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真的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啊！”惠羽一边在心里无声地哀号，一边对着镜子整理着衣领。回想起上午的种种——被小笠像照顾巨婴一样擦嘴、被小魔神鄙视做事不带脑子，甚至连大扫除都只能打下手……
“完全没有身为姐姐的威严啊！反而搞得我更像是那个被照顾的妹妹……不，甚至可以说是被宠坏的女儿了！不行，要是再这样下去，家庭地位就要彻底反转了！”午饭过后，为了挽回那岌岌可危的尊严，惠羽特意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件大学面试时穿过的颇有正式感的白衬衫和西装马甲，还戴上了只有在学校上课时才会戴的黑框眼镜。
“哼哼，虽然生活上的废柴颜面已经尽失，但至少在教育这个领域，我是绝对的权威！…毕竟嘛，好歹是大学生…总之，我要在这里，狠狠地扳回一局！”此刻，她正一脸严肃地跪坐在被炉前。身后竖着一块以前做小组作业时用的临时白板，手里还拿着一根筷子用作教鞭，简直气场全开。
而在她的对面，小笠乖乖地正坐着，郑重其事地盯着惠羽，仿佛在等待神谕。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封面印着卡通动物图案的小学课本。这种可爱的画风，和现场这宛如生死决斗般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惠羽透过镜片，暗中观察着小笠，心中那个完美的剧本已经开始上演。
“我要化身为严厉而充满智慧的教师，用深奥的题目难倒小笠！在她一筹莫展眼看就要哭出来的时候，再以完美救星的身份从天而降，轻松地解开谜题！到时候，小笠一定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并且依赖上我！小魔神那个家伙，也没法再损我了！我会成为完美的姐姐，不仅掌控生活，更掌控智慧！真是想想都……嘿嘿嘿……”想到那个画面，惠羽有些忘我，嘴角逐渐失控上扬，露出了痴汉般的诡异傻笑。
“姐姐……姐姐？你还好吗？口水……要流出来了哦。”出于担心，小笠歪着头轻轻唤了一声。惠羽这才如梦初醒，清了清嗓子，强行把表情拉回严肃频道。
“咳咳，刚刚……老师只是在思考一些高深的教育哲学问题，稍微有点走神。”她猛地一拍桌子，语气陡然变得郑重其事，“那么，小笠同学，请你翻开你的课本！今天我们要讲的第一课是——数学！”说到这里，惠羽故作深沉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瞟了一眼正在乖巧地翻着课本的小笠。
“数学这个科目，可绝对不能小觑。它是一切理性思维的基石，逻辑严密，条理清晰，容不得半点马虎。”惠羽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镜片后折射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光芒。
“想当年，你的姐姐就是因为数学吃了好几次不及格，最后才和那所梦寐以求的好大学失之交臂……真是一想起就恨得牙痒痒！我的未来，我在高中偷偷暗恋的优秀学长，全都没了——！”
“所以，姐姐我必须拿出120分的精力来帮你攻克这门学科！绝不能让你重蹈我的覆辙！我要把你培养成数学天才！那么，小笠同学，请看你的第一道……”
“那个……姐姐？”就在惠羽沉浸在自我感动的深情演讲中无法自拔时，一只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诶？”惠羽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小笠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前，脸上露出了有些难为情的神情。
“这本书上的知识，小笠已经会了。”小笠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那本小学三年级的数学书，“魔神大人给小笠的预设知识库里，好像已经包含了这些内容……其实小笠早就想说了，但是刚才看姐姐说得那么投入，不知道该怎么插嘴才好……”
“啊……啊？已……已经会了啊……”仿佛听到了名为“威严”的气球的泄气声，惠羽刚刚立起来的严师人设，还没开始讲课就直接垮了一半。
“咳……既然基础的都会了，那我们就直接上难度！”她不甘心地俯下身子，迅速翻动课本，指着其中一道被特意标红的“思维拓展题”。
“对了！就是这个！‘鸡兔同笼’问题！哼哼，姐姐小学的时候可是被这种题折磨得死去活来啊，当时根本想不明白，什么几个头几只脚的，完全不会算。想到后面，奶奶都受不了了，直接带我去家附近卖兔子的宠物店，指着笼子里的那些兔子让我数，我还记得，那家宠物店的老板特别……”
“姐姐，那个……算完了哦。”小笠再次轻轻戳了戳又开始自说自话陶醉在回忆里的惠羽。
“诶？这就完了？”惠羽定睛一看，只见就在她回忆童年阴影的功夫里，小笠已经在草稿纸上列好了工整的算式，并得出了答案。而她这个正牌大学生，为了确认对错，还花了好一会进行自我验证，才不得不承认小笠的答案正确无误。
“哈……哈……看来确实有些太小儿科了呢……不愧是神明的造物……”惠羽此刻已经开始感觉到额角在冒冷汗了。她颤抖着手，迅速拿起了旁边那本小学四年生的课本，“……希望书店能退货啊，这些花花绿绿的全套教材也太贵了吧……要是用不上就亏大了……”
“那么，小笠同学！这道题怎么样？这可是关于大数乘除的应用题哦！”
“答案是200，姐姐。只要先约掉后面的零就很简单了。”
“那……那这道呢！这道可是个大题哦！田中先生买苹果的故事！”
“田中先生一共买了36个。如果姐姐需要的话，小笠可以把解法过程列出来。”
“这道！看着这道吧！这可是东京小学生知识竞赛上出现的题，绝对需要认真地深思熟虑……”
“嗯……答案是……对了，是0！虽然看起来很难，充满了诱导条件，但是小笠看出来了，中间有一项是乘以零的，这是个陷阱题！”
“小…小笠真棒啊……”
十分钟后，两个人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换了一批又一批课本，直到最后，桌上只剩下了一本孤零零的《中学一年生数学预备教材》，而且纯粹只是因为惠羽一口气买了全套三个年级的小学课本，店员作为赠品额外塞给她的。此时的惠羽本人，已经在“姐姐力大失败”和“花大笔冤枉钱买了一堆废纸”的双重精神打击下，彻底风中凌乱了。
“可恶的小魔神……好歹跟我说明一下到底给小笠预设了多少程度的知识啊……”惠羽瘫软地坐在地上，眼镜也歪到了一旁，整个人散发着灰败的气息。而在她旁边，小笠正津津有味地自己翻看着那本初中教材，仿佛那是什么精彩的故事书。
“嗯……这些，小笠还不知道。”在快速翻阅了那本薄薄的预备教材后，小笠有些为难地停下了手，将书本递还给了惠羽。这一句话，对于此刻正处于绝望边缘的惠羽来说，简直如同沙漠里的甘霖，整个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猛地弹起。
“咳咳！虽然以小笠目前的知识储备，一段时间内确实已经完全不需要上小学了。但是！初中可是学习生涯的分水岭！我这个姐姐还是得好好负起责来才行！小笠没有问题的吧！”
“嗯……没有问题的！”虽然被突然亢奋起来的姐姐吓了一跳，但小笠还是被这种积极的情绪所感染，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终于，终于轮到我的严师模式派上用场了！”惠羽在心中默默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她颤抖着手翻开了预备教材，哪怕只有很少的姐姐力展现时间，她也绝不会浪费！这可是逆风翻盘的唯一机会！只是，惠羽很快就发现，事情并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她高估了自己的脑子，也低估了知识遗忘的速度。
……
十分钟后。
“那个……姐姐，问题好像出在这里呢……”小笠指着惠羽草稿纸上一处因为水笔突然断墨导致痕迹很浅的地方，“姐姐把‘8’看成了‘3’，这道题目的原数字错了，所以才一直和参考答案对不上的。”
二十分钟后。
“姐姐……虽然小笠不是很想指出，但是……分母是不能为0的哦。除以0是数学上错误的用法，这样算下去是得不到结果的。”
三十分钟后。
“姐姐，这里有括号，根据四则运算法则，要先乘除后加减，最后再算括号外面的……”
“姐姐，小数点的位置好像点错了……”
“姐姐……”
……
“呜呜呜——这都是什么事啊！！”薄薄一本初中预备课本，惠羽就精准地踩了无数的坑，与其说是在教小笠，倒不如说她一直在被小笠疯狂救火。此刻，她正失魂落魄地趴在被炉上，脸埋在臂弯里不想见人。而小笠则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脸上写满了“是不是我不该指出来”的担忧表情。
“孤真是——服了啊。”听到熟悉的声音，惠羽缓缓抬起半个头，发现小魔神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正盘腿坐在她面前桌上的一颗蜜柑上，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孤收回中午对你的那一丁点寄托了，你这家伙，虽然不好说教育能力的数值是不是负无穷，但至少你说自己‘数学不及格导致没考上好大学’这点，孤是真的信了”
“小魔神——！我该怎么办啊！呜哇哇！”惠羽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把将蜜柑上的小魔神抓在手里，凑到自己面前哭诉起来，“这还只是初中预备数学啊！要是后面小笠长大了，到了高中，我该怎么教她？万一我把她教坏了，结果小笠也和我一样数学崩盘，与好大学失之交臂，到时候和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永远分别了该怎么办——！！”
一旁的小笠虽然之前一直对姐姐的出丑保持着最大的包容，但此刻听到这离谱的联想，嘴角也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喂！你这个笨蛋！快放开孤——！！”小魔神像只被捏到变形的解压玩具般使劲挣扎，翅膀扑腾得飞快，“谁在乎你的什么白马王子啊！口水要喷到孤身上啦！既然你派不上什么用处，就让小笠自己看书就可以了！”
“自己……看书学？”听到这句话，伤心过头的惠羽，脑子里自动脑补出了一番景象，画面中，小笠正坐在书桌前认真看书学习。而自己只是想稍微关心一下，结果小笠头都不抬，冷冷地撇过头，用一种极其嫌弃的口吻说道：
“什么啊，是初中题都会算错的废柴姐姐啊，不要打扰小笠的学习了，要是被笨蛋姐姐的笨蛋病毒传染了，小笠的数学就会变得和姐姐一样差了。快走啦快走啦！”
“……那样的话，小笠就不再需要我这个累赘姐姐了……”此刻的脑补画面和之前惠羽幻想的“全能姐姐大获全胜”完全相反，一想到自己毫无用处的废柴人设彻底坐实，惠羽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又失魂落魄地瘫了下去。她的手一松，小魔神终于也跌跌撞撞地逃出生天，失去支撑的她一整个撅着屁股倒在桌面上，姿势极其不雅。两个人各自都没了动静，像两条在冬天被冻僵的咸鱼。
“才不会呢！小笠永远不会嫌弃姐姐的，姐姐快点振作起来，继续教小笠吧！哪怕算错了也没关系，小笠会帮姐姐改正的！”也许是看到姐姐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实在太可怜，小笠有些着急了。她扑过来，一个劲拉着惠羽的手想把她拉起来。
“不行！”小魔神斩钉截铁的声音传来。此刻的她还是保持着撅着屁股的姿势趴在桌上，却艰难地伸出了一只手，猛摇着表示反对，“一月！虽然你内置的学习力很强，但是如果一直被这家伙的低效且错误的学习力误导，最后你自己也会被同化走上弯路的！这家里有一个废柴就够了！孤可不想养出第二个笨蛋！”
“可是，那样姐姐不就……”小笠担忧地望着被这番话又补了一刀，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的惠羽，眼神宛如一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当然啦，也不代表这家伙就一点用处都派不上了，”小魔神终于费劲地翻过身，甩了甩被捏到变形的翅膀，缓缓地重新站了起来，“你学习的时候，她还是得陪你一起，只不过不当教师这么重要的位置就是了。”
“可是……”还趴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惠羽，弱气地从胳膊底下飘出来一句话，声音小得像个将死之人，“我都这么没用了，在小笠身边，只会干预她的学习能力吧……没用的姐姐，还是一个人找个角落去喝闷酒吧……别管我了……”
“唉，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好了，来，一月，抓住这家伙的衣襟，把她给拽起来！孤要看着她的脸说话！”听到小魔神的指挥，小笠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乖乖照做了。她紧紧抓住惠羽的衣领，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往后拉。当然，这里面也有惠羽为了不让妹妹太吃力，自己配合着微微抬起了一点的因素。
“听好了，你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就和那些焦虑过头的家庭主妇一模一样。明明想要教小孩知识，结果发现自己的水平还不如孩子，于是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小魔神有些无奈地望着惠羽那张失去动力面如死灰的脸，“既然能力上不够，那就别硬撑着当什么‘严师’了。那种东西装装样子就好，一旦去较真，你自己会急出心病，小孩也会被你越教脑子越乱的。”
“那……那我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啊……”惠羽像是被说教后委屈的孩子一般，不甘心地嘟起了嘴，“既然小笠这么聪明，让她自己学不就好了吗？我在旁边只会碍事……”
“陪伴啊！你这个无药可救的大——笨——蛋！”小魔神特地拉长了尾音，小小的身躯气得直颤，语气中满是愤愤不平，“你以为养孩子是养电子宠物吗？只要投喂饲料和书本就行了？”
“小孩子要是从一出生就被扔在角落里自己看书，不和任何人互动，也没有人去关心她学得开不开心、累不累，那可就不是家人，而是在培养实验对象了。”她飞到惠羽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对她们来说，是不是你讲课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坐在旁边陪她们翻书、一起思考、哪怕一起为了答对一道题而傻乐——那才是‘姐姐’！或者说，才是‘家人’啊！”
“……”
这番话就像一记重锤，打破了惠羽心中名为自卑的外壳。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奶奶陪在她身边算那道难倒了她的“鸡兔同笼”题的午后。尽管那时候没文化的奶奶也没看懂那个题，最后甚至还搞出了带着惠羽去宠物店一只一只数兔子的乌龙操作，可谓是帮足了倒忙。但至少在那一刻，年幼的惠羽并没有感到孤独，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强烈而温暖的东西。
那种感觉，名为——陪伴。想到这里，一滴泪水不争气地从惠羽眼角滑落。和之前那些因为丢脸或焦虑而流下的泪水不同，这是一滴包含了释然的诚挚泪水。见状，小笠慌了神。她赶忙扑上去，一把紧紧抱住姐姐，声音怯怯的，带着一丝哭腔。
“姐姐不要难过！小笠从来就没有嫌弃过姐姐！相反……姐姐是对小笠来说最重要的存在！”
小笠的眼中也泛起了晶莹的泪花，“虽然小笠才被创造了不到8个小时，虽然小笠是被魔神大人设定为‘实现姐姐愿望’的存在……但是！但是小笠的内心，也无比想要得到姐姐的关爱！这不仅仅是作为妹妹的设定，更是小笠……真正属于自己的愿望！”
“小笠……我……”惠羽的嗓子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个动作——她默默地伸出手，将怀里这个小小的身躯紧紧抱住，仿佛再也不想松开。
“现在，终于想明白了吧？”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小魔神悬浮在半空，语气虽然依旧傲娇，眼神却柔和了许多。“要是你的愿望真有那么浅薄，只是想满足成为姐姐的快感，那孤实现的过程就会简单多了——只要让你每天都做一个美梦，梦里有数不完的妹妹陪你完成你的幻想，然后‘啪’，梦醒了，现实里一切该是啥还是啥，你依然是那个孤独的酒鬼。”
她缓缓飞回了电视柜的木雕旁，“所以啊，惠羽，好好想清楚作为一个姐姐的职责吧，这不是梦，而是你用真心换来，无比真实的愿望啊，你这只把自己关在笼子里自怨自艾的笨鸡。”
惠羽并没有说话，只是将下巴抵在小笠的头顶，缓缓地点了点头。小魔神看着这温馨的一幕，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又带着几分欣慰的微笑，摇了摇头，重新钻回了雕像中。
……
情绪平复后，重新振作起来的二人改变了之前的学习方式，小笠坐在被炉里，自己翻开预备课本认真地学习；而惠羽则乖乖地坐在她身边，不再试图扮演什么全能严师。她偶尔为小笠添上热茶，帮她剥好一瓣瓣蜜柑喂到嘴里，偶尔还能在小笠遇到某些逻辑卡壳的问题上，利用自己那仅存的大学生直觉小小地发挥一下优势，点出问题的关键。
在姐妹二人的默契配合下，学习进展得无比顺利。仅仅一个下午过去，原本对中学知识一无所知的小笠，就已经能轻松做出惠羽从手机上搜出来的真题了。
“又算对了！小笠，真是太了不起了！”看到小笠毫无卡顿地又写出了一道复杂方程题的公式，惠羽满心欣慰，同时也对小魔神的神力感到了深深地折服，这种恐怖的学习能力，如果当时自己能许愿要个“学霸脑子”，恐怕此刻已经在东京大学深造了吧？
“嘿嘿嘿……”面对姐姐的夸奖，小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害羞地指了指自己的头顶，“那个……既然小笠做对了，想要一点奖励……要姐姐摸摸头。”
这个愿望，简直就像是贴心的小笠为了填补惠羽那破碎的“姐姐力”，而特意发放的福利。这个聪明的孩子，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如何帮助姐姐找回自信。惠羽的脸瞬间红了，看着一脸期待，像只求抚摸的小猫一样的小笠，她将手放到那柔顺黑发上开始轻柔抚摸的那一瞬间，心脏再一次受到了暴击。
“啊啊啊——太幸福了……”还没抚摸几下，惠羽就整个人侧倒在沙发上，脸上洋溢着融化般的幸福表情。如果小魔神这时在的话，一定会露出看垃圾一样的鄙视眼神吧。脑中这么想着，惠羽偷偷望向木雕所在的方向，视线一转，她猛地注意到，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不知不觉指向了下午五点。
“啊！快到晚饭的时间了！一直沉迷学习都忘记了！”惠羽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之所以会这么着急，是因为作为一个长期依靠外卖续命的宅女，她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只有现在立刻下单，等到外卖送达的时间才恰好是正常的开饭点。
“小笠，今天就学到这里吧！你晚上喜欢吃什么？即便是想要一整张超大号的披萨，姐姐也能给你……”
“姐姐……”惠羽刚刚解锁手机，话还没说完，衣襟就被轻轻拉住了，“小笠中午不是说过吗？今晚要帮姐姐做一顿完美的晚餐……姐姐怎么能忘了呢……”小笠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和委屈。
听到这话，惠羽按着屏幕的手僵在了半空。这才想起来确有其事，中午这孩子信誓旦旦地说过要给自己惊喜。但看了看小笠那甚至还没有灶台高的小小身躯，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让一个十岁孩子给自己做饭，还是有些过于荒诞了。
“啊……哈哈，这个……姐姐当然没有忘哦！”惠羽干笑着试图蒙混过关，“只是吧……小笠，毕竟还太小了。中午的炒饭是因为有小魔神的帮助，可是晚饭如果让你一个人负责，又要动刀又要动火的，万一不小心切到手或者烫到哪里，姐姐会心疼死的！乖啦，姐姐知道一家评分超高的意大利披萨餐厅，芝士多到能拉丝的那种！今晚我们就好好奖励你一下……”
然而，出乎惠羽意料的是，一向乖巧顺从的小笠，此刻却展现出了那份小小身躯里隐藏的强硬。
“哼……”小笠松开了拉着衣襟的手，后退半步，声音变得冷冷的，“姐姐刚刚撒谎了吧，明明根本没记住小笠的话，而且还不信任小笠！明明小笠是为了姐姐着想的！”
“诶……？”看到小笠脸上那少见的认真与委屈，甚至眼眶都开始微微泛红，惠羽一下愣住了。她下意识地以为又是小魔神又在恶作剧，但仔细一看，小笠的瞳孔还是原本的褐色，说明目前的意识完全是属于她自己的。
“姐姐，外卖那种东西油大盐多，蔬菜又少，吃多了对身体不好的。而且还很贵！”小笠像个精打细算的管家一样开始数落，“姐姐还在上大学，我们要为了以后的生活费精打细算才行。而且……小笠也很想看到……姐姐吃下小笠亲手做的饭时那种开心的表情。”
“可是……”惠羽还在犹豫。
“没有可是！”小笠突然抬起头，放出狠话，“要是姐姐再不信任小笠，那么小笠就……就再也不理姐姐了！”
听到小笠这如同诀别般的发言，惠羽吓得差点从地毯上跳起来。看着小笠那副“我说到做到”的表情，她彻底举了白旗。
“对不起！我错了！我这就去买食材！”她赶忙一边低头认错，一边跑去卧室穿上了羽绒服，当她气喘吁吁地回到客厅准备出发时，却发现小笠脸上刚才那种失望和委屈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藏不住笑意的可爱小脸。像是早有预谋般，将手中一张购物清单递给了惠羽。
“姐姐，请按照这个清单买好所需的食材哦。小笠会在家里先把米饭煮好，等着姐姐回来的……对了，姐姐，不要跑太远，买完就早点回来。外面天黑了很冷，不要随便和陌生人搭话，也不要被奇怪的促销员骗了……”
“我是不是……被这孩子做局了。”听着小笠开始了惯例的“出门说教环节”，惠羽手里拿着那张清单，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总感觉冥冥之中，那个单纯的小笠突然学会了拿捏自己的软肋，这背后，绝对有某个躲在木雕里的小家伙在出谋划策吧！
“那……小笠，姐姐就出门啦，你在家锁好门，注意安全哦。”在小笠结束了叮嘱后，惠惠羽终于提着购物袋，顶着寒风朝着附近的便利店走去。
这家距离公寓不远的“6-ELEVEN”便利店，对于惠羽来说，一直都是她的“第二个家”。这里的店员对她可谓是无比熟悉，因为在过去两年里，她总是大半夜跑进来，买一堆廉价啤酒和烤串，把这里当作居酒屋一般，甚至有过好几次喝得半死直接睡在堂食区，让店员们无比困扰。
“真没想到，居然还有在这里买生鲜做饭的一天。”看着清单上那些健康的蔬菜名字，惠羽默默吐槽了自己一句，随后推开了店门。迎客铃刚响，一个熟悉且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就从收银台后面传来。
“哟，酒鬼惠羽小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买醉？失恋了？”收银台后，趴着一个看起来百无聊赖的高中年纪少女——茜草小木乃。她梳着红色卷发，戴着亮闪闪的甲片，是一个辍学的前不良少女，目前正在这家便利店里负责夜班打工。
“晚……晚上好啊，小木乃……”不善社交的惠羽颤颤巍巍地打了个招呼。虽然是熟人，但一想到以前没少给对方添麻烦，她就有点抬不起头。“话说，你不会以为我每次来这都只是为了买醉的吧……”
“哈？你这家伙，一个人都快占了我们店季度啤酒销售额的半壁江山了啊喂！”小木乃挑起一边的眉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上次把你扛回家，差点没把我累死！既然不是来买醉，那是来买啥？爱情吗？”
“小木乃……”惠羽有些无力吐槽这毒舌的攻击，索性闭上嘴，直接将手里那张购物清单递了过去，“我是来买这些的。”
小木乃接过纸条，原本并未当回事，只是漫不经心地一行行扫视着。“青花鱼一条、萝卜两根、鸡胸肉一块，喂，你这家伙居然也有会做饭的时候吗？”她抬起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惠羽。
“那……那当然啦！”惠羽心虚地挺了挺胸，“前天我不是才来买过咖喱块吗……”
“切，速食咖喱那种只要扔进锅里煮的东西谁不会做啊……”小木乃耸了耸肩，继续往下看，“让我看看……西兰花一包……还有……”
读到这里，小木乃的视线突然顿住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原本随意的态度突然变得认真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读到“……味噌……千万别忘了哦……不然小笠会很困扰的……让人操心的……姐－姐……”
听到小木乃这话，惠羽猛地反应过来，猛的冲过去一把将小木乃手上的清单夺了回来。随后背过身去，用咳嗽掩饰着尴尬，故作无事发生地望向一旁的货架。
“总……总之就是以上这些！快……快帮我找货吧！我很急的！”
“喂，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个妹妹啊。上次喝醉扛你回去时，我跟个傻子似的敲了半天门，结果你家隔壁那臭老头骂了我一顿，而且不是还说你是独居的吗？”由于那天的屈辱过于深刻，小木乃只有这件事一直印象深刻，她紧紧盯着正在狂冒冷汗的惠羽。惠羽本就不善交际，再被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脑子里急忙想要找到开脱的理由，慌乱之中，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嘛——其实……就是个大学同学啦！你应该懂得吧？”惠羽的大脑随意抓住了一本前几天刚看过的有些微妙的百合小说，将里面一对情侣的“姐妹play”代入了进去。“那个……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些暧昧啦！别在意啦——”
小木乃听到这个理由后整个人都愣住了，两人保持了半分钟的尴尬。等惠羽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时，她的脸瞬间就像是被扔进了开水里煮熟的虾子，脑子里已经羞到发了高烧。
“哦……原来如此。”半晌后，小木乃终于回过神来。她似乎想通了那个“暧昧关系”的含义，原本总是带着戏谑表情的脸竟然也难得地泛起了一丝红晕。
“没想到啊，酒鬼惠羽你……居然也找到了自己的真爱啊。”为了掩饰尴尬，小木乃伸手拉低了鸭舌帽的帽檐，然后开始帮挑拣购物清单上的东西，“而且……居然是那种还会帮你做饭的‘妹妹系’女友吗……这年头这种稀有物种可不多见啊。”
“那么……我也只能祝你幸福了。为了人家好，以后再也不要半夜跑出来买醉了，对身体不好，也伤‘妹妹’的心。”
“哈……哈哈……借你吉言……”看到小木乃已经完全误会并且开始了脑补剧情，惠羽此刻简直欲哭无泪，想死的心都有了。但转念一想，虽然这误会很社死，总比说“自己凭空多出来了一个妹妹”这种会被当成精神病的理由靠谱。她只能硬着头皮接过小木乃递来的购物袋，飞快地付完钱，然后像逃命一般离开便利店。看来以后再想来这家店买东西，恐怕都要做好被小木乃用那种“充满深意的眼神”洗礼的心理准备了。
……
一路狂奔回到家，推开门的那一刻，温暖的灯光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小笠正在翻看一本奶奶此前留在书架上食谱——《昭和家常菜大全》。接过惠羽买来的新鲜食材后，这个小小的身影立刻化身为厨房的主宰。虽然小魔神给她预设的烹饪技能只有基础的炒饭，但额外附加的学习力简直恐怖如斯。
仅仅凭借着食谱上的文字描述，再加上惠羽那笨手笨脚的打下手，不到一个小时，小笠竟然凭借一己之力，真的变出了一桌子像模像样的家常菜——浓油赤酱散发着诱人光泽的味噌煮青花鱼；炖得软烂入味的萝卜佃煮；还有外焦里嫩的香煎鸡胸肉。
望着眼前这桌远超中午那顿“黄金炒饭”的菜肴，惠羽的眼中闪着星星，刚才在便利店遭遇的社死风波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小笠似乎也因为完成了“完美的晚餐”而感到满足，她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惠羽，那是久违的想要得到称赞的眼神。反应过来的惠羽赶忙走过去，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一把将这个小功臣抱到了用那堆小学课本垒成的“加高椅”上。
“我要开动了！”两人双手合十，异口同声地说道。惠羽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青花鱼送进嘴里，鱼肉的鲜美与味噌的醇厚在舌尖完美融合，那味道瞬间征服了她。
“呜呜呜……太好吃了……”惠羽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小笠，你真的是完美的妹妹啊！简直比五星级大厨还厉害！我有你真是太幸福了！”
“嘿嘿，姐姐喜欢就好。”小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笑得眉眼弯弯，“也是因为姐姐买了很新鲜的食材呢。”
“不不不！是你的手艺好！简直是厨神！”惠羽激动地挥舞着筷子，发表着废柴宣言，“有了小笠，我的人生都圆满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吃外卖了！真的！以后就靠小笠养我了！”
“唉……真是没救了。”就在惠羽沉浸在被包养的美梦中时，一个极其煞风景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惠羽一愣，才发现小魔神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正扇着翅膀，缓缓降落到了餐桌中心的烤鸡肉旁。
“才信誓旦旦地展现了多久的‘姐姐力’啊？这么快就原形毕露，又变回那个只想靠着妹妹养的废柴了吗？”
“小魔神？你怎么来了？”一听到这家伙又开始损自己，惠羽立刻嘟起了嘴，像个护食的小孩子一样警惕地望着她，“这可是小笠特意给我做的晚餐！”
“当然是吃饭啊，笨蛋姐姐～”小魔神理直气壮地变出了自己的小叉子，毫不客气地插起了一块最大的鸡肉，塞进嘴里，“你不会真以为…*咀嚼*…孤只吃两根香蕉加半个苹果就能撑过一天了吧。”
她咽下鸡肉，擦了擦嘴，表情突然变得有些严肃。“而且啊，你得早点搞清楚状况。‘一月’，也就是你的小笠，是以‘慈爱’为核心性格的妹妹，所以她才会这么乐意照顾你、包容你。”
“但是，往后你每个月收到的新妹妹，都会有一个十分鲜明的性格核心基准，以达到你那个贪心愿望契约中所要求的——‘性格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你现在过得这么轻松，纯粹是孤为了体贴你，给你准备的新手礼包罢了。”说到这里，小魔神飞到惠羽的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你要是不趁现在再努力一点，要是下个月来个性格核心基准大变的妹妹，你难道要指望柔弱的小笠同时养着你们两个拖油瓶吗？”
“所以啊，别在那边得意忘形了。趁着这个月有小笠帮你，赶紧把你的生活技能练起来。不然等下个月新妹妹来了，你们三个就等着一起饿死吧！”说完这话后，小魔神也不去夹公盘里的菜了，索性求近，直接从惠羽的饭碗里插起一块还没来得及吃的青花鱼，心安理得地咀嚼起来。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把惠羽刚刚升起的躺平念头浇灭了大半。她看了一眼正在乖巧地望着自己的小笠，又看了看那一桌子丰盛的晚餐，心里那种“只要有小笠就万事大吉”的侥幸心理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是啊，这只是第一个月，只是十二分之一的挑战。未来还有十一个未知的“麻烦”在等着她。
“知道了啦……”惠羽有些心虚地嘟囔着，夹起一块萝卜放进碗里，“我会努力学的……至少……至少下个月我肯定能学会自己做饭的啦！”
“唉，到底能不能做到啊，真令孤操心。”小魔神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随即眼神一亮，又把目光投向了那盘烤鸡胸肉，“喂！给孤留点！那块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你吃了这么多还要？那是我的！”惠羽立刻加入了抢食大战
“那当然，孤还没让你把酒打开供奉，就已经很仁慈了！”
“你早上不是说吃两根香蕉就能顶午饭了吗？骗子神明！”
“那只是维持最低限度活动而已！神明的胃口是无底洞你懂不懂！”
“神明居然还要和我这种凡人抢菜啊！”
“大……大家……那个，如果不够的话，冰箱里还有食材，小笠可以再去做一盘的哦……”
……
无论等待着惠羽的，在未来会是什么样的挑战，至少此时此刻，看着这张原本只会用来摆外卖披萨和空啤酒罐的冰冷餐桌，终于有了她自奶奶逝去后就再也没品尝过的“烟火气”。
现在的惠羽，虽然嘴上在和小魔神为了一块鸡胸肉进行着幼稚的“筷子击剑”，但她的内心，却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原来，所谓的“家”，并不是房子有多大，也不是饭菜有多贵。
仅仅是，当你说出“我开动了”的时候，会有另一个声音回应你。仅仅是，不用再一个人面对那漫长而沉默的黑夜，不用再对着空气举杯。
惠羽低下头，借着喝汤的动作，掩盖了嘴角那抹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弧度。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未知与麻烦，笨蛋老师和废柴姐姐的帽子还没摘掉。
但至少今晚，这盏灯光，是属于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