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若是因一时荷尔蒙上涌带来的情感爆发,而立下豪言壮志,一般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这真的成为命运齿轮转动的那一刻,从此往后走上了一条通往光明的正道,变为别人口中的“成功人士”。然而,这种热血漫般的展开毕竟是少数,另一种更为现实普遍的结局,往往才是生活的常态——“三分钟热度”。
而这个三分钟热度,放在千岛惠羽这个人生废柴的身上,表现还要更加直白,她那点可怜的觉悟,确确实实只能硬撑三分钟而已。当感动的情绪逐渐消退,惠羽将怀里的小笠重新放回地面,大脑从酒精的余韵和激情中反应过来后,她才发现了一个更严重也更加致命的问题。
此前她所担忧的种种困难,仅仅局限在“经济”这个表现起来最直观的问题上。可如今,在这栋自奶奶去世后就空了整整两年的老公寓里,凭空多出来了一个大活人,加上一个喝酒添乱的自称神明。比起如何养活她们,更难的是如何藏住她们。社会规则的铜墙铁壁,远比空空如也的钱包更让人绝望。
“嗯?姐姐,你…你还好吗?”双脚刚落地的小笠,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回头看向惠羽的位置,却发现刚才还豪情万丈的姐姐,此刻竟已满脸煞白,面如死灰,又回到了之前被小魔神捅了刀后的憔悴模样,一点点瘫回了沙发上。
“小…小笠啊”惠羽拼命控制着面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不那么僵硬的笑容,“虽然之前只是目测,但是……你知道你具体的年龄吗?”
“年龄?”小笠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出厂设置,随即认真地回答道,“魔神大人跟我说过,设定上,我的身体和心智年龄都是人类的十岁半。”
“十岁半……”听到这个答案,惠羽脑海中原本仅存的一丝“也许只是长得小,实际已经成年不需要监护”的侥幸猜想瞬间崩塌得连渣都不剩,“也就是说……这已经是得上小学三四年级的年纪了啊……”
在残酷的现实世界里,对于凭空出现的一个人,为其提供衣食住行所需的金钱,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难点。真正的地狱在于——如何将一个连出生证明、户籍档案都没有的“黑户”,强行塞进这个高度信息化的现代社会体系中?这绝对不是单单靠钱就能解决的问题。
小到街坊邻居之间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到国家机关的户籍档案和出生人口记录,想要解决这些问题,哪怕是依靠买通上下作伪,其难度也无异于登天。而且在这过程中,很难保证有任何一环不会因为秘密外泄,进而毁掉一整个布局。
“姐姐?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小笠说错了什么?……不要吓小笠。”看着惠羽眼神呆滞,仿佛灵魂出窍般瘫坐在沙发上,小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慌乱。此刻惠羽的大脑已经完全宕机,无数个灾难性的后果像弹幕一样在她眼前疯狂刷屏:
街坊邻居发现独居两年的惠羽家,凭空多出来了一个孩子,热心过度通报警察;警察上门盘问,自己根本拿不出任何证件;经过一系列调查,无法解释小笠的来源,最终被扣上“诱拐未成年人”的罪名,作为犯罪嫌疑人被带走;而小笠会被强制送往儿童养护设施,重蹈自己童年的覆辙。
而最让惠羽感到绝望的是,这种灾难性的结局,甚至不需要等到一年或是几个月后妹妹激增。哪怕是现在,只要小笠不小心被任何熟人看到,或者是那只为了找啤酒而乱飞的小恶魔被人拍到发上网,瞬间就会东窗事发。到时惠羽在看守所里,还要每个月因为契约的原因,凭空在牢房里变出一个新的同样没有出生证明的妹妹……那画面简直是一场噩梦。
“小笠啊……姐姐……姐姐对不住你。”惠羽看着小笠关切地爬上沙发,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凑到自己面前,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此刻的无能。仿佛被抽干了灵魂,有气无声地吐出了这几个字。
“才不会呢!到底怎么了,姐姐?为什么要道歉?”听到惠羽这么说,小笠眼中的担忧更甚,不知所措地抓住了惠羽的衣角。
“因为姐姐是个笨蛋……没有考虑到现实的残酷……”惠羽垂下眼帘,不敢去直视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你恐怕再也不能去上学……或者说得更残酷点,连门都不能出了……”
越往后说,惠羽的声音越小,最后细若蚊蝇。她的语气中充满了不甘、悔恨和自责。这句话,简直是对一个孩子判处了无期徒刑。对于一个十岁,本该在阳光下奔跑,在学校结交朋友的孩子来说,剥夺她所有的社交机会,将她禁锢在这间狭小的公寓里,是何等残忍的虐待。
惠羽紧紧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预想中的哭闹、失望,甚至是质问。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预想中的暴风雨并没有降临。相反,片刻之后,一股温暖的触感,轻轻贴在了她满是冷汗的脸颊上。
“没关系哦。”小笠的声音温柔平静,仿佛那个刚刚被宣判扼杀了一切社交可能的残酷未来,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只要有姐姐就足够了。能在姐姐身边,哪怕哪里都不去,小笠即使是不吃不喝,也是世界上最幸福快乐的人。”
惠羽难以置信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小笠那张带着浅浅笑意,如同圣母般包容慈爱的小脸。
“小笠明白的,魔神大人在创造我时也郑重说过,如果被世人发现我的存在,姐姐就会遭遇非常可怕的命运。”小笠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轻轻抹去惠羽眼角溢出的泪花,动作熟练得仿佛她才是那个照顾人的长辈。“为了姐姐的安全,即便是不能出门,就算要小笠一直躲在衣柜里,小笠也愿意。”
“因为姐姐,是小笠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轰——
如果说前面的话只是击穿了惠羽心理防线的攻城锤,那么最后这一句“最重要的人”,就宛如一颗深情核弹在心中引爆。她那本就小得可怜的尊严堡垒,在这一刻被彻底炸成了齑粉。
“哇——!!小笠,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再也绷不住任何身为“年长者”的架子,惠羽再一次猛地抱住小笠,把脸埋进那小小的肩膀里,像个受了委屈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孩子。小笠依然微笑着,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只不过这幕有些肉麻的“母慈女孝”场面,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持续太久。小笠突然停下了动作,猛地直起了身子,把正哭得投入的惠羽吓了一愣。
随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她原本褐色的瞳孔被蒙上了一层淡粉色的光晕。随着瞳孔颜色的转变,小笠就像是个刚睡醒的大爷一般,豪放地伸了个懒腰,看到这一系列违和感爆棚的动作,惠羽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而当那张熟悉的小嘴重新吐出第一个音节时,她的猜想便被彻底坐实了。
“真是的…吵死人了啊……”小笠标志性的温柔和稚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嚣张、慵懒且带着一丝嫌弃的表情。毫无疑问,此时此刻掌控这具身体的,就是小魔神本人。
“夙愿魔神?你……你对小笠做了什么?!”刚刚还沉浸在姐妹温情中的惠羽,此刻又一次听到这个之前捅了自己一刀的声音,语气显然有些不快。
“哈?你还不高兴了?孤才刚刚睡下十分钟,就被你那像是溺水的奶牛濒死惨叫一样的哭声给吵醒了。”小笠,或者说是小魔神,根本没理会惠羽的质问,她双手抱胸,熟练地跷起二郎腿,大咧咧地靠在沙发靠背上,这种教科书式的“小魔神特征”,是小笠装都装不出来的,“没办法,孤只好勉为其难借用一下这孩子的身体,顺带大发慈悲地解答一下你那些笨蛋问题。”
“笨蛋问题?拜托!那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好不好!到时如果出事了,遭罪的可是我啊!你这家伙无非也就是少喝几顿酒的问题,大不了躲回木雕里就能平安无事,我可是要在看守所里度过余生了啊!还有小笠……她一辈子没法上学,连个文凭都没有,以后在这个社会该怎么办?”被小魔神毒舌指责,惠羽气不打一处来,也就是因为现在她用的是小笠的身体,要是本体在这,肯定又会被毫不留情地一把攥住。
“嘁,这一切,说到底还不是你这个既有‘恋妹癖’又没脑子的不称职姐姐导致的?”小魔神毫不客气地怼了回来,顺手从果盘里抓起一根香蕉剥皮,“既然孤为你实现了这个愿望,自然代表也和你同样承担着风险,要是孤又搞砸了一次,可就彻底……”
“彻底……什么?”
“没什么!”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什么,小魔神赶忙打住,狠狠咬了一口香蕉掩饰尴尬。“总之,孤所考虑的问题,可比你这个现在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笨蛋多多了。在创造这些孩子时,孤就已经为她们预设了远超这个年龄阶段的知识储备。别看小笠外表只有十岁,实则可能比你这个废物大人的脑子还要更加灵光。”
“……为什么我感觉,你现在每一句话都在变着法子损我?”惠羽嘴角抽搐,“好,就算现在是这样,那以后呢?知识是会过时的,总不可能靠这点出厂设置过一辈子吧?”听到惠羽这番话,小魔神嚼着香蕉的动作停了下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操控小笠的身体来到了惠羽的面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个白嫩的小手就毫不留情地弹在了脑门上。
“好疼,干什么啦!”
“所以说你才是废物大人的脑子!你也知道不能只靠吃老本,那就自己教啊!”小魔神双手叉腰,一副严师训徒的架势,“这么想当姐姐,就好好做姐姐该做的事!‘家庭教师’这个词你没听过吗?你不会真把小笠当成是全能妈妈来依赖了吧?”
面对小魔神的质问,惠羽终于没有了反驳的脾气。她红着脸低下头,两根食指不安地互相碰着,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唉……真是让人操心。”看着惠羽这副德行,小魔神无奈地摇了摇头,“考虑到你堪忧的能力值,孤额外动用了一些法力,赋予了她们更强的学习天赋和适应力。即便不依靠学校的流水线教育,她们也能在家进行自学。你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教小学课程这点水平总得有吧?要是这都不行,你就自己找块豆腐撞死算了。”说完这一长串话,小魔神像是累坏了一样,终于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把那根攥了半天的香蕉一口气吞了下去。
“那……学习的问题解决了,怎么才能保证小笠,还有之后的其他妹妹不被外界发现呢?毕竟这才是最严峻的生存危机啊。”
“这个嘛……暂时没有完美的办法。”小魔神耸了耸肩,“要是孤还有以前的力量,作为神明,扭转现实认知这种事也不是做不到,但是就现在……你也只能尽可能把小笠藏起来,反正这孩子的核心设定就是以你为主的慈爱,就算一直待在家里做家务,只要能看到你,她也不会觉得闷。”
“而若是真的不小心被人看到,”小魔神故作玄虚地打了个响指,指尖迸发出一丝微弱的粉色火花,“孤现在的能力,虽然干不了大事,但消除凡人几分钟的短期记忆,或者是让人直接陷入昏迷睡个好觉,还是做得到的。”
惠羽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顶着妹妹的可爱脸庞却一脸狂拽的家伙,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原来,她早就把后路都想好了。
“谢谢你……小魔神……看来,我才是那个做事从来没带脑子的家伙。”惠羽这时才真正明白,自己刚才那些焦虑虽然真实,但在早已布局好的小魔神面前显得多么幼稚。她一直以为对方是个只会添乱的麻烦精,却没意识到,这位看似不靠谱的神明,其实一直在默默为她的鲁莽买单。
“喂喂喂,打住!”看到惠羽投来的感激目光,小魔神反而一脸嫌弃地摆手,“总感觉你这家伙现在的眼神很恶心啊!还有,别以为有了退路就可以像依赖小笠一样依赖孤!”
“先说好了,这些法术说起来简单,实则每一项都要消耗孤好几天辛苦积攒的法力。”她一边说着,一边顺势溜达到房间角落,从啤酒罐山上抓起了一个空罐,“所以,你最好给孤做好防备工作!要是真的沦落到让孤亲自出手擦屁股的地步……你就给孤好好准备一整箱啤酒作为补偿吧!而且必须是‘曦月’牌的!”
“一……一整箱?!还是死贵的曦月啤酒?!”
“当然啦!孤的魔力岂是你拿来当玩具随便用的?”小魔神伸了个懒腰,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不清,“好啦,话就说到这里。一直占着小家伙的身体也不太好……孤要回去补觉喽……哈欠……”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再敢吵醒孤……就把你的舌头变没……晚安,笨蛋……”
话音刚落,还没等惠羽再说什么,小笠瞳孔上那层淡粉色光晕便消退了,那个刻薄嘲弄的表情如同面具般卸下,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属于小笠的纯真与恬静。她看了眼手上的啤酒罐,将它温柔地放在了原来的位置。
“小笠……”
“嗯,姐姐和魔神大人的对话,小笠在身体里全都听到了。”小笠乖巧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听了一场广播剧。
“诶?全都听到了?!”这一瞬间,惠羽感觉自己的脸皮像被火烧了一样烫。遥想刚刚自己被小魔神怼得哑口无言的尴尬场面,惠羽本就脆弱不堪的自尊心再一次碎成了马赛克,整个人如同软泥一般又生无可恋地瘫回了沙发上。
“没关系的,无论姐姐是什么样,小笠都不会嫌弃姐姐的。”仿佛看穿了惠羽的心思,小笠轻轻爬上沙发,踮起脚尖,努力够到惠羽的头顶,像安抚小狗一样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姐姐只需要遵循魔神大人的指示,教给小笠知识就好。至于其他的……无论是洗衣做饭,还是打扫整理,小笠都会努力学会,然后好好照顾姐姐的。”
“小——笠——”再一次被这天使般的温柔暴击,惠羽感动得眼泪都要喷出来了。她张开双臂,刚准备给这个贴心小棉袄一个大大的拥抱,手掌接触到小笠身体的瞬间,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惠羽这才迟钝地发现,怀里的小笠虽然表情一直维持着平静恬淡,但那小小的身躯其实一直在微微发抖。现在的她,身上还穿着被小魔神初创造时的那件单薄的白色连衣裙,虽然纯洁美丽得像童话里的妖精,但和一月份的东京天气完全不符。视线下移,惠羽更是心疼地发现,小笠那双没有穿鞋的小脚,仅仅包裹着一层薄袜,已经被地板的寒气冻得通红。
“我……我真是个大傻瓜!笨蛋!无可救药!”惠羽猛地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小魔神那个没常识的家伙就算了,我居然也一直没发现!让你穿着这种衣服在冬天待了这么久!”她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身上那件毛绒家居服脱下来,像裹粽子一样把小笠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飞快地冲进卧室,胡乱套上外出的厚羽绒服,又顺手按下了热水器的开关。
“小笠,姐姐必须马上外出一下,去附近的商场帮你买过冬的衣服、鞋子、日用品……对了,还有课本。你就裹着这件衣服好好待在沙发上,千万不要乱跑,要是身子冷了就倒点热水喝,知道吗?”惠羽一边语速飞快地叮嘱着,一边在玄关处换鞋,手忙脚乱地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还有!这一条最重要!如果有人敲门,不管是谁,千万不要发出声音,更绝对不要开门!姐姐身上带着钥匙,我会自己开门……”说到这里,惠羽突然想起了之前小魔神指责她“做事不过脑子”的话。她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又改了口:
“不,只要听到开门声,你就马上躲起来!躲进卧室或者衣柜里!直到听到是姐姐的声音喊你,你再出来!”毕竟万事无绝对,这关乎小笠的安危,更关乎自己后半生是否要在监狱里踩缝纫机,绝对容不得哪怕万分之一的马虎。
“姐姐……现在就要出门吗?”听到惠羽要出门,刚才还很淡定的小笠,声音里突然流露出明显的失落和不安。她裹着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家居服,像只即将被遗弃的小企鹅一样挪到玄关口,眼神里满是不舍。
紧接着,话锋一转,她开始了连珠炮般地叮嘱:“姐姐一定要快点回来哦。外面很冷的,不要着凉了。过马路要看红绿灯,不要被人骗了,不要随便和陌生人搭话,不要……”
“小魔神,这难道也是你设置的‘出厂语音包’吗?”听着这熟悉得让人想哭的唠叨,简直和当初奶奶出门前对自己说的话一模一样。惠羽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却感到鼻头一阵发酸。
“……啊,对了,姐姐!”就在惠羽握住门把手准备离开时,小笠突然停下了唠叨,有些扭扭捏捏地绞着手指,眼神闪躲地看着惠羽,“既然要外出的话……能顺便帮小笠一个忙吗?”
看到小笠这副难得一见的小女儿姿态,惠羽心中一喜,终于!终于来了吗?像正常孩子那样撒娇求礼物!是想要可爱的玩偶?还是想吃草莓蛋糕?不管是哪种,身为姐姐的我,为了这一刻的笑容,哪怕掏空存款也要满足!
“说吧!想要什么姐姐都给你买!”惠羽挺直了腰板,做好了展现“姐姐力”的准备。
小笠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小声说道:“那个……小笠想要一套全功能的家居清洁工具,因为……姐姐的公寓实在是太脏太乱了,全是灰尘和细菌,还有……那堆东西(指了指已然成为房间地标的啤酒罐山)。再这样下去,待久了会对身体不好的,小笠不能对姐姐的健康置之不理。”
“……诶?”惠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整个人石化在门口。这算什么?这算哪门子的愿望啊?!自己满腔热血,准备展示一下都快碎成渣的“姐姐力”,结果却又一次地败给了这个十岁孩子的“妈妈力”。
“小笠啊……”惠羽背对着小笠,声音颤抖,带着一丝悲壮。
“等姐姐不再这么废柴之后……总有一天,一定会让你许下一个属于孩子的愿望的!”留下这句话后,惠羽饱含着泪水,逃也似的离开了家。她不想让小笠再次看到自己那自尊心碎了一地的惨样。只留下小笠一个人站在玄关,一脸困惑地歪着头,琢磨刚刚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
足足过了一个小时,惠羽才扛着大包小包,如同刚刚洗劫完商场的难民一般回到家里,刚刚的一个小时,是作为社恐黑洞存在的惠羽,所经受的最折磨的一个小时。平日里给自己买衣服,光是应付导购员的热情,就已经让她想要钻地缝了。如今换成给十岁的小女孩挑童装,店员们的八卦之魂更是熊熊燃烧,借着推销的话匣子对她进行单方面的信息轰炸。
甚至其中一个顾客,把她认为是“保养得太好的年轻妈妈”,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套话求护肤秘诀,还夸她“生完孩子身材恢复得真好”。那一刻,惠羽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离体,差点就在商场中央原地蒸发。
“小……小笠……姐姐……回来了。”听到门口传来姐姐上气不接下气的虚弱声音,卧室门缝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个小脑袋。在确认来人真的是姐姐,小笠才匆匆跑过来。
“姐姐辛苦了!”小笠把桌上早已经备好的一杯温水递了过来。杯壁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一口温水下肚,惠羽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缓过劲儿后,她立刻着手安排小笠的起居。那是奶奶生前的房间,自两年前奶奶逝世后,这扇门就一直紧闭着,仿佛封印着惠羽不敢触碰的回忆。如今,为了这个新来的小生命,惠羽终于鼓起勇气,转动了那尘封已久的门把手。
“奶奶……如果您在天有灵能看到的话,惠羽……再也不会是孤身一人了。”看着有些陈旧却依然温馨的房间,惠羽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咳……当然,希望您能稍微那个……无视一下我许下的那个白痴愿望的后半段,关于什么‘每月到货一个’和‘无限期续订’就好。”
在心里吐槽完自己后,惠羽将小笠安置在了这里,并帮她换好了一套印有小兔图案的粉色家居服。虽然这一趟采购让惠羽为数不多的积蓄直接打了对折,但看到妹妹脸上绽放出的羞涩笑容时,哪怕接下来一个月吃土也值了。
很快,小笠就用行动回报了姐姐的付出,拿到那套心心念念的全套清洁工具后,这个小小的身体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将整个屋子清洁了一遍又一遍,而身为“一家之主”的惠羽,此刻只能像个实习生一样跟在她身后,笨手笨脚地递抹布、换脏水,完全听从这个十岁小女孩的指挥。
“姐姐,这里还有灰尘哦。”
“姐姐,那个角落不能只扫表面,要搬开才行。”
很多她自以为已经很干净的地方(其实只是单纯没有肉眼可见的大垃圾),都被小笠又认真地清理了一遍。惠羽为小笠对自己积压的问题所展示的执着而感到无比羞愧,觉得自己的“废柴力”正在直线飙升。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中午。虽然小笠依旧精神抖擞,坚持称还有一半的房间只是表面干净,但在惠羽强行发动“姐姐权能”的命令下,她才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两人并排瘫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个窗明几净、空气清新,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宅女酒罐窝”颓废气息的新家,惠羽也不得不承认,这感觉简直像换了个新房子。
“咕噜噜——”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响声打破了温馨。两人的肚子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极有默契地同时叫了起来。
“午饭时间到了,姐姐,我去做饭。”还没等惠羽想好什么缓解尴尬的台词,才刚坐下没五分钟的小笠就像条件反射一样弹了起来,她迈着小短腿就朝那个惠羽除了烧水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厨房走去。
“诶?等等,小笠!家里没东西了,你才刚忙完这么多活,还是点外送……”惠羽刚要起身。小笠已经搬来了一个小板凳,熟练地踩上去打开了冰箱门。里面的景象堪称凄凉:两颗被惠羽用来做水煮蛋早餐的幸存鸡蛋;几根因为放太久而有些蔫巴的大葱;以及半锅昨晚本来打算用来做速食咖喱饭,结果因为被拉去跨年聚会而剩下的隔夜冷饭。
“不用了,姐姐,这些食材足够了。”小笠并没有嫌弃,反而一脸淡定地将这些东西取了出来。她站在流理台前的背影,虽然还要踩着凳子,却透出一股真正大厨才有的从容气势,“魔神大人给小笠的知识里,有关于炒饭的详细做法。姐姐就好好坐着等着吧。”
“等等!你才十岁啊!做饭要用火还要用刀,很危险的吧!明明点外送披萨或者汉堡就好了啊!”惠羽急得在厨房门口打转,“而且……那个只知道喝酒的小魔神,她的炒饭知识真的靠谱吗?不会是什么魔神级的黑暗料理吧……”话音未落,正背对着她的小笠动作突然一顿。沉默了两秒后,当她再次回过头时,惠羽心里“咯噔”一下,她的褐色瞳孔又一次变成了淡粉色。
“喂喂!你这一点生活自理能力都没有的回家部部长,反倒还质疑起孤了?”小魔神再一次强行接管了小笠的身体,脸上写满了不爽和鄙视,“孤倒是觉得,要是让你这个笨蛋来做饭,指不定会把厨房连同这栋公寓一起炸上天呢!”
虽然嘴上毒舌,但小魔神的语气里却意外地少了几分之前的慵懒,“不过……你这家伙有一点倒说得对。这孩子虽然有全套理论知识,但也是被作为出厂设置预制的,第一次上手难免会不成熟,还是让孤来做个满分示范吧。”
“哈?小魔神?你会做饭?”惠羽听到小魔神的声音后,满脑子都是问号,“你不是应该在睡觉补魔吗?怎么动不动就起来占人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嘻嘻嘻,愚蠢的凡人啊!”小魔神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即便是用小笠的声音,也十分嚣张,“你才活了20年,就敢质疑作为神明的孤?好好睁大眼睛看着吧!孤不仅是实现愿望的魔神,更是司掌饕餮盛宴的餐饮天仙!”
话音刚落,只见小魔神熟练地系上惠羽从来没用过的宽大围裙,将袖口利落地挽起,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她的指尖在灶台间翻飞如舞,磕蛋入碗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蛋壳掉落。随着燃气灶燃起蓝色的火焰,油锅爆香葱花的瞬间,那隔夜的冷饭在她手中如雪花般倾泻而下。锅铲翻炒的声音富有韵律,每一粒米饭都在火焰中跳跃、翻滚,被金色的蛋液均匀包裹。站在一旁的惠羽已经看得目瞪口呆,在自己身体里进行“沉浸式旁观”的小笠,虽然无法控制身体,也透出了崇拜的神情。
随着一声清脆的低喝,小魔神手腕猛地一抖。锅中那被金色蛋液包裹的米饭瞬间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完美的抛物线,如同金色的流星雨。落下时,它们(大多数)又精准地回到锅底,发出“滋啦”一声美妙的声响。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厨房,她轻哼一声,像是个正在谢幕的魔术师,关火,出锅,装盘。
“这……这也太……”看着眼前这盘仿佛是从美食番剧里直接端出来,自带闪光特效的黄金炒饭,惠羽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的内心此刻已经对这位平时只会睡觉喝酒的小魔神五体投地。
“不过,这个分量……是不是有点太少了?明显不够三个人分吧……而且……”她一脸尴尬地指了指灶台周围那惨不忍睹的景象,“小魔神,下次还是别做这种高难度的炫技了。”虽然成品装盘堪称完美,也掩盖不了刚刚的颠勺,把几乎三分之一的饭全都颠到了锅外。
“咳咳。”小魔神脸上那得意的表情瞬间凝固,她咳嗽了两声,眼神飘忽,“毕竟,孤沉睡了这么久,这具身体的手指长度也不太习惯……手法稍微生疏一点也是很正常的!总之,下回再质疑孤的时候可要想好了!”
为了挽回颜面,她迅速把话题岔开,指了指那盘仅存的炒饭,“至于饭嘛,你们两个人吃就好了,孤就不奉陪了。”
“诶?小魔神,你不吃吗?”惠羽有些意外。她还清楚地记得早上这家伙威胁她说要“准备酒食供奉”时的狠话。甚至这次出门,她在钱包大出血的情况下,还特意忍痛买了几罐曦月啤酒,就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嘛嘛……说来惭愧。”小魔神解下围裙,跳下板凳,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落寞,“孤活了这么久,其实也就只会做炒饭而已,自己的味道,孤早就已经吃腻了,腻到想吐。而且,孤现在的身体,光吃了那几根香蕉,也足够了。”
说到这,她又踮起脚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惠羽的胸口,“孤也是看这孩子这么努力,不想让她第一天就把自己累坏或者受伤才出手的。上午孤都帮你做到这种程度了,下午……就请你稍微像个大人的样子,努力一下,做好‘老师’的职责吧。”
“好了,接下来的时间是属于你和那孩子的。孤这盏灯泡就不打扰了。”小魔神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异样的温柔。
“小魔神……谢谢你……”看着眼前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孤寂的身影,惠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话音刚落,那层粉色的光晕消退。眼前的孩子眨了眨眼,眼神重新变得清澈而柔和。意识回归的小笠似乎早已习惯了那位大人的存在,她手脚麻利地拿来两个碗,却只给自己盛了小小的一勺,把剩下那一大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炒饭,全都推到了惠羽面前。
“诶?小笠?你只吃这么点,能够吗?”惠羽看着那两碗天差地别的饭量,有些过意不去。
“不,小笠不饿,毕竟之前魔神大人用小笠的身体吃下去的东西,其实能量都还在小笠这里……”突然,小笠像是想到了什么,红着脸低下了头,不安地捏着衣角,“而且……而且小笠要留着肚子,要努力争取在晚饭的时候,给姐姐一个惊喜。”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某种竞争的火光,声音虽然柔软,但异常坚定:“小笠要证明,自己不比魔神大人差!万一……万一姐姐觉得魔神大人的饭更好吃,以后就把魔神大人认作妹妹,不要小笠了,小笠会难过的。”
轰——
“小笠——!”一个上午连续遭受这么多真心暴击,惠羽那颗常年干涸的心脏已经快要承受不住这种甜蜜的负荷了。无视了一旁电视柜来自小魔神“谁要当这酒鬼废柴的妹妹啊!”的抗议,惠羽含着泪,颤抖着将一勺金灿灿的炒饭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味蕾仿佛炸开了烟花。那味道,仿佛重塑了她这个吃了几年外卖、速食和打折便当的灵魂,每一粒米都裹挟着浓郁的蛋香和葱香,在舌尖绽放出不可思议的层次感。那是“家”的味道,是“被爱”的味道。
“呜呜呜……太好吃了……”她一下控制不住,如同风卷残云般,不到三分钟,那满满一大盘炒饭就被扫荡得干干净净,连个葱花都没剩下。这股狠劲儿(虽然有一半功劳在于她是三人中唯一没吃早餐的),让一旁细嚼慢咽的小笠都看傻了眼。
“啊,姐姐,慢点吃……这里沾上了。”看着姐姐那副满足到有些滑稽的吃相,小笠忍俊不禁。她放下勺子,抽出纸巾,身子前倾,动作无比自然且温柔地替惠羽擦去了嘴角的饭粒。
虽然作为一个成年人被十岁妹妹像照顾婴儿一样对待很羞耻,但这一刻涌上心头的巨大幸福感,让惠羽的眼眶再一次不争气地湿润了。这哪里是妹妹啊?这分明就是上天看她过得太惨,派来拯救她这个生活残废的天使吧!
此时此刻,她的脑海突然浮现出大学班上那些死宅男同学经常挂在嘴边的怪词——“萝莉妈妈”。以前,每当午休时听到这群人凑在一起,讨论那些乱七八糟的“梦想”——什么“好想家里住进一只萝莉妈妈啊”“每天有人做饭给你吃,叫你起床、监督你学习”“全心全意包容废柴的我”云云,惠羽只觉得恶心、变态和不可理喻。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慈爱地帮自己擦嘴,还要为了不想输给“情敌”而在晚上努力做饭的小女孩,她居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可耻,却又无法抗拒的共鸣。被这样一个和“萝莉妈妈”描述完全一致的妹妹“饲养”,这种感觉……竟然是如此安心,如此沁人心脾的甜美。
“我完了……”惠羽一边任由小笠擦着嘴,一边在心里幸福地哀叹,“我好像……真的要变成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