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镜最后还是没调好。
我又前后挪了两次。
窗外那盏灯透过第一片玻璃的时候还算正常,经过第二片以后,落在白纸上的窗框却总有一边收不回来。
中央能看。
越往外越糊。
边缘还带一点很淡的颜色。
我盯了一阵。
把前面的支架拧松。
往左偏。
重新固定。
更差。
“算了。”
我把两片透镜拆下来,用布一层层包好。
这东西原本也不知道是从什么仪器上拆下来的。
焦距不一样。
玻璃边缘还有磨损。
能凑到现在已经比最开始强。
真要继续,大概得重新找合适的透镜。
我把盒子推到桌边。
身后一直有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
刚才没注意。
现在手一停,反而变得很清楚。
回头的时候,瑟菲娜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特蕾莎在她旁边。
两个人中间摊着那几本我已经见过很多次的书。
使役。
安抚。
睡眠。
还有一些精神治疗相关的东西。
桌面不够,她们连旁边放茶的地方都占了。
我站起来。
准备先把晚饭前没收掉的杯子拿出去。
走到一半,又停下。
瑟菲娜面前那叠纸好像比前几天厚了不少。
最上面还画着几个我已经有点眼熟的结构。
“你们还在弄这个?”
“嗯。”
她没抬头。
“这么久?”
这次是特蕾莎回答。
“比想的难。”
“你们到底准备干什么?”
问完以后,我自己先想起来。
前几天已经问过。
她们当时说还没做好。
我看了看两个人。
“现在能说了吗?”
瑟菲娜的笔停了一下。
特蕾莎看她。
她也转过去。
又来了。
我现在已经很熟悉这种眼神。
两个人有什么事没决定的时候,就会先互相看。
以前瑟菲娜还会顺便看我。
现在基本不会了。
过了一会儿,特蕾莎先说:
“想试着看记忆。”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谁的?”
没人回答。
我看瑟菲娜。
她也看我。
好吧。
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多余。
我把杯子重新放回桌上。
“我之前随口说的那个?”
“不是随口。”
瑟菲娜说。
“我说过?”
“说过。”
“什么时候?”
“很多次。”
她开始数。
“你说解释电脑很麻烦。”
“嗯。”
“说学校也可以自己看。”
“……”
“还说动画。”
“这个我记得。”
“还有街上。”
“行了。”
我大概知道是哪几次。
有时候她问起以前的东西,我确实嫌解释麻烦。
很多东西不是画张图就能说明白。
街道是什么样。
地铁里是什么样。
学校里一排排教室到底有多大。
电脑开机以后看见什么。
更别说动画。
拿嘴解释一段动画,和对着没见过鱼的人解释鱼怎么游差不多。
于是我说过:
要是你们也能像莫恩一样直接看就好了。
想看什么自己找。
省得我每次解释半天。
当时也没觉得她们真会去研究。
我重新坐下。
“所以现在做到哪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下。
瑟菲娜把最上面的几张纸转过来。
“这里。”
我低头。
看不懂。
至少第一眼没看懂。
原本完整的术式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左边一部分。
右边一部分。
中间还有几段被划掉。
旁边密密麻麻记了不少结果。
成功。
失败。
过强。
没有反应。
方向错误。
后面还有一些更具体的东西。
特蕾莎的字比瑟菲娜规整。
很好认。
我把那几张纸拉近。
“这是使役术?”
“嗯。”
“你们改成这样了?”
“拆开以后比较容易看。”
我从第一张开始往后翻。
教会原本就有一些给低阶使役术练习用的小型生物。
之前那个透明盒子里的东西就是。
术式本身也不复杂。
至少结果不复杂。
停下。
转向。
靠近。
离开。
再往后还有安抚。
瑟菲娜已经能把这些做得很稳定。
她甚至把几个结构里相同的部分重新标了出来。
精神先影响㞸。
㞸产生变化。
再影响目标。
这个方向没什么问题。
至少和我现在理解的一样。
真正奇怪的是后面。
换成人以后,全乱了。
我往下翻。
冷。
失败。
亮。
失败。
圆。
还是失败。
前后左右,偶尔能出现一点相近的感觉。
再把内容压得更简单,只留靠近、停下这种倾向,成功反而多一些。
“你们想把这些东西直接送过去?”
“嗯。”
“怎么送?”
瑟菲娜把旁边一张拿过来。
她用的办法和使役术差不多。
先自己想。
让精神产生变化。
再试着把那种变化保留下来,通过两个人之间的连接送过去。
听上去没什么问题。
实际上问题很大。
因为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保留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人想着冷。
另一个人最后可能只是觉得手臂发紧。
或者觉得不舒服。
想着亮。
对面有时候会觉得刺。
有时候什么也没有。
圆就更离谱。
我看见一条记录写着:
**有收束感。**
“这个是什么?”
“我。”
特蕾莎说。
“她当时在想圆?”
“嗯。”
“你觉得收束?”
“像周围往里面靠。”
“那你知道是圆吗?”
“不知道。”
那就没什么意义。
我继续翻。
后面一直在改。
改㞸强弱。
改进入精神以后的维持方式。
改连接。
越改越复杂。
结果却没明显变好。
我从后面重新翻回前面。
看了一次。
又从前面翻到后面。
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太对。
使役术反而太稳定了。
稳定到奇怪。
左就是左。
右就是右。
停就是停。
如果真的是把施术者脑子里的内容送给目标,那至少施术者自己的状态应该会影响结果。
可这些术式用了不知道多少年。
教会拿来训练的时候,也没听说有人施术时突然走神,动物就开始做另一件事。
“之前那只东西呢?”
瑟菲娜抬头。
“还回去了。”
“还能借吗?”
特蕾莎想了一下。
“可以。”
“明天再借一次。”
“做什么?”
我没马上回答。
重新抽出一张使役术。
最简单的。
让目标向左。
结构里负责结果的地方已经被瑟菲娜圈出来。
我用笔点了一下。
“你们怎么知道,这是把‘向左’这个想法传过去了?”
瑟菲娜看着纸。
“它会往左。”
“我知道。”
我把纸转过来一点。
“但是有没有可能,‘往左’本来就已经在这个术式里面?”
她没说话。
特蕾莎先看过来。
“什么意思?”
我想了一下。
“遥控器。”
瑟菲娜听过这个词。
特蕾莎倒是只知道一点。
我拿起桌边那盏灯的控制。
这是后来重新加的。
拧一下。
光暗一点。
再拧。
重新亮。
“我现在想让它亮。”
我把灯调亮。
“它亮了。”
特蕾莎点头。
“但这东西没有把我脑子里‘亮起来’的想法送给灯。”
我又转了一次。
“只是这个动作提前规定好了。”
“我转到这里,它就收到一个固定的东西。”
“然后变亮。”
我拿笔重新指向纸。
“这个会不会也是一样?”
“你用向左的术式。”
“㞸按这个术式发生固定变化。”
“那个东西受到影响。”
“然后往左。”
“至于你当时到底在想左边、右边,还是晚饭吃什么……”
我停了一下。
“可能根本没人管。”
瑟菲娜已经把那张纸重新拉回去了。
她从头看了一遍。
很久没说话。
最后指向其中一处。
“所以这里不是传内容。”
“我不知道。”
我说。
“明天试一下就知道。”
“怎么试?”
“你用往左的术式。”
我抬手指向右边。
“但是心里一直想右。”
特蕾莎也明白了。
“如果它还是往左……”
“那至少能证明,这个术式成功不需要你脑子里真有‘左’。”
我靠回椅子。
“后面的再说。”
第二天,那只东西真的又来了。
还是那个盒子。
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
看起来都差不多。
我也没兴趣确认。
盒子放到工作间桌上以后,它先沿着边缘爬了一圈。
瑟菲娜把之前的纸摊开。
特蕾莎坐在另一边。
我负责看。
“想右。”
“嗯。”
“别只是嘴上知道。”
我说。
“真想。”
她看了我一眼。
“知道。”
术式建立得很快。
我能感觉到的依旧很少。
只是盒子里那东西突然停了一瞬。
随后往左。
没什么犹豫。
瑟菲娜没有马上继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
“刚才想什么?”
我问。
“右边。”
“确定?”
“嗯。”
“再来一次。”
第二次还是左。
第三次换停止。
瑟菲娜继续想着右。
小东西原本正在爬。
突然停下。
身体还维持着刚才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动。
够了。
我伸手把盖子重新合好。
“可以还了。”
特蕾莎看着里面。
“所以不是想法。”
“至少不能拿这个证明是。”
我说。
“它比较像你按了一个已经写好的按钮。”
瑟菲娜把原来的几张纸重新摊开。
前几天改了那么久的结构,现在看起来突然变得有点多余。
“那怎么传?”
她问。
“先别传。”
“嗯?”
我拿起笔。
在空纸上写了一个圆。
“你想这个的时候。”
又写了一个字。
冷。
“想这个的时候。”
再在旁边写:
声音。
亮。
颜色。
“㞸会不会不一样?”
瑟菲娜低头看。
“会。”
回答得很快。
我倒是愣了一下。
“你知道?”
“实验的时候一直会变。”
“哪里?”
她翻了几张旧记录给我。
以前我没注意。
那些被划在边角、甚至单独标成干扰的部分,就是。
目标一紧张。
变。
注意力跑到别的地方。
变。
想到别的东西。
也会变。
有时候变化一大,甚至直接影响原来的术式。
“所以你们后来怎么处理?”
“压掉。”
“……”
“压掉以后稳定很多。”
“然后还是传不过去。”
“嗯。”
我看着那几张东西。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这段时间最努力做的事情之一,好像就是把真正可能有用的部分清理干净。
当然。
也不能怪她们。
原本目标就是稳定术式。
任何不受控制的变化,看起来都像噪声。
只是现在问题换了。
原本碍事的东西,反而可能是我们真正要找的。
“那先别压了。”
我说。
瑟菲娜已经开始重新翻前面的记录。
“先看。”
“看什么?”
“你想圆的时候,㞸是什么样。”
我指特蕾莎。
“她想冷的时候又是什么样。”
“想声音。”
“想一段话。”
“先别管怎么塞给别人。”
“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塞什么。”
特蕾莎看了看自己。
“我先来?”
“你比较适合。”
我说。
“为什么?”
“因为瑟菲娜看得比我细。”
特蕾莎轻轻点头。
这个理由没什么问题。
至于我。
我连那些变化到底有多细都看不出来。
坐旁边记就行。
当天没有继续。
特蕾莎下午还要回圣教。
那只用完的小东西也得送回去。
真正重新开始,是晚上。
我们先找了两张纸。
一张黑。
一张白。
都是从废纸和旧包装里剪出来的。
颜色不算特别纯。
够用。
特蕾莎坐在桌边。
瑟菲娜离她很近。
我坐对面。
第一张。
白。
特蕾莎看。
没有刻意施术。
只看。
瑟菲娜观察周围的㞸。
然后记录。
换黑。
再记录。
前几次我完全看不出区别。
到第六次的时候,瑟菲娜自己把其中两份记录放到了一起。
“这里。”
她指给我。
我看了半天。
还是看不懂。
“像?”
“有一点。”
“每次都有?”
“不是。”
“那先记着。”
我们又做了几轮。
问题很快就出来了。
同样是白。
第一次特蕾莎看的时候,大概只是在看颜色。
第五次已经明显有点走神。
第九次,我甚至能从她脸上看出来,她开始觉得无聊。
“你刚才想什么?”
“白色。”
“只有白色?”
她停了停。
“还有为什么又是白色。”
“……”
这就很麻烦。
人的脑子显然不会为了实验方便,把其他东西全部关掉。
看见圆。
会注意它画得正不正。
会想到盘子。
月亮。
硬币。
甚至可能突然想起某件完全不相关的事。
看见红色也不只是红色。
第二天我们换颜色以后,特蕾莎看到红,第一反应居然是血。
瑟菲娜看到蓝,会想到前几天给特蕾莎做的衣服。
我知道以后,看着两个人。
“能不能只想颜色?”
特蕾莎说:
“看到以后想到别的,不是很正常吗?”
“所以才麻烦。”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
瑟菲娜已经重新低头改记录。
后来我们换了办法。
先看。
记住。
然后闭眼。
从已经知道的几个东西里随机想一个。
这样至少眼睛不会同时看到别的东西。
结果反而差了一点。
但不是完全没有。
黑。
白。
连续十几次。
瑟菲娜第一次猜对。
第二次错。
第三次又对。
再后面一半一半。
还远远不能说她读出来了。
可也不是完全没有差异。
尤其同一个人连续重复以后,某些变化确实会重新出现。
从那以后,桌上那叠纸慢慢换了样子。
以前全是术式。
怎么构造。
怎么传。
怎么让对面受到影响。
现在多了很多看起来更乱的东西。
特蕾莎想白的时候。
黑的时候。
一个圆。
三角形。
一段很短的声音。
有时候结果好。
有时候完全找不到。
有时候连瑟菲娜自己都不确定,最后只在旁边写一句:
**可能。**
我最开始还会跟着看。
后面就越来越帮不上忙。
真正落到㞸上以后,她做得比我细得多。
我能说的只是办法。
同样的东西多做几次。
一次别改太多。
别因为某一次对了就觉得已经成功。
每一组都记。
瑟菲娜听完以后,记录反而比以前更多。
桌边另外放了一本专门用来写结果的小册子。
特蕾莎的那只浅色杯子经常压在上面。
有一次杯底还留下一个圆圆的水印。
第二天纸干了。
印子还在。
我本来想说换一本。
最后也没换。
反正不影响看。
这段时间日子还是和平常一样。
特蕾莎早上去圣教。
有时中午回来。
有时晚上。
她要是回来晚,饭还是放在恒温底座上。
瑟菲娜白天有自己的书要看。
有时也出去。
我继续折腾那两片透镜。
后来干脆放弃原来那个结构,准备先做个放大倍率低一点的。
纸上的字倒是终于不分颜色了。
代价是放得没那么大。
也行。
能用比看起来厉害重要。
晚上三个人都在的时候,精神实验才继续。
不是每天。
有时候特蕾莎回来已经很累。
有时候瑟菲娜自己看了一下午东西,也不想再盯㞸。
有时候单纯是吃完饭以后谁都懒得动。
三个人坐在桌边。
一个看书。
一个写。
我偶尔把脚搭到另一张凳子上。
时间就过去了。
真正发现另一个问题,也是这样慢慢做出来的。
那天特蕾莎闭着眼。
她原本只需要想一个圆。
最开始还好。
到后面,瑟菲娜突然停下来。
“变了。”
特蕾莎也睁开眼。
“我刚才想到你在看。”
“所以呢?”
我问。
特蕾莎想了一下。
“很吵。”
“什么很吵?”
“精神。”
她说得不是很确定。
“刚才本来只有一点。”
“后来想到瑟菲娜正在看,就一下多出来很多东西。”
我拿着笔停了一会儿。
最后在旁边写:
**噪声。**
很合适。
人的精神本来就不干净。
现在还多了一层。
被观察这件事本身,也会让人产生新的想法。
“那不想不就行了?”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没用。
果然。
特蕾莎摇头。
“知道没关系,也还是会注意。”
“嗯。”
确实。
你让一个人站在一群人面前。
告诉他:
不要在意别人正在看。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提醒他:
所有人都在看。
瑟菲娜也看着刚才那段记录。
“所以越在意越难。”
“至少现在是。”
我说。
“以后习惯可能会好一点。”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低头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待证。**
我看见了。
“这个不用每次都写。”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不确定的东西太多。”
“所以才要写。”
好吧。
也有道理。
第一段真正称得上从一个人那里到了另一个人那里的东西,是在很多天以后。
只有一个感觉。
亮。
那天特蕾莎闭着眼。
瑟菲娜没有主动构造任何代表“亮”的东西。
只是把两个人之间已经用过很多次的连接维持住。
特蕾莎自己想。
她自然影响周围的㞸。
瑟菲娜尽量不去改。
只是接。
第一遍什么都没有。
第二遍,瑟菲娜皱了一下眉。
结束以后还是摇头。
第三遍时间更久。
特蕾莎一直没动。
我坐在旁边,连翻纸的声音都尽量压低。
过了一会儿,瑟菲娜忽然睁眼。
“刚才有一下。”
“什么?”
“亮。”
特蕾莎也睁开。
我看向提前写在纸上的东西。
确实是亮。
三个人都没马上说话。
我又看了一遍。
“再试。”
第四次没有。
第五次也没有。
第六次才又出现一点。
瑟菲娜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不是“看见”。
不是眼睛真的亮。
也不是脑子里突然多出一盏灯。
更像某种极短的东西从精神里划了一下。
可这已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停下”。
“靠近”。
“向左”。
结果都是术式提前规定好的。
这次没有。
亮是特蕾莎自己想的。
术式里没有亮。
瑟菲娜也没有先准备。
那一点东西确实是从她那边来的。
做到这里,当天晚上已经很晚。
我看了一眼窗外。
下面的街早就安静了。
远处偶尔还有车轮。
工作间窗边那盏灯把桌上的纸照得很亮。
瑟菲娜还想继续。
“明天。”
我说。
“还可以再试一次。”
“刚才已经试六次了。”
“第六次成功了。”
“所以应该停。”
她看我。
“为什么?”
“因为我困了。”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个理由比什么实验原则都有用。
特蕾莎也开始收纸。
“明天我回来得早。”
“那明天再弄。”
我把自己的杯子拿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两个人还在看那份记录。
特蕾莎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瑟菲娜倒是很明显。
不是激动。
只是一直盯着。
大概又开始想下一步。
“别弄太晚。”
“嗯。”
她回答得很快。
我不太信。
第二天倒是没人起不来。
特蕾莎还是最早走。
瑟菲娜比我早一点。
等我洗完脸出去的时候,桌上的东西已经收了一半。
昨晚的记录放在最上面。
旁边单独画了一个圈。
我看了一眼。
没动。
真正轮到我的时候,又过了几天。
其实从一开始,她们研究这东西就是为了看我的记忆。
绕了一圈。
拿动物试。
再拿自己试。
现在终于回来。
我坐在床边。
瑟菲娜在左。
特蕾莎在右。
两个人都很认真。
我反而有点不放心。
“先说好。”
特蕾莎点头。
“嗯。”
“别乱动我的脑子。”
“不会。”
“莫恩以前那种也不要。”
这次瑟菲娜说:
“做不到。”
“那最好。”
我把两只手分别递出去。
“怎么弄?”
“先和以前一样。”
特蕾莎说。
“不看记忆。”
“那看什么?”
“你想东西。”
“你们看变化?”
“嗯。”
这个我熟。
第一轮。
圆。
我闭上眼。
努力想一个圆。
最开始还挺简单。
白纸。
中间一个黑圈。
没多久。
脑子里开始自己问:
她们现在有没有看到?
㞸是不是已经变了?
我是不是想得不够清楚?
圆是不是一定得是黑的?
不对。
这已经不是圆了。
我试着把其他东西压下去。
越压越多。
最后自己都烦。
睁眼。
“怎么样?”
瑟菲娜很干脆。
“乱。”
“完全看不出来?”
“嗯。”
“再来。”
第二次白色。
更差。
白纸。
墙。
雪。
灯。
衣服。
瑟菲娜的头发。
我明明只是想白。
脑子自己顺手把一堆白的东西翻出来。
第三次我决定什么都不想。
这个办法听起来最好。
只要脑子空着。
就没有干扰。
大概五秒以后,我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
什么都别想。
不要想。
现在是不是已经没想了?
她们是不是还在看?
我睁眼。
瑟菲娜看着我。
不用问。
“更乱?”
“嗯。”
特蕾莎忍了一下。
还是笑了。
“你笑什么。”
“没有。”
“看见了。”
她嘴角还没完全收回去。
“你一直在注意我们。”
“废话。”
我说。
“两个人一边一个抓着我的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一直在想自己有没有放松。”
我沉默。
好像确实是。
“我已经很放松了。”
“刚才你一直在想这句话。”
“……”
这东西好像有点无解。
知道自己应该自然。
然后开始努力自然。
最后最不自然的就是自己。
当天后面又试了一次。
毫无进步。
我自己先把手抽回来。
“行了。”
瑟菲娜问:
“不继续?”
“脑子要被自己吵死了。”
我揉了一下太阳穴。
“你们两个互相做的时候也这样?”
“开始有。”
“后来呢?”
“习惯了。”
难怪。
她们已经做了这么多天。
我才第一次。
之后又试过几回。
还是一样。
越清醒。
越知道她们正在看。
精神里的东西就越乱。
特蕾莎说这不是抵抗。
我也没有故意不让她们看。
只是“有人正在观察自己”这件事,本身就会一直出现。
同意也没用。
有一天甚至比第一次还差。
因为我提前想好:
今天一定不要注意她们。
从坐下来开始,我就在注意自己有没有注意她们。
做到最后,连瑟菲娜都主动松开了。
“今天不行。”
“我知道。”
我倒在床上。
“下次等我忘了这件事再叫我。”
没人回答。
这话本身也没什么可执行性。
真正第一次出现变化,反而是我自己快睡着的时候。
那天白天在外面走了很久。
下午回来又折腾了半天支架。
晚上原本就困。
她们还想试。
我也没拒绝。
人靠在床头。
手一边一个。
最开始还知道今天要想什么。
旧世界的房间。
我以前住的地方。
桌子。
电脑。
窗户。
这些本来就是瑟菲娜一直想看的。
我也记得。
至少觉得自己记得。
想着想着,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变成学校。
某段楼梯。
一个门。
又过去。
然后像是坐在车里。
窗外有树。
阳光从叶子之间落下来。
车往前。
光便一段一段从玻璃上滑过去。
前面有人说话。
很模糊。
我不知道说了什么。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
这些东西没什么顺序。
只是困的时候脑子自己跑。
眼皮越来越重。
原本一直挂着的:
她们有没有看到。
也慢慢没了。
身体突然往旁边歪。
我一下惊醒。
头差点撞到床边。
“……”
瑟菲娜还握着我。
特蕾莎也是。
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坐直。
“怎么了?”
特蕾莎先松开。
瑟菲娜慢一点。
“刚才有东西。”
我原本还有点困。
这下醒了一些。
“什么?”
“树。”
特蕾莎说。
瑟菲娜接着:
“还有光。”
“什么光?”
“在动。”
她想了一下。
“隔着东西。”
我脑子里刚才已经散掉的那点内容,因为这几句话重新回来一点。
窗。
不对。
车窗。
路边的树。
光从玻璃上过去。
“玻璃?”
“可能。”
“你们看见车了吗?”
两个人都摇头。
“只有一点。”
“还有声音?”
“不清楚。”
很短。
短到连完整画面都算不上。
但至少这次和前面不同。
我没有提前准备“树”。
也没准备“光”。
甚至到了后面已经快忘了还在实验。
那些东西只是自己从脑子里经过。
然后她们碰到了一点。
“再来一次?”
第二次彻底失败。
我现在清醒得很。
闭上眼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刚才那辆车。
哪条路。
什么时候。
去学校还是回来。
有没有坐在窗边。
越找越清楚。
也越什么都没有。
最后瑟菲娜松手。
我也睁开眼。
“行吧。”
“至少知道一个东西。”
特蕾莎问:
“什么?”
“我困的时候比较好用。”
“刚才还没睡。”
“差不多。”
我下床喝水。
这次没人反驳。
后面的记录里于是多了一项。
精神状态。
清醒。
有点困。
很困。
接近睡着。
写得很粗。
也没什么统一标准。
我总不能给自己的困意打一个精确数字。
但多做几次以后,差别还是能看出来。
刚洗完脸。
很差。
白天精神正好的时候。
更差。
晚上已经准备睡了。
偶尔会有一点。
真正接近睡眠的时候,反而最好。
有一次我自己第二天甚至完全想不起前晚到底想过什么。
瑟菲娜却说有一个很亮的方形东西。
我想了半天。
不知道。
屏幕。
窗户。
广告牌。
什么都有可能。
最后只能在旁边也写:
**待确认。**
我现在有点理解她为什么喜欢这三个字。
很好用。
什么都能先放里面。
做到这里以后,我们也没马上开始每晚蹲着等我睡着。
特蕾莎先提了一件事。
如果真要在我睡着以后继续,应该先问。
我觉得这没什么。
“可以。”
“确定?”
“反正现在也碰不到多少。”
我说。
“提前告诉我就行。”
“如果你不舒服呢?”
“醒了再说。”
特蕾莎看着我。
我想了一下。
“那你们觉得不对就先停。”
“还有。”
我又补了一句。
“看见什么奇怪东西,第二天别拿出来笑。”
瑟菲娜问:
“什么算奇怪?”
“我怎么知道。”
“那怎么判断?”
“你觉得不该笑的都别笑。”
她明显还想问。
我直接把被子拉上来。
“睡觉。”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天气也是在那段时间慢慢凉下来的。
刚入圣城的时候,院子里到了下午还热。
石板晒一天。
晚上踩上去都有余温。
最近已经不一样。
太阳还在的时候没什么。
一到傍晚,风从院墙上过去,皮肤会明显觉得凉。
窗户也不再整天开。
晚上睡觉以前,我有时候还得去工作间确认一次。
不然第二天早上桌上的纸会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院子里的两棵树倒还没怎么变颜色。
只是叶子开始比以前容易掉。
最初一两片。
后来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几片落在石板上。
没人专门扫。
踩得碍事了再一起弄。
有一天我出门的时候,鞋底还带进去一片。
走到楼下才发现。
又懒得回去。
一路踩到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最近市场里的东西也开始有一点变化。
有些夏天常见的菜少了。
价格倒没有立刻涨太多。
我问过一次。
摊主说再冷些就不一样。
这个我去年已经见过。
圣城东西多归多。
冬天该贵的还是贵。
只是现在我手里有钱,不至于像以前在柏村那样为了几枚铜币认真算半天。
所以当时听完也没往心里去。
真正让我重新想到这件事,是整理院子。
墙边一直堆着一小堆木料。
有些是以前拆旧架子剩的。
有些是做工作间东西以后没用完。
短的。
长的。
形状都不一样。
平时靠墙一放。
谁也不管。
最近落叶掉进去以后,想扫都不好扫。
我最开始只是想把它们重新理一下。
搬到第三根的时候,下面滚出来一块已经发黑的木头。
湿过。
边角开始有点烂。
我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不能用了。”
瑟菲娜正坐在廊下看书。
抬头。
“烧掉?”
“可以。”
我把它单独放一边。
后面又清出两块差不多的。
真正还能用的重新按长短靠好。
破的放另一边。
弄到最后,原本被木料占住的墙角空出一大块。
我站在那里。
一开始只是觉得:
原来这么大。
然后转身时,正好看见院子里的两棵树。
一棵靠墙。
另一棵偏工作间。
树冠向中间伸。
下面常年有阴影。
以前没觉得有什么。
那天突然看了一下两边距离。
又走过去。
站在一棵下面。
看另一棵。
“好像正好。”
瑟菲娜又抬头。
“什么?”
“吊床。”
“什么床?”
我用手在两棵树之间比了一下。
“绳子从这里。”
再指另一边。
“拉到那里。”
“中间挂一块很结实的布。”
“人躺里面。”
她顺着看。
“睡觉?”
“嗯。”
“为什么不在屋里?”
这个问题让我想了一下。
“因为这里有树。”
她没说话。
好像觉得这个答案根本没回答。
我又补了一句。
“外面舒服。”
“下雨呢?”
“下雨就回屋。”
很合理。
她低头重新看书。
我却已经开始看树干够不够粗。
看起来没问题。
真正麻烦的是绳子和布。
家里布不少。
但裁衣服的那些不适合拿来挂人。
真断了,至少得摔一下。
我现在身体是比小时候强。
也没强到喜欢从半人高往下掉。
“下次出去买绳子。”
我说。
瑟菲娜翻了一页。
“嗯。”
这件事原本到这里就结束。
我重新去收木头。
结果一转回去,又看见刚清出来的墙边。
那片地方比我以为的宽。
下午有光。
靠墙。
平时也不走人。
如果搭点什么,正好。
我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先是那几块冬天会涨价的菜。
然后是工作间那个恒温底座。
再然后是照明。
风扇。
东西自己接上。
“瑟菲娜。”
“嗯?”
“那个恒温的东西放大一点还能做吗?”
她终于把书放下。
“多大?”
我用脚在地上比了一下。
“这里。”
她走过来。
站到我旁边。
先看地。
又看墙。
“只要温度?”
“先温度。”
“可以。”
“那光呢?”
“照明?”
“给植物。”
她没马上回答。
我也不知道。
植物需要光。
这个肯定没错。
但需要多强。
什么颜色。
每天多久。
不同植物差多少。
我只知道一点非常模糊的东西。
红。
蓝。
光合作用。
光周期。
再往细了就别问。
以前我也不会专门研究阳台种菜。
“先做个棚。”
我说。
“封起来。”
“能透光最好。”
“里面保持温度。”
“白天有太阳就用太阳。”
“不够再补。”
瑟菲娜看着那块地方。
“种什么?”
“菜。”
她转头。
“菜?”
“冬天贵。”
这次不用解释。
她也去过市场。
“还可以放药草。”
特蕾莎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我回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
披衣还没脱。
手里提着一小袋东西。
大概刚进院子就听见了。
“你会种?”
“有些会。”
“那更好。”
我重新看那片地。
“还有花。”
瑟菲娜说。
“也行。”
反正地方是一样的。
总不能搭个棚以后规定只有菜能进去。
真正决定做,是第二天出去买绳子的时候。
原本只准备把吊床的东西解决。
走到卖木料和杂物那一片以后,我顺便问了透明材料。
玻璃太贵。
而且重。
整面拿来封没必要。
店里有一种本来用来挡风和封外廊的半透明薄板。
透光没有玻璃好。
至少比木板强。
我站着看了一阵。
又问价格。
还能接受。
“你是不是又要买别的?”
瑟菲娜站在旁边。
“顺便。”
她看着我。
我知道这个“顺便”已经有点远。
最后还是一起买了。
绳子。
厚布。
木料。
透明板。
还有几条压接缝的软条。
东西太长。
自己拿不回去。
直接让店里送。
回去路上,我们又绕去种子摊看了一眼。
我选得很随便。
几种生长期看起来不算太久的菜。
特蕾莎如果在,大概会认真一点。
瑟菲娜站在卖花种的地方看了很久。
最后拿了两小包。
我看了一眼。
“什么?”
“花。”
“我知道。”
包装上画着。
“什么花?”
她低头看了看。
把名字念给我。
没听过。
“好养吗?”
“不知道。”
“那正好。”
本来就是试。
东西送到家以后,院子立刻又乱了一次。
刚收好的木头旁边多出新木料。
墙边堆着透明板。
绳子和布先放屋檐下。
我站在中间看了几秒。
决定先做吊床。
这个最快。
树皮不能直接勒。
先垫厚布。
绳子绕过去。
高度调两边。
第一次挂好以后,中间明显太低。
我坐上去。
几乎碰地。
瑟菲娜站旁边看。
“床?”
“还没调。”
重新拆。
往上。
第二次好很多。
我先用手压。
再坐。
最后才整个人躺进去。
布从两侧往上收。
视线里一下只剩树和一点屋檐。
风从院子上面过去。
树叶动。
吊床也跟着很轻地晃。
我躺了一阵。
确实舒服。
“试试。”
瑟菲娜先坐。
刚进去的时候身体明显往左歪。
她立刻抓住边缘。
我伸手扶了一下。
等找到位置以后才慢慢躺下。
白色头发从布边垂出来一点。
她抬头看树。
很久没说话。
“怎么样?”
“会动。”
“这就是重点。”
“有点晕。”
“那少晃。”
我把绳子扶住。
她又躺了一会儿。
出来以后,特蕾莎也试。
她比瑟菲娜高很多。
躺进去以后整个吊床下沉明显。
我下意识去看绳子。
“会断?”
她问。
“不会。”
我又看了一眼树。
“应该。”
“应该?”
“先别乱动。”
特蕾莎真的没动。
我检查一圈。
绳结没问题。
树也没问题。
“行了。”
她躺在那里。
“现在可以动?”
“随便。”
她笑了一下。
当天傍晚,那个吊床就留在树下。
后来谁路过都可能坐。
刚开始瑟菲娜用得多。
过了几天,反而变成我躺得最多。
温室慢得多。
第一天只把框架立起来。
靠墙一面能省不少东西。
顶部做斜一点。
不然下雨积水。
这一点我至少知道。
第二天封板。
有一块尺寸量错。
短了一截。
只能重新补。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条怎么都遮不住的缝。
“谁量的?”
瑟菲娜正在另一侧扶木框。
“你。”
“哦。”
那没事了。
重新弄。
真正全部封起来以后,里面最先出现的问题不是冷。
是闷。
太阳一晒。
里面比外面热得多。
我站进去没多久就觉得空气不太舒服。
“得通风。”
瑟菲娜推开临时留的门。
风进来一点。
“这里开?”
“不能一直开门。”
最后在上面和侧面各留了能开合的小口。
白天热的时候开。
晚上关。
等恒温结构接进去以后,又有新问题。
一边热。
一边凉。
离得近的位置明显高一些。
特蕾莎拿来的几株药草先没敢放。
只在不同位置摆了几个温度记录。
第二天早上看。
差得比我想象中大。
瑟菲娜把记录给我。
我看完。
回头看工作间。
那台风扇还放在角落。
我没说话。
她也顺着看过去。
下午风扇就进了棚。
低档。
不直接吹。
只是让里面的空气慢慢动。
再测一次。
差距小了不少。
也没完全一样。
够了。
又不是实验室恒温箱。
植物大概也没有那么娇气。
至少菜没那么娇气。
之后的几天,这东西一直在改。
不是三个人从早到晚围着。
谁有空谁弄一点。
特蕾莎回来以后,会把自己认识的药草摆进去。
她对土和水比我们两个都熟。
哪种不能一直湿。
哪种根容易烂。
哪种冷一点反而没关系。
这些我完全不知道。
瑟菲娜负责温度结构。
还有照明。
真正到光这里,我就开始基本退出。
“我只记得红和蓝大概都重要。”
我站在棚门口。
“具体比例不知道。”
瑟菲娜正在调整一块照明用的结构。
“多亮?”
“不知道。”
“多久?”
“不知道。”
她转头看我。
“那你知道什么?”
“植物要光。”
特蕾莎在旁边笑了一下。
我觉得这已经是非常重要的基础知识。
当然。
她们两个显然不这么觉得。
“所以你们试。”
我说。
“别一开始全用一个。”
我指那些种植箱。
“分几组。”
“自然光。”
“补一点。”
“补多一点。”
“其他尽量一样。”
瑟菲娜已经开始记。
我又补了一句。
“别拿一棵决定全部。”
“为什么?”
特蕾莎问。
“同一种东西也不可能每棵长得一样。”
“多种几棵。”
“哪个普遍好一点再说。”
这次她点头。
剩下的我就真帮不上多少。
植物怎么长不是电路。
也不是给输入就立刻出结果。
种子埋下去。
等。
过几天。
可能出芽。
可能不出。
哪里错了,有时候还得再等很久才能知道。
我不擅长这种。
至少现在不擅长。
精神实验反而在这段时间又往前走了一点。
没有大突破。
只是越来越能确认:
我接近睡眠的时候确实比较容易。
有一次在工作间。
晚上很晚。
我本来只是坐在旁边看瑟菲娜调灯。
特蕾莎还没回来。
后来靠着椅背开始困。
瑟菲娜突然把手伸过来。
“现在?”
我看了她两秒。
才反应过来。
“试?”
“嗯。”
“来吧。”
这次只碰到一点很模糊的声音。
她说像很多人一起说话。
我完全想不起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另一次是特蕾莎也在。
我快睡的时候,她们碰到一块很亮的方形东西。
还是不知道是什么。
再往后。
一个很大的空间。
也只有一瞬。
没有更多。
但至少比清醒的时候强。
所以睡眠以后已经不是猜。
是真的有必要试。
温室能基本自己维持的那天下午,天气很好。
不是很热。
太阳从院墙上斜进来。
棚顶那层半透明的板被照得很亮。
里面已经放了不少东西。
菜种刚埋。
还看不出任何变化。
药草有几株是直接移进去的。
瑟菲娜那几包花也分了地方。
旁边放着几张新的记录。
不同光。
不同位置。
温度。
浇水。
我站在里面看了一圈。
“差不多了。”
瑟菲娜正蹲在下面。
“哪里?”
“这个棚。”
“光还没弄完。”
“所以接下来你弄。”
她抬头。
“我?”
“你和特蕾莎。”
特蕾莎就在另一边。
听见以后也看过来。
“还有我?”
“你不是会种药草吗?”
“只会一些。”
“已经比我强。”
我走到门口。
“温度现在能稳住。”
“风也有。”
“剩下光怎么调,东西怎么种,你们慢慢试。”
瑟菲娜问:
“那你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又不会种。”
“你刚才还说分组。”
“分组我会。”
“种我不会。”
这是两回事。
我走出去。
院子另一边的吊床刚好被风吹动一下。
“而且今天没我的事了。”
特蕾莎顺着我的视线看。
“你要睡觉?”
“有点困。”
其实不是特别困。
只是刚忙完以后突然不想继续站。
再加上太阳很好。
树下有风。
吊床空着。
不躺有点浪费。
我回屋拿了杯水。
出来以后,她们两个已经重新蹲回棚里。
瑟菲娜在弄灯。
特蕾莎拿着一张纸,不知道在记哪几株药草。
我也没再管。
走到树下。
坐进吊床。
再慢慢躺好。
布向两边收。
头顶是树叶。
现在确实比刚做的时候少了一点。
阳光从缝里漏下来。
不是整块。
风吹一下,地上的光也跟着动。
温室那边有很轻的声音。
风扇一直转。
偶尔有人挪东西。
板子碰一下。
又安静。
我闭上眼。
最开始还在想棚里那几棵东西。
今天夜里温度如果再低一点,不知道结构够不够。
明天早上再看。
光也不知道她们准备怎么分。
菜要是真能长。
冬天价格……
想到这里,我自己先停。
种子刚埋下去。
现在想钱多少有点早。
而且这个棚就这么大。
真卖也卖不了多少。
先吃。
能不能养活都不知道。
风从脸上过去。
吊床慢慢晃。
想法也一点点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
脚步声从温室那边过来。
我没睁眼。
有人站到旁边。
“睡了吗?”
瑟菲娜。
“没有。”
“困吗?”
“本来快了。”
旁边安静。
我睁开眼。
两个人都在。
特蕾莎手里还拿着记录。
瑟菲娜刚才大概碰过土,指尖还有一点颜色。
“你们弄完了?”
“没有。”
“那过来干什么?”
这话问完,我自己就想起来。
睡觉。
实验。
我重新闭眼。
“要试就试。”
特蕾莎问:
“现在可以?”
“嗯。”
“等你睡着以后也继续?”
“不是早说过了吗。”
“再确认一次。”
“可以。”
我把手从吊床边放出去。
“提前告诉我就算告诉了。”
瑟菲娜在另一边坐下。
吊床轻轻偏了一点。
“别压这里。”
“为什么?”
“会翻。”
她立刻往外挪。
我重新找好位置。
“还有。”
“嗯?”
“我睡着以后别故意把我叫醒。”
特蕾莎笑了一点。
“不会。”
两只手分别被碰住。
最开始没有任何感觉。
我知道她们还没真正开始。
也可能已经开始。
反正现在这些东西做得越来越轻,我根本分不出来。
我闭着眼。
“你们一直坐这里,我可能反而睡不着。”
“那怎么办?”
“别说话。”
没人再说。
院子重新只剩原来的声音。
风。
树叶。
棚里的风扇。
远一点的街。
有人走过。
车轮压过石路。
声音慢慢远。
两边手上的温度还在。
最开始我还记得:
现在是在实验。
然后开始想自己不要去注意。
刚冒出这个念头,我就知道又来了。
算了。
不管。
随便想。
温室。
菜。
市场。
透明的棚顶。
不知道怎么变成以前超市里一排亮着灯的货架。
很快又没了。
一块屏幕。
教室。
窗边。
都只是一下。
我懒得找。
困意慢慢压下来。
身体变得越来越沉。
吊床还在晃。
有人好像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不知道是谁。
我想睁眼。
没睁。
过了一阵。
很远的地方好像听见瑟菲娜说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
我本来想问。
嘴也没动。
脑子里最后还剩一点很模糊的念头。
应该还有什么事没提醒她们。
不要乱动。
说过了。
不舒服就停。
也说过。
还有什么?
想不起来。
那就算了。
风又从树上过去。
叶子响了一阵。
我听了一会儿。
后来连这个声音也慢慢没了。
再往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