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以后,首先发现的是胳膊确实没麻。
然后是灰。
昨晚光线暗,再加上累得不想管,很多东西看着已经差不多。等早晨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那些昨天被忽略的地方便一个个重新冒出来。
床头柜后面。
墙角。
窗框上沿。
房梁靠近墙面的地方。
尤其是阳光斜着照进来的时候,空气里还有很细的灰在飘。
我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
瑟菲娜还在怀里睡。
她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下缩了一点,不过这次手臂的位置没被压住,只是白色的头发铺了我半个胸口,另外一部分散在枕头上。
至少昨天研究出来的姿势没有白费。
我把贴到脸边的一缕头发拨开,继续躺了一会儿。
楼下没人。
院子没人。
也没有马等着喂。
这个事实到第二天早晨才真正变得有点明显。
不用赶路。
太阳起来了也不用走。
今天起晚一点,圣城不会跑。
我正想着,怀里的人动了动。
瑟菲娜睁开眼。
最开始还有点没醒,盯着我胸前看了几秒,才慢慢抬起头。
“早。”
“早。”
她坐起来。
长发从肩后滑下来。
然后我们两个一起看见阳光里那些慢慢漂的灰。
瑟菲娜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很多。”
“嗯。”
昨天忙了一下午产生的成就感,在这一刻迅速消失。
我也坐起来。
“先吃东西。”
“然后打扫?”
“先买东西。”
昨天晚上已经大概看过附近。
床单、被子、清洁用具,几条街内都能解决。
真正麻烦的是这栋房子需要处理的东西,比最开始想的还多。
光是扫帚就不能只有一把。
院子里的杂草需要镰刀或者更合适的工具。
水池得清。
窗户得擦。
厨房得整个洗一遍。
那些旧锅……
我坐在床边穿鞋的时候想了一下。
算了。
锅直接买新的。
以前在柏村,我大概会先看看还能不能刷出来。
刷不出来再考虑烧一遍。
真有洞,甚至还会想能不能补。
现在没这个必要。
钱已经不是问题。
旧锅放了不知道多少年,又不是莫恩留下来的什么重要纪念品。
一口锅而已。
不好用就换。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整个事情都简单了不少。
---
我们先在昨天吃饭那条街上解决早饭。
然后从昨天已经看好的铺子开始买。
最先是床上用品。
两套新的床单。
被套。
枕套。
又选了两床厚度不一样的被子。
圣城现在的天气不冷,厚的暂时用不上,不过买回来放着总比到时候再找方便。
瑟菲娜选东西比我认真。
她会摸布。
看针脚。
再翻过来看看背面。
我最开始还陪着看。
后来发现自己对这些东西的判断基本只有三个等级。
能用。
看起来挺好。
这个贵一点,应该更好。
于是决定不发表意见。
最后选的是颜色很浅的一套。
没有什么复杂花纹。
我觉得挺好。
至少看着干净。
店里的人听说我们住的位置以后,问需不需要送过去。
我原本还准备自己扛。
听见这句话立刻点头。
“送。”
瑟菲娜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我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
在柏村的时候,能自己搬的东西我基本不会花钱找别人。
现在不一样。
我手里又不是只剩最后几个铜币。
买东西还顺便提供送货。
那为什么要自己背着被子爬圣城的坡?
钱存在的意义之一,不就是少干一点没必要的体力活。
接下来是扫帚。
刷子。
抹布。
桶。
一把处理院子杂草的镰刀。
小铲。
还有几样清理水池可能用得到的东西。
杂七杂八买了一堆。
最后才到厨房。
我原本只是想买一口锅。
进去以后发现种类不少。
大小不同。
深浅不同。
有厚底。
有薄底。
甚至还有几种我看用途有点像煎锅。
我站在那里挑了一阵。
最后干脆买了两口。
一个平时煮东西。
一个浅一些。
以后炒菜用。
以前那口旧锅可以退休了。
餐具倒没全部换。
家里的盘子、碗和杯子不少。
虽然放久了,但本身没坏。
瓷器和玻璃只要洗干净就行。
筷子一类长期放着的木制品就算了。
重新买。
菜刀也买了新的。
瑟菲娜站在旁边看着店家把东西一件件包起来。
“以前那把还能用。”
“哪把?”
“厨房里的刀。”
“能用。”
我看了眼刚买的刀。
“但不好用。”
她没有继续问。
我自己倒是想起来。
以前在柏村,莫恩家的东西只要没彻底坏,基本都会继续用。
刀钝了磨。
木柄松了重新固定。
锅底漏一点,想办法补。
衣服破了就缝。
不是因为特别喜欢修东西。
只是很多时候,换新的并不划算。
现在再花半天时间把一把生锈的厨房刀磨出来,好像有点本末倒置。
那些真正值得研究、值得修的东西多得是。
楼下工作室里随便一样没见过的工具,都比一把旧菜刀有意思。
所以旧的能用归能用。
不想用了。
换。
---
门锁是在回去路上顺便解决的。
昨天开院门的时候卡了三次。
房门也不算顺。
本来我还想着拆下来看看。
经过一家专门做锁和金属件的小铺时,这个想法自己消失了。
我进去问了一下。
换一套锁并不贵。
甚至可以让人上门装。
“今天能来吗?”
店里的人问了地址。
“下午。”
“行。”
事情结束。
走出去以后,我心情莫名很好。
以前这些事情通常会变成:
先拆。
研究。
看缺什么工具。
找材料。
弄不好再去镇上买。
最后半天没了。
现在三句话。
下午有人来。
我开始有点理解有钱为什么容易让人变懒。
但这种懒挺合理。
---
上午剩下的时间,我们重新开始打扫。
这次就没昨天那么客气了。
该挪的挪。
该搬的搬。
大厅里的桌椅先全部移到一边,把地面彻底扫一遍,再用湿布擦。
柜子一层层清。
窗户整个打开。
窗框上积了最厚的一层灰,第一块布擦完以后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瑟菲娜负责书房。
我原本想让她先别碰书。
结果进去看时,她已经把靠门的一层架子清出来了。
书一本本拿下来。
先放到干净的桌面。
再擦架子。
最上面的地方够不到,她拖了那架折叠梯过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别摔。”
“不会。”
“昨天你在马车上也说不会掉。”
她转头看我。
停了一下。
“那你扶着。”
我过去把梯子扶住。
她继续擦。
这样最好。
书没有顺便翻。
至少暂时没有。
我知道自己只要打开一本,今天的打扫计划基本就到此为止。
尤其这里面有不少书显然和魔法有关。
有些封面已经很旧。
有些没有书名,只在书脊上写着编号或者几个我不太理解的词。
甚至还看到几卷用绳束起来的纸。
我都忍住了。
先清。
清完再看。
书不会长腿。
下午还有工作室。
那边麻烦更多。
玻璃瓶不能随便擦。
有些里面还有残留。
工具也不能像普通家具一样全部堆出去洗。
所以暂时只处理地面和能确定安全的区域。
那些不知道用途的瓶子、盒子、金属器具全部原样放着。
工作台表面的灰倒是擦掉了。
清干净以后,下面那些使用留下来的痕迹更加明显。
一道道切痕。
焦痕。
有些地方甚至嵌着细小的金属颗粒。
瑟菲娜用湿布擦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
我过去看。
工作台靠里的一角,原本被灰盖着的地方露出来几个很浅的字符。
像是有人随手写下以后又擦过。
已经辨不清完整意思。
我们都看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继续擦。
以后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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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才是真正费时间的地方。
第一天只看见“很多草”。
真的动手以后,才发现“很多”这个词太笼统。
靠墙的地方杂草已经扎成一片。
有些根很浅,手一拔就出来。
有些根深得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
拔断以后,下面还留着一截。
只能拿小铲挖。
石子路中间也从缝隙里长出不少。
这些最烦。
拔出来会带起一堆泥。
再把石子重新铺回去。
两棵树下面全是落叶和枯枝。
不知道积了多少季。
最下面已经开始腐烂,混着土变成深褐色。
我最开始还想一口气把院子清出来。
干了一个多时辰以后,改变主意。
慢慢来。
反正住在这里。
今天清一半。
明天继续。
没有必要把自己累死在新家的第一天。
瑟菲娜把割下来的草堆在墙边。
很快堆成一大团。
我看着那堆东西,才想起另一个问题。
“这些往哪扔?”
柏村很好解决。
可以堆肥。
可以烧。
枯枝还能当柴。
这里明显不适合在院子里点一堆火。
尤其周围全是住宅。
总不能第一天搬来就给邻居表演一个烟熏全街。
我们出去问了一下。
结果意外地简单。
这片住宅附近有固定的废弃物堆放处。
不远。
就在两条街外一段相对低的位置。
用石墙围起来。
不同东西大概还有不同区域。
普通生活废弃物放一边。
枯枝、草木之类放另一边。
隔一段时间会有人统一运走。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阵。
心里对圣城的评价又高了一点。
人口这么多。
要是人人把垃圾往门口一扔,这座城早就不能住了。
这种东西平时根本不会有人专门提。
真正住进来才会发现。
城市大到一定程度以后,水、排污、垃圾、道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反而比那些悬在天上的岛更直接决定这里能不能住人。
当然。
我没有站在垃圾堆旁边感慨太久。
味道没好到值得思考城市文明。
我和瑟菲娜来回搬了几趟。
草。
枯枝。
已经烂得不能要的旧木件。
厨房里一些明显不准备继续用的东西。
全部处理掉。
旧锅也在里面。
我拿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
锅底其实没坏。
刷一刷。
烧一烧。
大概率还能用。
瑟菲娜站旁边。
“不要了吗?”
“不要。”
“真的还能用。”
“我知道。”
我把它放进该放的位置。
“新的已经买了。”
她想了想。
没说什么。
这次不是为了生存。
也不是必须把每一样东西榨到最后一点价值。
旧就是旧。
不好用就是不好用。
既然能换新的,就没必要一直和过去那些东西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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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池又花了半天。
先把浮在上面的叶子捞掉。
再清底部。
池子不深。
一边有水不断进。
另一边也有很小的排水口。
堵了一部分。
清开以后,水流顺畅很多。
原本浑浊的地方慢慢开始变清。
池边长的一层绿也刷掉不少。
完全弄干净还得再来一次。
至少已经不像荒废院子里那个无人管理的水坑。
两棵树没有乱砍。
只处理明显枯掉的枝。
其他的等以后问问懂的人。
我对树没有专业知识。
别刚搬来第一天就把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树修死。
日子就在这种事情里过去。
不是一天。
足足折腾了几天。
每天早上起来都有新的事情。
第一天重点处理卧室和大厅。
第二天厨房和院子。
第三天书房、工作室外围,还有浴室。
中间不断出门买缺的东西。
今天发现少个刷子。
明天发现厨房没有合适的砧板。
后来又买了新的水壶。
几个密封罐。
装盐和调料的小罐子。
新毛巾。
新的灯。
甚至连院子门边那个裂开的木桶,也直接换了一只。
东西一点点增加。
旧的则一点点减少。
有些洗干净继续用。
盘子。
瓷碗。
玻璃杯。
一些金属餐具。
本身没坏,洗到干净以后和新的区别也不大。
有些直接扔。
旧木勺。
已经裂开的砧板。
生锈严重的厨房小件。
老化的布。
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床上用品。
我没有给它们安排什么纪念意义。
莫恩和塞蕾雅真正值得留下来的东西肯定不在这些发霉的旧布上。
如果以后真要找他们生活过的痕迹,楼下那间工作室和书房里有的是。
一块旧抹布就算了。
---
新锁装上的那天下午,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来的人手脚很快。
拆旧的。
重新调整锁孔。
装新的金属锁体。
试几次。
门关上以后比之前顺得多。
院门也一起换了。
旧锁拆下来时,我拿在手里转了转。
其实结构并不复杂。
放在以前,我说不定真会拆开研究,然后花半天把里面磨损的位置修一下。
现在看了两眼。
交给对方一起带走处理。
瑟菲娜站在院子里。
“不要留?”
“留它干什么?”
“你以前会拆。”
“以前没钱。”
我把新钥匙在手里抛了一下,又接住。
“现在直接换新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变了。”
“变奢侈了?”
“有一点。”
我笑了。
“这才哪到哪。”
说完以后想了想。
其实也不能算奢侈。
只是终于不用把时间花在所有“还能凑合”的东西上。
坏掉的锁可以换。
不好用的锅可以换。
床单被套直接买新的。
房子脏了找工具收拾。
重东西可以让别人送。
以前这些选择不是不存在。
只是都需要钱。
钱一少,自己动手就变成默认。
现在默认变了。
能花点钱直接解决的麻烦,完全没必要非要证明自己什么都会。
我还有更想弄明白的东西。
比如为什么天上的岛不掉。
为什么那杯饮料能冰。
为什么路边的灯不用燃料。
为什么货车底下亮一下,人就能轻松把那么重的东西推上坡。
还有莫恩工作室里那些瓶瓶罐罐到底都是干什么的。
相比之下。
门锁这种问题。
交给锁匠。
非常合理。
---
真正把新床单铺上的那天晚上,我和瑟菲娜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
房间已经和刚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窗户擦过。
灰没有了。
床边柜清干净。
旧被褥全部处理掉。
新的床单铺得很平。
被子也装进新被套。
枕头换了新套。
窗边那把椅子擦出来以后,木头颜色比我原先以为的浅。
地面也终于不再走一步就觉得鞋底会带灰。
瑟菲娜进去,用手压了压被子。
“软很多。”
“花钱的力量。”
她看我。
“以前的也不硬。”
“路上的毡能**?”
“睡了两个多月。”
“所以现在才更应该享受。”
我躺上去试了一下。
床垫本身旧归旧,但状态还很好。
加上新的床上用品以后,终于有了真正住人的感觉。
我把手垫在脑后。
看着已经擦干净的天花板。
“这个可以。”
瑟菲娜也在旁边坐下来。
白发落到浅色床单上。
看起来比以前那些灰扑扑的旅店床铺顺眼很多。
楼下厨房也终于能用了。
新锅摆在灶边。
盘子和杯子全部洗过。
刀具换新。
调料只买了最基本的几样。
冰箱当然没有。
但圣城已经出现了那么多能控制温度的东西。
我暂时不觉得这个问题会困扰很久。
院子还没彻底完成。
墙角仍然留着几块需要慢慢清的杂草。
两棵树也没有修完。
水池底还有一点绿。
工作室更只是刚清出能走路的地方。
可至少房子已经能正常住了。
第二天早晨第一次真正用厨房。
我起得比瑟菲娜早一点。
没做什么复杂东西。
只是煎了点昨天买回来的肉,热面饼,再煮了两个蛋。
新锅受热比柏村那口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锅均匀不少。
这让我做饭的时候心情很好。
瑟菲娜下来时,我正把东西端到桌上。
她站在楼梯最后一级,看了一会儿。
“可以用了?”
“从今天开始。”
她走过来。
在桌边坐下。
外面的院门已经换成新的锁。
窗户开着。
风从院子里进来。
两棵树的叶子被吹得轻轻响。
石子路终于重新露出来大半。
水池里的水也比前几天清。
桌子擦过以后,已经能放心把手放上去。
我坐到她对面。
刚准备吃,又看见大厅角落还放着一袋昨天没来得及处理的东西。
算了。
吃完再说。
瑟菲娜已经拿起面饼。
“今天还打扫吗?”
“打。”
我咬了一口。
“不过不用打一天。”
“下午呢?”
“出去。”
“买东西?”
“书。”
她看着我。
显然早就知道。
“终于去?”
“什么叫终于。”
“你每天都看那家店。”
“路过而已。”
她没揭穿。
低头吃东西。
我也继续。
窗外有光落进来。
没有旅店的人声。
没有马车轮。
也不用再盘算今天走多少路。
吃完饭以后,碗得洗。
院子还有一点草。
楼下那间工作室也在等。
但都可以慢慢来。
书店也在那里。
圣城更不会明天就消失。
我喝了口水。
忽然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
新的锁。
新的锅。
新的床单被套。
旧房子还是旧房子。
不过已经开始像我们的了。
又过了很多天以后,书房才真正有了书房的样子。
原本空着的架子已经塞得差不多。
莫恩留下来的书其实只占其中一小部分,更多的是我们后来一点点买回来的。最开始还只是几本基础魔法理论,之后又添了术式、精神感知、魔力控制、常见材料、基础阵式、身体强化,再往后,连几个不同流派对同一种现象的解释都买了回来。
有些书单独看没什么。
放在一起以后反而有意思。
同一个问题,有人说得像天经地义,有人却会在后面补一句“尚无定论”;有些东西在一本书里占了十几页,换另一个作者,三页就讲完了。还有些概念一开始看得云里雾里,直到翻到另一套更浅显的教材,才发现前一本只是单纯写得不好。
当然,价格也是真的贵。
尤其是那些附了大量术式图的。
普通文字抄写还好,图形越复杂,书价越往上翻。有些地方需要用不同颜色的墨标注魔力流向、作用范围和结构层次,一本顶得上普通书好几本。
我第一次大批买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后来结了几次账,终于还是坐在桌边,把最近花出去的钱大概算了一遍。
算到一半就不想算了。
反正还有。
这件事放在几年前实在很难想象。
那时候连纸都得省。
现在已经变成了“这本好像有点贵,不过算了,买”。
人生真是很神奇。
院子里那两棵树已经重新修过一次。
没动太多,只剪掉明显枯死和挡路的枝。原本长到石子路上的杂草也清得差不多,只在墙角留了一点,不影响走路,我也懒得和它们较劲。
水池里的水重新变清。
下午太阳好的时候,能看到树叶的影子在水里慢慢晃。
我把新买的躺椅拖到树下。
书摊在腿上。
旁边是一叠已经被改得乱七八糟的笔记。
瑟菲娜坐在水池另一边。
她没像我一样瘫着,只在地上铺了一块垫子,靠着树干,膝上放着一本厚书。
她看得比我快。
这已经不是什么需要争论的事情了。
不仅快,而且看完以后真的记得。
有时候我前几天随口提过一段,自己都要翻半天才能找到,她已经能直接告诉我大概在哪一本的哪一部分。
很不公平。
但想想这人小时候就能把我给她那些乱七八糟的笔记看得飞快,也没什么好意外。
我翻过一页。
又往回翻了两页。
再看一遍。
最后还是把书盖在腿上。
“差不多了。”
瑟菲娜抬头。
“什么?”
“魔法。”
我看着头顶被树叶切碎的阳光。
“至少基础的东西,大概能连起来了。”
说完以后,我自己安静了一会儿。
其实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从最开始知道㞸存在,到后来问特蕾莎精神到底怎么影响现实,再到这些年陆陆续续积下来的问题,很多东西一直都是碎的。
知道一点。
再知道一点。
能观察。
却始终缺中间那部分。
到了圣城以后,最大的好处不是突然有人把答案塞给了我。
而是书够多。
资料够多。
不同人的说法够多。
终于可以互相对照。
我把最上面几张笔记拿起来。
早期那几张已经惨不忍睹。
整段划掉。
旁边补字。
箭头从一边绕到另一边。
中间还夹着一些我现在自己看了都要想一会儿的符号。
越往后反而越干净。
不是问题少了。
是很多原本看起来不同的东西,最后慢慢归到了一起。
我把其中一张转向瑟菲娜。
“你看。”
纸上没有多少东西。
只有几个被我圈出来的词。
感知。
魔力。
精神。
术式。
最后才是现象。
瑟菲娜看了一会儿。
“比前几天少了。”
“因为前几天我想复杂了。”
我拿笔在最上面轻轻敲了一下。
“最底下那层其实还是以前知道的东西。”
“㞸到处都是。”
“人也好,石头也好,空气也好,里面都有。”
“然后人的精神可以影响它。”
瑟菲娜点头。
这个她当然知道。
对她来说甚至已经不是知识,而是感觉。
我继续往下。
“但‘精神能影响㞸’这句话还是太大了。”
“就像说‘手能拿东西’。”
“对,但到底怎么拿,拿多重,怎么控制手指,怎么不掉下来,中间全没说。”
真正把中间填上的,是魔力。
至少这些书目前普遍使用的是这个说法。
施术者不是直接拿一个纯粹的念头,隔空命令周围所有㞸做事。
身体本身会参与。
人的精神和㞸长期相互作用以后,会形成一种更容易被个人直接控制、带有明显个体特征的状态。
魔法书里把它归到“魔力”。
不同作者在细节上还是有分歧。
有些认为魔力就是被人体转化过的㞸。
有些认为不是转化,而是㞸在生命和精神影响下形成的特殊组织状态。
还有一派认为所谓“魔力”这个词本身就只是为了方便,把几个同时发生的过程统称在一起。
哪一种才是底层真相,我不知道。
目前也没人能让我信服。
不过作为现象来说,它确实存在。
而且魔法师自己能够感知。
能够调用。
能够让它离开身体,在一定范围内继续受到控制。
这就够了。
“然后才到术式。”
我用笔把“术式”圈了一下。
“我以前最容易搞错的就是这个。”
“总觉得咒文、法阵、手势这些东西本身很神秘。”
“现在看下来,它们其实都是方法。”
瑟菲娜把书放到一边。
“固定魔法的方法?”
“差不多。”
我靠回椅背。
“你要放一团火,最后看到的是火。”
“可从想要火,到真的出现火,中间不是一句‘我要火’就结束了。”
“魔力怎么动。”
“影响什么范围。”
“影响到什么程度。”
“持续多久。”
“怎么保持。”
“什么时候停止。”
我拿起笔,在纸上随手画了一条线。
“这些东西全都要控制。”
“问题是人脑不适合每次从零开始。”
至少普通人的脑子不适合。
很多魔法施术时为什么要念咒?
不是声音自己能让世界听话。
而是一个固定的咒文,本身就可以成为稳定精神状态的工具。
同样的字。
同样的节奏。
同样的呼吸。
练习上百次以后,只要开始念,注意力和魔力就会按照熟悉的方式往那个方向走。
咒文越熟。
需要主动思考的东西越少。
练到最后,不念也可以。
因为原来需要靠声音提醒的那些过程,已经自己能完成了。
手势差不多。
法阵也是。
甚至比咒文更直观。
“法阵就是把一部分东西放到外面。”
我说。
“原来要你脑子里一直维持的结构,用材料、位置和图形固定住。”
“所以人才不用什么都自己撑着。”
瑟菲娜看向地上的笔记。
“那法阵越复杂,人要做的就越少?”
“不一定。”
我摇头。
“有可能反而要控制更多东西。”
“但有一点肯定没错。”
“它在替人承担一部分过程。”
这个想法其实很接近我熟悉的很多东西。
不是因为魔法变成了程序。
两者本质完全不同。
只是“把不稳定的人为操作固定成一个可以重复的流程”这种思路太熟悉了。
会做一次没意义。
第二次还能做。
换个人照着方法做,结果差不多。
条件改变以后,知道什么地方该调整。
这才开始像一门真正能积累的东西。
很多所谓魔法流派之间看起来差异巨大。
咒文不一样。
术式写法不一样。
强调的东西也不一样。
可剥到底下,做的还是那几件事。
精神。
魔力。
㞸。
约束。
结果。
我突然觉得很多以前看起来隔着一层雾的东西,一下子正常起来。
还是魔法。
还是不符合我原来那个世界的规律。
可至少现在,我能看出它作为一套技术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代人发现一种比较稳定的方式。
记录下来。
下一代去学。
有人改短。
有人提高效率。
有人适配不同材料。
有人发现原本的解释是错的,却发现方法还能用。
再继续。
“所以书里那些东西也没那么神。”
我低头翻了翻。
“大家也是一点点试出来的。”
瑟菲娜问:
“那你现在都会了?”
“理论。”
我看她一眼。
“理论。”
这两个字必须强调。
因为她已经会了。
而我不会。
非常现实。
瑟菲娜最近已经学会了几种最基础的魔法。
身体强化是最早的。
一开始只是一只手。
后来是腿。
再往后,已经可以短时间把强化扩展到全身。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至少不会一拳把墙打碎。
主要表现还是力量、速度、平衡和反应变得明显更好。
有一次她想试到底能跳多高。
我让她停了。
院墙不是练习场。
摔下来我还得接。
再后来是光。
这个最安全。
至少理论上安全。
瑟菲娜第一次成功时,一团白光突然在屋里亮起来。
亮得我眼睛半天没缓过来。
之后她自己调整。
现在已经能做到很稳定。
我抬手示意了一下。
“来一个。”
瑟菲娜也没多问。
伸出手。
短暂地停了一下。
一团淡白色的光从她掌心上方慢慢亮起来。
拳头大小。
边缘并不特别清晰。
即使现在是下午,仍然能看见。
她手轻轻往旁边移。
光团跟着走。
“维持多久?”
我问。
“很久。”
“多久?”
她想了一下。
“没有试到不能维持。”
我沉默。
“那先不要试。”
这种答案放别人那里或许正常。
从她嘴里说出来,我总觉得需要谨慎。
“你现在觉得累吗?”
“没有。”
“精神呢?”
“也没有。”
“魔力消耗?”
她闭眼感觉了一下。
“很少。”
我点头。
和书里说的一样。
这种基础光源本来就不是什么高消耗术式。
但她学得还是太快。
莫恩留下的几本书确实有帮助。
尤其那些边上的注解。
有一页专门讨论施术时咒音的准确性。
原作者写了很长。
莫恩只在旁边留了一句。
大意是,声音本身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通过重复,让精神活动和魔力流动趋向一致。
我第一次看到时,很多东西一下就对上了。
还有几处更简单。
某个作者下结论写得非常确定。
莫恩在边上只写了三个字:
**未证明。**
我看到以后特别顺眼。
这人才正常。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经验就是经验。
别因为连续十次都这样,就直接把原因也一起发明出来。
有这些注记,再配上我们后来买的书,确实少绕了不少弯。
不过归根结底,书是书。
我也看了。
真正会的是她。
我朝光团看了一阵。
“水呢?”
瑟菲娜把光散掉。
这次她没有坐着。
起身走到水池边。
其实最开始学水的时候,不需要靠现成水源。
书上教的就是从周围环境中聚集。
不过这样更容易。
池面轻轻动了一下。
一小团水离开水面。
起初还有点拉长。
升高以后慢慢收拢,最后悬在她手边,差不多有一只小碗那么大。
水当然还是水。
没有变成什么晶莹剔透的魔法球。
表面不停有细微波动。
风吹过来时,甚至能看到外侧轻轻颤一下。
但不会掉。
我起身靠近。
从侧面看。
太阳穿过水团,在地上落出一块晃动的亮斑。
“再大一点呢?”
瑟菲娜让水团继续扩大。
一部分池水又升起来。
融进去。
到接近半个人头大小的时候,她动作明显慢下来。
水团也没有前面那么稳定。
“这里开始难了?”
“嗯。”
她盯着水。
“大了以后,边缘不好控制。”
“只是边缘?”
“还有里面。”
她想了一下。
“会想往不同地方散。”
我点头。
这一点书里写得不少。
控制范围增加以后,难度不是简单翻倍。
形状变复杂也是一样。
距离越远。
控制点越多。
需要处理的变化也越多。
只是目前很多教材的描述依然停留在经验层面。
“大一点会难很多。”
“远一点会更难。”
“同时控制两个术式负担明显增加。”
都知道。
到底按什么关系涨?
没人给出让我满意的式子。
这反而意味着以后有东西可以测。
我还在看。
瑟菲娜已经把水团重新缩小。
然后让它落回池里。
哗啦一声。
“火。”
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今天都要试?”
“顺便。”
她抬起手。
这次时间更短。
一点火焰在掌心前方亮起来。
橙红色。
比烛火大一点。
风过来时会稍微偏斜。
但没有灭。
我盯着看。
火这个东西给我的感觉一直比水奇怪。
水至少还能骗自己。
空气里本来就有水。
池子里也有。
弄过来。
控制住。
虽然中间过程还是魔法。
至少最终材料我知道从哪来。
火就更直接。
凭空点着了。
当然,书里的主流解释并不是真的“召唤火”。
所谓火系、水系、光系,大多数时候只是按结果分类。
这种术式最后得到火。
所以归到火。
最后得到水。
就归水。
并不等于世界底层真的住着一群火元素和水元素,随叫随到。
一些旧理论确实这样解释。
还有些流派认为㞸本身具有属性。
也有人完全反对。
我暂时懒得管。
现象已经在那里。
先研究现象。
等哪天证据够了,再聊本体论。
瑟菲娜收掉火焰。
重新坐回垫子上。
我也躺回椅子。
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的。
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我试过。
不止一次。
闭眼。
集中注意。
按照书上写的方式去感知。
呼吸。
放松。
再集中。
结果一般都是坐到腿麻。
㞸呢?
不知道。
魔力呢?
也不知道。
瑟菲娜能把那种感觉描述几十遍。
特蕾莎以前也说过。
书里甚至有很多不同作者的比喻。
像触觉。
像水流。
像身体某部分被延伸出去。
像呼吸时能感觉到空气存在,却比空气更贴近自己。
我全都理解。
然后还是感觉不到。
我把书拿起来。
盖到脸上。
“唉。”
瑟菲娜问:
“累了?”
“不是。”
声音隔着书有点闷。
“看看谁学会了。”
她没立刻反应。
我把书拿开。
指了指她。
“你。”
再指自己。
“我。”
“理论看得快会背了。”
“魔法呢?”
我摊开手。
“没有。”
瑟菲娜嘴角慢慢弯起来。
“还可以继续学。”
“当然继续。”
我重新把书放腿上。
“只是我已经对正常路线没什么期待了。”
这事其实没多大。
说完全不遗憾肯定是假的。
我来到一个真的有魔法的世界。
看别人抬手放火。
自己不会。
谁能一点感觉没有。
但现在至少已经不像小时候刚知道魔法时那么在意。
天赋这种东西,很多时候真没道理。
有就是有。
没有就是没有。
何况我现在还有另一个方向。
我看向地上那些术式笔记。
如果术式本来就是为了让复杂过程稳定下来。
那为什么一定要全靠人?
能不能让器具承担更多?
这个世界本来就已经有魔法器具。
灯。
升降台。
储魔材料。
阵式装置。
很多东西我进城第一天就见过。
我并不是第一个想到“用设备施法”的人。
差别只是——
能不能再往前一点。
我拿起笔。
在纸上画了个很粗糙的轮廓。
“瑟菲娜。”
“嗯?”
“你看这个。”
她靠过来。
“什么?”
“CAD。”
她安静了一下。
“又是什么?”
“以前看过的动画里的东西。”
我想了一下。
“你可以理解成施法辅助装置。”
“把术式先储进去。”
“人使用的时候,不需要再自己从头构筑。”
“设备替你完成一部分。”
“甚至大部分。”
我一边说一边画。
画得很丑。
反正只是概念。
“比如你现在放光。”
“感知、控制、维持,都是你自己做。”
“如果我把其中一些东西固定在装置里呢?”
“你只需要输入魔力,然后触发。”
瑟菲娜看了一会儿。
问:
“那你还是不能用。”
我的笔停下。
这孩子越来越会抓重点了。
“对。”
我盯着纸。
“因为我没魔力。”
至少没有能直接拿出来用的。
更麻烦的是,我连㞸都感知不到。
所以单纯照搬动画里的东西没意义。
人家CAD只是辅助魔法师施术。
不是给普通人凭空加魔力。
我如果真想用,就还要额外塞一个能量源进去。
“那就再加个储魔装置。”
我在边上又画了一个方块。
“提前充进去。”
“使用的时候由它供能。”
“设备负责展开术式。”
“我只负责触发。”
越说越有感觉。
理论上确实可行。
这世界已经有能储存魔力的材料。
也有不靠施术者持续维持的术式。
问题只是怎么组合。
但继续想下去以后,另一个问题很快冒出来。
储能。
高能量。
贴身。
未知材料。
未知失效方式。
我看着自己刚画出来的东西。
脑子里已经自动演示了一遍事故。
装置故障。
能量失控。
爆炸。
然后我没了。
“……”
瑟菲娜看我停下来。
“怎么了?”
“忽然发现有个问题。”
“什么?”
“我要是把一大团魔力存在身上,然后它炸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那我不就一起炸了。”
她也看了看纸。
“那不要放那么多。”
“所以得研究安全。”
我拿笔在旁边写下几项。
隔离。
上限。
释放路径。
失控中断。
写完以后又觉得现在想这些太早。
我对材料都没弄懂多少。
储魔装置只知道基本结构。
连这个世界的“能量爆炸”具体会怎么爆,都没真正测过。
就想着把它绑手上。
多少有点嫌命长。
“先放着。”
我把纸压到书下面。
“以后再说。”
瑟菲娜点点头。
她对此接受得很自然。
因为这段时间已经有很多东西被我写成“以后再说”。
一个想法能想到,不代表现在就有能力做。
这点我还是很清楚。
坐久以后,脖子也有点僵。
我抬手揉了揉。
继续看书。
两页。
三页。
又看一页。
最后实在不想看了。
我把书往脸上一盖。
太阳从叶子中间挪了一点。
风也没有刚才那么热。
水池边偶尔响一下。
瑟菲娜还在看。
我已经开始走神。
这些天其实读得够多了。
基础的东西差不多全翻过一遍。
真正需要继续深挖的部分,靠坐在这里看书已经不太够。
术式效率。
控制上限。
距离。
范围。
多个结构同时维持。
不同材料到底如何影响魔力。
精神状态变化会不会改变结果。
这些东西最后都得试。
光靠别人写的结论,最多让我知道“他们测过什么”。
想弄清楚自己关心的部分,还是得自己动手。
或者准确点。
让瑟菲娜动手。
我负责记。
想到这里,我把脸上的书拿下来。
正好看见她抬手翻页。
白色长发从肩边垂下来。
被风吹得轻轻动。
忽然又看见刚才那片水池。
以及她不久前弄出来的那团水。
一个和魔法理论完全没关系的问题冒出来。
“瑟菲娜。”
“嗯?”
“你再弄一团水。”
她抬头。
“做什么?”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这几天一直在看书。
今天又晒半天。
突然有点不想自己去洗。
“你能不能用那个给我洗头?”
瑟菲娜看了我几秒。
“……”
我觉得她可能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看。”
我坐直一点。
“水不是能悬着吗?”
“包住头发。”
“在里面流动。”
“洗完再整个拿走。”
“地都不会湿。”
她视线慢慢落到我头上。
“你自己也可以洗。”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有魔法了。”
我说得很自然。
“有更方便的方法,不用不是浪费吗?”
她终于没忍住笑。
“你研究这么久,就是想让我帮你洗头?”
“不要篡改因果。”
“这是研究成果的生活应用。”
“而且魔法总不能只有打架的时候才有价值。”
我想了想。
“洗头也很重要。”
瑟菲娜还在笑。
但最后还是把书放下。
“可以试。”
那就行。
我立刻把旁边那张新买没多久的躺椅往水池边拖。
它本来就是为了在院子里看书舒服一点买的。
靠背能放得很低。
现在一调整,头正好能从后面稍微伸出去。
我往上一躺。
试了试位置。
怎么越躺越熟悉。
“……”
瑟菲娜站到后面。
“怎么了?”
“突然有点像洗发店。”
“什么?”
“以前的东西。”
我又往下挪了挪。
“差不多了。”
她看着我的姿势。
“真的这样?”
“来吧。”
水池表面晃了一下。
一团水慢慢浮起来。
先是很小。
再一点点扩大。
最后停在我的头顶。
我仰着脸。
看着一团水悬在那里。
突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可能不算特别聪明。
“等一下。”
水停住。
瑟菲娜低头看我。
“怎么了?”
“不要包脸。”
她沉默一下。
“我知道。”
“确认安全。”
她眼睛里的笑又出来了。
“别动。”
“好。”
水缓慢落下来。
先碰到发梢。
凉意一下传过来。
我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水团停住。
“冷?”
“有点。”
瑟菲娜看着水。
似乎调整了什么。
第二次碰上来的时候,温度已经高了一点。
我愣了一下。
“还能加热?”
“很少。”
“什么时候学的?”
“前几天。”
“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看书。”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
她学习速度已经快到我一转头就多会点东西。
温水一点点裹住头发。
真的只裹头发。
耳朵、额头和脸都没有碰到。
水没有顺着脖子流下来。
也没有滴到地上。
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边界稳稳限制在头发周围。
瑟菲娜开始让里面的水缓慢流动。
最开始很轻。
后来明显能感觉到水从发根往外走。
又不断换方向。
我闭上眼。
这次是真舒服。
“怎么样?”
“非常好。”
“真的?”
“嗯。”
“这个魔法以后要重点发展。”
她笑了一声。
我也懒得管。
清洁用的东西本来就在屋里。
中间坐起来处理一次。
再躺回去。
第二团水重新包上来。
这次明显比第一遍更顺。
水不断从头发之间穿过。
泡沫和脏东西一起被卷走。
最后整团水离开。
浮到旁边。
灰白。
我睁眼看了一下。
“别给我看这个。”
“是你的。”
“洗头水都这样。”
她把水送到一边。
又换一团干净的。
最后冲净。
水整体脱离。
头发还湿。
但没有到处滴。
我坐起来摸了一下。
“能不能再把头发里的水也弄出来?”
瑟菲娜伸手碰了碰发尾。
看了一阵。
“可以试。”
我突然想起刚才储魔器爆炸的脑补。
“算了。”
“为什么?”
“第一次别拿我头发试。”
她弯了弯眼睛。
“那就擦。”
最后还是拿布。
不过已经比平常洗头省事太多。
我随便擦到不滴水。
往椅子里一靠。
彻底不想动了。
书就在脚边。
笔记也在那里。
可现在一点翻开的欲望都没有。
看了这么久。
差不多了。
剩下的很多东西,本来也不是继续坐着能坐出来的。
实践。
测。
做。
失败。
再改。
但也不急。
我们又没人规定什么时候必须研究出什么。
圣城也不会跑。
书也不会跑。
日子长得很。
我靠在椅子里晒了一阵。
瑟菲娜已经重新坐回去了。
她刚拿起书,我又开口:
“其实我们最近是不是有点太无聊了。”
她抬头。
“每天都在看书。”
“所以才无聊。”
“你不是很喜欢?”
“喜欢和一直看是两回事。”
我把腿往前伸。
“人不能天天从早看到晚。”
至少我不能。
有些人可以。
比如对面这个。
但我不想。
研究到现在,最基础的一层已经差不多弄清楚。
后面真正有意思的部分需要准备材料、设计实验,甚至找场地。
不是今天突然拍脑袋就能开始。
那空出来的时间干什么?
总得找点事情做。
我盯着树叶看了一阵。
“要不去摆摊?”
瑟菲娜翻书的动作停了。
“卖什么?”
“吃的。”
我已经开始想。
“炒饭。”
“或者做几样菜。”
“圣城这么多人。”
“以我们的水平,我觉得大卖问题不大。”
这不是吹牛。
这些年我做饭已经相当熟练。
瑟菲娜也会。
而且原来世界很多很普通的做法,放到这里稍微改一改就够新鲜。
不求开饭店。
没必要。
摆个摊。
想做就做。
不想做休息。
“天天都在花钱买书。”
我拍了拍旁边那几本。
“多少也赚点回来。”
瑟菲娜看我。
“我们又不缺钱。”
“这不是缺不缺的问题。”
我想了一下。
“花钱和赚钱可以同时存在。”
“而且摆摊挺有意思。”
她没有说行,也没说不行。
只是问:
“你会每天去吗?”
“那不可能。”
我回答得很快。
天天起早贪黑,那我为什么不继续看书。
“想去就去。”
“闲了摆一天。”
“还能去附近肉铺、菜摊问问有什么便宜边角料。”
“做点平时不怎么见的东西。”
说着说着,我自己已经有点想吃炒饭。
但再想了一下。
好像还有更早以前留下来的事情。
“或者先把吉他做出来。”
我抬起手。
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这个拖多少年了。”
当初柏村条件实在不够。
木材倒不是真没有。
问题是合适的工具、琴弦、稳定加工,哪一个都麻烦。
我会弹。
不会造。
靠脑子知道琴箱大概什么样,不等于拿块木头就能凭空削出来。
现在不同。
楼下就是一整间工作室。
圣城还有专门处理木料的人。
金属丝、动物筋、各种材料都能买。
实在不行,直接找乐器工匠问。
“先弄个能弹的。”
我说。
“闲的时候弹两曲。”
“这个不错。”
瑟菲娜终于点头。
她听过我唱。
也知道吉他是什么。
“你不是以前说过,不会做吗?”
“所以现在有你。”
我非常自然地看她。
瑟菲娜也看着我。
安静两秒。
“我也不会。”
“学啊。”
“你为什么不学?”
“我负责告诉你它最后长什么样。”
她眼睛慢慢弯起来。
“你就是懒。”
“别这么说。”
我坐直。
“我这叫策划。”
“策划?”
“提出需求。”
“描述目标。”
“提供设计思路。”
“然后交给更专业的人实现。”
瑟菲娜笑得更明显了。
“可我也不是专业的人。”
“你可以变成。”
“……”
我指了指她。
“而且你有魔法。”
再指自己。
“我没有。”
理由完美。
“我能做什么?”
“当然得靠你。”
她低头笑了一阵。
没有真的生气。
我顺势继续想。
吉他只是一个。
如果魔法的基本逻辑已经知道。
那是不是也可以开始做点小东西玩。
不需要什么危险的储魔CAD。
先从简单的来。
“魔法灯。”
我说。
瑟菲娜抬眼。
“街上不是有吗?”
“我知道。”
“我们做自己的。”
“然后呢?”
“魔法音乐盒。”
她这次没马上回答。
显然已经开始想。
“音乐怎么放进去?”
“这就要研究了。”
我一摊手。
“所以才叫创意。”
如果声音能用术式记录。
或者使用某种会振动的结构。
甚至不一定是真的录音。
只要让装置按照固定频率和节奏发声,就能先做最简单的机械音乐。
再加一点魔法。
说不定能做得很小。
“还可以卖。”
我越想越顺。
“灯。”
“音乐盒。”
“自动保温的杯子。”
“会自己搅拌的锅。”
“能把水加热的东西。”
“冷饮也行。”
“甚至弄个定时——”
我停住。
这个世界时间计量方式和我原来不完全一样。
不过原理不影响。
“反正能做的很多。”
瑟菲娜安静地看着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又说了一长串。
“怎么了?”
“你想法很多。”
“当然。”
这个我很有自信。
“我脑子里都是创意。”
“可是你都不会做。”
“……”
精准。
我靠回去。
“所以你来做。”
她终于笑出声。
声音不大。
却没马上停。
我看着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这是合理分工。”
“嗯。”
她低头把书重新打开。
“你负责想。”
“我负责做。”
“对。”
我满意地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她又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多少有点无耻。
但有什么关系。
我是真的不会魔法。
让我负责实际施术,本来也不现实。
而且瑟菲娜现在学得这么快。
有这种天才在旁边,不用才是不尊重人才。
我重新躺下。
头发还没完全干。
风一吹,有一点凉。
舒服得很。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书摊着。
笔记摊着。
水池里偶尔有很轻的一声。
树枝晃动。
太阳再往西偏了一点。
我盯着天空看了一阵。
魔法的基础逻辑大概摸到了。
会不会魔法,暂时还是另一回事。
CAD也先放着。
剩下要做的东西一大堆。
但没有哪件需要今天做完。
摆摊可以。
做吉他也可以。
魔法灯。
音乐盒。
甚至什么都不做,躺一下午也行。
我侧过脸。
瑟菲娜已经重新看进书里。
我看了一会儿。
“瑟菲娜。”
她头也没抬。
“又怎么了?”
“晚上吃炒饭吧。”
这次她终于抬头。
“你刚才不是说要去卖?”
“先内部测试。”
她看了我几秒。
轻轻叹了口气。
“好。”
我闭上眼。
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
头发已经快干了。
今天剩下的事情,好像也差不多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