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蕾莉亚揉够了那对软乎乎的耳朵,又顺带把那条蓬松得不像话的雪白大尾巴从尾根到尾尖仔仔细细捋了七八遍,直到绯白浑身发软、眼含水光地缩在宽大的椅子里,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
“行了,今日算你过关。”
女王陛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袖口,血瞳里还残留着几分餍足的笑意,那神情就像是刚品尝完一道极其合胃口的餐后甜点。她转身往高背王座走去,那拖地的黑裙摆扫过冰冷的黑曜石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属于永夜王城特有的沉香气。
“本王要去处理那些无聊的政务了。”她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却难得带了几分轻松和慵懒,“准你在西翼宫殿的范围内自由活动——记住,是西翼,敢踏出一步,”她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血瞳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危险的暗光,“腿打断。”
说完,也不等绯白那慢吞吞的、还在消化刚才那番“欺负”的反应,黑裙一晃,人已经消失在通往深处议政殿的长廊尽头。那背影决绝又傲慢,仿佛刚才那个沉迷于揉捏软耳和尾巴的恶劣女王,只是绯白产生的一时幻觉。
偌大的餐厅里,顿时空旷得只剩下绯白一个人。
空气里还残留着月桂的清雅甜香,混着薇蕾莉亚身上那股冷冽又极具侵略性的沉香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霸道地占据着她的感官。绯白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那椅子对她来说有些过大,她只能蜷着腿。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被揉得发热发烫的耳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薇蕾莉亚指尖微凉的触感,又痒又麻。再回头瞅瞅那条被撸得顺溜溜、连一根乱毛都找不到的大尾巴,尾巴尖儿无意识地卷了卷。
那个坏蛋……揉够了就走,连句像样的安抚都没有,还威胁要打断她的腿。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瘪了瘪嘴,那双嫣红如血的眼眸里的水汽还没完全散去,却莫名地没了多少之前的惧意,反倒有种空落落的后遗症,像是被顺毛顺舒服了之后,又被独自丢下的失落。
慢慢地,绯白从椅子上滑下来,光着的脚底板踩在冰凉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激得她一个哆嗦。她悄咪咪地往回挪,像一只偷腥成功后又怕被发现的猫儿。西翼宫殿大得惊人,走廊又深又长,两侧的墙壁上全是繁复的血族浮雕,描绘着狩猎、盛宴和战争,在幽蓝色夜光石的映照下,那些石刻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显得有些阴森诡异。但她现在已经没心思害怕这些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顿熟悉的望舒菜肴的温暖,一会儿是那只微凉的手掌在她头顶、耳朵和尾巴上游走的温度,还有那句冷冰冰却带着奇怪重量的“准你自由活动”。
回到寝殿,那张铺着厚实黑天鹅绒的大床还保持着她刚才起身时的凌乱。被褥间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以及一丝丝属于薇蕾莉亚的冷香。
绯白爬上床,也没急着整理,而是跪坐在床沿,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红色的眼眸失焦地望着虚空,长长的银色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坏蛋。”
她又小声骂了一句,这次底气似乎足了点,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憨。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像是将最温柔的月光揉碎了洒在她身上,朦胧而圣洁,与这黑暗的寝殿形成了鲜明对比。光芒温柔地包裹住她小小的身躯,骨骼细微的噼啪声被完全掩盖在光晕之中。
下一秒,床上的少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有半个枕头大、通体雪白的小狐狸。
那小狐狸有着同样雪白的、软趴趴垂着的耳朵,还有一条蓬松得几乎和它的身体不成比例的大尾巴。它身上的毛色比人类的银发还要洁白几分,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每一根绒毛都清晰可见,柔软得不可思议。那双眼睛,依旧是嫣红如血,此刻在毛茸茸的脸上却显得更大、更圆,像两粒浸在清水里的顶级红玛瑙,清澈透亮,带着点未褪尽的懵懂和委屈。
小狐狸有些笨拙地在柔软的被褥上转了个圈,四只粉嫩的小爪子陷进天鹅绒里,它似乎不太习惯这个形态下的平衡,晃了一下才站稳。然后它把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雪白毛球,只露出黑亮的鼻头和那双红彤彤的眼睛,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放大了无数倍的世界。
“呜……”
它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点鼻音的狐鸣,声音又软又糯,像是初生不久的幼崽,听得人心都化了。
接着,它用两只前爪扒拉了一下厚重的被角,笨拙地把自己往绒毛深处埋得更深了些,只留一对垂着的耳朵尖儿露在外面,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那个坏蛋……
小狐狸把尖尖的口鼻埋进尾巴里,闷闷地想。
凶巴巴的,动不动就咬人,牙齿还那么凉。
吃饭也不让人安生,非得喂到嘴边,还嫌弃我笨。
揉耳朵就揉耳朵,力气还那么大,差点把我耳朵揪下来……
还有尾巴,都被捋得没型了!从根儿到梢,一根毛都不放过,痒死了!
它每在心里吐槽一句,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就轻轻甩一下,扫在柔软的天鹅绒上,发出细微的沙沙轻响,像是在为自己鸣不平。
不过……
那个红玉浆果虽然难吃,后来的月华糕,确实挺好吃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还有点月亮的味道。
晨露汤也不错,温温的,滑进喉咙里,把刚才呛到的地方都抚慰好了。
还有……
它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那只微凉的手,揉在耳朵上的触感。虽然一开始是惊吓和僵硬,但后来那有节奏的、带着点力道的揉捏,确实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像是被安抚的幼崽,让她从骨子里泛起酸软。
虽然坏,虽然凶,但好像……也不全是难受。至少,比在望舒时,那些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目光,要真实得多。
小狐狸猛地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这点不该有的、叛变的念头甩出去。它把粉嫩的鼻尖更深地埋进毛茸茸的尾巴里,闷闷地哼唧:
“……最讨厌了。”
只是那声音又软又糯,毫无气势可言,反倒像是在向自己撒娇,带着点口是心非的依恋。
它在被窝里缩成一团,那双红眼睛慢慢阖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也许是因为肚子填饱了,那种饱足感带来了原始的安心,也许是因为刚才被揉耳朵揉得太舒服,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困意像潮水般渐渐袭来。
在陷入深沉梦乡的前一秒,小狐狸迷迷糊糊地想:
那个坏蛋……处理政务要处理好久吧?听说血族的政务烦琐又无聊。
那我……是不是可以睡到自然醒?不用再被拎起来喂食,也不用担心被突然出现的她吓得发抖。
这个念头让它觉得安心了不少。它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雪白的大尾巴像被子一样盖在自己身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睡吧……睡着了,那个坏蛋就不存在了……
小狐狸这样安慰着自己,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寂静奢华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安逸、无辜,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脆弱美感。
然而,就在它彻底沉入梦乡一段时间后,寝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猩红的眸子,在门外幽蓝的光线中一闪而过。
薇蕾莉亚有着极高的效率,她处理完了。此刻,在空闲时间,有什么东西,有这只刚被投喂、刚被顺毛、此刻正以原形酣睡的小狐狸有趣?
她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雪白的小毛团。看着它那毫无防备的睡姿,看着它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垂耳,看着它把自己团成球的可爱模样。
女王陛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她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只留下这一室黑暗,和她专属的、温暖的小麻烦精。
“……有趣。”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温柔。
而床上的小狐狸,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在梦里咂了咂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尾巴尖儿惬意地翘了翘。
时间在永夜王城是停滞的,没有日出日落,只有魔法灯火恒定的幽蓝。不知过了多久,小狐狸被一阵尿意憋醒了。
它迷迷糊糊地睁开那双红彤彤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脑袋还有些混沌,它晃了晃大大的尾巴,试图清醒过来。哦,对了,它是只狐狸……现在是狐狸形态……那个坏蛋不在……
它笨拙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四个爪子踩在天鹅绒上,悄无声息地跳下了对于它来说有些高的床铺。它得找个地方解决一下生理需求。可是,这西翼宫殿它还不熟,而且作为一只矜持的小狐狸,它可不想在女王陛下的大殿里留下什么“纪念品”。
它迈着小碎步,在寝殿里转悠,粉嫩的鼻头一耸一耸地嗅着。最后,它灵机一动,瞄上了角落里一个巨大的、镶着金边的夜壶——那显然是给人类形态的绯白准备的,但对于缩小版的狐狸来说,简直是个完美的坑洞。
它费了点力气爬上去,解决了问题,然后又笨拙地爬下来。做完这一切,它似乎更清醒了,也有点无聊。它跳到窗台上,用爪子扒拉着厚重的丝绒窗帘。窗帘缝隙外,是一片永恒的、深邃的黑暗,偶尔有流星般的魔法光点划过天际。
好黑啊……也好安静。
没有望舒的蝉鸣,没有风声,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小狐狸突然觉得有点孤单。虽然那个坏蛋很凶,但至少她在的时候,空气是流动的,是有温度的。现在只剩下它自己,在这巨大的、空旷的宫殿里,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它想起薇蕾莉亚离开前说的“自由活动”。哈,自由?在这金碧辉煌的笼子里吗?
它有些恹恹地趴回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红眼睛望着帐幔顶端垂下的流苏发呆。
那个坏蛋……到底在干嘛?
会不会……把她忘了?
这个念头让它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慌。它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赶走。不会的,那个坏蛋那么霸道,那么爱折腾她,怎么会忘?说不定这会儿正想着用什么新法子欺负她呢……
一想到可能被“新法子”欺负,小狐狸的耳朵下意识地往后撇了撇,尾巴也缩紧了一些。但奇怪的是,心里除了那点害怕,竟然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它烦躁地在床上踩了踩,把被子踩出一个窝,然后把自己塞进去,只留个鼻子在外面。
不管了……
反正她是女王,她说怎样就怎样吧。
只要……只要别再把那些红得发黑的东西喂给我吃就行……
小狐狸这样自我安慰着,鼻尖萦绕着被窝里残留的、属于薇蕾莉亚的冷香,以及自己的奶香味,慢慢地,又一次阖上了沉重的眼皮。这一次,梦境似乎不再空虚,而是隐约有了某个高傲又冷冽的身影轮廓。
而在寝殿之外,那道黑色的身影,始终如一道沉默的影子,倚在廊柱的阴影里,血瞳穿透厚重的门扉,静静地凝视着窗台上那团雪白,以及它之后一系列笨拙又可爱的举动。
女王陛下很满意。
她的所有物,即使在她不在的时候,也乖乖地待在她的领地,甚至连睡觉的姿势,都像是刻意为她展示的讨好。
“……很好。”
薇蕾莉亚无声地勾起唇角,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廊柱,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漫长而有趣的“饲养”时光。
这场独角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台下的唯一观众,早已深深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