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摸了一下脸,才发现自己哭了。窗外天刚蒙蒙亮,五点半,闹钟还没响。我盯着天花板裂纹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很空,空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然后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手机闹钟是七点响的。我按掉,起床,洗漱,穿校服,对着镜子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三秒。出门的时候爸妈的房门关着,妹妹的房门也关着。家里很安静,只有我关门时咔嚓一声轻响。
市立图书馆是我周末最常去的地方。安静,没人打扰,而且离我家只有两站公交。周六早上我照例坐到靠窗的老位置,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占座,然后去书架间找书。回来的时候,我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你占座了。"那个女生抬起头看我,手里翻着一本我从家里带来的旧小说。
我站在桌子前面看着她。头发扎成低马尾,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穿了一件印着卡通熊的T恤。她长得不难看,但此刻她正大摇大摆坐在我的位置上翻我的书,这让我有些厌恶。
"起来。"我说。
"我就不。"她把书合上往怀里一抱,"这书我还没看完呢。"
"那是我的。"
"那我借一下呗。"她冲我笑,嘴角歪着,眼睛里写着"我故意的"。
我绕到桌子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下,懒得跟她吵。她倒不客气,把书继续翻开看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像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团放在桌子中间。
"早上多买了一个,给你。"
"不需要。"
"不是施舍!"她瞪了我一眼,"是我吃不完浪费了可惜。你帮我消灭掉行不行?"
我看了一眼那个饭团。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傻笑的卡通熊,和她衣服上那只一模一样。
"……我不认识你。"
"现在不就认识了?"她把手伸过桌子,"美枭,你呢?"
"碎星。"我没有伸手。她也不在意,把手缩回去继续翻书。阳光从图书馆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翻书页的动作很轻,指腹贴着纸边慢慢捻过去。
那天她真的把书看完了。看到中午,她把书合上还给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书你从哪儿借的?馆里没有。"
"自己买的。"
"哦。"她把饭团往我这边推了推,"饭团记得吃,我走了。"
她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我电话,书看完记得告诉我,我下次也想和你一起看。"
然后她就跑了。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吹得我桌上的书页哗哗响。
我低头看着那个饭团和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写得很急,歪歪扭扭的,电话号码后面画了一只小熊。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饭团吃掉了,纸条收进了钱包最里面的夹层。
但我没有主动联系她。
两周后的周六她又来了。我正在老位置看书,她把书包往桌上一甩就坐到了对面,理直气壮得很。
"碎星,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要打?"
"我请你吃饭团了!你得还我人情!"
"借你书还过了。"
她噎了一下,瞪着我半天,最后笑了:"碎星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嗯。"
"但是我好像不讨厌你。"
我没抬头。但书页上那几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从那天起她每个周六都来。有时候给我带一瓶水,有时候带一个面包,说什么"超市买一送一多出来一份"。我刚开始会说"不需要",后来懒得说了,她放在桌上我就拿走。她坐在对面写作业或者看杂志,两个人隔着桌子各干各的,偶尔她说一句"这道题怎么写"我就把本子拿过来看一眼,在上面写完过程推回去。
有天下午她写了一半突然趴倒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怎么了?"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声音闷闷的。
我放下书看了她一会儿。肩膀在微微抖,但她在忍。我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书。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眼圈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她抹了一把脸,从书包里掏出伞放在桌上。
"下雨了。"她说。
"嗯。"
"你带伞没?"
"没。"
她把伞推到我面前:"你拿走吧。"
"那你呢?"
"我坐公交,淋两步路就到了。"
我看着那把伞。折叠得很整齐,是新买的,标签还挂在把手上。
"为什么给我?"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她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不一样,嘴角提得很勉强。
"因为你看我哭的时候,没问我为什么哭。"她说,"我喜欢你这一点。"
我把伞收进了书包。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轻响。
"走吧,"我说,"我送你到公交站。"
她哦了一声站起来。雨从图书馆门口望出去是灰蒙蒙的一片,路面泛着水光。我撑开那把新伞走到雨里,等了两秒,她钻进伞下面来,跟我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伞不大,两个人都淋湿了半边肩膀。
公交站只有十几步远。她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我站在雨里看那辆车的尾灯在灰蒙蒙的雨中模糊成两个红点。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
标签还在上面,印着收银条上打的价码。十五块。
我撑开伞一个人走回家。鞋湿透了,踩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幻想里的美叶是假的。但这个会在周六下午坐在我对面写作业、会给我带面包、会把新买的伞送给我的女生是真的。
我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公交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里的那个瞬间,我站在雨里待了很久。
——
那天晚上图书馆关门之前,我蹲在门口翻书包找公交卡,翻了三遍都没翻到。
"找什么呢?"碎星锁了门走过来。
"公交卡……好像忘带了。"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我蹲在地上把头埋进书包里继续翻,但其实心里知道就是忘带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走开了,以为他走了,站起来准备淋雨走回去。
结果他回来了,手里拿着把伞。是我上次买的那把折叠伞。
"用这个。"他把我那把递给我。
"你呢?"
"我没事。"
"你明明只有一把伞了——"
"我走快点就行。"
我看着他。他校服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痕。他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我攥着那把伞,伞柄是温热的,被他手心焐过。
"碎星。"
"嗯。"
"你为什么总给我东西?"我盯着他,"伞也是,上次我在便利店哭你也是二话不说就买了把伞给我。你明明就是那种懒得理任何人的人。"
他没说话。雨从图书馆门檐外面落下来,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站在我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因为你看上去很惨。"他说。
"……就这?"
"嗯。就这。"
我笑了。我拿着他给的伞走进雨里,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门檐下面,雨幕把他隔在后面,他的脸在灯光和水汽里模模糊糊的。
"碎星!下周还来图书馆吗?"
"来。"
"那我等你!"
他站在那没动。我转过身往前走,伞面挡住了大半视线。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脚下是积水的路面倒映着路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我好高兴。
但周末再去图书馆的时候,他没来。
第一个周六,我在老位置坐了一整天,翻了三本杂志写完了两张卷子。下午五点半图书馆关门,我把椅子推回桌下,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空荡荡,桌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第二个周六,我带了两个饭团,等到中午吃掉了一个,下午吃掉了一个。关门的时候把第二张卷子写完。出门在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雨没下,天晴得过分。
第三个周六我没去图书馆。
我在家窝了一天,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手机屏幕上那个存了但从来没拨过的号码安安静静躺着,我盯着看了很久,最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第四个周六,我在菜市场门口看见了他。
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棵白菜和一袋鸡蛋,正低头过马路。我叫了他一声,他听见了,转过头来。看见我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像惊讶,又像别的什么。
"碎星!"
他站在马路对面。红灯变绿了,行人开始过斑马线。我穿过人群往他那边跑,差点撞上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叔。他往前走了两步接住我,我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收紧。
"你跑什么。"他说。
"你去哪儿了?三个星期没来图书馆!"
"……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他没说话。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两棵白菜,一袋鸡蛋,拿袋子的手指关节上有一小块淤青。
"碎星,"我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他看着我。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我电话号码给你了,你不打。我只能等你去图书馆。你不来我就等不到。碎星,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行人从我们旁边绕过去。菜市场门口的人流嘈杂得很,但我和他之间那点距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他站在我面前,拎着那袋白菜和鸡蛋,垂着眼睫。
然后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新添的联系人,名字写着"美枭",号码是我写给他的那张纸条上的。添入时间是三个星期前的周六——他第一次没来图书馆的那天。
"我存了。"他说。
我低头看着那个屏幕。
"那你为什么不打给我?"
"不知道说什么。"
"你是猪吗,"我说,"你就说一声'我这周不去图书馆'也行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他说。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突然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菜市场的大妈推着自行车从我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我听见有人小声说"小情侣吵架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白菜差点滚出来。
"你别哭。"他说。
"那你以后来不来?"
"来。"
"每周六都来?"
"……来。"
我抬手抹了一把眼泪,看着他站在白菜和鸡蛋旁边,校服袖子依然卷着,手腕上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白。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我差点没看见——但他确实弯了一下。
"嗯。"他说。
那天傍晚他拎着白菜和鸡蛋走在我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穿过菜市场后门那条巷子。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靠着我的影子,两个黑乎乎的形状中间只剩一条很细很细的光。
"碎星,你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
"没什么。"
我没再问了。他愿意答应我来图书馆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走在他左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很硬,嘴唇抿着,拎塑料袋的手指攥得发白。
快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把手伸进了他的塑料袋里。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惊了一下但没躲开。我握住他攥着塑料袋那只手的三根手指,把他的手从塑料袋把手上掰开。
"我帮你拎一袋。"我说。
他看着我。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眼睛里有碎碎的光。
"……好。"他说。
我把那袋鸡蛋抢过来拎在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差一点就碰到了他的手背。我没敢碰,他也没有靠近。
但那天我们站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我们的影子靠在一起,肩膀之间那条细缝被夕阳填满了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