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直到虚幻趋于实现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8/11 1:30:08 字数:15219

第二天醒来以后,首先发现的是胳膊确实没麻。

然后是灰。

昨晚光线暗,再加上累得不想管,很多东西看着已经差不多。等早晨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那些昨天被忽略的地方便一个个重新冒出来。

床头柜后面。

墙角。

窗框上沿。

房梁靠近墙面的地方。

尤其是阳光斜着照进来的时候,空气里还有很细的灰在飘。

我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

瑟菲娜还在怀里睡。

她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下缩了一点,不过这次手臂的位置没被压住,只是白色的头发铺了我半个胸口,另外一部分散在枕头上。

至少昨天研究出来的姿势没有白费。

我把贴到脸边的一缕头发拨开,继续躺了一会儿。

楼下没人。

院子没人。

也没有马等着喂。

这个事实到第二天早晨才真正变得有点明显。

不用赶路。

太阳起来了也不用走。

今天起晚一点,圣城不会跑。

我正想着,怀里的人动了动。

瑟菲娜睁开眼。

最开始还有点没醒,盯着我胸前看了几秒,才慢慢抬起头。

“早。”

“早。”

她坐起来。

长发从肩后滑下来。

然后我们两个一起看见阳光里那些慢慢漂的灰。

瑟菲娜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很多。”

“嗯。”

昨天忙了一下午产生的成就感,在这一刻迅速消失。

我也坐起来。

“先吃东西。”

“然后打扫?”

“先买东西。”

昨天晚上已经大概看过附近。

床单、被子、清洁用具,几条街内都能解决。

真正麻烦的是这栋房子需要处理的东西,比最开始想的还多。

光是扫帚就不能只有一把。

院子里的杂草需要镰刀或者更合适的工具。

水池得清。

窗户得擦。

厨房得整个洗一遍。

那些旧锅……

我坐在床边穿鞋的时候想了一下。

算了。

锅直接买新的。

以前在柏村,我大概会先看看还能不能刷出来。

刷不出来再考虑烧一遍。

真有洞,甚至还会想能不能补。

现在没这个必要。

钱已经不是问题。

旧锅放了不知道多少年,又不是莫恩留下来的什么重要纪念品。

一口锅而已。

不好用就换。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整个事情都简单了不少。

---

我们先在昨天吃饭那条街上解决早饭。

然后从昨天已经看好的铺子开始买。

最先是床上用品。

两套新的床单。

被套。

枕套。

又选了两床厚度不一样的被子。

圣城现在的天气不冷,厚的暂时用不上,不过买回来放着总比到时候再找方便。

瑟菲娜选东西比我认真。

她会摸布。

看针脚。

再翻过来看看背面。

我最开始还陪着看。

后来发现自己对这些东西的判断基本只有三个等级。

能用。

看起来挺好。

这个贵一点,应该更好。

于是决定不发表意见。

最后选的是颜色很浅的一套。

没有什么复杂花纹。

我觉得挺好。

至少看着干净。

店里的人听说我们住的位置以后,问需不需要送过去。

我原本还准备自己扛。

听见这句话立刻点头。

“送。”

瑟菲娜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我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

在柏村的时候,能自己搬的东西我基本不会花钱找别人。

现在不一样。

我手里又不是只剩最后几个铜币。

买东西还顺便提供送货。

那为什么要自己背着被子爬圣城的坡?

钱存在的意义之一,不就是少干一点没必要的体力活。

接下来是扫帚。

刷子。

抹布。

桶。

一把处理院子杂草的镰刀。

小铲。

还有几样清理水池可能用得到的东西。

杂七杂八买了一堆。

最后才到厨房。

我原本只是想买一口锅。

进去以后发现种类不少。

大小不同。

深浅不同。

有厚底。

有薄底。

甚至还有几种我看用途有点像煎锅。

我站在那里挑了一阵。

最后干脆买了两口。

一个平时煮东西。

一个浅一些。

以后炒菜用。

以前那口旧锅可以退休了。

餐具倒没全部换。

家里的盘子、碗和杯子不少。

虽然放久了,但本身没坏。

瓷器和玻璃只要洗干净就行。

筷子一类长期放着的木制品就算了。

重新买。

菜刀也买了新的。

瑟菲娜站在旁边看着店家把东西一件件包起来。

“以前那把还能用。”

“哪把?”

“厨房里的刀。”

“能用。”

我看了眼刚买的刀。

“但不好用。”

她没有继续问。

我自己倒是想起来。

以前在柏村,莫恩家的东西只要没彻底坏,基本都会继续用。

刀钝了磨。

木柄松了重新固定。

锅底漏一点,想办法补。

衣服破了就缝。

不是因为特别喜欢修东西。

只是很多时候,换新的并不划算。

现在再花半天时间把一把生锈的厨房刀磨出来,好像有点本末倒置。

那些真正值得研究、值得修的东西多得是。

楼下工作室里随便一样没见过的工具,都比一把旧菜刀有意思。

所以旧的能用归能用。

不想用了。

换。

---

门锁是在回去路上顺便解决的。

昨天开院门的时候卡了三次。

房门也不算顺。

本来我还想着拆下来看看。

经过一家专门做锁和金属件的小铺时,这个想法自己消失了。

我进去问了一下。

换一套锁并不贵。

甚至可以让人上门装。

“今天能来吗?”

店里的人问了地址。

“下午。”

“行。”

事情结束。

走出去以后,我心情莫名很好。

以前这些事情通常会变成:

先拆。

研究。

看缺什么工具。

找材料。

弄不好再去镇上买。

最后半天没了。

现在三句话。

下午有人来。

我开始有点理解有钱为什么容易让人变懒。

但这种懒挺合理。

---

上午剩下的时间,我们重新开始打扫。

这次就没昨天那么客气了。

该挪的挪。

该搬的搬。

大厅里的桌椅先全部移到一边,把地面彻底扫一遍,再用湿布擦。

柜子一层层清。

窗户整个打开。

窗框上积了最厚的一层灰,第一块布擦完以后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瑟菲娜负责书房。

我原本想让她先别碰书。

结果进去看时,她已经把靠门的一层架子清出来了。

书一本本拿下来。

先放到干净的桌面。

再擦架子。

最上面的地方够不到,她拖了那架折叠梯过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别摔。”

“不会。”

“昨天你在马车上也说不会掉。”

她转头看我。

停了一下。

“那你扶着。”

我过去把梯子扶住。

她继续擦。

这样最好。

书没有顺便翻。

至少暂时没有。

我知道自己只要打开一本,今天的打扫计划基本就到此为止。

尤其这里面有不少书显然和魔法有关。

有些封面已经很旧。

有些没有书名,只在书脊上写着编号或者几个我不太理解的词。

甚至还看到几卷用绳束起来的纸。

我都忍住了。

先清。

清完再看。

书不会长腿。

下午还有工作室。

那边麻烦更多。

玻璃瓶不能随便擦。

有些里面还有残留。

工具也不能像普通家具一样全部堆出去洗。

所以暂时只处理地面和能确定安全的区域。

那些不知道用途的瓶子、盒子、金属器具全部原样放着。

工作台表面的灰倒是擦掉了。

清干净以后,下面那些使用留下来的痕迹更加明显。

一道道切痕。

焦痕。

有些地方甚至嵌着细小的金属颗粒。

瑟菲娜用湿布擦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

我过去看。

工作台靠里的一角,原本被灰盖着的地方露出来几个很浅的字符。

像是有人随手写下以后又擦过。

已经辨不清完整意思。

我们都看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继续擦。

以后有的是时间。

---

院子才是真正费时间的地方。

第一天只看见“很多草”。

真的动手以后,才发现“很多”这个词太笼统。

靠墙的地方杂草已经扎成一片。

有些根很浅,手一拔就出来。

有些根深得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

拔断以后,下面还留着一截。

只能拿小铲挖。

石子路中间也从缝隙里长出不少。

这些最烦。

拔出来会带起一堆泥。

再把石子重新铺回去。

两棵树下面全是落叶和枯枝。

不知道积了多少季。

最下面已经开始腐烂,混着土变成深褐色。

我最开始还想一口气把院子清出来。

干了一个多时辰以后,改变主意。

慢慢来。

反正住在这里。

今天清一半。

明天继续。

没有必要把自己累死在新家的第一天。

瑟菲娜把割下来的草堆在墙边。

很快堆成一大团。

我看着那堆东西,才想起另一个问题。

“这些往哪扔?”

柏村很好解决。

可以堆肥。

可以烧。

枯枝还能当柴。

这里明显不适合在院子里点一堆火。

尤其周围全是住宅。

总不能第一天搬来就给邻居表演一个烟熏全街。

我们出去问了一下。

结果意外地简单。

这片住宅附近有固定的废弃物堆放处。

不远。

就在两条街外一段相对低的位置。

用石墙围起来。

不同东西大概还有不同区域。

普通生活废弃物放一边。

枯枝、草木之类放另一边。

隔一段时间会有人统一运走。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阵。

心里对圣城的评价又高了一点。

人口这么多。

要是人人把垃圾往门口一扔,这座城早就不能住了。

这种东西平时根本不会有人专门提。

真正住进来才会发现。

城市大到一定程度以后,水、排污、垃圾、道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反而比那些悬在天上的岛更直接决定这里能不能住人。

当然。

我没有站在垃圾堆旁边感慨太久。

味道没好到值得思考城市文明。

我和瑟菲娜来回搬了几趟。

草。

枯枝。

已经烂得不能要的旧木件。

厨房里一些明显不准备继续用的东西。

全部处理掉。

旧锅也在里面。

我拿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

锅底其实没坏。

刷一刷。

烧一烧。

大概率还能用。

瑟菲娜站旁边。

“不要了吗?”

“不要。”

“真的还能用。”

“我知道。”

我把它放进该放的位置。

“新的已经买了。”

她想了想。

没说什么。

这次不是为了生存。

也不是必须把每一样东西榨到最后一点价值。

旧就是旧。

不好用就是不好用。

既然能换新的,就没必要一直和过去那些东西较劲。

---

清水池又花了半天。

先把浮在上面的叶子捞掉。

再清底部。

池子不深。

一边有水不断进。

另一边也有很小的排水口。

堵了一部分。

清开以后,水流顺畅很多。

原本浑浊的地方慢慢开始变清。

池边长的一层绿也刷掉不少。

完全弄干净还得再来一次。

至少已经不像荒废院子里那个无人管理的水坑。

两棵树没有乱砍。

只处理明显枯掉的枝。

其他的等以后问问懂的人。

我对树没有专业知识。

别刚搬来第一天就把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树修死。

日子就在这种事情里过去。

不是一天。

足足折腾了几天。

每天早上起来都有新的事情。

第一天重点处理卧室和大厅。

第二天厨房和院子。

第三天书房、工作室外围,还有浴室。

中间不断出门买缺的东西。

今天发现少个刷子。

明天发现厨房没有合适的砧板。

后来又买了新的水壶。

几个密封罐。

装盐和调料的小罐子。

新毛巾。

新的灯。

甚至连院子门边那个裂开的木桶,也直接换了一只。

东西一点点增加。

旧的则一点点减少。

有些洗干净继续用。

盘子。

瓷碗。

玻璃杯。

一些金属餐具。

本身没坏,洗到干净以后和新的区别也不大。

有些直接扔。

旧木勺。

已经裂开的砧板。

生锈严重的厨房小件。

老化的布。

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床上用品。

我没有给它们安排什么纪念意义。

莫恩和塞蕾雅真正值得留下来的东西肯定不在这些发霉的旧布上。

如果以后真要找他们生活过的痕迹,楼下那间工作室和书房里有的是。

一块旧抹布就算了。

---

新锁装上的那天下午,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来的人手脚很快。

拆旧的。

重新调整锁孔。

装新的金属锁体。

试几次。

门关上以后比之前顺得多。

院门也一起换了。

旧锁拆下来时,我拿在手里转了转。

其实结构并不复杂。

放在以前,我说不定真会拆开研究,然后花半天把里面磨损的位置修一下。

现在看了两眼。

交给对方一起带走处理。

瑟菲娜站在院子里。

“不要留?”

“留它干什么?”

“你以前会拆。”

“以前没钱。”

我把新钥匙在手里抛了一下,又接住。

“现在直接换新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变了。”

“变奢侈了?”

“有一点。”

我笑了。

“这才哪到哪。”

说完以后想了想。

其实也不能算奢侈。

只是终于不用把时间花在所有“还能凑合”的东西上。

坏掉的锁可以换。

不好用的锅可以换。

床单被套直接买新的。

房子脏了找工具收拾。

重东西可以让别人送。

以前这些选择不是不存在。

只是都需要钱。

钱一少,自己动手就变成默认。

现在默认变了。

能花点钱直接解决的麻烦,完全没必要非要证明自己什么都会。

我还有更想弄明白的东西。

比如为什么天上的岛不掉。

为什么那杯饮料能冰。

为什么路边的灯不用燃料。

为什么货车底下亮一下,人就能轻松把那么重的东西推上坡。

还有莫恩工作室里那些瓶瓶罐罐到底都是干什么的。

相比之下。

门锁这种问题。

交给锁匠。

非常合理。

---

真正把新床单铺上的那天晚上,我和瑟菲娜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

房间已经和刚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窗户擦过。

灰没有了。

床边柜清干净。

旧被褥全部处理掉。

新的床单铺得很平。

被子也装进新被套。

枕头换了新套。

窗边那把椅子擦出来以后,木头颜色比我原先以为的浅。

地面也终于不再走一步就觉得鞋底会带灰。

瑟菲娜进去,用手压了压被子。

“软很多。”

“花钱的力量。”

她看我。

“以前的也不硬。”

“路上的毡能**?”

“睡了两个多月。”

“所以现在才更应该享受。”

我躺上去试了一下。

床垫本身旧归旧,但状态还很好。

加上新的床上用品以后,终于有了真正住人的感觉。

我把手垫在脑后。

看着已经擦干净的天花板。

“这个可以。”

瑟菲娜也在旁边坐下来。

白发落到浅色床单上。

看起来比以前那些灰扑扑的旅店床铺顺眼很多。

楼下厨房也终于能用了。

新锅摆在灶边。

盘子和杯子全部洗过。

刀具换新。

调料只买了最基本的几样。

冰箱当然没有。

但圣城已经出现了那么多能控制温度的东西。

我暂时不觉得这个问题会困扰很久。

院子还没彻底完成。

墙角仍然留着几块需要慢慢清的杂草。

两棵树也没有修完。

水池底还有一点绿。

工作室更只是刚清出能走路的地方。

可至少房子已经能正常住了。

第二天早晨第一次真正用厨房。

我起得比瑟菲娜早一点。

没做什么复杂东西。

只是煎了点昨天买回来的肉,热面饼,再煮了两个蛋。

新锅受热比柏村那口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锅均匀不少。

这让我做饭的时候心情很好。

瑟菲娜下来时,我正把东西端到桌上。

她站在楼梯最后一级,看了一会儿。

“可以用了?”

“从今天开始。”

她走过来。

在桌边坐下。

外面的院门已经换成新的锁。

窗户开着。

风从院子里进来。

两棵树的叶子被吹得轻轻响。

石子路终于重新露出来大半。

水池里的水也比前几天清。

桌子擦过以后,已经能放心把手放上去。

我坐到她对面。

刚准备吃,又看见大厅角落还放着一袋昨天没来得及处理的东西。

算了。

吃完再说。

瑟菲娜已经拿起面饼。

“今天还打扫吗?”

“打。”

我咬了一口。

“不过不用打一天。”

“下午呢?”

“出去。”

“买东西?”

“书。”

她看着我。

显然早就知道。

“终于去?”

“什么叫终于。”

“你每天都看那家店。”

“路过而已。”

她没揭穿。

低头吃东西。

我也继续。

窗外有光落进来。

没有旅店的人声。

没有马车轮。

也不用再盘算今天走多少路。

吃完饭以后,碗得洗。

院子还有一点草。

楼下那间工作室也在等。

但都可以慢慢来。

书店也在那里。

圣城更不会明天就消失。

我喝了口水。

忽然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

新的锁。

新的锅。

新的床单被套。

旧房子还是旧房子。

不过已经开始像我们的了。

又过了很多天以后,书房才真正有了书房的样子。

原本空着的架子已经塞得差不多。

莫恩留下来的书其实只占其中一小部分,更多的是我们后来一点点买回来的。最开始还只是几本基础魔法理论,之后又添了术式、精神感知、魔力控制、常见材料、基础阵式、身体强化,再往后,连几个不同流派对同一种现象的解释都买了回来。

有些书单独看没什么。

放在一起以后反而有意思。

同一个问题,有人说得像天经地义,有人却会在后面补一句“尚无定论”;有些东西在一本书里占了十几页,换另一个作者,三页就讲完了。还有些概念一开始看得云里雾里,直到翻到另一套更浅显的教材,才发现前一本只是单纯写得不好。

当然,价格也是真的贵。

尤其是那些附了大量术式图的。

普通文字抄写还好,图形越复杂,书价越往上翻。有些地方需要用不同颜色的墨标注魔力流向、作用范围和结构层次,一本顶得上普通书好几本。

我第一次大批买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后来结了几次账,终于还是坐在桌边,把最近花出去的钱大概算了一遍。

算到一半就不想算了。

反正还有。

这件事放在几年前实在很难想象。

那时候连纸都得省。

现在已经变成了“这本好像有点贵,不过算了,买”。

人生真是很神奇。

院子里那两棵树已经重新修过一次。

没动太多,只剪掉明显枯死和挡路的枝。原本长到石子路上的杂草也清得差不多,只在墙角留了一点,不影响走路,我也懒得和它们较劲。

水池里的水重新变清。

下午太阳好的时候,能看到树叶的影子在水里慢慢晃。

我把新买的躺椅拖到树下。

书摊在腿上。

旁边是一叠已经被改得乱七八糟的笔记。

瑟菲娜坐在水池另一边。

她没像我一样瘫着,只在地上铺了一块垫子,靠着树干,膝上放着一本厚书。

她看得比我快。

这已经不是什么需要争论的事情了。

不仅快,而且看完以后真的记得。

有时候我前几天随口提过一段,自己都要翻半天才能找到,她已经能直接告诉我大概在哪一本的哪一部分。

很不公平。

但想想这人小时候就能把我给她那些乱七八糟的笔记看得飞快,也没什么好意外。

我翻过一页。

又往回翻了两页。

再看一遍。

最后还是把书盖在腿上。

“差不多了。”

瑟菲娜抬头。

“什么?”

“魔法。”

我看着头顶被树叶切碎的阳光。

“至少基础的东西,大概能连起来了。”

说完以后,我自己安静了一会儿。

其实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从最开始知道㞸存在,到后来问特蕾莎精神到底怎么影响现实,再到这些年陆陆续续积下来的问题,很多东西一直都是碎的。

知道一点。

再知道一点。

能观察。

却始终缺中间那部分。

到了圣城以后,最大的好处不是突然有人把答案塞给了我。

而是书够多。

资料够多。

不同人的说法够多。

终于可以互相对照。

我把最上面几张笔记拿起来。

早期那几张已经惨不忍睹。

整段划掉。

旁边补字。

箭头从一边绕到另一边。

中间还夹着一些我现在自己看了都要想一会儿的符号。

越往后反而越干净。

不是问题少了。

是很多原本看起来不同的东西,最后慢慢归到了一起。

我把其中一张转向瑟菲娜。

“你看。”

纸上没有多少东西。

只有几个被我圈出来的词。

感知。

魔力。

精神。

术式。

最后才是现象。

瑟菲娜看了一会儿。

“比前几天少了。”

“因为前几天我想复杂了。”

我拿笔在最上面轻轻敲了一下。

“最底下那层其实还是以前知道的东西。”

“㞸到处都是。”

“人也好,石头也好,空气也好,里面都有。”

“然后人的精神可以影响它。”

瑟菲娜点头。

这个她当然知道。

对她来说甚至已经不是知识,而是感觉。

我继续往下。

“但‘精神能影响㞸’这句话还是太大了。”

“就像说‘手能拿东西’。”

“对,但到底怎么拿,拿多重,怎么控制手指,怎么不掉下来,中间全没说。”

真正把中间填上的,是魔力。

至少这些书目前普遍使用的是这个说法。

施术者不是直接拿一个纯粹的念头,隔空命令周围所有㞸做事。

身体本身会参与。

人的精神和㞸长期相互作用以后,会形成一种更容易被个人直接控制、带有明显个体特征的状态。

魔法书里把它归到“魔力”。

不同作者在细节上还是有分歧。

有些认为魔力就是被人体转化过的㞸。

有些认为不是转化,而是㞸在生命和精神影响下形成的特殊组织状态。

还有一派认为所谓“魔力”这个词本身就只是为了方便,把几个同时发生的过程统称在一起。

哪一种才是底层真相,我不知道。

目前也没人能让我信服。

不过作为现象来说,它确实存在。

而且魔法师自己能够感知。

能够调用。

能够让它离开身体,在一定范围内继续受到控制。

这就够了。

“然后才到术式。”

我用笔把“术式”圈了一下。

“我以前最容易搞错的就是这个。”

“总觉得咒文、法阵、手势这些东西本身很神秘。”

“现在看下来,它们其实都是方法。”

瑟菲娜把书放到一边。

“固定魔法的方法?”

“差不多。”

我靠回椅背。

“你要放一团火,最后看到的是火。”

“可从想要火,到真的出现火,中间不是一句‘我要火’就结束了。”

“魔力怎么动。”

“影响什么范围。”

“影响到什么程度。”

“持续多久。”

“怎么保持。”

“什么时候停止。”

我拿起笔,在纸上随手画了一条线。

“这些东西全都要控制。”

“问题是人脑不适合每次从零开始。”

至少普通人的脑子不适合。

很多魔法施术时为什么要念咒?

不是声音自己能让世界听话。

而是一个固定的咒文,本身就可以成为稳定精神状态的工具。

同样的字。

同样的节奏。

同样的呼吸。

练习上百次以后,只要开始念,注意力和魔力就会按照熟悉的方式往那个方向走。

咒文越熟。

需要主动思考的东西越少。

练到最后,不念也可以。

因为原来需要靠声音提醒的那些过程,已经自己能完成了。

手势差不多。

法阵也是。

甚至比咒文更直观。

“法阵就是把一部分东西放到外面。”

我说。

“原来要你脑子里一直维持的结构,用材料、位置和图形固定住。”

“所以人才不用什么都自己撑着。”

瑟菲娜看向地上的笔记。

“那法阵越复杂,人要做的就越少?”

“不一定。”

我摇头。

“有可能反而要控制更多东西。”

“但有一点肯定没错。”

“它在替人承担一部分过程。”

这个想法其实很接近我熟悉的很多东西。

不是因为魔法变成了程序。

两者本质完全不同。

只是“把不稳定的人为操作固定成一个可以重复的流程”这种思路太熟悉了。

会做一次没意义。

第二次还能做。

换个人照着方法做,结果差不多。

条件改变以后,知道什么地方该调整。

这才开始像一门真正能积累的东西。

很多所谓魔法流派之间看起来差异巨大。

咒文不一样。

术式写法不一样。

强调的东西也不一样。

可剥到底下,做的还是那几件事。

精神。

魔力。

㞸。

约束。

结果。

我突然觉得很多以前看起来隔着一层雾的东西,一下子正常起来。

还是魔法。

还是不符合我原来那个世界的规律。

可至少现在,我能看出它作为一套技术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代人发现一种比较稳定的方式。

记录下来。

下一代去学。

有人改短。

有人提高效率。

有人适配不同材料。

有人发现原本的解释是错的,却发现方法还能用。

再继续。

“所以书里那些东西也没那么神。”

我低头翻了翻。

“大家也是一点点试出来的。”

瑟菲娜问:

“那你现在都会了?”

“理论。”

我看她一眼。

“理论。”

这两个字必须强调。

因为她已经会了。

而我不会。

非常现实。

瑟菲娜最近已经学会了几种最基础的魔法。

身体强化是最早的。

一开始只是一只手。

后来是腿。

再往后,已经可以短时间把强化扩展到全身。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至少不会一拳把墙打碎。

主要表现还是力量、速度、平衡和反应变得明显更好。

有一次她想试到底能跳多高。

我让她停了。

院墙不是练习场。

摔下来我还得接。

再后来是光。

这个最安全。

至少理论上安全。

瑟菲娜第一次成功时,一团白光突然在屋里亮起来。

亮得我眼睛半天没缓过来。

之后她自己调整。

现在已经能做到很稳定。

我抬手示意了一下。

“来一个。”

瑟菲娜也没多问。

伸出手。

短暂地停了一下。

一团淡白色的光从她掌心上方慢慢亮起来。

拳头大小。

边缘并不特别清晰。

即使现在是下午,仍然能看见。

她手轻轻往旁边移。

光团跟着走。

“维持多久?”

我问。

“很久。”

“多久?”

她想了一下。

“没有试到不能维持。”

我沉默。

“那先不要试。”

这种答案放别人那里或许正常。

从她嘴里说出来,我总觉得需要谨慎。

“你现在觉得累吗?”

“没有。”

“精神呢?”

“也没有。”

“魔力消耗?”

她闭眼感觉了一下。

“很少。”

我点头。

和书里说的一样。

这种基础光源本来就不是什么高消耗术式。

但她学得还是太快。

莫恩留下的几本书确实有帮助。

尤其那些边上的注解。

有一页专门讨论施术时咒音的准确性。

原作者写了很长。

莫恩只在旁边留了一句。

大意是,声音本身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通过重复,让精神活动和魔力流动趋向一致。

我第一次看到时,很多东西一下就对上了。

还有几处更简单。

某个作者下结论写得非常确定。

莫恩在边上只写了三个字:

**未证明。**

我看到以后特别顺眼。

这人才正常。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经验就是经验。

别因为连续十次都这样,就直接把原因也一起发明出来。

有这些注记,再配上我们后来买的书,确实少绕了不少弯。

不过归根结底,书是书。

我也看了。

真正会的是她。

我朝光团看了一阵。

“水呢?”

瑟菲娜把光散掉。

这次她没有坐着。

起身走到水池边。

其实最开始学水的时候,不需要靠现成水源。

书上教的就是从周围环境中聚集。

不过这样更容易。

池面轻轻动了一下。

一小团水离开水面。

起初还有点拉长。

升高以后慢慢收拢,最后悬在她手边,差不多有一只小碗那么大。

水当然还是水。

没有变成什么晶莹剔透的魔法球。

表面不停有细微波动。

风吹过来时,甚至能看到外侧轻轻颤一下。

但不会掉。

我起身靠近。

从侧面看。

太阳穿过水团,在地上落出一块晃动的亮斑。

“再大一点呢?”

瑟菲娜让水团继续扩大。

一部分池水又升起来。

融进去。

到接近半个人头大小的时候,她动作明显慢下来。

水团也没有前面那么稳定。

“这里开始难了?”

“嗯。”

她盯着水。

“大了以后,边缘不好控制。”

“只是边缘?”

“还有里面。”

她想了一下。

“会想往不同地方散。”

我点头。

这一点书里写得不少。

控制范围增加以后,难度不是简单翻倍。

形状变复杂也是一样。

距离越远。

控制点越多。

需要处理的变化也越多。

只是目前很多教材的描述依然停留在经验层面。

“大一点会难很多。”

“远一点会更难。”

“同时控制两个术式负担明显增加。”

都知道。

到底按什么关系涨?

没人给出让我满意的式子。

这反而意味着以后有东西可以测。

我还在看。

瑟菲娜已经把水团重新缩小。

然后让它落回池里。

哗啦一声。

“火。”

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今天都要试?”

“顺便。”

她抬起手。

这次时间更短。

一点火焰在掌心前方亮起来。

橙红色。

比烛火大一点。

风过来时会稍微偏斜。

但没有灭。

我盯着看。

火这个东西给我的感觉一直比水奇怪。

水至少还能骗自己。

空气里本来就有水。

池子里也有。

弄过来。

控制住。

虽然中间过程还是魔法。

至少最终材料我知道从哪来。

火就更直接。

凭空点着了。

当然,书里的主流解释并不是真的“召唤火”。

所谓火系、水系、光系,大多数时候只是按结果分类。

这种术式最后得到火。

所以归到火。

最后得到水。

就归水。

并不等于世界底层真的住着一群火元素和水元素,随叫随到。

一些旧理论确实这样解释。

还有些流派认为㞸本身具有属性。

也有人完全反对。

我暂时懒得管。

现象已经在那里。

先研究现象。

等哪天证据够了,再聊本体论。

瑟菲娜收掉火焰。

重新坐回垫子上。

我也躺回椅子。

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的。

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我试过。

不止一次。

闭眼。

集中注意。

按照书上写的方式去感知。

呼吸。

放松。

再集中。

结果一般都是坐到腿麻。

㞸呢?

不知道。

魔力呢?

也不知道。

瑟菲娜能把那种感觉描述几十遍。

特蕾莎以前也说过。

书里甚至有很多不同作者的比喻。

像触觉。

像水流。

像身体某部分被延伸出去。

像呼吸时能感觉到空气存在,却比空气更贴近自己。

我全都理解。

然后还是感觉不到。

我把书拿起来。

盖到脸上。

“唉。”

瑟菲娜问:

“累了?”

“不是。”

声音隔着书有点闷。

“看看谁学会了。”

她没立刻反应。

我把书拿开。

指了指她。

“你。”

再指自己。

“我。”

“理论看得快会背了。”

“魔法呢?”

我摊开手。

“没有。”

瑟菲娜嘴角慢慢弯起来。

“还可以继续学。”

“当然继续。”

我重新把书放腿上。

“只是我已经对正常路线没什么期待了。”

这事其实没多大。

说完全不遗憾肯定是假的。

我来到一个真的有魔法的世界。

看别人抬手放火。

自己不会。

谁能一点感觉没有。

但现在至少已经不像小时候刚知道魔法时那么在意。

天赋这种东西,很多时候真没道理。

有就是有。

没有就是没有。

何况我现在还有另一个方向。

我看向地上那些术式笔记。

如果术式本来就是为了让复杂过程稳定下来。

那为什么一定要全靠人?

能不能让器具承担更多?

这个世界本来就已经有魔法器具。

灯。

升降台。

储魔材料。

阵式装置。

很多东西我进城第一天就见过。

我并不是第一个想到“用设备施法”的人。

差别只是——

能不能再往前一点。

我拿起笔。

在纸上画了个很粗糙的轮廓。

“瑟菲娜。”

“嗯?”

“你看这个。”

她靠过来。

“什么?”

“CAD。”

她安静了一下。

“又是什么?”

“以前看过的动画里的东西。”

我想了一下。

“你可以理解成施法辅助装置。”

“把术式先储进去。”

“人使用的时候,不需要再自己从头构筑。”

“设备替你完成一部分。”

“甚至大部分。”

我一边说一边画。

画得很丑。

反正只是概念。

“比如你现在放光。”

“感知、控制、维持,都是你自己做。”

“如果我把其中一些东西固定在装置里呢?”

“你只需要输入魔力,然后触发。”

瑟菲娜看了一会儿。

问:

“那你还是不能用。”

我的笔停下。

这孩子越来越会抓重点了。

“对。”

我盯着纸。

“因为我没魔力。”

至少没有能直接拿出来用的。

更麻烦的是,我连㞸都感知不到。

所以单纯照搬动画里的东西没意义。

人家CAD只是辅助魔法师施术。

不是给普通人凭空加魔力。

我如果真想用,就还要额外塞一个能量源进去。

“那就再加个储魔装置。”

我在边上又画了一个方块。

“提前充进去。”

“使用的时候由它供能。”

“设备负责展开术式。”

“我只负责触发。”

越说越有感觉。

理论上确实可行。

这世界已经有能储存魔力的材料。

也有不靠施术者持续维持的术式。

问题只是怎么组合。

但继续想下去以后,另一个问题很快冒出来。

储能。

高能量。

贴身。

未知材料。

未知失效方式。

我看着自己刚画出来的东西。

脑子里已经自动演示了一遍事故。

装置故障。

能量失控。

爆炸。

然后我没了。

“……”

瑟菲娜看我停下来。

“怎么了?”

“忽然发现有个问题。”

“什么?”

“我要是把一大团魔力存在身上,然后它炸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那我不就一起炸了。”

她也看了看纸。

“那不要放那么多。”

“所以得研究安全。”

我拿笔在旁边写下几项。

隔离。

上限。

释放路径。

失控中断。

写完以后又觉得现在想这些太早。

我对材料都没弄懂多少。

储魔装置只知道基本结构。

连这个世界的“能量爆炸”具体会怎么爆,都没真正测过。

就想着把它绑手上。

多少有点嫌命长。

“先放着。”

我把纸压到书下面。

“以后再说。”

瑟菲娜点点头。

她对此接受得很自然。

因为这段时间已经有很多东西被我写成“以后再说”。

一个想法能想到,不代表现在就有能力做。

这点我还是很清楚。

坐久以后,脖子也有点僵。

我抬手揉了揉。

继续看书。

两页。

三页。

又看一页。

最后实在不想看了。

我把书往脸上一盖。

太阳从叶子中间挪了一点。

风也没有刚才那么热。

水池边偶尔响一下。

瑟菲娜还在看。

我已经开始走神。

这些天其实读得够多了。

基础的东西差不多全翻过一遍。

真正需要继续深挖的部分,靠坐在这里看书已经不太够。

术式效率。

控制上限。

距离。

范围。

多个结构同时维持。

不同材料到底如何影响魔力。

精神状态变化会不会改变结果。

这些东西最后都得试。

光靠别人写的结论,最多让我知道“他们测过什么”。

想弄清楚自己关心的部分,还是得自己动手。

或者准确点。

让瑟菲娜动手。

我负责记。

想到这里,我把脸上的书拿下来。

正好看见她抬手翻页。

白色长发从肩边垂下来。

被风吹得轻轻动。

忽然又看见刚才那片水池。

以及她不久前弄出来的那团水。

一个和魔法理论完全没关系的问题冒出来。

“瑟菲娜。”

“嗯?”

“你再弄一团水。”

她抬头。

“做什么?”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这几天一直在看书。

今天又晒半天。

突然有点不想自己去洗。

“你能不能用那个给我洗头?”

瑟菲娜看了我几秒。

“……”

我觉得她可能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看。”

我坐直一点。

“水不是能悬着吗?”

“包住头发。”

“在里面流动。”

“洗完再整个拿走。”

“地都不会湿。”

她视线慢慢落到我头上。

“你自己也可以洗。”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有魔法了。”

我说得很自然。

“有更方便的方法,不用不是浪费吗?”

她终于没忍住笑。

“你研究这么久,就是想让我帮你洗头?”

“不要篡改因果。”

“这是研究成果的生活应用。”

“而且魔法总不能只有打架的时候才有价值。”

我想了想。

“洗头也很重要。”

瑟菲娜还在笑。

但最后还是把书放下。

“可以试。”

那就行。

我立刻把旁边那张新买没多久的躺椅往水池边拖。

它本来就是为了在院子里看书舒服一点买的。

靠背能放得很低。

现在一调整,头正好能从后面稍微伸出去。

我往上一躺。

试了试位置。

怎么越躺越熟悉。

“……”

瑟菲娜站到后面。

“怎么了?”

“突然有点像洗发店。”

“什么?”

“以前的东西。”

我又往下挪了挪。

“差不多了。”

她看着我的姿势。

“真的这样?”

“来吧。”

水池表面晃了一下。

一团水慢慢浮起来。

先是很小。

再一点点扩大。

最后停在我的头顶。

我仰着脸。

看着一团水悬在那里。

突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可能不算特别聪明。

“等一下。”

水停住。

瑟菲娜低头看我。

“怎么了?”

“不要包脸。”

她沉默一下。

“我知道。”

“确认安全。”

她眼睛里的笑又出来了。

“别动。”

“好。”

水缓慢落下来。

先碰到发梢。

凉意一下传过来。

我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水团停住。

“冷?”

“有点。”

瑟菲娜看着水。

似乎调整了什么。

第二次碰上来的时候,温度已经高了一点。

我愣了一下。

“还能加热?”

“很少。”

“什么时候学的?”

“前几天。”

“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看书。”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

她学习速度已经快到我一转头就多会点东西。

温水一点点裹住头发。

真的只裹头发。

耳朵、额头和脸都没有碰到。

水没有顺着脖子流下来。

也没有滴到地上。

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边界稳稳限制在头发周围。

瑟菲娜开始让里面的水缓慢流动。

最开始很轻。

后来明显能感觉到水从发根往外走。

又不断换方向。

我闭上眼。

这次是真舒服。

“怎么样?”

“非常好。”

“真的?”

“嗯。”

“这个魔法以后要重点发展。”

她笑了一声。

我也懒得管。

清洁用的东西本来就在屋里。

中间坐起来处理一次。

再躺回去。

第二团水重新包上来。

这次明显比第一遍更顺。

水不断从头发之间穿过。

泡沫和脏东西一起被卷走。

最后整团水离开。

浮到旁边。

灰白。

我睁眼看了一下。

“别给我看这个。”

“是你的。”

“洗头水都这样。”

她把水送到一边。

又换一团干净的。

最后冲净。

水整体脱离。

头发还湿。

但没有到处滴。

我坐起来摸了一下。

“能不能再把头发里的水也弄出来?”

瑟菲娜伸手碰了碰发尾。

看了一阵。

“可以试。”

我突然想起刚才储魔器爆炸的脑补。

“算了。”

“为什么?”

“第一次别拿我头发试。”

她弯了弯眼睛。

“那就擦。”

最后还是拿布。

不过已经比平常洗头省事太多。

我随便擦到不滴水。

往椅子里一靠。

彻底不想动了。

书就在脚边。

笔记也在那里。

可现在一点翻开的欲望都没有。

看了这么久。

差不多了。

剩下的很多东西,本来也不是继续坐着能坐出来的。

实践。

测。

做。

失败。

再改。

但也不急。

我们又没人规定什么时候必须研究出什么。

圣城也不会跑。

书也不会跑。

日子长得很。

我靠在椅子里晒了一阵。

瑟菲娜已经重新坐回去了。

她刚拿起书,我又开口:

“其实我们最近是不是有点太无聊了。”

她抬头。

“每天都在看书。”

“所以才无聊。”

“你不是很喜欢?”

“喜欢和一直看是两回事。”

我把腿往前伸。

“人不能天天从早看到晚。”

至少我不能。

有些人可以。

比如对面这个。

但我不想。

研究到现在,最基础的一层已经差不多弄清楚。

后面真正有意思的部分需要准备材料、设计实验,甚至找场地。

不是今天突然拍脑袋就能开始。

那空出来的时间干什么?

总得找点事情做。

我盯着树叶看了一阵。

“要不去摆摊?”

瑟菲娜翻书的动作停了。

“卖什么?”

“吃的。”

我已经开始想。

“炒饭。”

“或者做几样菜。”

“圣城这么多人。”

“以我们的水平,我觉得大卖问题不大。”

这不是吹牛。

这些年我做饭已经相当熟练。

瑟菲娜也会。

而且原来世界很多很普通的做法,放到这里稍微改一改就够新鲜。

不求开饭店。

没必要。

摆个摊。

想做就做。

不想做休息。

“天天都在花钱买书。”

我拍了拍旁边那几本。

“多少也赚点回来。”

瑟菲娜看我。

“我们又不缺钱。”

“这不是缺不缺的问题。”

我想了一下。

“花钱和赚钱可以同时存在。”

“而且摆摊挺有意思。”

她没有说行,也没说不行。

只是问:

“你会每天去吗?”

“那不可能。”

我回答得很快。

天天起早贪黑,那我为什么不继续看书。

“想去就去。”

“闲了摆一天。”

“还能去附近肉铺、菜摊问问有什么便宜边角料。”

“做点平时不怎么见的东西。”

说着说着,我自己已经有点想吃炒饭。

但再想了一下。

好像还有更早以前留下来的事情。

“或者先把吉他做出来。”

我抬起手。

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这个拖多少年了。”

当初柏村条件实在不够。

木材倒不是真没有。

问题是合适的工具、琴弦、稳定加工,哪一个都麻烦。

我会弹。

不会造。

靠脑子知道琴箱大概什么样,不等于拿块木头就能凭空削出来。

现在不同。

楼下就是一整间工作室。

圣城还有专门处理木料的人。

金属丝、动物筋、各种材料都能买。

实在不行,直接找乐器工匠问。

“先弄个能弹的。”

我说。

“闲的时候弹两曲。”

“这个不错。”

瑟菲娜终于点头。

她听过我唱。

也知道吉他是什么。

“你不是以前说过,不会做吗?”

“所以现在有你。”

我非常自然地看她。

瑟菲娜也看着我。

安静两秒。

“我也不会。”

“学啊。”

“你为什么不学?”

“我负责告诉你它最后长什么样。”

她眼睛慢慢弯起来。

“你就是懒。”

“别这么说。”

我坐直。

“我这叫策划。”

“策划?”

“提出需求。”

“描述目标。”

“提供设计思路。”

“然后交给更专业的人实现。”

瑟菲娜笑得更明显了。

“可我也不是专业的人。”

“你可以变成。”

“……”

我指了指她。

“而且你有魔法。”

再指自己。

“我没有。”

理由完美。

“我能做什么?”

“当然得靠你。”

她低头笑了一阵。

没有真的生气。

我顺势继续想。

吉他只是一个。

如果魔法的基本逻辑已经知道。

那是不是也可以开始做点小东西玩。

不需要什么危险的储魔CAD。

先从简单的来。

“魔法灯。”

我说。

瑟菲娜抬眼。

“街上不是有吗?”

“我知道。”

“我们做自己的。”

“然后呢?”

“魔法音乐盒。”

她这次没马上回答。

显然已经开始想。

“音乐怎么放进去?”

“这就要研究了。”

我一摊手。

“所以才叫创意。”

如果声音能用术式记录。

或者使用某种会振动的结构。

甚至不一定是真的录音。

只要让装置按照固定频率和节奏发声,就能先做最简单的机械音乐。

再加一点魔法。

说不定能做得很小。

“还可以卖。”

我越想越顺。

“灯。”

“音乐盒。”

“自动保温的杯子。”

“会自己搅拌的锅。”

“能把水加热的东西。”

“冷饮也行。”

“甚至弄个定时——”

我停住。

这个世界时间计量方式和我原来不完全一样。

不过原理不影响。

“反正能做的很多。”

瑟菲娜安静地看着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又说了一长串。

“怎么了?”

“你想法很多。”

“当然。”

这个我很有自信。

“我脑子里都是创意。”

“可是你都不会做。”

“……”

精准。

我靠回去。

“所以你来做。”

她终于笑出声。

声音不大。

却没马上停。

我看着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这是合理分工。”

“嗯。”

她低头把书重新打开。

“你负责想。”

“我负责做。”

“对。”

我满意地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她又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多少有点无耻。

但有什么关系。

我是真的不会魔法。

让我负责实际施术,本来也不现实。

而且瑟菲娜现在学得这么快。

有这种天才在旁边,不用才是不尊重人才。

我重新躺下。

头发还没完全干。

风一吹,有一点凉。

舒服得很。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书摊着。

笔记摊着。

水池里偶尔有很轻的一声。

树枝晃动。

太阳再往西偏了一点。

我盯着天空看了一阵。

魔法的基础逻辑大概摸到了。

会不会魔法,暂时还是另一回事。

CAD也先放着。

剩下要做的东西一大堆。

但没有哪件需要今天做完。

摆摊可以。

做吉他也可以。

魔法灯。

音乐盒。

甚至什么都不做,躺一下午也行。

我侧过脸。

瑟菲娜已经重新看进书里。

我看了一会儿。

“瑟菲娜。”

她头也没抬。

“又怎么了?”

“晚上吃炒饭吧。”

这次她终于抬头。

“你刚才不是说要去卖?”

“先内部测试。”

她看了我几秒。

轻轻叹了口气。

“好。”

我闭上眼。

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

头发已经快干了。

今天剩下的事情,好像也差不多就这样。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