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菲娜醒得比平时早一些。
窗外的天才刚亮,特蕾莎还睡在旁边。被子的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下去,搭在床沿,她伸手拉回来时,特蕾莎动了一下,却没有醒。
昨天下午的事反而一下全回来了。
房间,窗户,桌子。
远得几乎看不见尽头的城市。
从街上驶过去的车,亮着的屏幕,店里排列整齐的东西,还有那个坐在教室里听了一会儿课,后来低下头去看小说的昒旸。
瑟菲娜躺了一会儿,还是起身下床。
桌上还放着昨晚带回来的纸。
她没有急着碰前几天那些术式,而是先拿了一张新的。
最开始只是画床和桌子。
画到窗边以后,笔停了一下,又把墙上的东西补了上去。桌下面有个黑色的箱子,旁边连着很多线;桌上那个发光的东西比昒旸以前画给她们看的更薄,下面还有一排密密麻麻的按键。
她见过一次。
所以还记得。
门外反而没有多少东西。
不是忘了。
昨天走过去的时候,那里本来就不清楚。
瑟菲娜把那一块空着,继续往下画。
特蕾莎醒来时,她已经画了大半。
“这么早?”
瑟菲娜嗯了一声。
特蕾莎坐起来,长发有些乱,先把滑下去的被子叠到一边,才看见桌上的纸。
“他的房间?”
“嗯。”
她下床走过来。
两个人昨天明明已经在里面走过很久,现在重新看见那张图,还是停了一会儿。
特蕾莎伸手点了点窗边。
“这里昨天是不是还有一个东西?”
“有。”
“很长的。”
“空调。”
“对。”
瑟菲娜又补了两笔。
这个名字是昒旸以前说过的。
至于里面到底为什么能吹出冷风,他解释过一次,后来又嫌太麻烦,说等什么时候真的做一个再讲。
她记得。
早饭做好以后,昒旸才从房里出来。
头发没怎么理,坐下以后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然后又看了一眼瑟菲娜。
“你画的?”
“嗯。”
“这么像?”
“就是这样。”
昒旸把碗往自己面前拉。
“我知道就是这样,我是说你连这个都记得。”
瑟菲娜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看过。”
昒旸停了一下。
“……也对。”
特蕾莎从厨房端了最后一碟东西出来。
昨天下午两个人从记忆里出来以后,只来得及说了很少一部分。昒旸那时候还没完全醒,后来又一直追着问楪祈和那首歌,真正进去以后发生了什么,反而没怎么讲。
现在坐下来,才从最开始一点点说起。
她们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房间。
过去的昒旸就在里面。
比现在年纪大一些。
头发更短。
穿着她们没见过的衣服,坐在桌边盯着屏幕,一坐就是很久。
“我以前有那么闲?”
“有。”
瑟菲娜答得很快。
昒旸抬眼看她。
“你们才看了一天。”
“那一天很闲。”
“……”
特蕾莎低头喝了一口粥,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的城市就很难一句两句说清楚了。
昒旸以前讲过车,讲过学校,讲过很高的楼,也讲过那个世界晚上依旧很亮。可真正站在里面以后,才知道他说的那些东西拼在一起是什么样。
路边的人很多。
每个人都走自己的。
没有马车。
车自己在路上跑。
店里的门打开又关上。
有人只拿着一个很小的东西,在另一个东西前面照一下,就把饭带走了。
瑟菲娜看到那里时停了很久。
“那个是怎么付钱的?”
“手机。”
“我知道是手机。”
“扫码。”
“为什么扫一下就可以?”
昒旸拿着筷子想了一会儿。
“因为钱也不一定非得是拿在手里的东西。”
瑟菲娜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
他又停了。
“这个真说起来有点长。”
瑟菲娜没催。
她记得那个画面。
以后还能再看。
特蕾莎比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们那里的人,好像很少看旁边的人。”
昒旸正在夹菜,动作慢了一点。
“也不是。”
“路上很多人都在看那个小东西。”
“手机。”
“嗯。”
“差不多吧。”
他没有多解释。
再往后是学校。
这部分昒旸本来还听得挺认真,直到瑟菲娜说起他上课上到一半开始犯困。
他拿碗的动作停了停。
特蕾莎接着说:“后来你没听。”
“我听了。”
“你在看小说。”
“那也不代表完全没听。”
瑟菲娜想了想昨天看见的画面。
“你漏了一段。”
“……”
“后面还说下次再补。”
昒旸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记忆魔法有个问题。”
“什么?”
“看得太清楚了。”
特蕾莎终于笑起来。
瑟菲娜也弯了下嘴角。
其实真正奇怪的还不只是看见。
她们听见过昒旸耳机里的音乐。
那首歌明明没有从房间任何地方传出来,两个人却都听到了。
后来街上有食物的气味,早晨豆浆和包子的味道,也一样。
甚至还有昒旸自己。
他看到那个白头发的女孩唱歌时很喜欢。
坐在车上时有些困。
看见某段视频时会觉得有意思。
路过一些地方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想。
不是一句一句的话。
很多时候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没有,只是很短地随着记忆一起出现。
瑟菲娜说到这里,昒旸终于把筷子放下了。
“连这个都能感觉到?”
“嗯。”
“很多?”
“不一直有。”
特蕾莎替她解释:“你当时特别在意的会清楚一点。有些只是一下,很快就没有了。”
昒旸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脸上的表情很难说是在担心,还是觉得有趣。
“原来从别人那里看自己的记忆是这样的。”
他说完,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过了一阵才笑了笑。
“魔法还真神奇。”
瑟菲娜看向他。
“你不是一直在研究魔法吗?”
“研究和亲自被人钻进脑子里看,是两回事。”
“没有钻。”
“差不多。”
“差很多。”
昒旸懒得和她争。
瑟菲娜也没有继续。
她还有一件更在意的事。
昨天在那个房间里,她第一眼就想摸窗边的帘子。
手伸过去以后,却什么也没有。
后来桌子、床、椅子,甚至昒旸自己都是一样。
看得到。
却碰不到。
只有脚下的地面一直托着她们。
她把这件事说出来以后,昒旸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都碰不到?”
“嗯。”
“人呢?”
瑟菲娜看着他。
“你也碰不到。”
昒旸皱了皱眉。
“你们碰我干什么?”
“试一下。”
“……”
特蕾莎忍不住笑。
昒旸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追问。
他把瑟菲娜早上画的那张图拉到自己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些没画的地方,你们昨天也走过去了?”
“嗯。”
“还是看不清?”
“看不清。”
“但歌能听见。”
“能。”
“味道也有?”
“有。”
“我的感觉你们也能碰到一点。”
瑟菲娜点头。
昒旸用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久都没说话。
瑟菲娜没有催。
这种时候他经常会突然安静。
以前在村子里也是。
碰到一个奇怪的问题,他可能先盯着东西看半天,然后才开始说一些不一定对的话。
“会不会不是碰不到。”
他终于开口。
瑟菲娜抬起眼。
昒旸把手按在桌上。
“你们现在看得到这张桌子,是因为我记得这里有桌子。”
手掌往下压了一点。
“可我知道它硬不硬,手放上来是什么感觉,是因为我真的碰过它。”
他停了一下。
“如果现在这个魔法只是把前面那部分拿出来了呢?”
瑟菲娜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后面的还在。”
“应该在。”
“只是没有出来。”
“我觉得有可能。”
瑟菲娜马上想到了昨天那张桌子。
过去的昒旸每天都在用。
当然碰过。
窗帘也拉过。
床更不可能没睡过。
所以并不是记忆里没有。
术式只是没有继续读到。
这个念头一出来,前面那个一直有些奇怪的地方也跟着变得顺了一点。
“地面。”
她说。
昒旸嗯了一声。
“我也在想这个。”
他把脚往下面踩了踩。
“人只要站着、走路,身体就一直知道下面有东西托着。”
不需要特意去摸。
甚至不会注意。
可这种感觉几乎从来没停过。
瑟菲娜已经把碗往旁边推了一点。
她伸手拿过前几天改过的术式。
最开始只是很简单的一段精神干涉。
后来为了反过来读取,她改过一次。
为了不被昒旸清醒时那些不断变化的念头带走,又改过很多次。
直到昨天,整个东西才真正稳定下来。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再是怎么进入。
而是进去以后,能拿到多少。
昒旸说的只是一个猜想。
瑟菲娜却已经开始往下面找。
她没有先问能不能。
如果那些感觉真的还留在记忆里,那就一定有办法让术式继续碰到。
剩下的只是从哪里改。
特蕾莎很快也坐到了她旁边。
瑟菲娜把其中一张往外抽,和昨天那一段重新对在一起。
“这里。”
特蕾莎看了一会儿。
“再往下会不会把别的东西也带出来?”
“会。”
“那场景可能又散了。”
“所以不能直接往下。”
瑟菲娜拿起笔,在原来的结构旁边重新接了一段。
她写得不快。
有时候一处要停很久。
特蕾莎也不一直说话,只在涉及精神稳定的地方才会打断。
昒旸坐在对面听了一阵。
很快就听不懂了。
“你们慢慢弄。”
他端着自己的碗站起来。
“我去洗。”
瑟菲娜没有抬头。
等她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桌已经被他收干净了。
---
白天过得比想象中快。
中间瑟菲娜试过几种办法。
有一种会让读取范围一下扩得太开。
特蕾莎刚碰到术式就摇头。
另一种能保持稳定,却会让原本已经清楚的东西重新变淡。
到了下午,剩下的只有最后一段还没有完全接好。
昒旸从院子回来时,手上沾了一点土。
“还没弄完?”
“快了。”
“那今天能试?”
瑟菲娜抬头看他。
“你睡吗?”
昒旸也看着她。
“现在?”
“嗯。”
“为什么要睡?”
“试。”
“我知道为了试。”
他把手洗干净,坐到旁边。
“问题是我现在不困。”
瑟菲娜没说话。
昒旸看她的样子,大概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躺下也睡不着。”
“可以试试。”
“我不睡午觉。”
瑟菲娜当然知道。
在圣城住了这么久,她几乎没见过昒旸白天主动躺回床上。
昨天是例外。
他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搭完吊床以后本来只想躺一会儿,最后自己都没发现什么时候睡着了。
现在人精神得很。
就算硬躺下,也只是在浪费时间。
瑟菲娜只好重新低头。
“那晚上。”
昒旸嗯了一声。
“晚上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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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到晚上,反而出了另一个问题。
昒旸洗漱以后回房间没多久,瑟菲娜和特蕾莎就过去了。
第一次进来倒没什么。
以前瑟菲娜在这里待过太久,坐到床边的时候几乎没想。特蕾莎搬了张椅子,放在稍远一点的位置。
术式已经准备好了。
只差昒旸睡着。
他躺下。
灯也熄了。
房间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瑟菲娜听见他翻了一次身。
又过了一阵。
第二次。
第三次。
昒旸忽然睁开眼。
“你们一直看着我?”
瑟菲娜没回答。
她确实在看。
旁边的特蕾莎把视线挪向窗户。
“你睡着以后才可以开始。”
“我知道。”
昒旸重新闭眼。
没多久,又睁开。
“你们这样坐着,我反而睡不着。”
瑟菲娜想了想。
“那不看你。”
她转过脸。
昒旸安静了一会儿。
“问题好像也不是这个。”
特蕾莎轻轻笑了一声。
黑暗里很明显。
昒旸叹气。
“你也别笑。”
“没有。”
“我听见了。”
这次连瑟菲娜都差点笑。
又拖了一阵,昒旸索性坐起来。
“算了。”
“为什么?”
“我现在一点都不困了。”
他说着揉了揉脸,又看向坐在床边的瑟菲娜和椅子上的特蕾莎。
“而且你们准备以后都这样?”
“哪样?”
“等我睡。”
昒旸指了指自己,又指她们。
“我要是睡八个小时,你们两个在这里坐八个小时?”
瑟菲娜没想过这个。
第一天只是在院子里睡了一会儿。
她们进去以后,外面究竟过了多久也没弄清楚。
可如果以后真要经常这样做,确实不可能每次都有人一晚上不休息。
昒旸靠着床头想了一阵。
“你们进去以后,感觉是不是本来就有点像做梦?”
“嗯。”
“那你们为什么非得醒着?”
瑟菲娜一顿。
后面的话昒旸甚至没有说完,她已经开始想了。
意识睡下去以后,主动维持术式的部分会消失。
那就把它从主动维持改掉。
连接在入睡以前建立,后面靠已经固定下来的结构继续存在。
真正需要解决的不是“睡着还能不能用”。
而是睡着以后,术式怎么不跟着散。
“可以改。”
瑟菲娜说。
昒旸看过来。
“这么快?”
“不是现在。”
她已经伸手去拿放在床边的纸。
“这里要——”
“停。”
昒旸把她的手按住。
“今天不改。”
瑟菲娜抬头。
“明天。”
“还没说完。”
“明天再说。”
特蕾莎一直没插话。
直到这时候,她才忽然问:
“如果都睡着了,连接怎么办?”
瑟菲娜看向她。
“提前固定。”
“不是这个。”
特蕾莎停了一下。
“接触呢?”
房间安静了片刻。
前几次为了让连接稳定下来,她们一直都和昒旸有接触。
昨天下午瑟菲娜握着他的手。
特蕾莎则把手搭在另一侧。
距离一拉开,术式就明显不如原来稳定。
如果三个人都要睡着。
还要保持接触。
瑟菲娜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昒旸显然也明白了。
他靠在床头,一时没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你们先回去睡吧。”
瑟菲娜看他。
“不是要试?”
“术式都没改完试什么。”
“很快。”
“明天。”
他这次答得很干脆。
“弄好了再说。”
瑟菲娜没有继续。
她把纸收回来。
特蕾莎也站起身。
走到门边时,昒旸突然又想起什么。
“等等。”
特蕾莎回头。
“怎么了?”
昒旸看着她。
“真要一起睡的话——”
特蕾莎脚步停住。
昒旸像是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你睡觉不会蹬被子吧?”
“……”
“也不会踹我吧?”
特蕾莎耳根一下红了。
“我不会!”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昒旸愣了半拍。
“我就问问。”
“我睡觉很安静。”
“那就行。”
特蕾莎瞪了他一眼。
瑟菲娜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等两个人出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她才发现特蕾莎耳朵还是红的。
---
特蕾莎一直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才觉得那点热慢慢下去。
瑟菲娜跟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刚才没来得及继续改的术式。
“他为什么只问我?”
特蕾莎忽然说。
瑟菲娜看了她一眼。
“我以前和他睡过。”
“……”
这个回答太直接了。
特蕾莎推门进去,把灯点亮。
“我知道。”
当然知道。
以前在村子里时,瑟菲娜还小。
有一段时间晚上睡不好,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总是往昒旸那边跑。
再后来连理由都不找了。
有时候特蕾莎去叫两个人起床,会看到瑟菲娜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白头发。昒旸则被挤到旁边,还能睡得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时候没什么。
现在当然不一样。
特蕾莎坐到床边,弯腰把鞋脱下来。
瑟菲娜却没有过来睡。
她又坐回桌边,把纸摊开。
“你还要看?”
“嗯。”
“明天再弄也可以。”
“还不困。”
特蕾莎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还是过去了。
瑟菲娜刚才在昒旸房间里已经说得很清楚。
让施术者也睡着本身没有太大问题。
麻烦的是怎么在意识完全放松以后继续保持术式,以及怎么让三个人的连接不会因为翻身或者动作断掉。
特蕾莎看了一会儿纸,思绪却没有完全落在上面。
“瑟菲娜。”
“嗯。”
“你真的觉得没关系吗?”
瑟菲娜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
特蕾莎看着她。
她知道瑟菲娜听懂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瑟菲娜把笔放下来。
“有一点奇怪。”
特蕾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还以为你不在意。”
“为什么?”
“你以前……”
后面的话没说完。
瑟菲娜已经知道。
“以前是以前。”
她说。
没有别的解释。
特蕾莎轻轻嗯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风有些大,窗框偶尔会响一下。
她低头看着术式上那些自己并不完全熟悉的部分。
其实她最早想到的,也不是别的。
是明天还能不能进去。
昨天看见的东西太多了。
那个世界根本不像昒旸以前说起来那么简单。
他总说“车”“电脑”“手机”,有时候讲到一半自己嫌麻烦,最后只剩下一句“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真正站进去以后,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一条街就有看不完的东西。
走进一个普通的店,她都不知道先看哪里。
更不用说那个完全陌生的学校,昒旸以前每天走过的路,还有那些她直到昨天才第一次听见的音乐。
下一次进去会在哪里?
还是城市?
还是他的房间?
会不会看到别的地方?
特蕾莎想到这里,才发现瑟菲娜正在看她。
“怎么了?”
“你还想进去吗?”
“想。”
回答得太快。
瑟菲娜低头继续看纸。
特蕾莎反而沉默了一下。
“你呢?”
“想。”
也没有犹豫。
这倒很像她。
特蕾莎把头发拨到耳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昨天有些记忆其实让她很难装作没看见。
一些太私人的画面。
一些昒旸平时绝不会主动讲给她们听的东西。
还有更早以前,她偶然撞见过的某些早晨。
那时候她只觉得尴尬,后来慢慢才明白,人长大以后,本来就会有这些东西。
昒旸也一样。
他从来没有表现得像个圣人。
也没必要。
可知道是一回事。
现在忽然要躺在一张床上,又是另一回事。
特蕾莎低头捏了捏自己的衣角。
“如果真的要一起睡……”
瑟菲娜抬头。
她刚说到这里,又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瑟菲娜等了一会儿。
“你不想?”
“不是。”
特蕾莎马上回答。
说完又觉得更奇怪。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
她第一次觉得瑟菲娜有时候问得太直接也很麻烦。
可瑟菲娜脸上没有一点逗她的意思。
是真的在等答案。
特蕾莎只好抬手盖住额头。
“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瑟菲娜看了她一会儿。
“哦。”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
“……”
特蕾莎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呢?”
瑟菲娜重新拿起笔。
“也有一点。”
“真的?”
“嗯。”
这次轮到特蕾莎看她。
瑟菲娜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
可她没有说“没什么”。
也没有把这件事当成完全理所当然。
特蕾莎反而慢慢放松下来。
“那你还改?”
“要进去。”
“……”
也是。
她自己不也是因为还想进去,才坐在这里跟着看。
特蕾莎把椅子往瑟菲娜那边拉近了一点。
“这里如果睡着以后没有人维持,会不会直接断?”
“所以要让它自己维持。”
“怎么做?”
瑟菲娜用笔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处。
“这里不能跟着意识一起沉下去。”
特蕾莎顺着她的思路看。
后面的东西渐渐又回到了熟悉的范围。
睡眠并不是精神完全消失。
身体在休息,意识也会变化,可有些东西仍然存在。
梦就是最明显的一种。
如果能让术式稳定在那个变化的边缘,而不是要求施术者始终保持清醒,也许真的可以做到昒旸说的那样。
睡一晚上。
同时做一场很长的梦。
第二天起来,身体也休息过。
越往下想,原本那一点不好意思反而暂时被挤到了旁边。
两个人一直弄到很晚才停。
---
第二天上午,昒旸看到重新改过的术式时,第一句话不是“能不能用”。
而是:
“这么快?”
瑟菲娜点头。
特蕾莎坐在旁边,看见他明显迟疑了一下。
“晚上可以试。”
瑟菲娜说。
昒旸拿起最上面那张纸,假装看了两眼。
其实很多地方他根本看不懂。
“是不是再多看一天比较稳?”
“看过了。”
“那特蕾莎呢?”
特蕾莎愣了一下。
“我也看过了。”
“有没有什么问题?”
“暂时没有。”
昒旸把纸放回去。
“暂时没有,也就是说可能有。”
瑟菲娜看着他。
“以前每次也可能有。”
“……”
特蕾莎差点笑出来。
昒旸显然听出她在堵自己的话。
他又拿起纸。
“我的意思是,这种东西不急。”
“你昨天说弄好了再试。”
瑟菲娜说。
昒旸安静了一会儿。
“我是这么说过。”
“现在好了。”
“……”
特蕾莎低下头。
这次真的笑了。
昒旸看见了。
“你还笑。”
“没有。”
“你跟她学坏了。”
瑟菲娜没理他。
当天白天没有再动。
昒旸还是不会午睡。
到了晚上,饭吃完,屋里的东西也收拾好,三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瑟菲娜先站起来。
昒旸看着她。
“干什么?”
“睡觉。”
“你回那边。”
“术式。”
“……”
他看了一眼特蕾莎。
特蕾莎本来已经做好准备,被他这么一看,忽然又有一点不自在。
昒旸也没比她好多少。
最后还是他先起身。
“行吧。”
走到房门前,又回头。
“先说好。”
特蕾莎心里莫名一紧。
“什么?”
“你真的不会踹人吧?”
“昒旸!”
这次连瑟菲娜都笑了。
昒旸推门进去。
“不开玩笑了。”
特蕾莎站在原地,耳朵又热起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昨晚那一点犹豫,大概有一半都是被这个人气出来的。
可最后还是跟了进去。
床不算特别大。
三个人躺下以后,确实有点挤。
瑟菲娜在左边。
特蕾莎在右边。
昒旸被夹在中间,刚躺好就看了看两边。
“我现在开始后悔这个方案了。”
“为什么?”
瑟菲娜问。
“没地方翻身。”
特蕾莎本来还紧张,听到这里反而笑了。
“你不是睡觉很安静吗?”
“谁告诉你的?”
“瑟菲娜。”
昒旸看向另一边。
“你还说这个?”
“说过。”
“什么时候?”
“以前。”
“……”
房间里慢慢安静下来。
术式已经建立。
瑟菲娜的一只手搭在昒旸手臂上。
特蕾莎犹豫了一下,也把手轻轻放了过去。
衣料下面有很清楚的温度。
昒旸没有动。
她也没有再往别处想。
至少今晚要先把白天的东西试出来。
灯灭以后,最开始还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
后来声音慢慢变远。
特蕾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觉得有一瞬间,床、被子和昒旸手臂上的温度同时淡下去了。
再睁开眼时,眼前已经换成了另一个房间。
瑟菲娜就站在旁边。
过去的昒旸坐在桌前。
屏幕亮着。
和第一次一样。
特蕾莎低头踩了踩地面。
脚下依旧是实的。
“还在。”
瑟菲娜嗯了一声。
她没有急着去碰桌子。
先等术式稳定下来。
这次和上一次最大的不同,是外面的身体真的已经睡着了。
可连接没有断。
瑟菲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放松下来。
“可以。”
特蕾莎走到桌边。
她伸手。
手指穿了过去。
还是一样。
瑟菲娜站到她旁边。
白天改好的部分开始继续往下。
房间没有消失。
过去的昒旸也没有变化。
只是一些原本很淡的东西慢慢浮了出来。
不是新的画面。
特蕾莎先感觉到手腕有一点压迫。
随后是木头的硬。
很轻。
一开始甚至分不清到底是真的碰到了,还是又从昒旸的记忆里感到了什么。
可很快,那种感觉变得清楚。
手臂曾经搭在这里。
指节敲过桌面。
写东西的时候手腕压在桌沿。
冬天刚碰上去有一点凉。
特蕾莎下意识把手抽回来。
桌子仍然在那里。
她重新伸过去。
这一次,指尖停住了。
没有穿过去。
她怔了一下。
然后慢慢把手掌放下。
硬的。
有一点凉。
甚至还能感觉到表面很细微的不平整。
“瑟菲娜。”
她声音很轻。
瑟菲娜已经看见了。
也伸手碰上去。
桌面托住了两个人的手。
过去的昒旸就在她们旁边,仍然盯着屏幕,完全不知道未来有两个人正站在他的记忆里,认真摸他以前用过的一张桌子。
特蕾莎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
她转头看瑟菲娜。
瑟菲娜的眼睛已经亮起来。
不是因为桌子。
是因为白天那个方向真的对了。
她很快又去碰旁边的椅背。
手直接穿过去。
这次两个人都没有失望。
反而同时看回桌子。
只有桌子变了。
没有把整个房间一起变成能触碰的东西。
特蕾莎把手重新放在桌面上。
那一点来自很多年前的凉意还在。
原来记忆里真的有。
只是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们还没有找到。
过了一会儿,瑟菲娜主动停下术式。
房间开始变淡。
桌面的触感最后才消失。
特蕾莎重新听见呼吸声的时候,没有马上睁眼。
手下面已经不再是那张旧桌子。
而是昒旸的手臂。
温热的。
真实的。
她安静了一会儿,才慢慢把眼睛睁开。
房间还是黑的。
昒旸睡在中间。
瑟菲娜也已经睁眼,正看着天花板。
特蕾莎没有说话。
她们两个都知道成功了。
至于昒旸。
他睡得很好。
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