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王城没有晨光。
这座被黑暗禁锢了千年的城池,从来就没有破晓,没有朝阳,也没有天光洒落。世人嘴里温暖明亮的清晨,在这里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没人真的见过。
西翼寝殿更是常年与世隔绝。厚重的暗纹帷幔把外面那点微弱光线挡得严严实实,整间屋子安安静静,温度偏凉。唯一的光源就是壁炉里那团靛蓝色的火焰,幽幽地烧着,冷蓝的光轻轻摇晃,不分昼夜地烘着室内的空气。这座寝宫永远停留在一成不变的温柔黑暗里。
绯白就是在这片蓝火微光里醒过来的。
刚睁眼的时候,脑袋还是沉的。宿醉的钝痛一下一下敲着太阳穴,闷闷的,沉沉的,让人提不起精神。更难受的是浑身上下那种彻彻底底的绵软——像昨夜所有的力气和灵力都被抽干了,四肢百骸空空荡荡,连抬手翻身的劲儿都没剩下。
身下的床褥软得过分。蓬松的绒毛被褥裹着体温,温柔得让人想一直陷在里面。
她迷迷糊糊动了动睫毛,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没躺在任何人怀里。
全身被一条宽大的黑色天鹅绒绒毯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布料圈住她小小的身子,妥帖得像是被人精心封存的礼物。只留出一头散乱的银白发丝铺在枕上,还有头顶那对蔫蔫垂落的雪白狐耳,软塌塌贴在发间,看上去又脆弱又乖巧。
比起脑袋的昏痛,颈侧的感觉更加清晰。
昨夜被獠牙刺破的伤口已经浅浅结痂了。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不怎么疼,却残留着一阵酥麻的余韵。那股麻意顺着皮肤慢慢蔓延,只要轻轻转动脖颈,就会沿着血脉窜遍全身,让人控制不住地发颤。
昨夜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浓烈的绯色月桂烈酒、入口即烧的辛辣感、醉酒后天旋地转的眩晕、浑身脱力的发软无助——还有那双近在咫尺的猩红眼眸,以及颈间骤然落下的刺痛,和随后那阵让人几乎站不住的酥麻沉溺感。
一幕幕画面刻在脑子里,羞得人头皮发烫。
"呜……"
绯白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带着十足的委屈。脸颊瞬间滚烫,从颧骨一路红到耳根。
她难堪得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被褥里,挣扎着想起来。可身子实在虚,刚撑起一点,四肢就软得使不上力,整个人又跌回枕头上,徒劳又无力。
她抬起微凉的指尖想去碰颈侧的伤口,可刚触到那点结痂的凸起,一阵触电似的酥麻就窜遍全身。她吓得猛地缩回手,指尖蜷得紧紧的,心跳乱成一团。
就在她蜷在床上满心羞赧的时候,寝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一道冷艳的黑色身影缓步踏了进来。
薇蕾莉亚已经穿戴整齐,完全没了昨夜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繁复的重工黑礼裙端庄华丽,宽大的裙摆曳地铺开,衣身上的暗纹在幽蓝火光里泛着细碎的鎏金光泽。她黑发一丝不苟地束着,眉眼清冷疏离,周身气场凛冽。
她手里端着一只水晶水杯,盛着澄澈的凉水。
此刻的薇蕾莉亚冷静又自持。仿佛昨夜那个俯身吮血、眸光暗沉、肆意欺负她的女人,只是绯白醉酒后的一场幻觉。
薇蕾莉亚抬眼看见床上睁眼的小狐狸,狭长的眼尾微微挑了挑。她不紧不慢地走到床边站定。
"醒了?"
声音是晨起微凉的清冽语调,一点慵懒温柔都没有,凉丝丝的,带着天生的压迫感。紧接着就是毫不留情的调侃:"一杯酒就醉得不省人事,软成一滩烂泥。望舒青丘的狐狸,体质都这么差劲?"
绯白浑身轻轻一颤,又羞又窘。
她下意识拉高绒毯裹紧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金色眼眸,怯生生地仰视着居高临下的女人。
她想低头认错,想躲开视线,想找个缝把自己藏起来。但薇蕾莉亚的气场压得她一动不敢动,只能僵在原地。
薇蕾莉亚把水晶杯搁在床头矮几上,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她垂眸俯视着那团发抖的雪白,冰凉的手指伸过来,没碰她的脸颊,而是精准地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抬起来,强迫她仰起脖颈。那枚嫣红的齿痕彻底暴露在了蓝光之下。
室内光线偏暗,可那道浅浅的伤痕落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依旧艳丽得刺眼。
薇蕾莉亚静静凝视了好几秒。微凉的指腹轻轻摩挲过结痂的边缘,动作极轻,带着细细的触感。
"我的牙口确实不错。"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透着一股自得的玩味。"深浅刚好,结痂也好看。这种印记,比你身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廉价首饰适合多了。"
被她这么细细摩挲,颈间又麻又痒。绯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眼眶红了一圈,水光在里面打转。
"疼……有点痒……"她细声嗫嚅着,眼泪就在眼底,却死死憋着不敢落。
"忍着。"
薇蕾莉亚松开她的下巴,修长的指尖顺势挑起她耳际散乱的银发,别到耳后。整个脖颈和那枚齿痕彻底露了出来,一点遮挡都没有。
"记住,这是我留给你的记号。"她的红瞳微微沉下,透出危险的暗光。"以后敢用头发挡、敢戴项圈遮、敢用狐族幻术消——"
她俯身靠近,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把绯白笼在一片微凉的阴影里。唇瓣贴着她泛红的耳廓,字字都带着凉意:
"我就把你按在这张床上重新咬一遍。反反复复咬到你彻底听话,再也不敢藏起我的印记为止。"
绯白呆住了。她就那么望着近在咫尺的猩红眼眸,连眼泪都忘了落,整个人懵在原地,满心忐忑,半点不敢反抗。
看她这副受惊乖巧的模样,薇蕾莉亚眼底掠过一抹满意。她直起身拿起水杯递到绯白唇边,语气不容商量:"喝水。润润嗓子。"
绯白乖乖仰起头,小口小口地啜饮凉水,润湿了被烈酒灼烧得干涩发疼的喉咙。
等她喝完,薇蕾莉亚随手放下杯子,从袖中取出一面精致的银柄小镜,直接塞进她发抖的手里。
"自己看。"她目光牢牢锁着绯白的脸。"好好记住你现在的样子,记住这道疤,记住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
绯白指尖颤抖着举起银镜。
镜子里,少女银发凌乱地铺散着,眼尾泛红湿润,唇瓣微微红肿,整张脸楚楚可怜。颈侧那枚嫣红的齿痕像一朵妖异的花,盛开在雪白的肌肤上——艳丽、偏执、无可抹去。
就在她怔怔看着镜面出神的时候,薇蕾莉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以后你就住在这间寝殿里。"她背过身去,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西翼宫殿半步。这里就是你的栖身之所,也是你的笼子。"
她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半边脸庞,余光扫过床上的小白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又恶劣的弧度。
"昨晚我恰好饿了,你的血合胃口而已。"
"别自作多情。安分待着,我的小狐狸。"
她说完本该转身离开,目光却忽然落在绯白裹在毯子里的那个蓬松弧度上——那是她蜷起来的巨大雪白狐尾。
薇蕾莉亚眸光微亮,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强势:"尾巴伸出来,给我撸撸。"
绯白整个人猛地一僵。
狐族的耳朵和尾巴是最私密的部位,敏感又矜贵。只有同族至亲、真正亲近的狐狸才有资格触碰。
她下意识绷紧身子,耳尖微微发抖。难得鼓起一丝微弱的勇气,轻轻摇了头。
"不、不行……"她垂着眼,认认真真地小声解释。"狐狸的尾巴只能给最亲近的同族摸,不能随便给别人碰。"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薇蕾莉亚原本慵懒的气场骤然沉落,周身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她缓缓转过身子,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来,眼底那些戏谑全都褪去了,只剩下沉沉的威慑。
那双艳丽的红瞳盯着床上敢顶嘴的小狐狸,冷得吓人。
"你说什么?"
声音不高,压迫感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绯白被她看得后背发麻,刚刚鼓起来的那点勇气瞬间就散了。指尖死死攥着绒毯,眼眶更红了。但她还是咬着唇,倔强地抿着嘴不肯改口。
她知道不该拒绝,可尾巴真的不能随便碰。
看她明明害怕却还硬撑着那点倔强,薇蕾莉亚不怒反笑。笑意极淡,却带着十足的掌控欲。
"规矩?"她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的规矩在我这里不作数。"
话音没落,她就不再给绯白任何躲闪的机会。
微凉的手直接探进黑绒毯的缝隙里,精准地一抓。
下一瞬,那条蓬松巨大的雪白狐尾就被她稳稳攥在了掌心里。
绯白浑身猛地一颤,全身的汗毛瞬间炸开。她下意识往回缩,又羞又麻,窘迫得恨不得钻进被褥里。
尾巴是全身最敏感的地方。被人猝不及防地攥住,温热柔软的尾羽被微凉的指尖裹着,细碎的麻意瞬间炸开,顺着尾巴窜遍四肢百骸。酸软、羞赧、慌乱,一层层涌上来。
"呜……不要……大人……"
绯白的声音软得带着哭腔,耳朵彻底耷拉下来贴紧脑袋。整只小狐彻底怂了,又怕又羞,偏偏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薇蕾莉亚攥着那捧雪白的尾羽,指尖轻轻揉弄着细软的绒毛。触感柔软蓬松,细腻得不可思议。
她垂眸看着怀里发抖的少女,红瞳里涌着浓烈的占有欲。
"记住了,绯白。"
"你的生杀大权在我手里,你没资格拒绝我。"
"你不过名义上还是狐族公主。就算我把你怎么样了,你的同族也救不了你。明白吗?"
绯白吓得不轻,眼里蓄满了泪水,只能发出一声呜咽。
"所以啊……"
"同族能摸的,我能摸。同族不能摸的,我照样能摸。"
"下次再敢跟我讲规矩、敢拒绝我,就不是撸尾巴这么简单了。"
她指尖轻轻掐了一下柔软的尾尖,看着绯白浑身轻颤、泪眼朦胧的模样,唇角勾起了恶劣又满足的笑意。
折腾够了,她终于松开手,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模样。
"安分待着。"
丢下一句冰冷的叮嘱,薇蕾莉亚不再停留。黑色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她转身离开了。
厚重的木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也带走了那身凛冽的冷香。
寝殿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蓝火还在静静跳动。
绯白僵在床上,捧着自己微微发烫的尾巴,脸颊红得快滴出血来,心脏砰砰狂跳。
她低头看着镜中那枚妖艳的齿痕,又想起刚才被攥住尾巴时的羞耻和酥麻。
明明被欺负了、被禁锢了、被肆意拿捏了,明明被关进了这座不见天日的牢笼。对方冷漠又霸道,嘴硬又恶劣。
可指尖轻轻抚过那枚烙印的时候,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酸酸软软的暖意。
说不清,道不明,就那么盘踞在心口。
绯白拉高绒毯盖住半张滚烫的小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跳动的蓝火,小声嘟囔了一句:
"……混蛋。"
漫长永夜依旧没有尽头。可在这座冰冷的牢笼里,属于她们的羁绊正悄悄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