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消失的是风。
不是一下停了。
树叶原本还在头顶一阵一阵地响,吊床也还随着昒旸的呼吸轻轻晃。瑟菲娜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已经完全放松下来。
然后那些声音忽然远了。
像隔着很厚的门。
再远一点。
最后只剩下一片很轻的、几乎分辨不出的沙沙声。
脚下却有东西。
瑟菲娜低下头。
不是院子的泥地。
也不是石板。
一块一块浅色的纹路从脚下铺开,平整得几乎找不到起伏,一直延伸到几步外的墙边。
她没有马上动。
眼前有床。
有桌子。
有窗户。
有一把奇怪的椅子。
墙是很浅的白,平整得像用一整块东西切出来。屋顶中央嵌着一盏扁平的灯,没有火,也没有任何她能察觉到的㞸,却把整个房间照得很均匀。
靠近墙面的地方还挂着一个白色的长盒子。
那里不断有凉风吹出来。
窗户被一层厚布遮住大半,只剩侧边一条不宽的缝。外面的光从那里漏进来,和屋里的白光混在一起。
桌边有一块亮着的东西。
里面正在下雪。
瑟菲娜看了几息。
才慢慢抬起头。
“特蕾莎?”
没有回答。
她心里一紧,立刻转身。
特蕾莎就在几步之外。
正站在窗边。
她的右手伸进了垂下来的窗帘。
不是掀开。
是直接没入其中。
瑟菲娜走过去。
“你在做什么?”
特蕾莎这才回头。
“我想拉开。”
她又试了一次。
五根手指穿过布。
窗帘一点都没动。
连褶皱都没有变化。
特蕾莎把手抽回来。
“碰不到。”
瑟菲娜也伸过去。
她明明看得见布面上一根根很细的纹路。
指尖却没有任何触感。
再往前。
整只手已经穿了过去。
她收回来,看了两眼自己的掌心。
脚下的地面却很实在。
她轻轻跺了一下。
能踩住。
特蕾莎也低头试了试。
两个人都没有解释。
现在也解释不了。
瑟菲娜退开两步。
视线终于越过窗边,落向整个房间。
她已经听昒旸讲过很多次。
他以前住过什么样的地方。
有电脑。
有手机。
有空调。
有冰箱。
热水只要打开就有。
晚上不用点灯。
想吃东西,甚至可以躺在屋里让别人送过来。
以前每次听的时候,她都会记下一点。
可那些东西散得很开。
昒旸今天讲一个。
过几天突然又想起另一个。
有时候为了说明某件事,他会随手在纸上画。
画完以后自己看一会儿,又觉得画得不像。
最后用一句:
“大概就这样。”
结束。
现在,那些“大概”忽然全摆在眼前。
桌上的黑色长方形。
瑟菲娜认了出来。
手机。
旁边一块更大的黑色板子。
键盘。
桌下那个一直发出极轻低响的黑色箱子,应该就是电脑。
还有眼前这块亮着的——
屏幕。
比昒旸画的大。
也比她想象中清楚太多。
里面的雪还在下。
不是几片白色的东西从上往下飘。
远处的天空很暗。
积雪覆盖山坡。
树枝被压弯。
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女孩站在雪地里,头发随着风轻轻摆动。
下一瞬,画面转过去。
一座埋在雪里的城市出现在远处。
灯从层层建筑间亮起来。
瑟菲娜不由自主往前走。
特蕾莎也过来了。
两个人几乎站到屏幕前面。
“这是……”
特蕾莎只说了两个字。
音乐忽然响起。
瑟菲娜吓了一下。
不是因为声音很大。
而是声音完全没有从某个地方传过来。
没有左边。
没有右边。
也不是屏幕。
它直接出现在意识里。
风雪的声音。
很远的钟声。
衣服被风吹动的细响。
还有轻柔的音乐。
全都清楚得不可思议。
瑟菲娜立刻转头。
然后终于看见坐在椅子上的人。
是昒旸。
又不是她每天见到的昒旸。
他已经成年。
头发比现在长一点。
黑色的短袖穿得很宽松,肩膀和手臂都露在外面。腿上也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柔软长裤,脚边随意丢着拖鞋。
坐姿也很随便。
一只脚往前伸。
身体陷在椅背里。
右手握着一个会发光的小东西。
鼠标。
瑟菲娜记得。
屏幕里的画面随着他的手转动。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以前的昒旸。
真正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昒旸。
不是河边第一次看见的那个小孩子。
也不是现在已经长大的身体。
是他原来应该有的样子。
特蕾莎也没出声。
直到过去的昒旸忽然往前坐了些。
瑟菲娜才回神。
她走过去。
停在他面前。
昒旸没有看她。
她往左。
那双眼睛仍然越过她,看向后面的屏幕。
瑟菲娜又往右。
还是一样。
“昒旸。”
当然没有回应。
她已经知道。
可真的站到他面前以后,还是忍不住试了一次。
伸手。
指尖落向他的头发。
没有停住。
没有温度。
没有发丝从手指间滑过去。
只剩一片什么也抓不到的空。
她慢慢收回手。
“还是不行。”
特蕾莎站在旁边。
瑟菲娜嗯了一声。
没有再试。
眼前忽然爆开大片颜色。
两个女孩一起转头。
战斗开始了。
屏幕里的角色从雪原一路冲出去。
剑光和某种完全陌生的力量交错。
地面上出现复杂的发光纹路。
天空被撕开。
某种巨大的东西从上方坠落。
瑟菲娜下意识盯紧屏幕。
好漂亮。
那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分不清是谁的。
紧接着又有更多东西涌进来。
冷却好了。
先躲。
这一下不要吃。
角色怎么又说这句话。
这个地方第一次来的时候真好看。
……
念头很多。
没有一个声音真正念出来。
可她们就是知道。
除此之外还有更细的东西。
对某个角色的熟悉。
一点期待。
战斗打得顺手时的舒服。
刚好躲过攻击时短暂的得意。
还有单纯的——
喜欢。
瑟菲娜回头看了一眼昒旸。
他没有笑。
手上仍在操作。
可那种喜欢很清楚。
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过去这么久,昒旸给她讲这个世界的时候,最常说的是技术。
电脑能做什么。
网络是什么。
信息怎么传。
手机为什么方便。
游戏他也讲。
可通常只是:
“人做了一个假的世界,然后你可以控制里面的人。”
现在看起来。
好像不是这么简单。
特蕾莎站得更近了。
画面中的战斗结束。
角色重新走回城市。
街道两侧全是她们没见过的建筑。
有很高的塔。
也有悬在空中的桥。
来往的人穿着各不相同。
路边摆着颜色鲜艳的食物。
天空里甚至漂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也是他的世界?”
特蕾莎问。
瑟菲娜摇头。
这个她能确定。
“不是。”
“那是哪里?”
“假的。”
特蕾莎看着屏幕。
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画面里的人开始说话。
音乐也慢下来。
昒旸靠回椅子。
手上的动作很少。
他在看故事。
于是瑟菲娜也看。
很多事情她不知道前因后果。
很多名字第一次听。
可随着昒旸的记忆,一些本来不属于她的熟悉感会一起过来。
这个人以前出现过。
那个人他很喜欢。
这个地方来过很多次。
这里的音乐很好听。
下一段应该挺不错。
偶尔还有一句很轻的:
别刀了。
瑟菲娜不知道“刀”是什么意思。
可紧接着故事里一个人物出了事。
她忽然就明白了一点。
特蕾莎也沉默下来。
她们原本只是来看电脑。
最后站在那里,把一整段剧情看完。
屏幕回到原来的界面时,瑟菲娜甚至有一点没反应过来。
过去的昒旸伸了个懒腰。
手机同时亮起。
桌面轻轻震了一下。
两个人的注意立刻又被吸走。
---
手机拿起来以后,屏幕里的东西密得惊人。
字。
图片。
小小的头像。
消息。
地图。
数字。
还有一个不断移动的小标记。
昒旸看了一眼。
外卖到了。
这个意思不是谁说的。
随着他看向屏幕,就一起传了过来。
他起身。
瑟菲娜和特蕾莎也一起动。
没有谁说“跟上”。
只是门已经打开。
外面出现新的地方。
谁也不想留在房间。
走廊很亮。
墙边每隔一段就有灯。
昒旸走到两扇银灰色的门前,抬手按了一下。
上面的数字亮起。
过了没多久。
门自己分开。
里面没有人。
只有四面很平的墙,和另一排会发光的按钮。
昒旸进去。
瑟菲娜站在外面看了一息。
也进去。
特蕾莎就在旁边。
门重新合拢。
空间一下变小。
接着,一点轻微的下沉感从记忆里传过来。
瑟菲娜抬头。
数字开始变。
很快。
一个接一个。
停住。
门再次打开。
外面已经不是刚才的走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跟着昒旸出去以后,特蕾莎才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闭上的门。
瑟菲娜也看。
以前昒旸说:
“电梯就是一个会自己上下跑的小房间。”
她当时觉得很清楚。
现在才发现一点也不清楚。
大门就在前面。
昒旸推开。
夜晚整个涌了进来。
瑟菲娜停下。
第一眼甚至没能看清某一样具体的东西。
光太多。
道路两边的店铺全亮着。
楼上是一扇又一扇窗。
更远的建筑没有消失在黑夜里,反而被不同颜色的灯一点点勾出轮廓。
车沿着坡道过去。
一辆。
又一辆。
白色的光从前面照过来。
红色的光往远处去。
路口一面巨大的屏幕正在播放广告。
画面上的人比真人还高。
换了一次。
又换一次。
路边店铺的玻璃门自己打开。
一个年轻女孩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两杯颜色不同的饮料。
裙子很短。
鞋也很奇怪。
她低头看手机,走了几步,又把其中一杯递给等在外面的另一个女孩。
两个人说着什么往坡下走。
另一边有人骑着两轮的车过去。
车后挂着方形的箱子。
一只很小的狗从后面跟着主人跑。
路口的灯从红变绿。
原本站着的人群一起往前。
瑟菲娜的目光跟着这个,又被另一个东西拉走。
特蕾莎也差不多。
“那个……”
她刚开口。
远处一列亮着灯的车从楼与楼之间穿过。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高架很远。
列车从上面平稳地滑过去。
一格又一格窗户里全是光。
很快消失在另一栋楼后。
瑟菲娜看了好一会儿。
“列车。”
“嗯。”
特蕾莎也知道。
昒旸讲过很多次。
可从来没说过它晚上会是这个样子。
风从坡下吹上来。
比圣城的夜风暖。
里面有一点潮湿的味道。
也有路边饭店炒东西时冒出来的油香。
不知道哪扇门打开以后,烤制食物的甜味又混进来。
有人笑。
有人隔着很远叫朋友名字。
汽车驶过以后轮胎压着路面发出细密的声音。
楼上某间房里还在放音乐。
所有东西挤在一起。
却并不显得混乱。
像这座城市本来就应该这样。
瑟菲娜忽然想往坡下走。
去看看那辆列车到底从哪里来。
看看路口另一边。
看看刚才两个女孩进去的店。
看看那么多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什么。
她刚往前一步。
才想起昒旸没走那边。
记忆没有跟着她扩展。
远处的细节开始模糊。
建筑还是建筑。
里面却慢慢变成没有意义的颜色。
她只好退回来。
清晰重新恢复。
“只能看他看过的。”
特蕾莎也发现了。
瑟菲娜点头。
那种感觉有一点可惜。
又很奇妙。
这不是一个真正的世界。
是昒旸记住的世界。
他没有看过的地方,对她们而言也不存在。
昒旸已经走到路边。
一名骑车的人停下来。
确认了几句话。
纸袋递到手里。
“谢谢。”
“嗯。”
人很快离开。
没有找钱。
没有铜币碰撞。
什么都没有。
昒旸拿着袋子往回。
瑟菲娜还没看够。
回门前又转头。
远处的列车没了。
新的车从路口经过。
巨大的广告已经换成另一张。
一家店门口挂着很多颜色很好看的衣服。
有人从她们身边经过。
没人看她们。
也没人可能看见。
特蕾莎已经走进门。
瑟菲娜最后看了一会儿。
才跟上。
---
食物倒没有那么陌生。
米饭。
肉。
炒过的菜。
还有汤。
只是全部装在轻薄得不可思议的盒子里。
昒旸把东西放到桌上。
游戏没有重新打开。
手机支在旁边。
一点。
画面出现。
一个男人正在讲某种很小的东西。
很快,屏幕切到工厂。
巨大的机器。
密封的房间。
穿着连脸都几乎遮住的衣服的人。
然后镜头越放越大。
最后出现比头发丝还要细小不知道多少的结构。
瑟菲娜原本在看饭盒。
慢慢走到屏幕旁。
芯片。
这个词她认识。
不是字。
是昒旸对它的理解随着记忆一起浮出来。
制程。
材料。
曝光。
散热。
一些东西她能跟上。
更多完全不知道是什么。
可过去的昒旸听得很认真。
吃饭都慢。
中间甚至往回拖了一次。
重新听。
瑟菲娜看着屏幕。
忽然想起家里桌上那些零零散散的图。
昒旸总说自己只记得一点。
一点电。
一点机械。
一点材料。
一点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东西。
她以前很难理解那个“一点”究竟从哪里来。
现在好像看见了一小部分。
这个世界里,知识会这样被人讲出来。
画成图。
拍成影像。
放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另一个人哪怕躺在家里吃饭,也可以听。
视频结束。
昒旸顺着又看了一段。
后面那段没什么意思。
他关掉。
没有继续往下刷。
反而自己输入名字,找了另一个东西。
页面变黑。
一段画面出现。
瑟菲娜一开始以为又是游戏。
很快发现不是。
人物自己在动。
镜头也不是由昒旸控制。
城市。
废墟。
光。
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出现在画面里。
音乐先起来。
然后她开始唱。
房间突然显得很安静。
瑟菲娜站在屏幕边,没有动。
歌声和刚才那个游戏完全不同。
也和柏村、圣城听过的歌都不同。
背后有很多她分辨不出的声音。
有些像弦。
有些像敲击。
有些明明很轻,却铺得很远。
女孩的声音浮在最上面。
清楚得像贴在耳边。
特蕾莎从桌子另一侧慢慢走过来。
她没有问。
瑟菲娜也没有说话。
过去的昒旸已经停下筷子。
靠进椅背。
画面显然不是第一次看。
那种熟悉太明显。
前一个音还没结束,属于他的记忆里已经有了一点对下一段的期待。
瑟菲娜第一次听。
却也跟着提前等起来。
然后旋律真的落下。
她心里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昒旸的感动直接变成她的感动。
更像是两种东西叠到了一起。
她自己觉得歌好听。
与此同时,她又清清楚楚知道——
昒旸以前听到这里的时候,也很喜欢。
熟悉。
舒服。
还有一点难以说清的怀念。
好像这个画面、这个女孩、这首歌,本来就占着他记忆里的某个地方。
瑟菲娜转头。
看向椅子上的人。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没有哭。
也没有笑。
只是安静地看。
可这一次,瑟菲娜比看见任何表情都更清楚。
他是真的喜欢。
那个粉发女孩还在唱。
瑟菲娜重新看回去。
很久以后。
特蕾莎才低声说:
“她叫什么?”
瑟菲娜不知道。
可答案很快从记忆里浮出来。
“楪祈。”
特蕾莎念了一遍。
不太熟练。
“这是昒旸以前说的动画?”
“嗯。”
“也是人画出来的?”
“嗯。”
她们继续看。
故事里出现另一个男孩。
樱满集。
陌生的城市。
陌生的灾难。
某种能从人的身体里取出的力量。
瑟菲娜看到第一次出现“虚空”的时候,往前走了半步。
明明知道是假的。
还是忍不住盯着。
那种东西从人体中被抽出来时,光沿着身体展开。
形状最后凝成真正可以被握住的东西。
她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想,如果精神和㞸真的能把某种内部信息外化——
这个念头刚出来。
属于昒旸的一点东西也跟着飘过。
真这么抽一下,人八成先没了。
瑟菲娜愣了一下。
嘴角很轻地弯起来。
特蕾莎察觉到了。
看她一眼。
瑟菲娜没解释。
故事继续。
她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有些地方因为不知道前面的内容,根本不明白。
有些却不需要明白。
人物难过的时候。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
某个人伸出手的时候。
昒旸留下的感情会和画面一起涌过来。
于是她们也被带进去一点。
特蕾莎后来很久没说话。
她本来就习惯圣歌。
知道旋律会让人产生什么。
却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完全为了一个虚构故事而存在的音乐。
等一集结束。
画面暗下去。
她才轻轻说:
“明明都是假的。”
瑟菲娜看她。
特蕾莎没有继续往下说。
只是又看了一眼屏幕。
瑟菲娜大概知道她想说什么。
假的人。
假的故事。
假的力量。
可刚才那一点难过和感动都是真的。
她们的也是。
昒旸的也是。
不需要再说。
过去的昒旸已经靠回椅子。
没有继续下一集。
鼠标点了几下。
另一个页面出来。
全是歌。
---
凌晨已经很深。
窗帘外面没有多少声音。
偶尔有车从楼下经过。
轮胎声由远到近,又慢慢消失。
屋里的灯也被关掉,只剩显示器和桌角一点很小的光。
昒旸把椅子往后蹬了一点。
轮子轻轻滚过地面。
他整个人陷进去。
头靠着椅背。
一只脚又在地上蹬了一下。
转椅慢慢转起来。
朝向窗户。
又朝向床。
最后转回电脑。
音乐响着。
这一次没有动画。
没有画面。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听。
有一首很熟。
前奏刚出来。
一种很明显的“这个不错”已经跟着浮起来。
昒旸闭上眼。
椅子又转了小半圈。
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到了某一段。
他开始跟着哼。
声音不大。
也谈不上唱得多好。
有几个地方甚至明显没唱准。
可他自己根本不在意。
房间里本来也没人。
瑟菲娜站在他面前。
看了好几息。
她从来没有听昒旸唱过歌。
一次也没有。
现在的昒旸有时候会听她们唱。
特蕾莎做饭时偶尔会哼圣歌。
瑟菲娜自己也学过一些柏村的曲子。
昒旸听见了,最多跟着敲两下桌子。
要他唱。
不唱。
理由通常是不会。
现在看来。
不会好像不妨碍。
过去的他靠在椅子里。
转一圈。
再转回来。
哼错了也继续。
那种舒服的感觉不断从记忆里漫出来。
瑟菲娜听着听着,脚尖也不自觉跟着点了一下。
发现以后。
停住。
过了一会儿。
又点了一下。
特蕾莎就站在旁边。
没笑她。
因为她自己的手指也轻轻敲着衣侧。
下一首快了一些。
昒旸睁开眼。
拿手机回了两条消息。
音乐没有停。
回复完。
手机放回桌上。
重新靠回去。
又开始听。
没有什么目的。
也不需要。
就是很好听。
瑟菲娜忽然觉得。
这种事情在她们那里很奢侈。
想听歌。
要有人会。
要有人愿意唱。
有些曲子听过一次,下一次也许要等很久。
可这里不是。
喜欢一首歌。
可以再放一次。
再一次。
明天还想听。
依旧在那里。
故事也一样。
声音也一样。
甚至一个早已经不在身边的人留下来的表演,都能在许多年以后重新出现。
过去好像不那么容易消失。
想到这里的时候,下一首已经响起。
瑟菲娜很快又去听。
---
昒旸也会主动找小说。
并不是所有东西都从一条接一条的推荐里来。
有时音乐听完。
他会忽然想起什么。
打开另一个软件。
找到昨天看到一半的地方。
文字铺满屏幕。
瑟菲娜明明不认识那些字。
却能随着昒旸读下去,大概知道故事正在发生什么。
那种体验比听他讲故事更奇怪。
昒旸自己讲的时候,会忘。
会跳。
会突然想不起一个名字。
这里却有完整的故事。
一个世界接在另一个世界后面。
看完一章。
下一章就在下面。
有时故事到了有意思的地方,昒旸明明已经困了。
还是继续。
再一章。
这次真最后一章。
然后下一章开头看两行。
又继续。
瑟菲娜站到床边。
特蕾莎也在那里。
两个人跟着看。
到后面,甚至忘了原本只是想研究昒旸的记忆。
她们自己也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
可就在一个很要紧的地方。
昒旸忽然把手机放下。
“不看了?”
特蕾莎下意识问。
没有人回答。
当然。
昒旸只是困得眼睛疼。
明天再看。
那一点念头飘过去。
瑟菲娜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
第一次产生一种很具体的不满。
明天是什么时候?
记忆会不会继续到明天?
如果不继续呢?
她还没想完。
昒旸又把手机拿起来。
特蕾莎也立刻看过去。
结果不是小说。
是另一个页面。
“……”
特蕾莎没说什么。
瑟菲娜也没有。
内容变化得快了很多。
时事。
某个很远地方的新闻。
一个科技产品。
别人剪出来的动画片段。
一件大家都在争论的事情。
有人在镜头前情绪激动地说话。
昒旸看了。
往下翻了一点。
评论更多。
愤怒。
嘲笑。
争辩。
看了一会儿。
退出。
接下来是一段制作得很好的游戏视频。
停留时间长一些。
之后又出现一个穿着华丽服装的女孩。
不是画出来的人。
真人。
头发颜色却和刚才游戏里的角色差不多。
服装也明显在模仿某种虚构人物。
瑟菲娜第一眼看的是衣服。
做得很好。
布料一层一层。
装饰很多。
颜色也漂亮。
她往前走了一点。
随即感受到另一个非常简单的念头。
好看。
来自昒旸。
然后还有一点更加直接的男性视线。
瑟菲娜停了。
她慢慢转头。
过去的昒旸没什么表情。
只是正常地多看了几秒。
然后划走。
下一个已经是别的。
瑟菲娜却没有马上跟过去。
特蕾莎显然也感觉到了。
两个人谁也没有提。
后来又碰到类似的。
有些服装比前面更大胆。
偶尔也有很明显就是靠身体吸引人停下来的内容。
昒旸会看。
有时候停几秒。
有时候觉得一般,直接过去。
对两个女孩来说,真正尴尬的并不是画面。
而是——
她们知道他为什么会看。
记忆把那些本来根本不应该属于旁人的东西,一起送了过来。
这和他看一段好剧情时的喜欢完全不同。
也和听歌时不同。
更加直接。
更加私人。
瑟菲娜后来干脆去看窗户。
特蕾莎也把目光转到另一边。
谁都没有说什么。
不过那时候仍旧只是些偶尔出现的内容。
很快会被新闻、猫、游戏、知识、动画片段盖过去。
新东西实在太多。
甚至连尴尬都很难持续很久。
---
真正到了床上,情况才有些不同。
昒旸关掉电脑。
洗漱。
房间暗下来。
身体已经很困。
可躺了一会儿。
没有睡着。
手机又亮了。
瑟菲娜和特蕾莎还站在床边。
她们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只能继续。
屏幕里的内容渐渐变得更加私密。
特蕾莎最先移开视线。
瑟菲娜慢半拍。
察觉以后,也立刻转了过去。
房间本来就不大。
转过身。
还是只能对着窗帘。
安静了几息。
特蕾莎轻声说:
“这个……”
后面没了。
瑟菲娜等了一会儿。
“嗯。”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不知道。”
“那你嗯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
特蕾莎没有再问。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道完全拉不开的窗帘。
让她们更不自在的是,画面不看也就算了。
可属于昒旸当时的私人念头和身体感受仍旧会沿着记忆过来。
没有办法关闭。
那意味着这已经不是偶然看见某个画面。
她们是真的站进了别人从来不会主动拿出来示人的一部分生活。
瑟菲娜忽然想起昒旸昨天说过的话。
奇怪的记忆不要第二天拿来笑。
当时他是不是已经想过这种情况?
还是随口说的?
不知道。
她没有转身。
特蕾莎也没有。
那一段没有持续太久。
后来手机暗下去。
昒旸终于安静下来。
呼吸一点点变慢。
瑟菲娜等了一阵。
才回头。
床上的人已经睡着。
和刚才听歌时一样。
也和看动画时一样。
什么都没有突然发生。
没有因为一个故事感动过,就变成另一个人。
没有因为听了喜欢的歌,就忽然觉得世界哪里都好。
也没有因为刚才那些私密内容,发生任何值得专门记住的变化。
只是睡了。
这反而让瑟菲娜觉得很自然。
今天开心。
那就是开心。
听歌很好。
就是很好。
然后困了。
睡觉。
她没继续想。
因为窗外已经开始变亮。
---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被吓了一下。
昒旸摸索几次。
关掉。
过了一会儿。
又响。
这次终于坐起来。
困。
非常困。
困意顺着记忆传过来,连瑟菲娜都觉得自己的眼睛像跟着变沉。
昨晚应该早点睡。
昒旸想。
然后起床。
洗脸。
刷牙。
换衣服。
动作已经熟练到几乎不需要思考。
房门打开。
电梯下楼。
大门推开。
清晨一下铺到眼前。
瑟菲娜站在门口。
又一次忘记跟着走。
昨晚的城市已经很好看。
白天却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住处在坡上。
道路从门前一路向下。
两边是高低不同的楼。
有些明显已经建了很多年,墙边甚至能看出风雨留下的颜色。
底下的店面刚刚开门。
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升起来。
早餐店的蒸笼冒出大片白汽。
一个店员在门口冲洗地面。
水沿着坡道边缘慢慢流下去。
更远处。
高架从建筑中间穿过。
银白色列车恰好驶来。
早晨的阳光落在一扇扇车窗上。
闪过去。
再闪一下。
远处还能看见一点比天空颜色更深的蓝。
被楼挡得只剩窄窄一条。
海。
或者只是很远的天。
昒旸的记忆里没有专门确认。
瑟菲娜却盯着那里看了很久。
风带着潮气吹上坡。
一旁的树叶摇起来。
有人骑自行车从坡下上来。
累得很。
到了顶上以后明显松了口气。
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一边吃早餐一边往另一边走。
女孩子的包上挂着颜色鲜亮的小玩偶。
走路时撞在一起。
旁边便利店门口有人抱着纸箱补货。
公交车在路边停。
人下来。
另一批人上去。
门合拢。
再走。
几乎每一个方向都有东西。
瑟菲娜跟着昒旸往下。
速度却越来越慢。
橱窗里的衣服会让她停一下。
早餐铺会停一下。
一台摆满饮料的机器也会停一下。
特蕾莎比她也好不到哪去。
路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视线直接被玻璃后面一排小蛋糕勾走。
等她反应过来。
瑟菲娜正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看了很久。”
“只是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两个人继续。
昒旸走到早餐店。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蒸笼掀开。
热气一下扑出来。
肉香和面香都跟着进入记忆。
瑟菲娜已经一晚上没有真正吃过东西。
偏偏能闻见。
感觉更加过分。
老板把包子装好。
昒旸拿手机对着一个小方块。
滴的一声。
结束。
特蕾莎看得很仔细。
这次没有问。
大概已经决定醒来以后直接问本人。
继续往前。
店越来越多。
人也越来越多。
瑟菲娜第一次发现,昒旸所谓“学校附近”根本不像她理解中的学校附近。
不是一栋建筑加一块操场。
是一大片区域。
很多楼。
很多树。
路从中间穿过去。
有卖吃的地方。
有坐着休息的人。
有人拿着电脑。
有人抱着书。
有人戴着耳机一路走。
还有完全不知道在做什么的人坐在草地边。
昒旸拿出手机。
看课表。
找教室。
瑟菲娜也凑过去。
依旧看不懂大部分。
但数字认识。
楼号。
教室。
时间。
过去的昒旸很快找到方向。
她们跟着。
进楼。
上电梯。
再沿走廊过去。
教室里已经有很多人。
有人说话。
有人趴着。
有人吃东西。
还有人一早就在看电脑。
昒旸站在门口扫一眼。
往后。
靠边。
挑了个没什么人的位置。
坐下。
瑟菲娜也下意识往旁边一坐。
身体穿过椅面。
她立刻站直。
特蕾莎正好走过来。
看见了。
没笑。
只是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瑟菲娜当没看见。
老师进来。
前面的巨大屏幕亮起。
课程开始。
最初她们仍然在看教室。
可很快。
几个熟悉的词传进来。
信号。
频率。
采样。
噪声。
瑟菲娜慢慢转头。
屏幕上是一张图。
然后是公式。
一些符号她完全看不懂。
有些结构却见昒旸现在画过。
非常像。
她立刻去看过去的昒旸。
他在听。
桌上摊着纸。
前面几分钟甚至记了东西。
老师换下一页。
笔也跟着动。
瑟菲娜忽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就是他以前学习这些东西的地方。
不是某间秘密工坊。
不是谁单独教他。
就是一间很普通的教室。
很多人。
一位老师。
一块屏幕。
窗外还有阳光。
原来那些后来被昒旸从记忆里一点点翻出来的东西,最早也只是这样落进去的。
可昨晚睡得太晚。
困意很快开始起作用。
昒旸听着听着。
眼皮慢慢往下。
撑一下。
再抬头。
又撑一会儿。
老师仍在讲。
某一段没跟上。
他低头揉了揉眼睛。
再抬头时,前面已经换了一页。
下次补吧。
念头很自然。
然后手机被放到桌下。
小说打开。
特蕾莎看了讲台一会儿。
又看手机。
没有说话。
瑟菲娜也站在那里。
过了好久。
她才很轻地说:
“原来他以前也这样。”
“哪样?”
“上课看别的。”
特蕾莎想了想。
“他没说过自己不看。”
这倒也是。
瑟菲娜不说了。
小说里的故事已经展开。
她站着看了几页。
忽然觉得也挺好看。
于是继续。
老师在前面讲。
过去的昒旸在下面看小说。
两个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站在旁边一起偷看。
这一幕如果让现在的昒旸知道。
大概又要说什么。
瑟菲娜想到这里。
自己先觉得有点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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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以后。
人群很快散开。
有人和昒旸说了两句话。
有人问下一节在哪。
有人边走边聊昨晚的游戏。
昒旸也会回应。
语气很正常。
没有谁特别围着他。
他也没有刻意避开谁。
走到楼下以后,人往不同方向分开。
昒旸自己往住处走。
瑟菲娜还在看校园。
特蕾莎也一样。
一晚上加一个早晨,远远不够。
很多地方她们甚至只看见一个入口。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一辆车从路边驶过。
有人在树下拍照。
远处球场传来很大的声音。
路边有人卖花。
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
一块一块铺在坡道上。
昒旸走出校门的时候,被光照得眯了一下眼。
昨晚几乎没睡。
从空调房里出来。
外面的世界一下太亮。
那一瞬间,有什么很轻的东西从记忆里飘过去。
像假的。
只一下。
甚至没完整成一句话。
昒旸已经咬了一口剩下的包子。
往前走。
瑟菲娜却在原地停了片刻。
特蕾莎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跟上。
确实没什么。
阳光很好。
风也很好。
路边还有那么多没看过的东西。
她很快又把刚才那点东西忘到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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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
昒旸把包放下。
鞋一脱。
直接倒到床上。
身体已经困得发沉。
瑟菲娜和特蕾莎站在一旁。
都觉得这次肯定要睡。
结果过去一会儿。
手机又拿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没人说话。
屏幕亮着。
一个视频。
声音不大。
昒旸看了几条。
后来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视频却会自己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
手机慢慢歪到枕边。
人终于睡着。
声音还在。
一段结束。
下一段开始。
没人再看。
瑟菲娜走到窗边。
午后的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比凌晨亮很多。
对面楼的墙。
阳台。
晾着的衣服。
再远一点的路。
全都静静在那里。
特蕾莎也走过来。
两个人并肩站着。
没有急着说话。
昨晚以来见过的东西太多。
现在反而很难挑一个先提。
过了很久。
特蕾莎才说:
“我以前以为他说得已经很多了。”
瑟菲娜看着窗外。
“嗯。”
“原来没有。”
这次瑟菲娜轻轻点头。
昒旸以前说过很多。
可是手机真正亮起来是什么样。
音乐真正响起来是什么样。
城市夜里是什么样。
列车从楼间穿过是什么样。
屏幕里的故事是什么样。
他自己一个人坐在转椅里哼歌又是什么样。
这些都没说过。
也很难说。
还有一些……
瑟菲娜想到床上昨晚那段。
立刻停住。
没必要想。
旁边的特蕾莎不知道是不是也想到了。
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谁也没有看谁。
后面的手机还在放视频。
声音越来越远。
整个房间也跟着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
桌子没有动。
窗帘也没有动。
只是轮廓忽然模糊。
像一滴水落在画上。
颜色慢慢化开。
瑟菲娜立刻转身。
床上的昒旸还在那里。
她走过去。
想伸手。
依旧碰不到。
指尖从他的头发里穿过。
什么都没留下。
再下一瞬。
床也开始变淡。
墙。
桌子。
屏幕。
窗外的楼。
全部一起远去。
最后只剩那点仍在播放的视频声音。
也消失了。
树叶重新响起来。
风吹在脸上。
瑟菲娜睁开眼。
掌心里有真正的温度。
昒旸的手。
他还躺在吊床里。
睡得很沉。
脸朝着院墙那边。
阳光已经往旁边移了一点。
温室里的风扇还在转。
几片叶子轻轻摇。
什么都没有变。
好像她们只在这里坐了一会儿。
瑟菲娜看了很久。
才慢慢松开手。
另一边。
特蕾莎也醒了。
她没有马上动。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坐着。
谁也没叫醒昒旸。
过了一阵。
特蕾莎抬头看向她。
“那个女孩。”
瑟菲娜知道她说的是谁。
“楪祈。”
“嗯。”
特蕾莎重新念了一遍。
“歌叫什么?”
瑟菲娜摇头。
这个她没记住。
“醒了问他。”
“好。”
风又吹过来。
昒旸在吊床里动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安静。
他没有醒。
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瑟菲娜看着他。
脑子里还有很多东西。
夜里的灯。
坡道。
列车。
早餐店的白汽。
电脑屏幕里下着雪的城市。
会从人身体里出现的虚构力量。
那些她根本听不懂,却漂亮得让人不想说话的音乐。
还有一个人在凌晨的房间里,靠着椅子慢慢转圈,哼着自己喜欢的歌。
她以前一直很想看。
现在终于看见一点。
却反而觉得以前知道得太少。
特蕾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
“明天还试吗?”
瑟菲娜低头。
昒旸的手已经不在她掌心里。
可刚才另一个世界留下来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散。
她没有想多久。
“试。”
声音不大。
回答得很快。
特蕾莎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再问。
院子里重新只剩风声。
昒旸还在睡。
而她们第一次觉得。
他以前那个总被他说得七零八落的世界,好像终于有了一扇真正可以进去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