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希望能让你不再看见凋落

作者:伥鬼杨 更新时间:2026/8/17 1:00:04 字数:13821

透镜最后还是没调好。

我又前后挪了两次。

窗外那盏灯透过第一片玻璃的时候还算正常,经过第二片以后,落在白纸上的窗框却总有一边收不回来。

中央能看。

越往外越糊。

边缘还带一点很淡的颜色。

我盯了一阵。

把前面的支架拧松。

往左偏。

重新固定。

更差。

“算了。”

我把两片透镜拆下来,用布一层层包好。

这东西原本也不知道是从什么仪器上拆下来的。

焦距不一样。

玻璃边缘还有磨损。

能凑到现在已经比最开始强。

真要继续,大概得重新找合适的透镜。

我把盒子推到桌边。

身后一直有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

刚才没注意。

现在手一停,反而变得很清楚。

回头的时候,瑟菲娜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特蕾莎在她旁边。

两个人中间摊着那几本我已经见过很多次的书。

使役。

安抚。

睡眠。

还有一些精神治疗相关的东西。

桌面不够,她们连旁边放茶的地方都占了。

我站起来。

准备先把晚饭前没收掉的杯子拿出去。

走到一半,又停下。

瑟菲娜面前那叠纸好像比前几天厚了不少。

最上面还画着几个我已经有点眼熟的结构。

“你们还在弄这个?”

“嗯。”

她没抬头。

“这么久?”

这次是特蕾莎回答。

“比想的难。”

“你们到底准备干什么?”

问完以后,我自己先想起来。

前几天已经问过。

她们当时说还没做好。

我看了看两个人。

“现在能说了吗?”

瑟菲娜的笔停了一下。

特蕾莎看她。

她也转过去。

又来了。

我现在已经很熟悉这种眼神。

两个人有什么事没决定的时候,就会先互相看。

以前瑟菲娜还会顺便看我。

现在基本不会了。

过了一会儿,特蕾莎先说:

“想试着看记忆。”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谁的?”

没人回答。

我看瑟菲娜。

她也看我。

好吧。

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多余。

我把杯子重新放回桌上。

“我之前随口说的那个?”

“不是随口。”

瑟菲娜说。

“我说过?”

“说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

她开始数。

“你说解释电脑很麻烦。”

“嗯。”

“说学校也可以自己看。”

“……”

“还说动画。”

“这个我记得。”

“还有街上。”

“行了。”

我大概知道是哪几次。

有时候她问起以前的东西,我确实嫌解释麻烦。

很多东西不是画张图就能说明白。

街道是什么样。

地铁里是什么样。

学校里一排排教室到底有多大。

电脑开机以后看见什么。

更别说动画。

拿嘴解释一段动画,和对着没见过鱼的人解释鱼怎么游差不多。

于是我说过:

要是你们也能像莫恩一样直接看就好了。

想看什么自己找。

省得我每次解释半天。

当时也没觉得她们真会去研究。

我重新坐下。

“所以现在做到哪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下。

瑟菲娜把最上面的几张纸转过来。

“这里。”

我低头。

看不懂。

至少第一眼没看懂。

原本完整的术式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左边一部分。

右边一部分。

中间还有几段被划掉。

旁边密密麻麻记了不少结果。

成功。

失败。

过强。

没有反应。

方向错误。

后面还有一些更具体的东西。

特蕾莎的字比瑟菲娜规整。

很好认。

我把那几张纸拉近。

“这是使役术?”

“嗯。”

“你们改成这样了?”

“拆开以后比较容易看。”

我从第一张开始往后翻。

教会原本就有一些给低阶使役术练习用的小型生物。

之前那个透明盒子里的东西就是。

术式本身也不复杂。

至少结果不复杂。

停下。

转向。

靠近。

离开。

再往后还有安抚。

瑟菲娜已经能把这些做得很稳定。

她甚至把几个结构里相同的部分重新标了出来。

精神先影响㞸。

㞸产生变化。

再影响目标。

这个方向没什么问题。

至少和我现在理解的一样。

真正奇怪的是后面。

换成人以后,全乱了。

我往下翻。

冷。

失败。

亮。

失败。

圆。

还是失败。

前后左右,偶尔能出现一点相近的感觉。

再把内容压得更简单,只留靠近、停下这种倾向,成功反而多一些。

“你们想把这些东西直接送过去?”

“嗯。”

“怎么送?”

瑟菲娜把旁边一张拿过来。

她用的办法和使役术差不多。

先自己想。

让精神产生变化。

再试着把那种变化保留下来,通过两个人之间的连接送过去。

听上去没什么问题。

实际上问题很大。

因为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保留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人想着冷。

另一个人最后可能只是觉得手臂发紧。

或者觉得不舒服。

想着亮。

对面有时候会觉得刺。

有时候什么也没有。

圆就更离谱。

我看见一条记录写着:

**有收束感。**

“这个是什么?”

“我。”

特蕾莎说。

“她当时在想圆?”

“嗯。”

“你觉得收束?”

“像周围往里面靠。”

“那你知道是圆吗?”

“不知道。”

那就没什么意义。

我继续翻。

后面一直在改。

改㞸强弱。

改进入精神以后的维持方式。

改连接。

越改越复杂。

结果却没明显变好。

我从后面重新翻回前面。

看了一次。

又从前面翻到后面。

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太对。

使役术反而太稳定了。

稳定到奇怪。

左就是左。

右就是右。

停就是停。

如果真的是把施术者脑子里的内容送给目标,那至少施术者自己的状态应该会影响结果。

可这些术式用了不知道多少年。

教会拿来训练的时候,也没听说有人施术时突然走神,动物就开始做另一件事。

“之前那只东西呢?”

瑟菲娜抬头。

“还回去了。”

“还能借吗?”

特蕾莎想了一下。

“可以。”

“明天再借一次。”

“做什么?”

我没马上回答。

重新抽出一张使役术。

最简单的。

让目标向左。

结构里负责结果的地方已经被瑟菲娜圈出来。

我用笔点了一下。

“你们怎么知道,这是把‘向左’这个想法传过去了?”

瑟菲娜看着纸。

“它会往左。”

“我知道。”

我把纸转过来一点。

“但是有没有可能,‘往左’本来就已经在这个术式里面?”

她没说话。

特蕾莎先看过来。

“什么意思?”

我想了一下。

“遥控器。”

瑟菲娜听过这个词。

特蕾莎倒是只知道一点。

我拿起桌边那盏灯的控制。

这是后来重新加的。

拧一下。

光暗一点。

再拧。

重新亮。

“我现在想让它亮。”

我把灯调亮。

“它亮了。”

特蕾莎点头。

“但这东西没有把我脑子里‘亮起来’的想法送给灯。”

我又转了一次。

“只是这个动作提前规定好了。”

“我转到这里,它就收到一个固定的东西。”

“然后变亮。”

我拿笔重新指向纸。

“这个会不会也是一样?”

“你用向左的术式。”

“㞸按这个术式发生固定变化。”

“那个东西受到影响。”

“然后往左。”

“至于你当时到底在想左边、右边,还是晚饭吃什么……”

我停了一下。

“可能根本没人管。”

瑟菲娜已经把那张纸重新拉回去了。

她从头看了一遍。

很久没说话。

最后指向其中一处。

“所以这里不是传内容。”

“我不知道。”

我说。

“明天试一下就知道。”

“怎么试?”

“你用往左的术式。”

我抬手指向右边。

“但是心里一直想右。”

特蕾莎也明白了。

“如果它还是往左……”

“那至少能证明,这个术式成功不需要你脑子里真有‘左’。”

我靠回椅子。

“后面的再说。”

第二天,那只东西真的又来了。

还是那个盒子。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

看起来都差不多。

我也没兴趣确认。

盒子放到工作间桌上以后,它先沿着边缘爬了一圈。

瑟菲娜把之前的纸摊开。

特蕾莎坐在另一边。

我负责看。

“想右。”

“嗯。”

“别只是嘴上知道。”

我说。

“真想。”

她看了我一眼。

“知道。”

术式建立得很快。

我能感觉到的依旧很少。

只是盒子里那东西突然停了一瞬。

随后往左。

没什么犹豫。

瑟菲娜没有马上继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

“刚才想什么?”

我问。

“右边。”

“确定?”

“嗯。”

“再来一次。”

第二次还是左。

第三次换停止。

瑟菲娜继续想着右。

小东西原本正在爬。

突然停下。

身体还维持着刚才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动。

够了。

我伸手把盖子重新合好。

“可以还了。”

特蕾莎看着里面。

“所以不是想法。”

“至少不能拿这个证明是。”

我说。

“它比较像你按了一个已经写好的按钮。”

瑟菲娜把原来的几张纸重新摊开。

前几天改了那么久的结构,现在看起来突然变得有点多余。

“那怎么传?”

她问。

“先别传。”

“嗯?”

我拿起笔。

在空纸上写了一个圆。

“你想这个的时候。”

又写了一个字。

冷。

“想这个的时候。”

再在旁边写:

声音。

亮。

颜色。

“㞸会不会不一样?”

瑟菲娜低头看。

“会。”

回答得很快。

我倒是愣了一下。

“你知道?”

“实验的时候一直会变。”

“哪里?”

她翻了几张旧记录给我。

以前我没注意。

那些被划在边角、甚至单独标成干扰的部分,就是。

目标一紧张。

变。

注意力跑到别的地方。

变。

想到别的东西。

也会变。

有时候变化一大,甚至直接影响原来的术式。

“所以你们后来怎么处理?”

“压掉。”

“……”

“压掉以后稳定很多。”

“然后还是传不过去。”

“嗯。”

我看着那几张东西。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这段时间最努力做的事情之一,好像就是把真正可能有用的部分清理干净。

当然。

也不能怪她们。

原本目标就是稳定术式。

任何不受控制的变化,看起来都像噪声。

只是现在问题换了。

原本碍事的东西,反而可能是我们真正要找的。

“那先别压了。”

我说。

瑟菲娜已经开始重新翻前面的记录。

“先看。”

“看什么?”

“你想圆的时候,㞸是什么样。”

我指特蕾莎。

“她想冷的时候又是什么样。”

“想声音。”

“想一段话。”

“先别管怎么塞给别人。”

“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塞什么。”

特蕾莎看了看自己。

“我先来?”

“你比较适合。”

我说。

“为什么?”

“因为瑟菲娜看得比我细。”

特蕾莎轻轻点头。

这个理由没什么问题。

至于我。

我连那些变化到底有多细都看不出来。

坐旁边记就行。

当天没有继续。

特蕾莎下午还要回圣教。

那只用完的小东西也得送回去。

真正重新开始,是晚上。

我们先找了两张纸。

一张黑。

一张白。

都是从废纸和旧包装里剪出来的。

颜色不算特别纯。

够用。

特蕾莎坐在桌边。

瑟菲娜离她很近。

我坐对面。

第一张。

白。

特蕾莎看。

没有刻意施术。

只看。

瑟菲娜观察周围的㞸。

然后记录。

换黑。

再记录。

前几次我完全看不出区别。

到第六次的时候,瑟菲娜自己把其中两份记录放到了一起。

“这里。”

她指给我。

我看了半天。

还是看不懂。

“像?”

“有一点。”

“每次都有?”

“不是。”

“那先记着。”

我们又做了几轮。

问题很快就出来了。

同样是白。

第一次特蕾莎看的时候,大概只是在看颜色。

第五次已经明显有点走神。

第九次,我甚至能从她脸上看出来,她开始觉得无聊。

“你刚才想什么?”

“白色。”

“只有白色?”

她停了停。

“还有为什么又是白色。”

“……”

这就很麻烦。

人的脑子显然不会为了实验方便,把其他东西全部关掉。

看见圆。

会注意它画得正不正。

会想到盘子。

月亮。

硬币。

甚至可能突然想起某件完全不相关的事。

看见红色也不只是红色。

第二天我们换颜色以后,特蕾莎看到红,第一反应居然是血。

瑟菲娜看到蓝,会想到前几天给特蕾莎做的衣服。

我知道以后,看着两个人。

“能不能只想颜色?”

特蕾莎说:

“看到以后想到别的,不是很正常吗?”

“所以才麻烦。”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

瑟菲娜已经重新低头改记录。

后来我们换了办法。

先看。

记住。

然后闭眼。

从已经知道的几个东西里随机想一个。

这样至少眼睛不会同时看到别的东西。

结果反而差了一点。

但不是完全没有。

黑。

白。

连续十几次。

瑟菲娜第一次猜对。

第二次错。

第三次又对。

再后面一半一半。

还远远不能说她读出来了。

可也不是完全没有差异。

尤其同一个人连续重复以后,某些变化确实会重新出现。

从那以后,桌上那叠纸慢慢换了样子。

以前全是术式。

怎么构造。

怎么传。

怎么让对面受到影响。

现在多了很多看起来更乱的东西。

特蕾莎想白的时候。

黑的时候。

一个圆。

三角形。

一段很短的声音。

有时候结果好。

有时候完全找不到。

有时候连瑟菲娜自己都不确定,最后只在旁边写一句:

**可能。**

我最开始还会跟着看。

后面就越来越帮不上忙。

真正落到㞸上以后,她做得比我细得多。

我能说的只是办法。

同样的东西多做几次。

一次别改太多。

别因为某一次对了就觉得已经成功。

每一组都记。

瑟菲娜听完以后,记录反而比以前更多。

桌边另外放了一本专门用来写结果的小册子。

特蕾莎的那只浅色杯子经常压在上面。

有一次杯底还留下一个圆圆的水印。

第二天纸干了。

印子还在。

我本来想说换一本。

最后也没换。

反正不影响看。

这段时间日子还是和平常一样。

特蕾莎早上去圣教。

有时中午回来。

有时晚上。

她要是回来晚,饭还是放在恒温底座上。

瑟菲娜白天有自己的书要看。

有时也出去。

我继续折腾那两片透镜。

后来干脆放弃原来那个结构,准备先做个放大倍率低一点的。

纸上的字倒是终于不分颜色了。

代价是放得没那么大。

也行。

能用比看起来厉害重要。

晚上三个人都在的时候,精神实验才继续。

不是每天。

有时候特蕾莎回来已经很累。

有时候瑟菲娜自己看了一下午东西,也不想再盯㞸。

有时候单纯是吃完饭以后谁都懒得动。

三个人坐在桌边。

一个看书。

一个写。

我偶尔把脚搭到另一张凳子上。

时间就过去了。

真正发现另一个问题,也是这样慢慢做出来的。

那天特蕾莎闭着眼。

她原本只需要想一个圆。

最开始还好。

到后面,瑟菲娜突然停下来。

“变了。”

特蕾莎也睁开眼。

“我刚才想到你在看。”

“所以呢?”

我问。

特蕾莎想了一下。

“很吵。”

“什么很吵?”

“精神。”

她说得不是很确定。

“刚才本来只有一点。”

“后来想到瑟菲娜正在看,就一下多出来很多东西。”

我拿着笔停了一会儿。

最后在旁边写:

**噪声。**

很合适。

人的精神本来就不干净。

现在还多了一层。

被观察这件事本身,也会让人产生新的想法。

“那不想不就行了?”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没用。

果然。

特蕾莎摇头。

“知道没关系,也还是会注意。”

“嗯。”

确实。

你让一个人站在一群人面前。

告诉他:

不要在意别人正在看。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提醒他:

所有人都在看。

瑟菲娜也看着刚才那段记录。

“所以越在意越难。”

“至少现在是。”

我说。

“以后习惯可能会好一点。”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低头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待证。**

我看见了。

“这个不用每次都写。”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不确定的东西太多。”

“所以才要写。”

好吧。

也有道理。

第一段真正称得上从一个人那里到了另一个人那里的东西,是在很多天以后。

只有一个感觉。

亮。

那天特蕾莎闭着眼。

瑟菲娜没有主动构造任何代表“亮”的东西。

只是把两个人之间已经用过很多次的连接维持住。

特蕾莎自己想。

她自然影响周围的㞸。

瑟菲娜尽量不去改。

只是接。

第一遍什么都没有。

第二遍,瑟菲娜皱了一下眉。

结束以后还是摇头。

第三遍时间更久。

特蕾莎一直没动。

我坐在旁边,连翻纸的声音都尽量压低。

过了一会儿,瑟菲娜忽然睁眼。

“刚才有一下。”

“什么?”

“亮。”

特蕾莎也睁开。

我看向提前写在纸上的东西。

确实是亮。

三个人都没马上说话。

我又看了一遍。

“再试。”

第四次没有。

第五次也没有。

第六次才又出现一点。

瑟菲娜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不是“看见”。

不是眼睛真的亮。

也不是脑子里突然多出一盏灯。

更像某种极短的东西从精神里划了一下。

可这已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停下”。

“靠近”。

“向左”。

结果都是术式提前规定好的。

这次没有。

亮是特蕾莎自己想的。

术式里没有亮。

瑟菲娜也没有先准备。

那一点东西确实是从她那边来的。

做到这里,当天晚上已经很晚。

我看了一眼窗外。

下面的街早就安静了。

远处偶尔还有车轮。

工作间窗边那盏灯把桌上的纸照得很亮。

瑟菲娜还想继续。

“明天。”

我说。

“还可以再试一次。”

“刚才已经试六次了。”

“第六次成功了。”

“所以应该停。”

她看我。

“为什么?”

“因为我困了。”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个理由比什么实验原则都有用。

特蕾莎也开始收纸。

“明天我回来得早。”

“那明天再弄。”

我把自己的杯子拿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两个人还在看那份记录。

特蕾莎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瑟菲娜倒是很明显。

不是激动。

只是一直盯着。

大概又开始想下一步。

“别弄太晚。”

“嗯。”

她回答得很快。

我不太信。

第二天倒是没人起不来。

特蕾莎还是最早走。

瑟菲娜比我早一点。

等我洗完脸出去的时候,桌上的东西已经收了一半。

昨晚的记录放在最上面。

旁边单独画了一个圈。

我看了一眼。

没动。

真正轮到我的时候,又过了几天。

其实从一开始,她们研究这东西就是为了看我的记忆。

绕了一圈。

拿动物试。

再拿自己试。

现在终于回来。

我坐在床边。

瑟菲娜在左。

特蕾莎在右。

两个人都很认真。

我反而有点不放心。

“先说好。”

特蕾莎点头。

“嗯。”

“别乱动我的脑子。”

“不会。”

“莫恩以前那种也不要。”

这次瑟菲娜说:

“做不到。”

“那最好。”

我把两只手分别递出去。

“怎么弄?”

“先和以前一样。”

特蕾莎说。

“不看记忆。”

“那看什么?”

“你想东西。”

“你们看变化?”

“嗯。”

这个我熟。

第一轮。

圆。

我闭上眼。

努力想一个圆。

最开始还挺简单。

白纸。

中间一个黑圈。

没多久。

脑子里开始自己问:

她们现在有没有看到?

㞸是不是已经变了?

我是不是想得不够清楚?

圆是不是一定得是黑的?

不对。

这已经不是圆了。

我试着把其他东西压下去。

越压越多。

最后自己都烦。

睁眼。

“怎么样?”

瑟菲娜很干脆。

“乱。”

“完全看不出来?”

“嗯。”

“再来。”

第二次白色。

更差。

白纸。

墙。

雪。

灯。

衣服。

瑟菲娜的头发。

我明明只是想白。

脑子自己顺手把一堆白的东西翻出来。

第三次我决定什么都不想。

这个办法听起来最好。

只要脑子空着。

就没有干扰。

大概五秒以后,我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

什么都别想。

不要想。

现在是不是已经没想了?

她们是不是还在看?

我睁眼。

瑟菲娜看着我。

不用问。

“更乱?”

“嗯。”

特蕾莎忍了一下。

还是笑了。

“你笑什么。”

“没有。”

“看见了。”

她嘴角还没完全收回去。

“你一直在注意我们。”

“废话。”

我说。

“两个人一边一个抓着我的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一直在想自己有没有放松。”

我沉默。

好像确实是。

“我已经很放松了。”

“刚才你一直在想这句话。”

“……”

这东西好像有点无解。

知道自己应该自然。

然后开始努力自然。

最后最不自然的就是自己。

当天后面又试了一次。

毫无进步。

我自己先把手抽回来。

“行了。”

瑟菲娜问:

“不继续?”

“脑子要被自己吵死了。”

我揉了一下太阳穴。

“你们两个互相做的时候也这样?”

“开始有。”

“后来呢?”

“习惯了。”

难怪。

她们已经做了这么多天。

我才第一次。

之后又试过几回。

还是一样。

越清醒。

越知道她们正在看。

精神里的东西就越乱。

特蕾莎说这不是抵抗。

我也没有故意不让她们看。

只是“有人正在观察自己”这件事,本身就会一直出现。

同意也没用。

有一天甚至比第一次还差。

因为我提前想好:

今天一定不要注意她们。

从坐下来开始,我就在注意自己有没有注意她们。

做到最后,连瑟菲娜都主动松开了。

“今天不行。”

“我知道。”

我倒在床上。

“下次等我忘了这件事再叫我。”

没人回答。

这话本身也没什么可执行性。

真正第一次出现变化,反而是我自己快睡着的时候。

那天白天在外面走了很久。

下午回来又折腾了半天支架。

晚上原本就困。

她们还想试。

我也没拒绝。

人靠在床头。

手一边一个。

最开始还知道今天要想什么。

旧世界的房间。

我以前住的地方。

桌子。

电脑。

窗户。

这些本来就是瑟菲娜一直想看的。

我也记得。

至少觉得自己记得。

想着想着,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变成学校。

某段楼梯。

一个门。

又过去。

然后像是坐在车里。

窗外有树。

阳光从叶子之间落下来。

车往前。

光便一段一段从玻璃上滑过去。

前面有人说话。

很模糊。

我不知道说了什么。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

这些东西没什么顺序。

只是困的时候脑子自己跑。

眼皮越来越重。

原本一直挂着的:

她们有没有看到。

也慢慢没了。

身体突然往旁边歪。

我一下惊醒。

头差点撞到床边。

“……”

瑟菲娜还握着我。

特蕾莎也是。

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坐直。

“怎么了?”

特蕾莎先松开。

瑟菲娜慢一点。

“刚才有东西。”

我原本还有点困。

这下醒了一些。

“什么?”

“树。”

特蕾莎说。

瑟菲娜接着:

“还有光。”

“什么光?”

“在动。”

她想了一下。

“隔着东西。”

我脑子里刚才已经散掉的那点内容,因为这几句话重新回来一点。

窗。

不对。

车窗。

路边的树。

光从玻璃上过去。

“玻璃?”

“可能。”

“你们看见车了吗?”

两个人都摇头。

“只有一点。”

“还有声音?”

“不清楚。”

很短。

短到连完整画面都算不上。

但至少这次和前面不同。

我没有提前准备“树”。

也没准备“光”。

甚至到了后面已经快忘了还在实验。

那些东西只是自己从脑子里经过。

然后她们碰到了一点。

“再来一次?”

第二次彻底失败。

我现在清醒得很。

闭上眼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刚才那辆车。

哪条路。

什么时候。

去学校还是回来。

有没有坐在窗边。

越找越清楚。

也越什么都没有。

最后瑟菲娜松手。

我也睁开眼。

“行吧。”

“至少知道一个东西。”

特蕾莎问:

“什么?”

“我困的时候比较好用。”

“刚才还没睡。”

“差不多。”

我下床喝水。

这次没人反驳。

后面的记录里于是多了一项。

精神状态。

清醒。

有点困。

很困。

接近睡着。

写得很粗。

也没什么统一标准。

我总不能给自己的困意打一个精确数字。

但多做几次以后,差别还是能看出来。

刚洗完脸。

很差。

白天精神正好的时候。

更差。

晚上已经准备睡了。

偶尔会有一点。

真正接近睡眠的时候,反而最好。

有一次我自己第二天甚至完全想不起前晚到底想过什么。

瑟菲娜却说有一个很亮的方形东西。

我想了半天。

不知道。

屏幕。

窗户。

广告牌。

什么都有可能。

最后只能在旁边也写:

**待确认。**

我现在有点理解她为什么喜欢这三个字。

很好用。

什么都能先放里面。

做到这里以后,我们也没马上开始每晚蹲着等我睡着。

特蕾莎先提了一件事。

如果真要在我睡着以后继续,应该先问。

我觉得这没什么。

“可以。”

“确定?”

“反正现在也碰不到多少。”

我说。

“提前告诉我就行。”

“如果你不舒服呢?”

“醒了再说。”

特蕾莎看着我。

我想了一下。

“那你们觉得不对就先停。”

“还有。”

我又补了一句。

“看见什么奇怪东西,第二天别拿出来笑。”

瑟菲娜问:

“什么算奇怪?”

“我怎么知道。”

“那怎么判断?”

“你觉得不该笑的都别笑。”

她明显还想问。

我直接把被子拉上来。

“睡觉。”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天气也是在那段时间慢慢凉下来的。

刚入圣城的时候,院子里到了下午还热。

石板晒一天。

晚上踩上去都有余温。

最近已经不一样。

太阳还在的时候没什么。

一到傍晚,风从院墙上过去,皮肤会明显觉得凉。

窗户也不再整天开。

晚上睡觉以前,我有时候还得去工作间确认一次。

不然第二天早上桌上的纸会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院子里的两棵树倒还没怎么变颜色。

只是叶子开始比以前容易掉。

最初一两片。

后来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几片落在石板上。

没人专门扫。

踩得碍事了再一起弄。

有一天我出门的时候,鞋底还带进去一片。

走到楼下才发现。

又懒得回去。

一路踩到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最近市场里的东西也开始有一点变化。

有些夏天常见的菜少了。

价格倒没有立刻涨太多。

我问过一次。

摊主说再冷些就不一样。

这个我去年已经见过。

圣城东西多归多。

冬天该贵的还是贵。

只是现在我手里有钱,不至于像以前在柏村那样为了几枚铜币认真算半天。

所以当时听完也没往心里去。

真正让我重新想到这件事,是整理院子。

墙边一直堆着一小堆木料。

有些是以前拆旧架子剩的。

有些是做工作间东西以后没用完。

短的。

长的。

形状都不一样。

平时靠墙一放。

谁也不管。

最近落叶掉进去以后,想扫都不好扫。

我最开始只是想把它们重新理一下。

搬到第三根的时候,下面滚出来一块已经发黑的木头。

湿过。

边角开始有点烂。

我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不能用了。”

瑟菲娜正坐在廊下看书。

抬头。

“烧掉?”

“可以。”

我把它单独放一边。

后面又清出两块差不多的。

真正还能用的重新按长短靠好。

破的放另一边。

弄到最后,原本被木料占住的墙角空出一大块。

我站在那里。

一开始只是觉得:

原来这么大。

然后转身时,正好看见院子里的两棵树。

一棵靠墙。

另一棵偏工作间。

树冠向中间伸。

下面常年有阴影。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

那天突然看了一下两边距离。

又走过去。

站在一棵下面。

看另一棵。

“好像正好。”

瑟菲娜又抬头。

“什么?”

“吊床。”

“什么床?”

我用手在两棵树之间比了一下。

“绳子从这里。”

再指另一边。

“拉到那里。”

“中间挂一块很结实的布。”

“人躺里面。”

她顺着看。

“睡觉?”

“嗯。”

“为什么不在屋里?”

这个问题让我想了一下。

“因为这里有树。”

她没说话。

好像觉得这个答案根本没回答。

我又补了一句。

“外面舒服。”

“下雨呢?”

“下雨就回屋。”

很合理。

她低头重新看书。

我却已经开始看树干够不够粗。

看起来没问题。

真正麻烦的是绳子和布。

家里布不少。

但裁衣服的那些不适合拿来挂人。

真断了,至少得摔一下。

我现在身体是比小时候强。

也没强到喜欢从半人高往下掉。

“下次出去买绳子。”

我说。

瑟菲娜翻了一页。

“嗯。”

这件事原本到这里就结束。

我重新去收木头。

结果一转回去,又看见刚清出来的墙边。

那片地方比我以为的宽。

下午有光。

靠墙。

平时也不走人。

如果搭点什么,正好。

我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先是那几块冬天会涨价的菜。

然后是工作间那个恒温底座。

再然后是照明。

风扇。

东西自己接上。

“瑟菲娜。”

“嗯?”

“那个恒温的东西放大一点还能做吗?”

她终于把书放下。

“多大?”

我用脚在地上比了一下。

“这里。”

她走过来。

站到我旁边。

先看地。

又看墙。

“只要温度?”

“先温度。”

“可以。”

“那光呢?”

“照明?”

“给植物。”

她没马上回答。

我也不知道。

植物需要光。

这个肯定没错。

但需要多强。

什么颜色。

每天多久。

不同植物差多少。

我只知道一点非常模糊的东西。

红。

蓝。

光合作用。

光周期。

再往细了就别问。

以前我也不会专门研究阳台种菜。

“先做个棚。”

我说。

“封起来。”

“能透光最好。”

“里面保持温度。”

“白天有太阳就用太阳。”

“不够再补。”

瑟菲娜看着那块地方。

“种什么?”

“菜。”

她转头。

“菜?”

“冬天贵。”

这次不用解释。

她也去过市场。

“还可以放药草。”

特蕾莎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我回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

披衣还没脱。

手里提着一小袋东西。

大概刚进院子就听见了。

“你会种?”

“有些会。”

“那更好。”

我重新看那片地。

“还有花。”

瑟菲娜说。

“也行。”

反正地方是一样的。

总不能搭个棚以后规定只有菜能进去。

真正决定做,是第二天出去买绳子的时候。

原本只准备把吊床的东西解决。

走到卖木料和杂物那一片以后,我顺便问了透明材料。

玻璃太贵。

而且重。

整面拿来封没必要。

店里有一种本来用来挡风和封外廊的半透明薄板。

透光没有玻璃好。

至少比木板强。

我站着看了一阵。

又问价格。

还能接受。

“你是不是又要买别的?”

瑟菲娜站在旁边。

“顺便。”

她看着我。

我知道这个“顺便”已经有点远。

最后还是一起买了。

绳子。

厚布。

木料。

透明板。

还有几条压接缝的软条。

东西太长。

自己拿不回去。

直接让店里送。

回去路上,我们又绕去种子摊看了一眼。

我选得很随便。

几种生长期看起来不算太久的菜。

特蕾莎如果在,大概会认真一点。

瑟菲娜站在卖花种的地方看了很久。

最后拿了两小包。

我看了一眼。

“什么?”

“花。”

“我知道。”

包装上画着。

“什么花?”

她低头看了看。

把名字念给我。

没听过。

“好养吗?”

“不知道。”

“那正好。”

本来就是试。

东西送到家以后,院子立刻又乱了一次。

刚收好的木头旁边多出新木料。

墙边堆着透明板。

绳子和布先放屋檐下。

我站在中间看了几秒。

决定先做吊床。

这个最快。

树皮不能直接勒。

先垫厚布。

绳子绕过去。

高度调两边。

第一次挂好以后,中间明显太低。

我坐上去。

几乎碰地。

瑟菲娜站旁边看。

“床?”

“还没调。”

重新拆。

往上。

第二次好很多。

我先用手压。

再坐。

最后才整个人躺进去。

布从两侧往上收。

视线里一下只剩树和一点屋檐。

风从院子上面过去。

树叶动。

吊床也跟着很轻地晃。

我躺了一阵。

确实舒服。

“试试。”

瑟菲娜先坐。

刚进去的时候身体明显往左歪。

她立刻抓住边缘。

我伸手扶了一下。

等找到位置以后才慢慢躺下。

白色头发从布边垂出来一点。

她抬头看树。

很久没说话。

“怎么样?”

“会动。”

“这就是重点。”

“有点晕。”

“那少晃。”

我把绳子扶住。

她又躺了一会儿。

出来以后,特蕾莎也试。

她比瑟菲娜高很多。

躺进去以后整个吊床下沉明显。

我下意识去看绳子。

“会断?”

她问。

“不会。”

我又看了一眼树。

“应该。”

“应该?”

“先别乱动。”

特蕾莎真的没动。

我检查一圈。

绳结没问题。

树也没问题。

“行了。”

她躺在那里。

“现在可以动?”

“随便。”

她笑了一下。

当天傍晚,那个吊床就留在树下。

后来谁路过都可能坐。

刚开始瑟菲娜用得多。

过了几天,反而变成我躺得最多。

温室慢得多。

第一天只把框架立起来。

靠墙一面能省不少东西。

顶部做斜一点。

不然下雨积水。

这一点我至少知道。

第二天封板。

有一块尺寸量错。

短了一截。

只能重新补。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条怎么都遮不住的缝。

“谁量的?”

瑟菲娜正在另一侧扶木框。

“你。”

“哦。”

那没事了。

重新弄。

真正全部封起来以后,里面最先出现的问题不是冷。

是闷。

太阳一晒。

里面比外面热得多。

我站进去没多久就觉得空气不太舒服。

“得通风。”

瑟菲娜推开临时留的门。

风进来一点。

“这里开?”

“不能一直开门。”

最后在上面和侧面各留了能开合的小口。

白天热的时候开。

晚上关。

等恒温结构接进去以后,又有新问题。

一边热。

一边凉。

离得近的位置明显高一些。

特蕾莎拿来的几株药草先没敢放。

只在不同位置摆了几个温度记录。

第二天早上看。

差得比我想象中大。

瑟菲娜把记录给我。

我看完。

回头看工作间。

那台风扇还放在角落。

我没说话。

她也顺着看过去。

下午风扇就进了棚。

低档。

不直接吹。

只是让里面的空气慢慢动。

再测一次。

差距小了不少。

也没完全一样。

够了。

又不是实验室恒温箱。

植物大概也没有那么娇气。

至少菜没那么娇气。

之后的几天,这东西一直在改。

不是三个人从早到晚围着。

谁有空谁弄一点。

特蕾莎回来以后,会把自己认识的药草摆进去。

她对土和水比我们两个都熟。

哪种不能一直湿。

哪种根容易烂。

哪种冷一点反而没关系。

这些我完全不知道。

瑟菲娜负责温度结构。

还有照明。

真正到光这里,我就开始基本退出。

“我只记得红和蓝大概都重要。”

我站在棚门口。

“具体比例不知道。”

瑟菲娜正在调整一块照明用的结构。

“多亮?”

“不知道。”

“多久?”

“不知道。”

她转头看我。

“那你知道什么?”

“植物要光。”

特蕾莎在旁边笑了一下。

我觉得这已经是非常重要的基础知识。

当然。

她们两个显然不这么觉得。

“所以你们试。”

我说。

“别一开始全用一个。”

我指那些种植箱。

“分几组。”

“自然光。”

“补一点。”

“补多一点。”

“其他尽量一样。”

瑟菲娜已经开始记。

我又补了一句。

“别拿一棵决定全部。”

“为什么?”

特蕾莎问。

“同一种东西也不可能每棵长得一样。”

“多种几棵。”

“哪个普遍好一点再说。”

这次她点头。

剩下的我就真帮不上多少。

植物怎么长不是电路。

也不是给输入就立刻出结果。

种子埋下去。

等。

过几天。

可能出芽。

可能不出。

哪里错了,有时候还得再等很久才能知道。

我不擅长这种。

至少现在不擅长。

精神实验反而在这段时间又往前走了一点。

没有大突破。

只是越来越能确认:

我接近睡眠的时候确实比较容易。

有一次在工作间。

晚上很晚。

我本来只是坐在旁边看瑟菲娜调灯。

特蕾莎还没回来。

后来靠着椅背开始困。

瑟菲娜突然把手伸过来。

“现在?”

我看了她两秒。

才反应过来。

“试?”

“嗯。”

“来吧。”

这次只碰到一点很模糊的声音。

她说像很多人一起说话。

我完全想不起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另一次是特蕾莎也在。

我快睡的时候,她们碰到一块很亮的方形东西。

还是不知道是什么。

再往后。

一个很大的空间。

也只有一瞬。

没有更多。

但至少比清醒的时候强。

所以睡眠以后已经不是猜。

是真的有必要试。

温室能基本自己维持的那天下午,天气很好。

不是很热。

太阳从院墙上斜进来。

棚顶那层半透明的板被照得很亮。

里面已经放了不少东西。

菜种刚埋。

还看不出任何变化。

药草有几株是直接移进去的。

瑟菲娜那几包花也分了地方。

旁边放着几张新的记录。

不同光。

不同位置。

温度。

浇水。

我站在里面看了一圈。

“差不多了。”

瑟菲娜正蹲在下面。

“哪里?”

“这个棚。”

“光还没弄完。”

“所以接下来你弄。”

她抬头。

“我?”

“你和特蕾莎。”

特蕾莎就在另一边。

听见以后也看过来。

“还有我?”

“你不是会种药草吗?”

“只会一些。”

“已经比我强。”

我走到门口。

“温度现在能稳住。”

“风也有。”

“剩下光怎么调,东西怎么种,你们慢慢试。”

瑟菲娜问:

“那你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又不会种。”

“你刚才还说分组。”

“分组我会。”

“种我不会。”

这是两回事。

我走出去。

院子另一边的吊床刚好被风吹动一下。

“而且今天没我的事了。”

特蕾莎顺着我的视线看。

“你要睡觉?”

“有点困。”

其实不是特别困。

只是刚忙完以后突然不想继续站。

再加上太阳很好。

树下有风。

吊床空着。

不躺有点浪费。

我回屋拿了杯水。

出来以后,她们两个已经重新蹲回棚里。

瑟菲娜在弄灯。

特蕾莎拿着一张纸,不知道在记哪几株药草。

我也没再管。

走到树下。

坐进吊床。

再慢慢躺好。

布向两边收。

头顶是树叶。

现在确实比刚做的时候少了一点。

阳光从缝里漏下来。

不是整块。

风吹一下,地上的光也跟着动。

温室那边有很轻的声音。

风扇一直转。

偶尔有人挪东西。

板子碰一下。

又安静。

我闭上眼。

最开始还在想棚里那几棵东西。

今天夜里温度如果再低一点,不知道结构够不够。

明天早上再看。

光也不知道她们准备怎么分。

菜要是真能长。

冬天价格……

想到这里,我自己先停。

种子刚埋下去。

现在想钱多少有点早。

而且这个棚就这么大。

真卖也卖不了多少。

先吃。

能不能养活都不知道。

风从脸上过去。

吊床慢慢晃。

想法也一点点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

脚步声从温室那边过来。

我没睁眼。

有人站到旁边。

“睡了吗?”

瑟菲娜。

“没有。”

“困吗?”

“本来快了。”

旁边安静。

我睁开眼。

两个人都在。

特蕾莎手里还拿着记录。

瑟菲娜刚才大概碰过土,指尖还有一点颜色。

“你们弄完了?”

“没有。”

“那过来干什么?”

这话问完,我自己就想起来。

睡觉。

实验。

我重新闭眼。

“要试就试。”

特蕾莎问:

“现在可以?”

“嗯。”

“等你睡着以后也继续?”

“不是早说过了吗。”

“再确认一次。”

“可以。”

我把手从吊床边放出去。

“提前告诉我就算告诉了。”

瑟菲娜在另一边坐下。

吊床轻轻偏了一点。

“别压这里。”

“为什么?”

“会翻。”

她立刻往外挪。

我重新找好位置。

“还有。”

“嗯?”

“我睡着以后别故意把我叫醒。”

特蕾莎笑了一点。

“不会。”

两只手分别被碰住。

最开始没有任何感觉。

我知道她们还没真正开始。

也可能已经开始。

反正现在这些东西做得越来越轻,我根本分不出来。

我闭着眼。

“你们一直坐这里,我可能反而睡不着。”

“那怎么办?”

“别说话。”

没人再说。

院子重新只剩原来的声音。

风。

树叶。

棚里的风扇。

远一点的街。

有人走过。

车轮压过石路。

声音慢慢远。

两边手上的温度还在。

最开始我还记得:

现在是在实验。

然后开始想自己不要去注意。

刚冒出这个念头,我就知道又来了。

算了。

不管。

随便想。

温室。

菜。

市场。

透明的棚顶。

不知道怎么变成以前超市里一排亮着灯的货架。

很快又没了。

一块屏幕。

教室。

窗边。

都只是一下。

我懒得找。

困意慢慢压下来。

身体变得越来越沉。

吊床还在晃。

有人好像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不知道是谁。

我想睁眼。

没睁。

过了一阵。

很远的地方好像听见瑟菲娜说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

我本来想问。

嘴也没动。

脑子里最后还剩一点很模糊的念头。

应该还有什么事没提醒她们。

不要乱动。

说过了。

不舒服就停。

也说过。

还有什么?

想不起来。

那就算了。

风又从树上过去。

叶子响了一阵。

我听了一会儿。

后来连这个声音也慢慢没了。

再往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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