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白的意识在向下沉溺。
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进水里,无法挣扎,无法抵抗,四周漆黑冰冷,身体完全使不上力气。
耳边的滴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慢慢聚集起来,化作铁桶里的水,悬在真白的头顶,倾倒下来。
「哗啦——」
她猛地睁开眼睛。
好冷。全身都湿透了,校服贴在皮肤上,水珠从银色发梢一颗一颗掉下来,碎在瓷砖地面上。
真白眨眨眼。
她发现自己正坐在阴暗狭窄的空间里,仔细观察,发现是洗手间的隔间。
放在膝盖上的便当已经被彻底打湿,米粒顺着大腿掉落到地砖上,与菜叶混在一起。
画面有些熟悉。
她想起来了,是昨天,自己被优美子带人堵在洗手间的场景。
“哟,总算回过神来了?”
优美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她惯有的、像是在品尝什么劣质糖果般的轻蔑。
她半蹲在真白面前,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豹尾在身后饶有兴致地晃着。
旁边几个跟班站成一个半圆,影子盖在真白的身上,像一群等着食腐的秃鹫。
“我还以为你吓晕过去了呢,这么点小事就装死,也太无聊了吧?要不要再给你一桶水,让你清醒清醒?”
她笑了,周围的人也跟着笑。
就在这时,一个粉白色的身影从半圆后面钻了出来,手里提着沉甸甸的水桶。
「……是小鸟游同学。」
小小的,粉白色头发在光线下有些凌乱,过长的刘海遮住了表情,步伐摇摇晃晃,每走一步,桶里的水就会撒出来一点,在地砖上留下浅浅地水渍。
「她会摔倒的。」
真白记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雪奈会在这里故意摔倒,把铁桶里的水撒出去,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打断这出戏码。
可是,就在雪奈的脚,落在她本应该摔倒的位置时。
嗒。
鞋子踏过水渍,很普通地走了过去。
她没有摔倒。
而是很普通地走了过来,站在真白面前,小小的身躯抬起水桶,然后……
哗啦。
冷水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比优美子的动作还要粗暴,水桶直接脱出手,差点砸到真白,撞在隔间的墙壁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巨响。
水灌进鼻腔,真白差点被呛到,液体顺着她的头发,脖颈、校服,一路流进鞋子里,睫毛挂着水珠轻颤,视线变得模糊。
有笑声。
是雪奈在笑,那笑声与优美子她们混在一起,尖锐刺耳,像是撒了一地的玻璃珠。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啦。”
雪奈吐了吐舌头,假装可爱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优美子睨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悦。
“对不起啦,老大。”
雪奈立刻往优美子身边凑了凑,笑得又谄媚又讨好。
“我就是想学习一下您嘛。您看她那副表情,真的好好笑哦,这只狼狈的臭蝙蝠,居然敢看不起您,我当跟班的,当然得给您出出气。”
……这是谁?
真白望着她,忽然感觉那张脸好陌生。
她认识雪奈是不会这样说话的,也不会做这种事情,可是那外貌,那声音,那小小的模样,分明就是她。
这是怎么回事?
真白刚准备开口,想叫雪奈的名字,可是喉咙像被冷水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忽然,画面跳转。
教室。
真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课本摊在面前。
不远处,靠门的几张桌子被拼在一起,雪奈就坐在其中一张上。
她一条腿踩在别人的座椅上,另一条腿大大咧咧岔开,百褶裙皱巴巴堆在大腿上,嘴里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周围几个跟班笑得前仰后合。
“那家伙一听我报出优美子老大的名字,整个人直接就蔫了,当场就跪下来了,你们都没看见,笑死我了。”
雪奈一拍大腿,魅魔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
“我还以为她多厉害呢,结果连三秒都坚持不住。”
“然后呢?你没再补两脚?”一个跟班问。
“补了呀,狠狠地踢了两脚呢!要不是赶时间要去美容院按摩,我恨不得多踹两脚呢。”
雪奈撅了撅嘴,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
“美容院?”
另一个跟班注意到关键词,表现出好奇。
“雪奈,你说的是之前那家很火的美容院吗?那个超贵的吧,我记得一次要好几千呢。”
“这有什么,找家里人要点钱就完事了呗。”
雪奈无所谓地抖抖腿。
“我家里可从来都不会拒绝我的要求,要什么东西,动动嘴皮子不就有了?”
“真好啊,我也想去一次啊。”跟班表示羡慕。
真白听着她们的对话,手指不自觉地在课本上慢慢收拢。
她调查过雪奈的背景,父母欠下巨债后不知去向,家里只剩下她,还有一个姐姐在菲林企业拼命打工还债,生活非常拮据。
平时的雪奈是不怎么花钱的,连买瓶饮料都要在自动贩卖机前犹豫好半天,怎么可能花好几千去美容院按摩,更不可能说出「找家里人要点钱就完事」这种话。
这家伙……到底是谁?
“啊,想去尿尿。”
雪奈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
“有没有一起的。”
“不去。”“不急。”“懒得动。”几个跟班摇摇头。
“那我一个人去。真是,懒死你们得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很大,顺便把空掉的果汁盒往垃圾桶一扔,没扔进,也不管,继续朝门外走。
真白慢慢合上课本,站起身,跟了过去。
走廊很静,雪奈走在前面,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步子轻快。
真白从后面追上去,在离她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先轻轻叫了一声。
“小鸟游同学。”
雪奈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真白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小鸟游同学。”
“啊——!”
雪奈猛地转过来,看到真白的脸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脏东西黏上了一样,甩开她的手,后退半步,用力拍好几下被碰过的肩膀。
“你、你干什么!别碰我!快走开!别把病菌传染到我的身上!”
她瞪着真白,眼睛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那张脸皱了起来。
“谁让你这样叫我的?叫那么亲近干什么,我和你很熟吗?真是的,脏死了……”
她嘟囔着,转身快步往走廊另一边走。
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以后离我远点,听见了没有?不然我会让优美子老大弄你!真是的,晦气。”
真白愣在原地,手还停留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怎么回事。
很明显,她根本不是雪奈。
可是,真白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莫名感觉到一股熟悉的违和感。
那个说话的语调,那个又凶又虚,拼命想要显得自己很厉害的感觉,好像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很多次。
就像是……
雪奈她,原本应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