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都是假的

作者:真回世景 更新时间:2026/7/18 18:35:14 字数:4688

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

妹妹出生那天,医院走廊的灯很白。

我爸抱着那个皱巴巴的红色小肉团,笑得我从未见过。我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她说"让哥哥来看看妹妹",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捧着什么的珍重。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很小,很丑,闭着眼睛在哭。

"以后要照顾好妹妹哦。"我妈说。

我点了点头。那年我七岁,已经学会了用点头代替所有回答。

后来我发现,妹妹不需要我照顾。她想要什么,哭一声就有。摔倒了,全家人围上去哄。考了八十分,爸妈说"宝贝真棒"。而我考了满分,我爸说"应该的"。

"男孩子要独立。"这句话我听了十七年。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我听了十五年。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句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年。

记忆里爸妈的争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妹妹上小学那年,我爸生意出了问题。每天晚上他们关着门吵架,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贴着墙能听清每一个字。"你哥那边借的钱什么时候还?""我不是在想办法吗!""办法办法,你就知道说办法!"

我蹲在门外,把脸埋进膝盖里。

妹妹被送到外婆家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家里安静得像坟墓。我每天按时吃饭、按时上学、按时把成绩单放在餐桌上,活得像一个功能正常的机器人。他们吵架的声音停了,但也没人跟我说话。饭桌上三个人沉默地咀嚼,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刺耳。

有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在哭。我爸在另一个房间叹气。我站在走廊中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边。最后我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纹。

一道,两道,三道。

四道,五道,六道。

我的眼泪流到耳朵里,我抬手擦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因为哭了也没用。因为"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高二那年,隔壁班的女生在走廊拦住我。

"碎星同学,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封信,粉色信封,贴着一颗心形贴纸。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周围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

我接过信,当着她和所有人的面,撕了。

"我不需要。"我说。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起哄的声音也停了。我绕过她往前走,听见身后有人在说"碎星果然是个怪人""他是不是有病啊"。

我脚步没停。

那天下晚自习,我发现课桌里又塞了一封信。还是粉色信封,还是心形贴纸,但被揉得很皱,像是塞进来的人犹豫了很久。我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我知道你不想谈恋爱,但能不能做朋友?"

我把信丢进了垃圾桶。

朋友?什么是朋友?小学毕业的时候我的"朋友"们拉着我拍照,笑得灿烂,毕业之后没有一个联系过我。初中我同桌生病请假一个月,回来的时候全班都围上去问"怎么样了",只有我坐在原位没动。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懂——"碎星果然是个冷漠的人"。

对,我就是冷漠。我就是不需要。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过生日,十七年都这么过来了,不需要谁来打破。

但那天放学后,我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美叶站在校门口的樱花树下。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比白天披散了一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见我出来,她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杯子:"等你半天了!这个是你的最爱。"

我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

"我不喝。"我说。

"你明明喜欢这个味。"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从小一起长大。

我盯着她看。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头发边缘染上了一层金红色。风吹过来,有几片樱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柔软得像一个梦。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因为我能看见她手里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能闻见奶茶甜腻的香气,能听见她呼吸时轻微的、因为跑过来而急促的喘息声。

"碎星,你到底要不要?"

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站在原地。

我想说不要。想说我不需要别人的施舍。想说请你离我远一点因为我根本不配有人对我好。

但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

"……要。"

她笑了。她把奶茶塞进我手里,指尖碰到我的手指,温热的。

"这才对嘛。"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壁上贴着一张小熊贴纸。

我小口喝了一下。很甜。

甜得我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不,不是真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美叶不存在,奶茶不存在,被人在樱花树下等待的黄昏不存在。

真实的我正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擦黑板。值日生只有我一个,因为没人愿意和我一组。窗外的夕阳和幻想里一样红,但楼下没有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

我擦完黑板,把抹布洗干净挂好,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很安静。楼道很安静。校门口没有樱花树,只有两排光秃秃的丑树。

我站在校门口停了两秒。

然后一个人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现在,我正在房间里整理高中的课本。窗外没有樱花,没有走廊,没有奶茶的香味。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电视机的声响。书桌上摊着今天刚拿到的成绩单,全年级第三,旁边放着父母“出差一周”留下的便条和五百块钱。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眼泪。

因为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家说“我回来了”。

而美叶——那个会对我笑、会叫我“笨蛋”、会记住我爱吃巧克力味的女孩——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从来,从来,从来没有。

我把那本旧课本放回书架,指尖划过

那是我自己的笔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只有一行字:

“我真的好希望你是真的”。

——

早已破碎的幸福

我小时候拥有过很多东西。

洋娃娃,公主裙,每周去游乐园的承诺,还有睡前我妈给我读故事书的声音。我爸那时候生意很好,他每天回家都会把我举起来转圈,说"我家美枭今天又漂亮了"。邻居阿姨们看见我就捏我的脸,说"这小姑娘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确实。我从小就长得好看。大眼睛,白皮肤,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幼儿园老师选我当小主持人,小学文艺汇演我永远是领舞的那个。男生给我递零食,女生想和我做朋友。我活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像一颗被捧着的水晶球。

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我值得被喜欢,值得被优待,值得拥有全部的爱。

小学四年级那年,我爸给我买了一条公主裙。粉色的,纱质的,背后有一个巨大的蝴蝶结。我穿着它去学校,全班女生围过来摸裙摆,说"美枭你好漂亮"。那天放学我爸来接我,我扑进他怀里,他把我抱起来转了三圈。

"爸爸最爱谁?"

"最爱美枭!"

"那妈妈呢?"

"也最爱美枭!"

我们三个人笑成一团。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画面会永远持续下去。

五年级升六年级的那个暑假,一切开始变了。

我爸的生意出了大问题。我不懂具体是什么,只知道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烟灰缸里的烟头越来越多。我妈开始摔东西,哭着喊"你就知道往外借钱""你那些朋友全是骗子"。我爸沉默着抽烟,烟雾里他的脸变得很模糊。

有天晚上我听见客厅传来巨响。我跑出去,看见电视机倒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我妈坐在沙发上哭,我爸站在窗口背对着所有人。

"美枭,回房间去。"我爸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

我没动。我站在走廊里,光着脚,穿着那条粉色公主裙。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尘。

"回去!"他突然吼了一声。

我吓跑了。跑回房间锁上门,钻进被子里发抖。我听见外面又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是我妈的尖叫。我把被子蒙过头顶,捂住耳朵。

从那以后他们每天吵架。有时候在晚上,有时候在早上,有时候我放学回家推开门,迎面就是我妈哭着冲进卧室的背影。我站在玄关不敢动,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疼。

六年级冬天,他们离婚了。

我爸搬走那天,我站在门口看他拎着行李箱往外走。他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说"美枭,爸爸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我其实想扑过去抱住他喊"别走",但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看着我等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声,很轻。

我跟了我妈。我们搬进了一个更小的房子,两室一厅,客厅的灯是坏的没人修。我妈找了一份新工作,每天早出晚归。我一个人放学回家,开门,换鞋,写作业,热剩饭,睡觉。那条粉色公主裙被我叠好收进了衣柜最底层,再也没穿过。

我妈再婚是初一那年的事。继父姓王,做建材生意,笑起来有两颗金牙。第一次见面他给我夹菜,说"美枭长得真好看,像她妈年轻的时候"。

他的手在夹菜时蹭到了我的手背。我缩了一下,他没在意。

一开始只是蹭到。后来是拍肩膀,"学习累了吧";再后来是摸头发,"头发真顺";再后来是我洗完澡穿着睡衣出来时,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从我湿漉漉的脖子滑到膝盖。

我开始不敢在家洗澡。夏天也穿着长袖长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我妈什么都没发现,或者说她发现了但不想知道。她每天回家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和我说话永远不超过三句。

初二那年,有次我妈出差三天。第二天晚上我锁了卧室门,但半夜听见门把手被转动的声响。咔哒,咔哒,咔哒。我抱着被子缩在床角,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外面的人转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早上继父若无其事地给我煎了鸡蛋。我盯着那颗蛋,蛋黄是溏心的,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

"美枭,怎么不吃?"

"我不饿。"

我把蛋倒进了垃圾桶。

从那以后我开始晚回家。放学后去图书馆,图书馆关门了就去24小时便利店,买一瓶最便宜的水坐在角落看窗外。便利店店员是个中年阿姨,有次她问"小姑娘怎么天天待到这么晚",我说"我妈让我等她下班"。

她没再问。她大概看出来我在撒谎。

有一天晚上我在便利店坐到了十点。手机里我妈发来一条消息:"今晚不回来吃饭,你自己解决。"我没回。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像谁在哭。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然后就有人敲了敲我的桌面。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旁边,校服和我不是一个颜色。他手里拿着一把伞,大概是从便利店刚买的,标签还没撕。

"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他问。

他的声音很温,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不认识他。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砸在桌面上,啪嗒,啪嗒,啪嗒。

他明显慌了,手忙脚乱地找纸巾:"你别哭啊!我、我不是来赶你走的……我就是看你一个人……"

我一边哭一边抬头看他。他长得不算特别帅,但眉眼很干净。耳朵红了,大概是着急的。他递过来的纸巾印着小熊图案,是儿童款。

"谢谢。"我接过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坐在了我对面。便利店的白光灯照着我们两个,窗外雨声哗啦哗啦,玻璃上全是模糊的水痕。他什么都没问,就只是坐在那里。

那天我坐到十一点半,他就陪到了十一点半。临走前他把伞留给了我,我问他"你呢",他指了指书包说"我带了帽子"。

然后他就顶着书包跑进了雨里。校服背后被淋湿了一大片。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伞柄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但那把伞我后来还他的时候,他没接。他说"你留着吧,下次下雨用"。

"下次"——他用了"下次"这个词。就好像我们之间还有"下次"。

我握着那把伞回家,推开门,继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伞上。

"哪来的伞?"

"同学的。"

"男同学?"

我没回答。我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伞靠在床边。

外面的雨还在下。我闭上眼睛躺在床上,把手贴在冰凉的伞柄上,像握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我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角落有一道细长的裂纹。窗帘拉着,但遮光效果很差,外面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我还在这个"家"里,枕边没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厨房没有煎蛋的香味,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我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拥抱的余温,没有洗衣粉的味道。那间合租房从来没有存在过,搬家那天他靠在沙发上睡着的画面是我看了十四遍租房广告后想象出来的。每天早上的煎蛋和系错的扣子,都是我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上、同一个醒来的瞬间反复编织的。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灶台很干净,因为很少用过。冰箱里只有上周买的速冻水饺和两瓶过期的牛奶。

我靠在冰箱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从来都没有什么青梅竹马。"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撞来撞去。没有回应。

也没有人蹲在操场边递给我一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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