像一块会动的石头。

我只多看两眼。

今天要看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马车有人收。

车本来就是在渌坪镇买的旧车。

跟着我们跑了两个多月,又添了不少痕迹。

左边车板在山路上擦过一次。

篷布补过。

轮子倒还完整,车轴也没出过什么大问题。

收车的人绕着看了很久。

钻下面看轴。

又敲了敲轮缘。

报出来的价格比我们买时少了不少。

我在心里大概过了一遍。

没怎么还。

以前没钱的时候不是这样。

十几个铜钱都能算半天。

现在莫恩留下来的钱放在箱子里,光是日常生活,我甚至暂时想不到要怎么才能把它花完。

不缺以后,讨价还价这件事突然就失去了很多乐趣。

能接受就行。

剩下是马。

有人过来检查蹄子、牙齿和腿,又牵着走了一圈。

栗色母马跟我们一路,性格已经摸得差不多。

不太喜欢陌生人一直碰。

但脾气确实不错。

耳朵往后压了几次,也没乱动。

瑟菲娜一直站在旁边。

等价格谈好,准备牵走时,她才走过去。

马大概也知道要分开。

或者根本不知道。

它低下头,鼻子在瑟菲娜肩边碰了碰。

瑟菲娜摸着它额头,没有马上松手。

这匹马陪我们从渌坪镇一直走到这里。

草原。

森林。

高地。

泥路。

大雨。

有次车陷得那么深,最后几个人一起推才出来。

最开始我连什么时候该拉哪边缰绳都要想。

到了后来,已经知道它什么时候只是想慢一点,什么时候是真累。

我也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脖子。

毛有点粗。

“它会记得我们吗?”

瑟菲娜忽然问。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她转头看我。

“你不是说动物也有记忆?”

“有记忆不代表一定记这个。”

我又摸了两下。

“不过最好别记仇。”

瑟菲娜愣了一下。

很快想起什么。

“你第一次赶车。”

“那条沟不深。”

“车轮卡住了。”

“也没翻。”

“它当时一直看你。”

我沉默一会儿。

“所以我说最好别记仇。”

她笑起来。

这次没继续说。

收马的人把它牵走。

栗色母马走了几步。

停了一下。

不确定是不是因为瑟菲娜还在后面。

然后继续往棚子里走。

直到被别的马挡住。

看不见了。

瑟菲娜才把手放下来。

我也没再站着。

车卖了。

马卖了。

我们又变成两个人。

不过还有一大堆东西。

车上那些路上用的毯子、锅、水袋、衣服、工具,真要全背着去找房子,估计走不到一半就会开始后悔刚才卖车卖得太快。

好在这里有专门替人搬运货物的短车。

我们留下地址,付了钱,让人晚一点送过去。

重要的东西自己带。

黑木匣。

文书。

钥匙。

钱。

换洗衣物。

还有几个不算太沉的包。

等所有东西安排好,我背着包走出那片车马市场,肩上忽然空了很多。

身后也没有车。

没有缰绳。

不用再回头看马有没有跟上。

这种感觉还有点不习惯。

瑟菲娜把自己的包背好。

往前走两步。

又回头看我。

“走吗?”

“走。”

我拿出莫恩留下的地址。

纸已经在路上看过很多次。

真正到了圣城,第一次觉得上面那几行字好像写得有点过于简单。

---

莫恩留下的房子不在特别高的位置。

地址里写的是圣城中层偏外。

我一路都把“中层”理解成大概从城门进去,往里面走一点。

实际走起来才发现,这座城市的中间不是这么算的。

最开始还好。

我们沿着主街走。

人多。

路宽。

只有一点缓坡。

街边店铺一路不断。

卖布。

卖书。

卖香料。

卖金属制品。

还有几家一眼看不出到底在卖什么的店,门口摆着刻满纹路的石片、金属环和透明晶体。

其中一家门前放着一只小小的铜制圆盘。

没有人碰。

上面一颗银色小球自己沿着圆环慢慢转。

我走过去以后又回头看了一次。

没停。

地址还在手里。

以后再说。

往上走了一段,第一段长阶出现了。

石阶很宽。

中间留出一条斜坡给人推车。

两边都有栏杆。

阶梯尽头看得到另一片屋顶。

我们上去。

再走。

又是一条街。

这一层的人少一点。

建筑却更高。

有些屋子直接靠着山壁,窗户从石墙之间一层层开出去。

走到街尾,我们按地址往右。

眼前是一座横跨出去的石桥。

桥不算特别长。

下面却不是河。

是另一层街区。

我走到桥中间往下看。

离得不算低。

下面正好有个水果摊。

一块红色棚布撑在两栋房子之间。

几个行人在棚下挑东西。

再往后,还有一条更窄的路从建筑之间穿出去。

我沿着那条路看。

发现更下方似乎还有屋顶。

一层压一层。

视线最后被桥边的墙挡住。

“这下面到底还有几层?”

瑟菲娜也探头看了看。

“看不见。”

“我突然觉得‘中层’这个地址很不友好。”

她抬头看我。

“还没走很远。”

“因为你还不累。”

我们继续往前。

我很快发现,圣城的路最麻烦的地方并不是高。

而是你能看见,却不知道怎么过去。

第一次问路时,对方看了看地址,告诉我们先往上走,过一座桥,再沿着有水渠的街往左。

听着很清楚。

真正走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

那座桥很早就能看见。

横在前方两栋建筑之间。

我甚至能看清桥栏上的人。

可上桥的入口根本不在我们这一层。

沿着眼前的路走到桥下面,只能抬头。

得从旁边绕出去。

先爬一段坡。

再穿过另一条街。

最后从桥另一端附近转回来。

我站在桥下面的时候,停了一会儿。

瑟菲娜也停。

“怎么了?”

“我在想。”

我抬头看桥。

“如果每天从这里去上面,腿应该会很好。”

她也仰头看。

“嗯。”

“难怪刚才那么多人穿得像不怕冷也不怕热。”

“和爬楼有关系吗?”

“可能都很强。”

她没再说什么。

嘴角却有一点笑。

我们还是继续爬。

走上桥以后回头看,刚才站的位置已经埋进下面的房屋和街道里。

高低差比从下面看更明显。

一片屋顶顺着地势往下铺。

浅灰、红褐、蓝绿,各种材料混在一起。中间穿着窄街,偶尔有高大的树从院墙后长出来。更远处,刚进城的那条主街已经看不清具体的人,只剩下一条流动的带子。

而头顶。

仍然有更高的东西。

塔。

高架桥。

一段贴着山壁修建的回廊。

还有远处浮岛裸露出来的岩石底部。

我看了一会儿。

继续走。

到这里以后,路边的人也越来越不像路过圣城的普通旅客。

至少我这么觉得。

有几个年轻人抱着厚书从一栋长满藤的建筑里出来。

其中一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手里还浮着一小片淡白色的光。

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没人觉得奇怪。

旁边卖饼的人甚至都没抬头。

我跟着多看了一眼。

直到那几个人走远。

另一个方向,有人推着一辆装满石料的小车。

车很重。

从轮子压在石面上的声音就能听出来。

可推车的人并没有特别费力。

靠近坡道时,车底一圈浅蓝色纹路慢慢亮起来。

原本压得很沉的车似乎一下轻了很多。

那人甚至单手就把它推上去。

我脚步又慢了。

瑟菲娜也看见。

“是魔法吗?”

“应该。”

“什么魔法?”

“我哪知道。”

我看着那圈逐渐暗下去的纹路。

“不过肯定得查。”

“你已经说很多次了。”

“什么?”

“要查。”

“因为很多。”

这话是真的。

圣城让我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

不知道的东西突然从“偶尔出现一个”,变成了到处都是。

在柏村,想研究㞸,能看的对象基本只有特蕾莎。

想知道魔法怎么回事,很多时候也只能问她。

她自己会,但会不代表说得出来。

有些东西对她来说,就像抬手和走路一样自然。

我问再细,她反而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解释。

圣城不一样。

术式直接刻在路边。

魔法设备在工作。

书店从刚才开始已经看见三家。

穿长袍的人随手就在半空里弄出光。

有人用不知道什么方法减轻货车重量。

远处还有那么大一座岛悬在天上。

每一个都像在说:

这里真的有人研究过。

而且研究了很久。

我第一次有一种很明确的感觉。

以前那些问题,也许不必只停在纸上了。

正想着。

路忽然暗了一点。

不是天阴。

阳光还在。

我下意识抬头。

然后停住。

一座浮岛正从前方高空经过。

准确说,它没有在动。

只是我们走的位置变了,原本被建筑挡住的那一部分突然露了出来。

昨天从山口看,那些岛已经大得离谱。

站在城里向上看,感觉又不一样。

整个视野上方有很大一片都是裸露岩石。

底部并不平整。

无数尖锐和破碎的岩层向下垂着,部分缝隙里甚至长着植物。再往上,才能看见岛边缘的树和白色建筑。

一道水从岛的另一侧落下来。

太高。

到中间已经被风吹散。

最下面只剩水雾。

一小片云正从浮岛后面过去。

那东西在云前面。

真的悬着。

昨天已经见过。

可现在我还是站着看了很久。

路上的人从我们旁边不断过去。

根本没人抬头。

有人提着菜。

有人抱着孩子。

还有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从我身边走过去。

就好像头顶那块不知道多少万吨的陆地和普通屋檐没什么区别。

瑟菲娜也在看。

“这里的人都不看。”

“天天看。”

“以后我们也会吗?”

我想了一下。

“也许。”

“你会吗?”

“暂时不会。”

至少今天不会。

走出去好几步,我还回头了一次。

---

第二次问路以后,路线终于开始简单一点。

房子所在的位置不在最繁华的区域。

继续往中层偏外走,人明显少下来。

建筑也不再挤得没有缝。

街道窄一些,却更安静。

院墙开始出现。

树也多。

有些树枝直接从墙里伸出来,在路面投下一片阴影。

偶尔还能看见小水渠沿着街边流。

水很清。

从更高的地方下来,再穿过石槽往低处去。

旁边有人直接蹲下来洗东西。

我们顺着水渠走了一段。

途中经过一个很大的升降台。

它贴着陡峭岩壁缓慢上升。

平台上站着十几个人,还有几箱货。

四角连着粗大的绳索和金属链,侧面的轮盘随着上升一点点转。

部分结构上有微弱的光。

我站在远处看了几眼。

没过去。

主要是已经有点累。

圣城的“走路”比我想象中费腿。

我们又走了很久。

终于看到地址上提过的一条小路。

再往前。

两棵树从院墙后露出来。

我停下。

拿纸重新对了一遍。

“应该是这里。”

瑟菲娜没有马上说话。

她站到我旁边。

一起看。

房子没有任何夸张的地方。

两层。

浅灰色墙面。

深色木梁。

屋顶向两侧斜下。

二楼朝院子的方向有一个不大的阳台。

从大小上说,甚至很像柏村里那些稍微宽敞一些的自建房。

区别只是建筑材料、窗户和门的样式明显属于圣城。

院墙不高。

能看到里面。

也正因为能看到,才知道这里确实已经很久没人住。

院子几乎被杂草占了。

原本应该从院门通往屋前的石子路,现在只能在草间勉强看出一条浅色的带子。枯枝和旧叶铺在上面,有些已经碎成一层薄薄的褐色。

院里有两棵树。

一棵靠墙。

树枝已经伸到路外。

另一棵在靠近房子的位置。

下面有个不大的水池。

水面浮着几片落叶。

边缘长了一层绿。

没有荒废到像废墟。

只是很明显,没有人扫地,没有人修枝,也没有人把那些从树上掉下来的东西捡走。

时间自己一点点把院子填满了。

瑟菲娜站在门前看了一阵。

我没有催她。

这里和一路住过的客栈不一样。

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站在莫恩和塞蕾雅过去生活过的地方前面。

信里只写了地址。

写这里还有一栋房子。

等真的看到,感觉反而比我预想得普通得多。

也许这才正常。

人再有名,晚上总还是得找地方睡。

我拿出钥匙。

院门上的锁很涩。

第一次没转动。

第二次稍微退出来一点,再慢慢拧。

里面终于传来一声干涩的轻响。

门往里推时蹭到地上的枝叶。

瑟菲娜先看了我一眼。

然后跟进来。

石子踩在脚下。

下面的枯叶碎开。

院子里很安静。

外面街上的声音隔着墙已经轻了不少。

只有风吹树叶。

水池边还有很细的水声。

我走近才发现,池子一侧连着一根窄窄的石槽。

有一点水一直在往里流。

流得很慢。

难怪放了这么久还没彻底变成一池臭水。

房门还得再开一次锁。

这次容易些。

钥匙转到最后。

“咔哒。”

我握住门把。

推开。

里面先出来的是旧房子关久以后特有的味道。

木头。

灰。

不流通的空气。

还有一点很淡、说不清来源的气味。

不难闻。

就是陈。

阳光从门口斜进去。

一道光停在地上。

灰尘正在里面缓慢浮动。

我没立刻进。

先把门推到最大。

瑟菲娜站在旁边。

看了一会儿。

“很多灰。”

“嗯。”

我低头看看地面。

“今天的工作出现了。”

她笑了一点。

我们进去。

一楼正面就是大厅。

不算很大。

但两个人住足够宽敞。

正中间偏后有一张长桌。

几把椅子被推在桌下。

墙边是柜子。

窗户全部关着。

房间里的东西还维持着以前的位置,只是每一样表面都落着一层灰。

我走到最近的窗边。

掰开窗扣。

有些紧。

再用一点力。

窗扇终于向外打开。

风立刻灌进来。

另一侧也开。

空气一通,屋里的闷味马上淡了不少。

窗外能直接看到院子。

树叶被风吹动。

一道一道日光从枝隙落进来。

瑟菲娜站在大厅中央。

没有马上去碰任何东西。

只是慢慢看。

我也跟着看了一圈。

大厅左右各有房门。

厨房很好认。

里面有灶。

一排柜子。

水槽。

墙边还有放锅和餐具的架子。

锅都还在。

我掀开一个。

灰。

盖回去。

今天肯定不能用。

倒是水让我有点意外。

水槽上方伸出一段金属管。

末端接着能转动的阀。

我试着拧开。

最开始只听到管里一点空声。

几秒后,水突然流出来。

我赶紧把阀门关小。

清水落进槽里。

冲过底部的灰,顺着排水口流走。

我站着看了两秒。

“能用。”

瑟菲娜也走进来。

“厨房?”

“水。”

我又开一点给她看。

她点头。

“比家里方便。”

“非常多。”

柏村的水得挑。

冬天还好。

夏天每天用得多,跑来跑去很烦。

现在拧一下就有。

这已经足够让我对这栋房子的评价往上升不少。

不过今天没做饭的可能。

柜子要洗。

灶要清。

锅和餐具都得重新处理。

至少今晚不想碰。

厨房旁边是一间架子很多的房间。

三面墙几乎都摆了书柜。

不算塞满。

有些格子空着。

有些放着书。

更多是盒子、卷起来的纸和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来的册子。

我推开门以后只站在外面。

没有随手抽。

刚才灰尘已经够多了。

书又跑不了。

明天再看。

另一间是储物房。

箱子。

旧布。

空瓶。

几捆材料。

一架可以折起来的梯子。

都很普通。

真正让我停住的是最里面那间。

门推开以后,里面的味道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很淡的金属味。

还有一种像以前某些药品彻底挥发以后还残留在瓶口的气味。

房间中央是一张很大的工作台。

木面比普通桌子厚得多。

边缘嵌着金属。

表面全是使用留下的痕迹。

长长短短的划痕。

小坑。

几处发黑的烧痕。

墙上挂着工具。

很多。

尺子。

锯。

刀。

夹具。

不同大小的锤子。

细得像针一样的金属杆。

还有一些我一时根本想不出用途的东西。

另一侧则是玻璃器具。

长颈瓶。

圆底瓶。

细管。

浅盘。

几组瓶子甚至还架在木制支架上,通过弯曲的玻璃管互相连着。

全都落了灰。

阳光从窗缝里穿过去时,玻璃边缘还是亮了一下。

桌角放着称量用的小盘。

旁边一只半开的盒子里整齐排着很多细小金属件。

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块浅色石板。

表面烧得很明显。

不止一次。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瑟菲娜从旁边走进来。

她也没有立刻碰。

只缓慢走到工作台前。

“爸爸以前在这里吗?”

“应该。”

我看着那些工具。

“这里看起来比柏村像多了。”

她转头。

“像什么?”

“像他信里写的那个人。”

柏村的莫恩会修屋。

会砍柴。

会处理野兽。

会在院子里磨刀。

如果没有那封信,我很难把他和“大陆上很有名的魔法师”放到一起。

这个房间却容易得多。

没有什么夸张的东西。

没有法阵突然亮起来。

也没有一开门就发现什么传说中的魔法器。

只是这些桌面上的痕迹、被磨旧的工具、烧焦的石板,比任何介绍都更像真的有人在这里做过很多东西。

瑟菲娜低头看向桌面。

那里有几道已经很浅的刻痕。

像画到一半的线。

她看了片刻。

手指停在上面一点。

没落下去。

“和柏村不一样。”

“嗯。”

我没有继续。

现在不适合翻。

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仪式感。

单纯因为屋里太脏。

真现在开始看这些东西,晚上连床都未必收拾得出来。

“先上楼吧。”

瑟菲娜又看了一会儿。

才跟着出来。

---

楼梯在大厅后面。

木制。

踩上去只有很轻的响。

二楼比一楼小一些。

上去是一段短走廊。

左边是浴室。

里面有浴盆,也有水管。

我先试了冷水。

能出。

墙上还装着一块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几片颜色发暗的石片嵌在金属架里,旁边有两个可以转动的部分。

我盯着看了半天。

没碰。

圣城里今天见到的东西已经让我明白一件事。

不知道用途的时候,最好不要为了好奇乱按。

万一是热水还好。

万一是别的。

等明天问人。

卧室有两间。

一间稍大。

床也宽。

另一间小一点。

除此之外还有个空房。

里面只留两只柜子。

大卧室朝院子的一边连着小阳台。

门推开的时候,风一下进来。

我先走出去。

院子就在下面。

从二楼看更乱。

草几乎铺满。

两棵树倒是长得很好。

一棵枝叶刚好到阳台附近。

再远一些,越过院墙和附近几栋房子的屋顶,能看到圣城中层更多的建筑。

这里不是特别高。

可地势本身就比刚进城的位置高出很多。

屋顶顺着坡面铺远。

有一条长桥从两片街区之间横过去。

更高处露出几座塔。

而天空边缘还能看见一座浮岛的下半部。

水从上面落下来。

隔得太远。

完全听不见。

只像一条白线。

瑟菲娜也走到旁边。

风把她的头发往一侧吹。

她抬手压住。

“这里很好。”

“嗯。”

我看着院子。

“就是要收拾。”

她也往下看。

“很多草。”

“很多叶子。”

“水池也要洗。”

我听完有点想笑。

“今天先别算。”

她看我。

“为什么?”

“算完以后更累。”

她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

没有赶路以后,看到景色的感觉也有点不同。

从前两个月里,再好的地方都知道明天还要走。

今晚住下。

第二天把火灭了。

东西装车。

马套上。

继续往前。

这里不一样。

以后早上推门。

还是这个院子。

晚上回来。

钥匙还是插进这扇门。

至少暂时是这样。

我没有继续想。

还有灰等着我们。

---

下午剩下的时间基本全用来打扫。

没想着一天把整个房子清干净。

做不到。

先把今天晚上会用的地方处理出来。

大厅。

楼梯。

卧室。

浴室。

厨房只清出能走、能接水的部分。

书房和工作室直接关门。

院子也先放着。

我从厨房后门找到几样打扫工具。

大部分已经不能用了。

一把扫帚拿起来,干掉的枝条直接掉了几根。

最后只能勉强用剩下还能撑住的一把。

我扫地。

瑟菲娜擦桌椅。

窗户全部打开。

第一遍扫过去,灰尘到处飞。

我很快就后悔没把脸蒙起来。

扫完大厅再看自己袖子,上面已经落了一层细灰。

瑟菲娜也差不多。

她蹲在柜子前擦最下面一层。

白发束得比白天更高一点,免得垂下来扫地。

我拎着水回来,看她还在擦同一个地方。

“这里要擦这么久?”

“里面也有。”

“今天不一定要擦里面。”

“以后要放东西。”

“以后再擦也行。”

她回头看我。

“那你为什么把楼梯扫了两遍?”

“第一遍没扫干净。”

“这里也是。”

我没话说。

把水放下。

“继续。”

她低头笑了。

这种时候才会觉得,瑟菲娜确实比以前长大很多。

小时候她会跟在旁边看。

帮忙也大多是拿东西、递东西。

现在已经会自己找事情做。

甚至比我更细。

一盆水很快变灰。

倒掉。

重新接。

再擦。

午后的光从窗边一点点移进大厅。

原本一片沉暗的桌面逐渐露出木纹。

地面也比刚进门时干净很多。

等至少能坐以后,我先去楼上处理床。

旧被褥直接卷起来。

看起来没有霉。

但放了这么久,我无论如何也不想今天晚上盖。

先搬到空房。

床板擦。

床架擦。

窗台擦。

窗户打开通风。

瑟菲娜后来上来帮我。

两个人抬旧床垫的时候,灰一下冒出来。

我赶紧偏头。

还是吸进去一点。

连打两个喷嚏。

瑟菲娜站在另一边忍着笑。

我看她一眼。

“想笑就笑。”

她真的笑出来一点。

“你刚才让我别动。”

“因为再动灰更多。”

“然后你自己打喷嚏。”

“这个不能控制。”

“可以憋住吗?”

“最好不要。”

她点头。

很认真。

“那继续吧。”

没有顺着往下说。

挺好。

现在这样刚刚好。

等卧室勉强能住人,我们又把路上的东西搬进来。

帮忙送行李的人下午晚些时候到了。

从院门口卸下好几包。

原本放在马车里不觉得多。

堆在大厅才发现一路带的东西确实不少。

锅。

毯子。

毡垫。

衣服。

备用绳索。

一些简单工具。

水袋。

箱子。

书和纸。

黑木匣则一直是我自己拿着。

瑟菲娜从一堆东西里找出那根浅蓝色布条。

从车上解下来以后,她一直收在包里。

现在颜色已经有些旧。

边缘磨得发毛。

她用手把折进去的地方慢慢理平。

“要挂哪里吗?”

我问。

她想了一下。

“先放着。”

“嗯。”

她重新折好。

塞进自己的东西里。

我也没有再问。

东西一搬进来,这栋房子总算开始有一点正在住人的感觉。

不是单纯把莫恩以前留下来的东西打开。

地上多了我们的包。

椅背搭上了赶路穿的外套。

桌边放着水袋。

这些东西和原来的家具混在一起,有点乱,却反而比刚开门时舒服。

我坐下来歇了一会儿。

今天明明没有赶多少路。

腿却比前几天还酸。

圣城这地方走路确实比平地费劲。

尤其一想到以后出门还要上下那些坡和桥。

希望附近生活够方便。

实在不行。

就研究那个升降平台。

如果能自己做一个——

我刚想到这里。

又停。

来圣城第一天。

连厨房都没洗。

先别想建电梯。

不对。

不是电梯。

反正差不多。

瑟菲娜从楼上下来。

她刚把卧室最后一点东西收好。

脸侧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一小块灰。

我看了一会儿。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

“怎么了?”

“这里。”

我指了下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

她抬手擦。

擦偏了。

“左一点。”

又擦。

还是有。

我起身。

用手指替她蹭掉。

结果手显然也没干净到哪去。

原本一小块灰变成了一道更浅的印子。

我们两个都停了。

瑟菲娜看着我。

我看着她。

“算了。”

我拿旁边的湿布重新擦。

她没动。

等干净以后才问:

“你自己也有。”

“哪里?”

她抬手。

指尖从我鼻梁侧边擦过去。

给我看。

一层灰。

“……”

今天应该谁也别嫌谁。

天色已经开始往傍晚走。

阳光变得发黄。

从窗子斜照进来,院子里的树影也被拉得很长。

我把湿布丢回盆里。

“今天到这里。”

瑟菲娜看了一眼厨房。

我也看。

完全没有开火的欲望。

“出去吃。”

她点头。

这是今天最容易做出的决定。

---

第一次从这栋房子出门的时候,我锁门锁得比平时慢。

主要是锁本身不好用。

得先往里推一点,再转钥匙。

试了两次。

终于锁上。

我站在院门外又拉了拉。

没问题。

瑟菲娜在旁边等。

“明天先换锁?”

“能用。”

我想了一下。

“但可以找人修。”

这种事情放在柏村,通常自己拆。

现在有钱。

而且这里明显什么工匠都有。

能找人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来。

这个想法让我又舒服了一点。

傍晚的圣城和下午完全不一样。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

高处的建筑仍然被照着。

远处几座塔尖还亮。

我们所在的街已经慢慢阴下来。

店铺开始点灯。

最开始还是普通火光。

越往热闹一点的地方走,魔法的痕迹越明显。

有的门口悬着玻璃灯罩。

里面没有火。

只有一团稳定的淡黄色光。

有的墙面嵌着几块不大的晶石。

天色越暗,晶石也越亮。

路口一根高杆最上方甚至悬着好几个白色光球。

没有绳。

没有支架。

就浮在固定的位置。

风对它们毫无影响。

我走过去时抬头看了一眼。

白天进城时,很多类似东西都被太阳盖过去了。

现在才真正显出来。

瑟菲娜也在看。

“这个比柏村的灯亮。”

“而且不用油。”

“应该是魔法。”

“嗯。”

我停了几秒。

“以后查一下。”

她转过来。

眼睛里已经有一点笑。

“又要查?”

“这个很实用。”

这次她没反驳。

其实我已经开始想。

如果这种照明术式成本不高。

家里完全可以装。

如果更进一步。

温度呢。

冰呢。

风呢。

一路上有太多原来世界习惯了,来到这里以后只能暂时放弃的东西。

在柏村没有条件。

圣城看起来不一样。

这里最让人舒服的不是东西多。

是很多事情第一次有了“可以买”“可以问”“可以找书”“可以找人做”这种选项。

以前想做吉他。

卡在木材。

卡在工具。

卡在弦。

现在那间工作室里光工具就比我当初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还多。

想到这里,我走路都轻了一点。

饭店没特意挑。

附近一条街就有不少吃饭的地方。

最后找了一家人多的。

门口有烤肉味。

进去后桌子不算空,靠窗还有位置。

我们坐下。

菜写在墙上的木板上。

圣城价格明显比渌坪镇高。

我扫一遍。

点了自己想吃的。

瑟菲娜也选。

肉。

面饼。

煮豆。

还有一份加了香料的蔬菜。

我又多加了一盘烤肉。

以前这么点东西之前肯定会先算钱。

现在完全不用。

莫恩留下的财富最大的好处到这一刻才真正出现。

不是可以买什么特别贵的东西。

只是想吃的时候,不需要先问自己值不值。

东西上来以后,我们吃了很久。

路上其实没有饿着。

可连续两个多月在外,很多时候吃东西只是完成每天必须做的事。

生火。

煮。

吃。

洗锅。

收起来。

到了镇上住店才会轻松一些。

现在坐在固定的桌边,外面没有马要喂,也没有车要检查。

吃完不会再想明天走多少。

身体比脑子更早放松下来。

瑟菲娜今天饭量也比平时大。

一盘烤肉最后几乎吃完。

我看她又拿了一块。

“累了?”

“有一点。”

“我也是。”

她看我一眼。

“你说中层不高。”

“地图骗我。”

“地图没写不高。”

“那是我理解错误。”

“嗯。”

她低头继续吃。

我发现她现在越来越喜欢在我自己承认问题以后就顺势点头。

一点面子都不给。

吃到最后,我又要了两杯冷饮。

端上来的时候,杯壁上立刻凝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拿起来喝一口。

动作停住。

很冰。

不是从井里取出来的那种凉。

是真正明显的低温。

我又喝一口。

低头看杯子。

里面没有冰块。

液体本身就是冰的。

瑟菲娜注意到。

“怎么了?”

“这个。”

我摸了一下杯壁。

“很冰。”

“嗯。”

“他们怎么弄的?”

她也看了一眼杯子。

“不知道。”

“明天又多一件要查的。”

“很多。”

“确实很多。”

我又喝了一大口。

已经开始对圣城产生非常现实的好感。

冰饮。

这东西在夏天的权重非常高。

---

吃完以后,天彻底暗了。

我们没有马上回去。

就在附近慢慢走。

认路。

顺便看看明天需要去哪里买东西。

布店。

杂货铺。

卖家具的。

有一家门口直接挂着不同厚度的被褥。

记下。

再往前还有清洁用品。

扫帚肯定得买新的。

院子里那些草也得弄。

厨房的东西可能缺不少。

一路看下来,需要买的东西迅速变多。

但没有压力。

想买就买。

这是目前最不习惯的地方。

走过一个路口时,我看到一家书店。

脚步自然慢下来。

门还开着。

里面很亮。

从外面就能看见两整面书架。

门边堆着几本很厚的大册子。

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印着复杂的术式图。

我停了。

瑟菲娜跟着停。

她没催。

只是站在旁边。

我看了一会儿。

“今天算了。”

她有点意外地看我。

“你不进去?”

“进去就不一定什么时候出来。”

“可以明天。”

“嗯。”

我重新往前。

走出几步又回头。

记住店的位置。

真的明天。

书跑不了。

而且家里那间书房还有不知道多少东西没整理。

今天的信息已经够多。

脑子得先缓一缓。

往回走的时候,圣城更高处的灯已经全部亮了。

从下面看,层层街区不再那么清楚,反而剩下一道一道分布在高处的光。

桥栏。

塔楼。

窗户。

路边。

有些浮岛边缘也有灯。

一串细小的亮点悬在远处黑色天空里。

那种画面比白天更像幻想。

白天还能看到石头、木材、墙和路。

到了晚上,只剩光。

有些光甚至不知道到底依附在什么地方。

抬头的时候,很难判断是高楼里的灯,还是天上岛屿上的。

再更高一点。

是真正的星星。

第一次看会觉得它们混在一起。

瑟菲娜也抬头看了一会儿。

“很好看。”

“嗯。”

这次我没有说什么星星掉下来会死人。

只是看。

走了一阵。

前面的两棵树从院墙后露出来。

这次一眼就认出来。

刚搬进去一天不到。

已经开始有一点“回去”的感觉。

---

门打开以后,院子一片黑。

只有月光从树冠之间漏下来。

杂草把石子路遮得比白天更厉害。

水池表面倒映着一点光。

我们沿路进去。

大厅里没有灯。

我摸到路上带的那盏。

点亮。

下午擦过的地方一下和没擦过的地方分开了。

非常明显。

我站在门边看了几秒。

“明天工作很多。”

瑟菲娜也看。

“院子也要。”

“院子可以后天。”

“草很多。”

“草又不会跑。”

“会继续长。”

“那也不差一天。”

她没有坚持。

上楼以后,我们先简单洗了洗。

浴室下午已经把最明显的灰清掉。

能用水。

但墙上那个不知道用途的装置我还是没碰。

今天就冷水简单擦洗。

瑟菲娜洗头的时候花了很久。

她的头发现在已经长得很长。

白天束起来还好。

散开以后几乎整个背后都是。

湿了以后更麻烦。

我坐在卧室里铺毯子。

她出来时还拿着布一点点吸水。

白发半湿地垂在肩后。

发梢颜色看起来比平时深一点。

我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自然而然开始想。

圣城里既然有能让饮料直接变冰的东西。

那加热肯定更不是问题。

风也应该能控制。

水更不用说。

以后是不是可以直接让水包住头发洗。

洗完以后再把水抽走。

连擦都不用。

这个想法冒出来以后,竟然觉得很合理。

以前在柏村会觉得只是随口乱想。

到了这里,我第一反应却变成了:

找书看看。

也许真行。

瑟菲娜正好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把最后一层毯子铺平。

“想到个东西。”

“什么?”

“以后再说。”

她看了我两秒。

没追问。

大概已经习惯。

床上的旧被褥全被我们扔到了空房。

今晚就用路上带的毡和毯子。

一路两个多月都这么睡。

现在下面至少有一张不会晃的床。

已经很好。

枕头也是原来的。

我把两个摆好。

瑟菲娜把头发处理得差不多以后,灯也熄了。

窗户留着一点缝。

外面的声音会很轻地进来。

不是柏村夜里的虫鸣。

是城市。

不知道哪条路还有车经过。

很远处有人说话。

偶尔有门开关。

再远。

是钟。

声音传到这里已经沉得只剩一层。

躺下以后,我反而有点不适应。

过去两个多月,睡前最后一件事通常是看看火。

看看马。

确认东西收好。

第二天醒来就继续赶路。

今晚没有。

明早也不用。

瑟菲娜在旁边翻了个身。

很快靠过来。

这件事已经完全不需要商量。

莫恩刚走的时候,她每天晚上抱着枕头来我房间。

上路以后,我们更是一直睡在同一辆车里。

到了现在,反而分开才奇怪。

她把枕头稍微往我这边挪。

我也跟着侧过身。

最开始那阵子,怎么放胳膊一直是个问题。

直接让她枕一晚。

第二天早上整条手又麻又疼。

不枕。

抱着的时候手臂又很别扭。

两个月路上不断调整以后,总算找到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枕头往上放一点。

瑟菲娜稍微抬头。

我把手臂从枕头下缘和她脖子后面的空隙里穿过去。

这样真正受力的还是枕头。

手臂只是从下面过。

再把人往怀里带一点。

基本不会麻。

瑟菲娜已经很熟练。

等我放好手。

重新靠下来。

额头贴在胸口附近。

“这样可以吗?”

我问。

“嗯。”

“别半夜往下滑。”

她安静了一下。

“睡着了不知道。”

“所以提前说。”

“说了也不知道。”

有道理。

我没继续。

拉好毯子。

没多久,另一个老问题出现了。

头发。

瑟菲娜的头发实在太多。

我已经在她躺下时顺手把大部分拨到身后。

还是有几缕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回来。

一缕贴到下巴。

一缕就在鼻尖附近。

呼吸一下。

它动一下。

很痒。

我忍了一阵。

最后还是伸手慢慢拨开。

过几分钟。

又掉回来。

我重新拨。

怀里的人动了一点。

“头发?”

声音已经有点困。

“嗯。”

她自己伸手把前面的头发拢到后面。

我帮她压住。

这次终于没有再落回来。

瑟菲娜重新安静。

我也闭上眼。

脑子却没马上停。

今天看到的东西一个个冒出来。

城门。

桥下面的街。

浮岛投下的阴影。

货车边缘亮起的术式。

沿石壁上升的平台。

街灯。

冰饮。

书店门口那本印着术式图的书。

还有楼下的工作室。

最后变成明天要做什么。

床单。

被子。

枕套。

新的扫帚。

清理厨房。

买点可以放在家里的吃的。

找人看看门锁。

浴室那个装置也得弄明白。

院子可以晚一点。

书店……

书店肯定要去。

至于工作室。

不急。

莫恩把房子留在那里这么多年。

那些工具也不会因为再等一天就消失。

我刚想到这里。

瑟菲娜在怀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昒旸。”

“嗯?”

她没有马上说。

过了一会儿才问:

“明天先打扫,还是先出去?”

“先买东西。”

“然后呢?”

“回来打扫。”

“书店呢?”

我睁开眼。

黑暗里只能隐约看见一点白发。

“你是不是故意提醒我?”

“你刚才看了很久。”

“顺路去。”

她轻轻笑了一下。

“嗯。”

我把手往她背后放稳。

“睡吧。”

没多久,她呼吸就慢了。

这一路以后,她已经很少再半夜突然醒。

也不会像最开始那样一直抓着衣服。

只是还是喜欢靠着。

我也已经习惯。

窗外远处又传来一声钟。

隔了一阵。

第二声更远。

院里的树叶被风吹动。

枝条擦过墙面。

沙沙响了几下。

我闭着眼听。

床是旧的。

毯子还是路上的。

楼下堆着今天没来得及收的东西。

厨房暂时不能开火。

院子里全是草。

工作室门后还有一整屋完全没看的工具和瓶子。

明天醒来以后,大概会忙上一整天。

不过至少不用再套车。

不用看地图算下一段路。

也不用天刚亮就想着今天能不能赶到下一个落脚的地方。

瑟菲娜的头发又有一缕蹭到了我手背。

这次没管。

风从窗缝里进来。

带着一点圣城夜里的凉。

很远的地方,还有灯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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