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拉的一声轻笑,在幽蓝微光的寝殿里轻轻荡开,氛围瞬间变得捉摸不透。
“哈哈——”
她的笑声慵懒又随性,带着几分醉意,还有点猫戏老鼠的玩味。她松开捏着绯白耳尖的手指,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底那点吓人的戏谑慢慢收了起来,换成了姐妹闲聊般轻松的模样。
“逗你的,小绯白。”
卡米拉微微偏头,暗红长裙在蓝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光泽。
“我可不敢随便动薇蕾莉亚的宝贝,真那样肯定要出事。”
她别有深意地扫了薇蕾莉亚一眼,嘴角勾出一抹又挑衅又亲昵的笑,是只有她们姐妹才懂的默契。
“难得碰面,我还有好多话跟你说。”
卡米拉主动上前挽住薇蕾莉亚的胳膊,仿佛两人之间从没有过暗中的较劲。
“你把小宠物暂时放我这儿吧,琥珀性格温顺,正好能陪着她。”
薇蕾莉亚没有立刻答应。
她定定看着身前的绯白,眼底情绪暗沉复杂,像是在认真权衡,权衡绯白单独留在这里的处境,权衡卡米拉的心思,也在掂量绯白此刻的状态。
过了好一会儿,薇蕾莉亚轻轻冷哼一声。
“就半个时辰。”她的声音冷得刺骨,“我回来之前,你最好安分点。”
后半句威胁她没有说完,但眼底闪过的锋利寒意,远比直白的狠话更让人心里发慌。
卡米拉笑得更开心了,像得偿所愿一般。她挥挥手,拖着薇蕾莉亚往外走,高跟鞋踩在绒毯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嗒嗒声。
“知道了知道了,就半个时辰,绝不超时。赶紧走,你待在这里,我屋子都透着一股子寒气。”
身后的暗红色石门缓缓合拢,沉重的石面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响。
薇蕾莉亚身上那股冷冽的沉香气息,跟着她的离开,一点点从房间里消散干净。
这时,床沿那团巨大的橘红色毛茸茸身影,彻底放松了下来。
琥珀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卸下了浑身的紧绷。那是长时间极致紧张后,劫后余生的喘息,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原本立得笔直的狐耳软软耷拉在脑袋两边,蓬松的绒毛透着卸下重担后的疲惫。
她抬起头,眼底极致的惶恐尽数褪去,只剩下温和又疲惫的平静,像一只受过伤、小心翼翼活着的小动物。
她的目光落在了绯白身上。
偌大的寝殿里,一白一橘两只狐族少女静静对视。一人浑身紧绷怯懦,一人松弛倦怠,安静的氛围裹着说不清的微妙。
过了几秒,琥珀率先开口,嗓音微微沙哑,像是长久压抑着不敢大声说话。
“绯……白?是这么叫你的吧?我刚刚听她们喊你。”
绯白身体僵硬,喉咙干涩得厉害,费了好大力气,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我叫琥珀。”橘色狐娘浅浅笑了一下,笑容温和又真诚,“我是狐族金焰一脉的前公主,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望舒一脉的,银发红瞳白毛,很好认。”
绯白轻轻点头。薇蕾莉亚一走,她紧绷许久的双腿瞬间发软,整个人脱力得厉害。
她踉跄着走到房间另一侧最远的暗红丝绒矮榻旁,慢慢坐了下来。
琥珀看着她狼狈紧绷的样子,金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感同身受的黯淡。
“你不用怕我。”她轻声说道,嗓音沙哑得更明显了,“我不会伤害你,我和你处境一样。”
她没有多说,停顿片刻,换了个温和的说法。
“我们都是被收留的人。”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穹顶的幽蓝星光缓缓流转,光影斑驳落在两人身上。空气里满是甜腻的血腥香气,混着绒毯温暖慵懒的味道,让人莫名昏沉。
琥珀觉得干坐着太过尴尬,轻轻动了动身子,耷拉的狐耳跟着微微晃动。她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巴掌大的旧木盒,盒子裹着暗红丝绒,边角磨损严重,锁扣处还有不少新的指甲划痕。
她把木盒放在膝头,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块暗金色的精致饼干,是血族贵族宴会上才会出现的、镶着金箔的高级点心。
“这个……”琥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又藏着让人心酸的温顺,“是我从宴会上偷偷留下来的。”
她拿起一块饼干递过来,金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看得人心头发涩。
“卡米拉大人偶尔会把宴会剩下的点心赏我。这块是这周一位南方伯爵带来的,我藏了很久,一直舍不得吃。”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
“我总想着,说不定哪天,能遇到和我一样的同类。”
绯白看着那块递到眼前的饼干,喉咙干涩得发疼。
她指尖微颤,伸手接了过来。饼干带着温热的触感,不是刚出炉的滚烫,是被人贴身藏着、捂了许久的体温。
她小口咬了一点,甜度很高,腻得人鼻尖发酸。
“好吃吗?”琥珀看着她,眼底漾着温柔的满足。
绯白含着饼干,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琥珀笑得更真切了,褪去了所有拘谨,却也更让人心疼。
她合上木盒,重新塞回床底,随后抱着自己巨大蓬松的橘红尾巴,靠在了床头。柔软的狐耳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慵懒又安静。
“其实我憋了很久,从没跟人说过这些话。”琥珀的语气慢慢沉了下来,满是疲惫,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卡米拉大人,对我还不错,如果我听话的话。”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踝的镣铐上。那副暗银色镣铐刻满蔷薇纹路,款式和绯白脖子上的影髓项圈一模一样。
“刚戴上这个的时候,我天天哭,总想着逃跑。我翻过墙、咬过锁链,还试过绝食抗议。”
她语气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过往。
“但所有办法都没用。”
“她每次都会把我抓回来,然后惩罚我。不会打我骂我,只是会用更强势的方式管束我。”
琥珀的声音骤然卡顿,眼底泛起水光,藏着极致羞耻与崩溃交织的情绪。
她硬生生压下眼底的湿意,扯出一抹疲惫的自嘲笑容。
“后来我就学乖了,不再反抗。我学着听话,学着她一来就主动递尾巴,学着乖乖承受她的管束,顺着她的心意回应。”
琥珀抬眼看向绯白,温暖的金瞳里,是一片麻木又安稳的平和。
“我知道这样很卑微。”
“可我慢慢发现,根本反抗不了。”
“顺从,是唯一能安稳活下去的方式。”
她伸出微凉的手,轻轻覆在自己手背上,动作温柔又落寞。
“你比我幸运多了。”琥珀的语气满是真切的羡慕,软得让人心碎,“薇蕾莉亚大人对你,和卡米拉对我不一样。”
“她看你的眼神,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一件用来把玩、收藏的藏品。”
绯白彻底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脑海里闪过项圈、被攥住的尾巴、那些羞耻的话语和举动。可所有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琥珀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了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那句温柔的判定,比所有顺从的道理,都更让她崩溃。
“累了吧?”琥珀察觉到她的失神与僵硬,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侧,眼神温柔又真诚。
“过来坐。”
绯白没有丝毫犹豫,撑着发软的身子站起来,慢慢走到琥珀身边坐下。
下一瞬,一双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稳稳安置在琥珀的膝头。
温热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她,琥珀的大腿柔软又暖和,像晒足阳光的云朵。暖意顺着后颈蔓延全身,驱散了她浑身的阴冷疲惫。
“好暖。”绯白的声音细细弱弱,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琥珀温柔应下,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银发,嗓音沙哑又安心,“卡米拉大人说,我的膝头最适合当枕头,这是我的用处之一。”
“每次她结束之后,都会让我给她膝枕,她说这是给我的奖励。”
“久而久之,我就习惯了。能这样被需要,好像也挺好的。”
绯白闭上双眼,静静感受着头顶温柔的抚摸,还有那条橘红大尾巴轻轻盖在身上的暖意。
这份温柔太过美好,也太过残忍。
所有的温柔体贴,都不是琥珀天生的性格,是日复一日驯化出来的结果。是命令,是束缚,是她被迫学会的顺从。
绯白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在温暖的膝枕上,在轻柔的抚摸里,在嘴里残留的甜腻味道中,她做了一场温柔的梦。
梦里没有项圈,没有束缚,没有永夜的冰冷黑暗。只有两只小狐狸,一白一橘,沐浴在阳光下,分享着一块简单的甜饼干,安稳又自由。
“时间到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从门口响起,硬生生撕碎了这片温柔的梦境。
石门被推开,薇蕾莉亚立在门口,猩红眼眸在幽蓝光线下格外耀眼。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屋内的画面——自己雪白的小狐狸,安安稳稳枕在另一只狐狸的膝头,银发散落于橘红绒毛之间,白雪落烈火,温柔又刺眼。
薇蕾莉亚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暗流翻涌。她确认了绯白安然无恙,确认了自己的所有物,依旧牢牢属于自己。
“走了。”
薇蕾莉亚的声音依旧冷淡,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温柔。
绯白慢悠悠抬起头,脸上还印着浅浅的粉色睡痕,红眸水雾氤氲,怯生生望着门口的人。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琥珀。
“琥珀。”
“嗯?”琥珀笑着应声,眼底藏着不舍与释然。
“饼干很好吃。”
“下次你来,我再给你留。”琥珀许下一句温柔又心酸的承诺。
绯白起身站好,脚步虚浮无力。她走到薇蕾莉亚身旁,还没站稳,就被人伸手攥住了尾巴根,轻轻揉了一下。
“走。”
薇蕾莉亚牵着她的尾巴,像牵着专属的小宠物,转身走出了双狐雕刻的石门。
屋内,琥珀独自坐在床沿。她低头看着脚踝的镣铐,金色眼眸里漾着疲惫又温顺的笑意。
她轻声呢喃,像是自我安抚,又像是和过往告别。
“顺从比较好……反抗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