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的门被关上,隔绝了薇蕾莉亚离去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绯白依旧蜷缩在那张过分宽大的床上,怀里抱着那面冰冷的红酒杯——那是薇蕾莉亚故意留下的。她没有放下,只是将那枚齿痕贴在冰凉的杯壁上,试图缓解那灼热又酥麻的触感。
颈侧的印记在提醒她,这里不是望舒,她是血族千金的“所有物”。
可是,奇怪的是,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恐惧与屈辱。相反,在这片连阳光都吝啬给予的永夜王城里,在这张被强行圈禁的床上,绯白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缓缓坐起身,拉过绒毯裹住自己赤裸的肩头,金色的眼眸里不再是单纯的怯懦,而是多了一层沉思的雾霭。
“家……”
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在望舒狐族,在那座遍地月光、桂香四溢的广寒仙宫里,她从未有过归属感。
她是最小的那只,也是最“无用”的那只。兄姐们天生灵力强横,或是擅长编织如梦似幻的月影幻术,或是精通引动潮汐的太阴法咒,在族中备受瞩目。唯独她,虽然生得一副好皮囊,却灵力平平,除了能让月桂花开得稍微旺盛些,似乎别无长处。
“绯白,你挡着清辉了。”
“绯白,这玉珏你拿不动,别碰裂了。”
“妹妹,你这般柔弱,日后可如何是好?莫要给我们望舒一族丢脸。”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从她有记忆起就不绝于耳。兄姐们的排挤并非刀光剑影的残暴,而是一种更为磨人的冷暴力。她们会在分食月华凝露时将最稀薄的留给她,却在她伸手去接时笑着说“知道你承受不住浓郁的”;她们会在她努力修炼时在一旁嬉笑,说“反正练了也没用,何必浪费灵气”。
她习惯了低头,习惯了垂下耳朵,习惯了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在望舒,她就像是一块多余的白色补丁,缝在华美的月华锦缎上,怎么看都碍眼。
“至少在这里……”
绯白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颈侧的齿痕。那里还残留着薇蕾莉亚指尖的触感,冰凉,却真实。
在望舒,没人会在意她有没有吃饱,没人会因为她酒量差而冷嘲热讽,更没人会……在她身上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
薇蕾莉亚是恶劣的。她会凶她,会灌她酒,会毫不客气地吸食她的血,还会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命令她。
但是,薇蕾莉亚也是专注的。
当那双猩红的眼眸注视着她时,绯白能感觉到,那目光里没有望舒兄姐们的漫不经心和轻蔑。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一种将她视为独一无二珍宝的独占欲。哪怕是“所有物”这种侮辱性的词汇,在此时此刻,竟然也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分量。
“被排挤的,是‘无用的绯白’。”
“被圈养的,却是‘薇蕾莉亚的所有物’。”
绯白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黑暗。永夜王城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夜。可在望舒那虚假的热闹中,她才是真正活在黑暗里的人。
她想起昨夜昏迷前,薇蕾莉亚说的那句“你的酒,你的血,乃至你的命,都是我的”。当时只觉恐惧,如今细细品味,却从中咂摸出一丝诡异的甜。
在望舒,没人想要她的命,也没人稀罕她的血。她的存在可有可无。
但在这里,薇蕾莉亚不仅想要,甚至还亲口宣告了所有权。
“坏蛋……”她又低声骂了一句,这一次,却忍不住将脸埋进了那件残留着沉香气味的绒毯里。
她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
这真的是囚禁吗?
或许,这也是一种逃离。逃离那个虽然温暖却容不下她的家,逃离那些虽然血脉相连却满眼嫌弃的亲人。
薇蕾莉亚的“坏”,是摆在明面上的。她讨厌,她刁难,但她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相比之下,望舒那些温柔表象下的冷漠,才更让人心寒。
绯白慢慢蜷缩起身体,雪白的尾巴环抱自己,像一个自我保护的保护壳。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薇蕾莉亚那张冷艳却生动的脸,而不是望舒兄姐们那一张张客气疏离的面具。
“如果是做她一个人的‘所有物’……”
绯白在心里悄悄对比着两个选项,良久,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认命,却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懈。
“……好像,也不那么糟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规律的叩门声。
不是薇蕾莉亚那种嚣张的直接推门而入,而是侍女恭敬的通报:
“绯白小姐,薇蕾莉亚大人吩咐,为您准备了安神的汤药。另外,大人还说……”
侍女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复述一句极为拗口的话:
“还说,‘既然醒了,就把耳朵竖起来。在我这里,不许再摆出那副在望舒被人欺负惯了的窝囊样。’”
绯白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对因为回忆往事而紧紧贴着头皮的垂耳,指尖触碰到绒毛的瞬间,那对耳朵像是听懂了命令一般,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竟真的稍稍竖了起来,虽然还有些软,却不再是一味地耷拉着。
她愣愣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半晌,才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膝盖。
那个坏蛋……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
绯白抿了抿唇,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复杂的、名为“被看穿”的悸动。
“……知道了。”
这一次,她的回应,不再仅仅是出于恐惧的顺从,还多了一份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着这片黑暗靠拢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