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很安静。
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把车厢内壁照得像浸了层薄薄的蜂蜜。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咯噔咯噔"声,是这间封闭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绯白缩在角落里,一只手死死捂着脸。
不是哭。
是那块被琥珀膝盖压出来的、淡淡的红印子,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怎么都消不掉。她觉得自己的脸像一块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烙饼,烫得吓人,偏偏那股暖烘烘的余温还在皮肤上赖着不走,提醒她刚才那个膝枕有多软、多暖、多——令人心碎。
她不敢把手拿下来。
怕一拿下来,薇蕾莉亚就会看到她这副模样。怕那个坏蛋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像看一件刚拆了包装、还带着余温的、属于她的——
东西。
"见了那只狐狸。"
薇蕾莉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感想如何?"
绯白的手,在脸上僵了一下。
感想。
她能有什么感想?
她想起琥珀那双金色的、蜜糖般的、却盛满了令人窒息的平静的眼睛。想起那句"顺从比较好"。想起那句"反抗不了的"。想起那个膝枕——不是因为想给,是因为被训练成了这样。
她想起自己坐在那里,听着琥珀说那些话的时候,心底翻涌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半是恐惧一半是庆幸的——
庆幸自己遇到的是薇蕾莉亚。
这个念头本身,才是最让她恐惧的。
"……"绯白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她想说点什么,但每一个字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某种黏糊糊的、堵在食道里的、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的——
沉默。
薇蕾莉亚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沉默。她甚至没有追问。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只有车轮声的寂静。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薇蕾莉亚才再次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慵懒的、近乎随意的磁性,却字字清晰地、不容置疑地、砸进了绯白的耳朵里:
"等回去。"
"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吧。"
她顿了顿。
"床上的声音。"
"……"
绯白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她的手从脸上滑下来,那双血红的眼眸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点。整张脸从刚才那种暖烘烘的粉红,瞬间转变成了一种透明的、如同纸张般的苍白。
然后,像被倒过来的颜料桶浇了一样,又从苍白"刷"地一下,涨成了一种近乎紫红的、熟透了的、冒着热气的涨红。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不……"
薇蕾莉亚没有理会她。
她甚至没有看她。
那个女人,血瞳半眯着,望向窗外那道窗帘缝隙。橘红色的光落在她冷峻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她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
漠然。
不是生气。
是不理她。
冷处理。
绯白浑身一颤。她太熟悉这个了。在望舒的时候,那些兄姐们就是这样对她的——她哭闹,她反抗,她求关注,然后他们就当她不存在,就连父母也一样。比打骂更可怕的是无视。是让你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存在感,全部砸在一面冰冷的、毫无回应的墙上。
"……"绯白的手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她想说"不要",想说"我做不到",想说"你凭什么"——
但薇蕾莉亚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那种被无视的、深入骨髓的、比任何言语的折磨都更令人崩溃的——
恐惧淹没了她残存的、可怜的自尊。
她不能就这样被无视。
不能。
她咬了咬牙,血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绝望的、近乎卑微的、令人心碎的——
决绝。
然后,她动了。
不是站起来。
不是跑。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角落里挪了出来。暗红色的长裙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挪到薇蕾莉亚旁边。
然后,她把自己那条蓬松的、雪白的、巨大的尾巴,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贡品,颤颤巍巍地、小心翼翼地、举到了薇蕾莉亚的手边。
"……"薇蕾莉亚垂下了视线。
她的血瞳,落在了那条被双手捧着的、微微颤抖的、雪白的、毛茸茸的尾巴上。
绯白没有说话。她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的、嫣红如血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怯生生地、近乎哀求地、望着薇蕾莉亚。
那眼神在说:
你玩这个。
你撸这个。
你随便怎么欺负我都行——
但是不要……不要那个……
薇蕾莉亚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那条尾巴,又看了看绯白那张涨红的、令人心痒的脸。
她还有侥幸心理,以为自己能拒绝……
然后,她极轻地、极淡地——
笑了。
不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带着占有欲的笑。
不是那种恶劣的、带着戏谑的笑。
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无奈的、像是在看一只自以为聪明、实际上蠢得令人心软的、小动物的笑。
但她还是没有接那条尾巴。
她只是重新抬起视线,望向窗外,血瞳半眯着,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像一缕烟,转瞬即逝。
冷处理。
继续。
"……"绯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隐忍的、从眼角滑落的泪。是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她自己手背上、砸在那条雪白的尾巴上、砸在暗红色地毯上的——
泪。
她把尾巴放下了。
双手捧着脸,整个人蜷缩在薇蕾莉亚身边,发出极轻的、极细的、破碎的、像小猫被踩了尾巴后那种、带着哭腔的、几乎不成人声的——
呜咽。
"我……我还没……"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刚哭出来的鼻音和哭腔。
"还没谈过恋爱……"
这句话,细若蚊蝇,像一片羽毛,飘在寂静的车厢里。
薇蕾莉亚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仅此而已。
她没有低头。
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看着窗外,血瞳半眯着,嘴角那抹淡淡的、令人心碎的弧度,依旧挂着。
橘红色的光,在车厢里缓慢地移动着,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绯白蜷缩在她的脚边,眼泪一滴滴地砸在地毯上,暗红色的地毯吸了水,变成了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不知道马车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回去之后,那个坏蛋是不是真的会——
做到她说过的那件事。
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个封闭的、暧昧的、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橘红色的空间里,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哀求、所有的"替代方案",全部——
撞在了冰山上。
而那座冰山,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呜……"
绯白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几乎不成人声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微弱到极致的气音:
"坏蛋……"
薇蕾莉亚的嘴角,那抹弧度,似乎又深了一点点。
但依旧没有低头。
依旧没有说话。
依旧——
冷处理。
马车在橘红色的光里,继续向前行驶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咯噔"声,像某种缓慢的、令人窒息的、倒计时的钟摆。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绯白蜷缩在薇蕾莉亚身边,眼泪慢慢止住了。不是因为不难受了,是因为——哭累了。
她的脸埋在膝盖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微弱。那条雪白的、蓬松的、巨大的尾巴,软绵绵地摊在座位上,像一条被遗弃的、雪白的、巨大的、毛茸茸的——
围巾。
薇蕾莉亚终于从窗外收回了视线。
她低下头,血瞳落在了旁边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的、雪白的身影上。
那双血红的眼眸,此刻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橘红色的光晕下,像两排细碎的、晶莹的、令人心痒的——
钻石。
薇蕾莉亚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想碰她。
想把她捞起来,抱进怀里,像昨晚那样,紧紧地、不容置疑地、搂着她。
但她忍住了。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
还不到时候。
这只小狐狸,需要再"疼"一点。
再"怕"一点。
再"依赖"一点。
然后,她才会明白——
除了薇蕾莉亚,她没有别的选择。
除了顺从,她没有别的路。
除了被这个坏蛋"欺负"到哭、到崩溃,她还得完全顺从她的一切要求,就像琥珀一样。
她什么都没有。
薇蕾莉亚重新靠回软垫,血瞳半眯着,望向窗外。
嘴角那抹弧度,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像一只猫,看着爪子下那只被玩得筋疲力尽、却还在试图挣扎的、毛茸茸的小东西。
不急。
慢慢来。
反正——
她是她的。
马车终于停了。
永夜王城的"黄昏",再次笼罩了这座冰冷的、哥特式的、属于薇蕾莉亚的城堡。
薇蕾莉亚站起身,黑色的长裙曳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座位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的、雪白的身影。
“走了。”她命令道。
“回去叫侍女给你好好洗洗,要哭……”
她顿了顿。
“那就待会再哭,哭得好听一点。”
绯白依旧没有反应,但从她那颤抖的肩膀看,她只是在做无声的、无谓的抵抗。
良久,她有了反应。
“我不要……”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唉……真费事,那今天就算了吧。”薇蕾莉亚装作妥协。
闻言,绯白才站了起来,跟在薇蕾莉亚身后。
大门在二人背后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