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真实的东西

作者:真回世景 更新时间:2026/7/18 18:35:15 字数:11070

那个周六早上我醒得很早。

闹钟还没响,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周六。图书馆。美枭会坐在老位置等我,桌上摆着两份早餐,一份是她的,一份是给我的。她会抬头看我推门进来,然后歪着嘴角笑,说"碎星你又迟到了"。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我不想去。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去,已经约好了",另一个说"别去了,去了又能怎样"。我闭上眼,想让自己再睡过去,但越躺越清醒,清醒到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的闹钟声、楼道里的脚步声、楼下早餐铺开门的卷帘门声。

我在床上躺到了九点半。

然后我坐起来,拿起手机。屏保亮着,没有新消息。我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美枭。屏幕上的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我打了一个"我",又删掉了。打了"今天不",又删掉了。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站起来穿衣服。

我没有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那天我去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街,在一家从没去过的早餐店吃了碗馄饨,然后漫无目的地走了很远。路过公园,路过菜市场,路过一个我不认识的学校门口。下午回到家,手机躺在枕头底下,拿起来看,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从抽屉里翻出那本从图书馆带回来的旧小说。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美枭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这书我看完了,写得还行,但结尾我不喜欢。你说男主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跟女主在一起呢?"

我把纸条重新夹回去,合上书,塞进抽屉最里面。

第二个周六,我又没去。

第三个,也没去。

我换了常走的路线,绕开图书馆那条街,绕开菜市场那个路口,绕开所有可能碰见她的地方。我知道她在等我,也知道这么做会让她难过。但是——我停下脚步站在一个红绿灯前面,看着对面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人群——可是和她走得太近的话,有一天她也会像爸妈那样发现我根本不值得被接近。

"碎星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她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带着那种歪着嘴的、看穿一切的笑。

"但是我好像不讨厌你。"

红灯变绿了,人群开始往前走。我站在原地没动,旁边的人绕过我,有人撞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待着,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桌前写了很久的作业。写完了数学写英语,写完了英语写物理,写到十一点半实在没事干了,我打开抽屉把那张纸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我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面装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字——美叶。那是我从小学就开始写的幻想日记,里面记录了一个从来不存在于我生命里的女孩。她会在樱花树下等我,会记得我喜欢巧克力味,会在我难过的时候轻声问我"怎么了"。

我有她就够了。

可是现在我把那本日记翻开来,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近几个月写的部分,那些字越来越短,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甚至是空白的,因为我每次拿起笔想写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都是美枭坐在图书馆对面写作业的样子,歪着脑袋咬着笔帽,遇到不会的题就抬头看我。

我把日记本合上,锁回抽屉里。

周六早上我还是没有出门。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从灰蓝变成惨白再变成昏黄。手机放在桌子上一整天,屏幕亮了两次,都是垃圾短信。我盯着那个安静的手机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把它拿起来,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面。

按不下去。

我整个人陷进椅子里,手机滑落在腿上。

有什么好联系的呢。我能跟她说些什么?说"我这三个星期不去图书馆是因为不想见你"?还是说"你别等我了因为我根本就不配有人对我好"?她听到这些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像其他人一样,先愣住,然后失望,然后转身走掉。

她迟早会走的。所有人都会走。

我只是让她提前走了而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天花板裂纹数到第四十四条的时候,我闭上眼睛。

幻想里的美叶在樱花树下对我笑。我问她"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她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看着我。我知道她是假的,知道她只是我脑子里造出来的一个影子。但我还是闭上了眼睛,让那个影子把我包裹进去。

因为真实的那个世界太亮了。

亮到我害怕。

——

第一个周六,我坐到了下午五点半。

图书馆关门之前我把书和本子收进书包,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常坐的那个位置上没有人。桌上也没有书、没有水杯、没有他的校服外套。我走出图书馆大门,外面天还亮着,太阳斜挂在西边。

"明天就来了。"我对自己说。

第二个周六,我带了两个饭团。

一个我的,一个他的。热豆浆也买了两杯,一杯放在他那边的桌角。到中午那杯豆浆凉了,我把盖子掀开喝掉了。到下午饭团变硬了,我掰开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扔进垃圾桶。关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他那个位置空荡荡的,桌角有一圈我放豆浆杯留下的水渍。

我拿纸巾擦干净了。

第三个周六,我坐在位置上发了很久的呆。周围有小孩跑来跑去,有老人翻报纸的声音沙沙响。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存了但从来没拨出去过的号码,拇指动了动,没有按下去。

万一他在忙呢?万一他家里有事呢?我打了会不会打扰他?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第四个周六我没去图书馆。

我在家躺了一天,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那天在菜市场门口我表现得太烦人了?是不是我不该拉他的手?是不是我说"每周六都来"的时候语气太咄咄逼人了?我回想那天每一个细节,他当时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白菜和鸡蛋,手指关节上有淤青。我跑过去抓住他胳膊的时候,他有没有皱眉?有没有缩手?

我记不清了。

越回想越模糊,越想越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第五个周六我又去了图书馆。

走进去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我推开门先往那个位置看——空的。我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占座,那是我以前每次给他占座的方式。桌上什么都没有,我开始翻书,翻了几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抬头看门口的方向。有人推门进来我就抬头,进来的是老人、小孩、年轻情侣、背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就是没有他。

下午快关门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管理员阿姨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姑娘闭馆了"。我迷迷糊糊坐起来抹了一把脸,发现胳膊下面压着的那页纸湿了一小块。

我站起来收拾书包。往外走的时候经过那个空位,停了一步。

然后我走出图书馆大门,外面下雨了。我没有带伞。

我没有跑。我走进雨里,慢慢地走。雨打在脸上凉凉的,顺着下巴往下淌。我分辨不出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衣服湿透了,我站在站牌下面等车,鞋子里灌满了水,每动一下都能听见咕叽咕叽的声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屏幕上是图书馆公众号推送的闭馆通知。没有新消息。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全是水雾,我抬手在上面划了一道,窗外的路灯和车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我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他的那天。

他站在我面前说"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冷。后来我故意不走,坐他位置翻他书,他居然也不生气,绕到旁边去坐了。我把饭团推给他的时候他皱眉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判断我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我从没跟他说过,那天我观察了他一整个下午。他翻书页的动作很轻,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会停一下,嘴角有很淡很淡的弧度。他喝水的时候会先把杯盖拧松再拧回去,反复三次。他五点半准时收拾书包,但会等旁边的小孩先跑过去才站起来。他走的时候把椅子推进桌下的角度很正,正到像是用尺子量过。

我那天晚上回家就跟我妈说:"妈,我今天遇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人。"

我妈在看电视,头都没回:"哦。"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之后的每个周六我都盼着去图书馆。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菜市场门口遇见他的那天晚上我回了家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是开心的哭。因为他存了我的号码,因为他没有跑掉,因为他让我帮他拎那袋鸡蛋。

可是他现在跑掉了。

我坐在公交车上,湿透的校服贴在皮肤上,冷得发颤。我双臂抱住自己,下巴抵在膝盖上。车子一晃一晃地往前开,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

碎星,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烦了。

是不是那天我哭的样子让你觉得很有负担。是不是我总在你面前表现得很可怜所以你不想靠近我了。是不是你发现我根本不是那种讨人喜欢的女生。是不是你回去想了想觉得"不值得"。

明明是你先给我伞的。

明明是你先对我好的。

明明是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意我。

我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手指是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车窗上我划的那道线已经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又变成了一片看不清的光。

那天晚上回到家,继父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看了我一眼:"淋雨了?快去洗澡。"

我低着头往房间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拍了一下我的后背。湿透的衣服贴在那儿,那只手的温度隔着布料透过来。我僵了一瞬,快步走回房间锁上门。

我靠在门板上滑坐下去。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地板上洇开一小滩水。

手机在口袋里,我掏出来,翻开通讯录,看着那个名字。

碎星。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拇指悬在"拨号"上面,抖了抖。

按不下去。

我怕接通了,听到的是一句"以后别联系了"。

我怕不接通,以后就真的再也联系不上了。

我把手机放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房间外面电视在响,继父在客厅哼哼着什么歌。我缩在门背后,湿透的衣服把我整个人裹紧了,紧得像要喘不过气。

碎星。

我闭上眼。

你到底去哪儿了。

——

那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胃里就不太对劲。

我以为是饿的,灌了杯水,背上书包出门。走到半路那种感觉又涌上来,一阵一阵往上顶,喉咙发紧。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口气,等那股劲儿过去了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没忍住。

我拐进厕所,撑在洗手池边上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整个人出了一身冷汗,镜子里那张脸白得不像自己。可能这几天吃得不对付吧,我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用袖子擦干,走出去上课。

一整天都不太舒服。

坐在教室里那种闷闷的恶心感一直吊着,不上不下。数学课我趴了一会儿,物理课也趴了一会儿,老师大概看我不对劲,课后问了一句"碎星你没事吧",我说"没事"。确实没什么大事,就是胃里翻来覆去的,忍忍就过去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冲出去的。

书包拎在手里,穿过走廊下楼,校门口的人流还没散,我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脑门上全是冷汗。天是灰的,风刮着有点凉,但我整个人热得像在发低烧。快走到公交站的时候那股劲儿又顶上来了,这次比早上猛得多,我脚下一软拐进路边的巷子,蹲在墙角扶着墙,终于吐了出来。

胃里其实没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我撑着墙喘气,脑门抵在手背上,感觉整个世界在转。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蹲在那儿,旁边是垃圾桶和几辆废弃的自行车。我想起身,腿是软的,使不上劲。

然后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了一张纸。

"擦擦。"

我抬起头。

美枭站在我面前。校服是另一所学校的,灰蓝色的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印着卡通熊的T恤。头发散了半边,眼圈红红的,嘴唇紧紧抿着。她手里捏着那包纸巾,举在我面前,手臂在微微发抖。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嘴,想说"谢谢",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为什么不守承诺!"

她开口了,声音憋着劲,像是用力把什么压下去才说出来的。眼睛红得更厉害了,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就是不掉下来。她看着我蹲在墙角那副狼狈样子,嘴唇抖了又抖。

"你说会来图书馆的。你说了的。"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墙才站稳。她个子比我矮不少,此刻仰着头看我,咬着下唇,整张脸憋得通红。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啪嗒掉下来一颗,她飞快地抬手擦掉了,像在跟谁赌气。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她声音有点哑,带着鼻音,"我每周六都去。我带了饭团等你。我还买了两杯豆浆,放凉了我自己喝掉。我怕你来了没东西吃。我怕你是不是路上出什么事了。我怕——"

她停住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我怕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巷子里的风穿过来,吹得她散了一半的头发飘起来。垃圾桶旁边飞过一只塑料袋,哗啦哗啦地响。她站在我面前,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撑满了又漏气的口袋。

我看着她。

胃还在翻搅,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但这一刻那些都不太重要了。她红着眼睛站在巷子里对我喊"为什么不守承诺"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闹脾气的妹妹——可是不一样。妹妹闹脾气是因为要糖吃,她闹脾气是因为——等了我五个星期六。

"没有讨厌你。"我说。声音哑得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来!"

"……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瞪大了眼睛,眼泪终于成串往下掉,"你蹲在这儿吐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碎星你是不是有病啊!你不想见我就直说!你跟我说'美枭你别来找我了'我就——我就——"

她就怎样。她说一半卡住了。我看着她憋了半天,最后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哭。

我扶着墙在她旁边蹲下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旁边小饭馆飘出来的油烟味。她蹲在那儿哭,我蹲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我从她手里那包纸巾里抽了一张递过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泪糊了一脸,鼻尖红红的,像被人欺负了的小孩。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把纸巾抢过去,用力擤了一下鼻子。

"你吐完没?"她瓮声瓮气地问。

"吐完了。"

"那站起来。"她先站起来,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只手。手指上有洗不掉的钢笔印子,指甲剪得很短,掌心纹路浅浅的。她伸在我面前,没缩回去,就那么等着。

我搭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回家。"她说,语气还带着气鼓鼓的,"我送你。万一你半路又吐了,好歹有人帮你拍背。"

"不用——"

"闭、嘴。"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眼睛红红地瞪着我,"你再敢说'不用'试试。"

我没说话了。

我们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她走在我左边,书包带子歪了也没扶,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我胃里还是不太舒服,但那股往上顶的劲儿下去了,只是整个人虚得慌。她走得不快,步子迈得很小,像是故意在迁就我的速度。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你家往哪走?"

"这边。"

"我家那边。"她朝相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先送你。"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圈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收回去了,嘴角抿着,装出一副"我很生气但我在忍"的样子。

"……对不起。"我说。

她脚步顿了一下。

"……原谅你了。"声音很小,"但下次你要来。必须来。"

"嗯。"

"你要是再不来我就去你学校门口堵你。"

"……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我们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夕阳把影子拖在身后,她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住,我转过身看她,她站在路灯旁边,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

"碎星。"她叫了我一声。

"嗯。"

"你胃不好就别乱吃东西。"

"……嗯。"

"明天周六。"

"嗯。"

"来不来?"

我看着她。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着眼,等我的回答。

"来。"我说。

她笑了。那个笑很小,嘴角只翘了一点,但眼睛里亮晶晶的东西漫开来了。她冲我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下雨!"

我没说"好"。我只是站在楼下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马尾辫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拐过巷口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了。

我站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胃又开始隐隐抽着疼,才转身上了楼。

回到家,爸妈的房门关着,妹妹的房门也关着。客厅灯没开,我摸黑走进自己房间,书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倒在床上。

天花板的裂纹在黑暗里看不太清。

我闭上眼,脑子里是她红着眼睛站在巷子里问我"为什么不守承诺"的样子。那个表情,那种小孩子气的、忍着眼泪的、又委屈又赌气的劲儿,跟幻想里的美叶完全不一样。美叶永远不会这样对我喊,美叶只会温柔地笑,说"没关系"。

可是美枭会。

她会生气,会哭,会说"你必须来",会在巷子里对我伸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胃还在不舒服,但那种不舒服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像是有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酸酸胀胀的,说不清是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联系人写着"美枭",内容只有六个字:

"明天别迟到啊。"

后面跟着一只小熊的表情,笑得傻乎乎的。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了语音键。录了三秒,松开,发送。

那边很快就回了一个问号。

我又发了一条语音:"知道了。"

然后我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隔着手机电波传过来,像一根羽毛落在耳朵里。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了。

胃还是不太舒服,早上喝了半碗粥就出门了。到图书馆的时候门刚开不久,里面人还不多。我推门进去,往那个老位置看了一眼——她已经在那边坐着了,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没在看书,盯着门口的方向。看见我进来,她嘴角动了动,把那点想笑的表情硬是压下去了,板起脸低头翻书。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早。"

"哼。"

她把书翻了一页,翻完又翻回来,明显一个字都没看。我看着她装模作样的样子,没忍住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她余光瞟见了,终于憋不住了,书一合往桌上一拍:"笑什么笑!"

"没什么。"

"你迟到了。"

"开门才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也是迟到!"她把一本书推到我面前,"给你带的,胃不好的人吃什么养胃,我百度搜的打印出来了。"

我低头看那几张纸,A4纸裁得歪歪扭扭的,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小米粥""南瓜""山药"之类的字,旁边还用红笔圈了几个重点,画了小小的箭头和表情符号。纸张边缘还留着撕下来的毛边,一看就是她自己在家捣鼓的。

我把那几张纸收进书包夹层里,手指压了压折痕。

"谢谢。"

她别过脸去:"不用谢。"

沉默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格一格的光。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远处小孩轻轻的脚步声。她低头翻她的书,我坐在对面,手指搭在桌沿上。

然后她没抬头,开口了。

"你之前为什么不来?"

语气很平,没有昨天那种憋着眼泪的委屈劲儿了,像是想了一晚上才敢问出来的。但她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等我的答案。

我看着她的发顶。今天她扎了个丸子头,碎发落在耳边,有一缕翘起来没压住。

"那些天我在想一些事。"我说。

"什么事?"

我低头看着桌面上自己的手指。指尖有一道被纸划破的细痕,我盯着那道痕看了一会儿。

"我在想,我是不是不该跟任何人走太近。"

她翻书的手停住了。

"因为之前——"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之前一直有一个幻想。幻想里有一个女孩,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对我很好。我难过的时候她会陪我,我记得她喜欢什么她也记得我喜欢什么。我一直觉得有她就行了,不需要真实的人。所以那天在菜市场门口遇见你之后,我回家想了很久。"

我停了停。她没说话,安静地等着。

"我觉得我跟别人走太近的话,万一哪天别人走了,我可能会受不了。所以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走近。不如回到我自己的幻想里去,比起被别人抛弃,还是我主动放弃比较好受些,至少那个不会走。"

说完这些我抬起头来。她坐在对面,书合上了,两手搭在封面上。她看着我,表情很认真,没有生气,没有委屈,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原来你也有这样的幻想啊。"

我愣住了。

她没看我,低头翻了翻书页,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都不一样,很淡,带着一点点不太好意思的自嘲。

"我也幻想过有一个温柔体贴的发小哦。"

风吹进来,把她桌上书的某一页吹得哗啦响。她伸手按住,指腹贴着纸面。阳光落在她按书的指尖上,指甲盖泛着浅浅的粉。

"我小时候家里很好的,"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爸每天回家会把我举起来转圈。我妈给我买很多漂亮裙子。所有人都说美枭真好看真讨人喜欢。后来我爸生意赔了,他们离婚了,我跟了我妈。我妈再婚,那个叔叔——"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角。

"反正就是,我不想回家。我就开始幻想有一个人。那个人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家里没有乱七八糟的事,他放学了会来接我,下雨会给我带伞。我受了委屈可以对他说,他不会嫌我烦。"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压在嗓子眼里。

"我知道是假的。但难过的时候想想,好像就好过一点了。"

图书馆里有人推门进来,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碎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怜?"她问。

这句话她之前也问过。在菜市场门口,在我第一次给她伞的那个雨夜。那时候我没回答。现在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那本翻旧的书,眼睛里映着图书馆落地窗透进来的光。

"不可怜。"我说。

她愣了一下。

"你昨天蹲在巷子里喊我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一点也不可怜。"

她眨了眨眼,眼眶忽然又有点泛红了。她飞快地低头假装翻书,手指在纸面上抓了两下,抓出了细小的褶皱。

"……谁喊你了。我那是生气。"

"嗯。生气。"

"本来就是。"她嘟囔着,声音闷在书页后面。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鼻尖还是红了一点,但表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她看着我,像在想什么,过了几秒突然开口。

"碎星,你的幻想里那个女生叫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美叶。"

"美叶?"她歪了歪头,"跟我的名字好像。"

"嗯。"

"那你以后——"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不用想她啦。"

"为什么?"

"因为我在啊。"她说,表情理直气壮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比幻想的那个真多了吧。我会骂你,会拽你胳膊,会给你打印百度截图。你那个美叶会吗?"

我想了想幻想里的美叶。她确实不会。她只会温柔地看着我,轻轻说"没关系"。

"不会。"我说。

"那不就得了。"她把书重新翻开,嘴角翘着,那个得意的笑终于回来了,"所以你以后想找人的时候就来图书馆。别自己蹲家里瞎想。"

我看着她的嘴角,看着她翻书时翘起的小指,看着她耳朵边上那缕不服帖的碎发。

"好。"我说。

她没抬头,但我看见她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阳光照在她翻开的书页上,纸面被映得发亮。远处有人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发出一声轻轻的光滑的响。馆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在翻书的沙沙声里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头:"对了,你幻想里那个女生是怎么跟你认识的?"

"……小学。"

"小学啊。"她想了想,"那她陪你挺久的。她长得什么样?"

我看着她。她歪着脑袋等答案,眼睛亮亮的,鼻尖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微红。

"……跟你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她皱眉。

"差不多就是差不多。"

"碎星你说清楚——"

我把视线移回书上,假装在看书。她在对面絮絮叨叨地抗议,说"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说一半"。阳光照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把她压书角的手指照得透透的。

我往下看了一行字,没看进去。

但那页纸上的字印得清清楚楚的,一个都不模糊。

我胃不舒服的事,瞒了美枭三天。

第三天放学的时候她直接出现在我们学校门口了,灰蓝色的校服在一群穿白色校服的人中间扎眼得很。她站在传达室旁边的树底下,看见我出来就快步走过来,二话不说把手里一袋东西塞进我怀里。

"山药粥。我早上熬的,你回去热热喝了。"

我低头看那袋子,保温杯裹在毛巾里,封得严严实实。

"你从你们学校跑过来就为了送这个?"

"不然呢?"她瞪我,"你昨天是不是又吐了?我发消息你隔了俩小时才回,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碎星你当我傻?"

"……还好。"

"什么还好。"她拽住我书包带子,把我往校门外面拉,"走,去医院。"

"去医院干嘛?"

"检查。"她头也不回,"你再敢说'不用'试试。"

我被她拽着走了大半条街。她手指攥着我的书包带子攥得很紧,像是怕我半路跑了。到了医院她把我按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自己去挂号,跑前跑后地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我在走廊里坐着,闻着消毒水的味道,胃里又翻了一下,但我压住了。

检查做了不少。抽血,按压,问诊。医生是个中年男人,表情从问诊时的平淡变成看报告时的凝重。他把美枭叫到走廊里去说话,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诊室里,头顶的白光灯嗡嗡响着。

过了一会儿她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平,平得像一张被熨过的纸。她走到我面前,把报告单递给我,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碎星。"她说,"医生说你得住院。"

我低头看那张报告。上面印着我看不太懂的医学名词,但我看见了"恶性"两个字。癌细胞。转移。已经扩散了。中晚期。

我没有哭。

美枭也没有。

她站在我面前,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只手伸过来,轻轻攥住了我拿着报告单的那只手的手腕。她的指尖很凉,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似的。

"走吧。"她说,"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们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傍晚的风吹过来,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回口袋里。我们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那段距离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碎星。"

"嗯。"

"明天你还来图书馆吗?"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盯着地面,脚尖蹭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来。"我说。

她点了点头。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那你明天别忘了"。

"嗯。"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我站在站牌下面看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贴在玻璃上,车窗玻璃把她的表情模糊成一片。车开远了,尾灯在暮色里变得越来越小。

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我妈坐在另一头,两人都面朝着门口,像等了很久的样子。

"回来了?"我妈先开口。

"嗯。"

"你坐下,我们跟你说件事。"

我换了鞋走进去,在茶几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我爸把烟掐灭了,清了清嗓子。我妈看着我,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碎星,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愣了一下。

"你三姨说在图书馆看到了你和一个女孩有说有笑的,坐一块儿待了一下午。你是不是在跟人家谈恋爱?"她的语气越来越急,"碎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阶段?高三!你以前成绩那么好,最近这两个月考试成绩掉成什么样了你自己看看!我跟你说啊,你这种时候就应该好好学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等上了大学你想怎样我们都不会多管,但现在不行,你听见没有?"

我爸在旁边点头:"你妈说得对。你三姨都看见了,我们还能骗你不成?那个女孩哪个学校的?穿的灰蓝校服,一中的?"

我看着他们。

茶几上摆着饭桌上没收的碗筷,我妈的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汤。我爸的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屏幕亮着,是她三姨发来的消息界面。客厅的灯光打在他们脸上,两个人都皱着眉,一脸的"我们是为你好"。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报告单在我书包里,被卷成细细的一筒塞在最底层。我想把它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想说"爸,妈,我今天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我是癌症中晚期。""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但这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被我咽回去了。

"没有。"我说。

我妈愣了愣:"没有什么?"

"没有谈恋爱。"

"那你三姨说——"

"只是同学。图书馆遇见的,偶尔一起看书。"

我妈的表情松动了一点,靠回沙发背。我爸也松了口气的样子,重新拿起手机。

"那就好。碎星啊,你知道我们是为你好,你也别怪你三姨多嘴,她是关心你。你这个年纪心思要放在学习上,等以后考上好大学了,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嗯。"我说,"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关门的时候很轻,咔嗒一声,把客厅的灯光和说话声全部关在外面了。

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书包里那卷报告单硌着我的后背,薄薄的几页纸,隔着布料传来一点钝钝的压力。我把它从包里抽出来,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展开,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那把锁锁住的地方。那本写着美叶的幻想日记躺在旁边,我把它也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咔嗒锁上。

我倒在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些裂纹。一道,两道,三道。我数到第七道的时候胸口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绞着疼了一下。不是胃,是另一处。我蜷起腿侧躺,把脸埋进枕头里。

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碎星你吃饭了吗?厨房还有菜。"

"吃过了。"我说。

"吃的什么?"

"食堂。"

我妈哦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客厅的电视响起来,播着晚间新闻。我趴在被子里听着那些遥远的声音,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

我摸过来看,美枭发了一条消息:"身体有什么异样吗?"

我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没事。明天见。"

她回得很快:"嗯。明天见。"

后面跟了一只小熊的表情,在挥手。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暗下去之前,那只小熊的样子最后印在我眼睛里。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胃里又翻了一下,我压住了。

明天见。

我闭上眼睛。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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