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我真好

作者:真回世景 更新时间:2026/7/18 18:35:16 字数:11510

第二天我去图书馆的时候,美枭已经在了。

她面前摆了两份粥,一杯豆浆,还有一袋从药店买回来的胃药。包装袋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字,她见我在对面坐下,把药推过来:"早晚各一次,饭后吃。"

"你怎么买这么多。"

"网上查的。"她低头拧开粥的盖子,"说是对胃好的,我就都买了。你吃不完我帮你吃。"

我打开药袋看了看,里面塞了五六盒不同牌子的药,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她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每种药怎么吃。纸条边缘被撕得很急,裂口参差不齐。

我把药收进书包里,她递过来一勺粥,我接过来喝了。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老位置看书,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桌面晒得温热。她看了一会儿书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侧枕着手臂,呼吸浅浅的。丸子头歪到一边,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我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她没醒,只是无意识地把外套往脸上蹭了蹭。

那之后的日子照常过着。

我去图书馆,她也去。有时候是周六,有时候是放学之后她跑过来找我,坐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里写作业,给我带自己熬的粥或者煮的面条。保温杯里的东西每天都不重样,有时候是南瓜粥,有时候是山药排骨汤,有时候是银耳羹。我问她哪来那么多时间做这些,她说"早上早起一会儿就行了"。

她眼底下有淡淡的青,我看见了,没问。

第四次去医院复查那天,她陪我去的。医生把我叫进去单独谈话,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长椅上坐着,两只手撑着椅面,腿悬着晃来晃去。看见我出来她跳下来,走过来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说:"走吧,我饿了。我们去吃那家馄饨。"

馄饨店里人多,我们挤在一张角落的小桌子上。她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拨了几个给我,说"你多吃点",然后低头吃自己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在雾气里冲我笑了笑。

"碎星。"

"嗯。"

"医生说啥了?"

"说按时吃药就好。"

"哦。"她咬了一口馄饨,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说,"那你别偷懒不按时吃。"

"不会。"

她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那碗馄饨她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完了。站起来的时候她打了个小小的嗝,自己不好意思地捂住嘴,我别开脸假装没看见,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但我的情况在变差。

早上出门前吐得越来越频繁。有几天我刚走到楼下就撑不住了,蹲在花坛旁边吐了半天,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课本散了一地。路过的邻居看了我一眼快步走开了。我蹲在那儿把书一本一本捡回包里,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沾的泥土,站起来接着往学校走。

成绩在往下掉。以前能排年级前十,现在掉到了四十多名。班主任找我谈过一次话,委婉地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我说"没有"。"身体不舒服?""没有。"他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说"碎星你自己注意,别太累"。

我没有告诉美枭这些。周末见到她的时候我还是坐在对面喝她带的粥,她问我"今天好点没"我说"好多了",她点点头,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蜜饯放桌上。

"我妈买的,说是开胃的。我偷拿了几颗出来。"

"……阿姨不会发现?"

"发现了就说我吃了呗。"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反正她每天买的零食多了去了,少一袋她也记不住。"

我看着她嚼蜜饯的样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有些让我心动。桌上摊着她刚写完的英语作业,字母写得有点潦草,卷子边角被她折成了一个小飞机。

"美枭。"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哪天来不了了——"

"那就第二天再来。"她打断我,又剥了一颗蜜饯,"你第二天来我就等你第二天。你第三天来我就等你第三天。反正我在。"

她把蜜饯核吐在手心里,站起来扔进垃圾桶,坐回来的时候隔着桌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就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卷子。

"反正我在。"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了一点,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我没再说话了。

那天傍晚回家的时候,推开家门,客厅又是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

我爸坐在沙发上,我妈坐在对面。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画面里的人张着嘴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像一出默剧。我换了鞋走进去,书包还没放下来,我妈开口了。

"碎星,你三姨又看见你了。"

我没说话。

"上次她说你和一个女孩在图书馆,你说只是同学。这次她说看见你们在奶茶店待了一下午,坐一块儿挨得特别近。碎星,你跟我们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在谈恋爱?"

我站在茶几前面。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我低头看着我妈的眼睛,她的眼角有细纹,口红没涂匀,唇峰有点花了。

"没有。"我说。

"你还说没有!你三姨亲眼——"

"真的没有。"我说。

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像在说话。我妈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靠回沙发里。

"碎星你最近成绩掉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小学到高中,哪次考试让我们操过心?现在倒好,天天往外面跑,跟那个女同学混在一起,成绩往下掉,人也瘦了一大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管你管得太多了?"

"没有。"

"那你告诉妈妈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

那张报告单还锁在抽屉里。我数过——从检查出癌症到现在,过去了四十七天。这四十七天里我有三十二天早上起来吐过。有十五个晚上疼醒了。体重掉了六斤,校服裤子变松了,腰围的地方多叠了一道褶。我的病情报告上写着"存活预期六至十二个月"。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但我站在茶几前面,看着她和我爸坐在沙发上,一左一右,两个人皱着眉头的弧度都差不多。电视机里的默剧还在演,一个人捂着胸口做出夸张的悲伤表情,嘴型张得很大。

"我在想学习的事。"我说。

我妈的表情松了一点:"那那个女孩?"

"只是同学。之后不去了。"

"真的?"

"嗯。"我说,"图书馆也不去了。"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好。碎星,你也别嫌妈妈烦,妈妈是为你好。"

"我知道。"

我走回房间,关上门。书包放下来,整个人靠着门板滑到地上坐着。走廊外面传来我妈跟我爸说话的声音:"他总算答应了……那女孩是哪个学校的?改天得跟三姨说一声让她盯着点……"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门板,凉意透过布料透进来。右手在口袋里摸到一张揉皱了的纸条,我掏出来展开——是她上周塞给我的,上面写着"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我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抽屉里。和那本幻想日记、那张报告单放在一起。锁上。咔嗒一声。

然后我拿起手机,点开美枭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我发了一条:

"这周图书馆不去了。有事。"

她回得很快:"什么事?"

"家里的事。"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盯着屏幕看,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三次,又消失了三次。最后她发来两个字:

"好哦。"

过了两秒又追了一条:"那你忙完了要找我。"

我看着那两行字。那个小熊表情又在对话框里一闪一闪的,她连发了三个。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房间里没开灯,一片暗。我坐在门边的地板上,膝盖抵着胸口,胳膊环着自己的腿。

"嗯。"我对着黑漆漆的房间说了一个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那三只小熊在黑暗中最后闪了闪,然后整个房间沉入彻底的安静。

那个周六我没去图书馆,周日也没去。周一放学的时候她堵在了我学校门口。

天已经凉了,她换上了秋季校服,灰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衣领里。看见我出来她从树底下快步走过来,手里没有保温杯,没有粥,没有药袋。她空着手来的,走到我面前停下来,看了我两秒钟。

"你说家里有事,什么事?"她问。

"家里的事。"

"碎星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她皱着眉头,"你这周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我问你你隔半天才回一个'嗯'字。你上周明明还好好的——"

"上周不好。"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傍晚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绺。她站在我面前,灰蓝色的校服比一个月前显得大了些,她自己也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那层淡青比之前更明显了,像很久没睡好似的。

"上周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情况没有好转。"我说,"癌细胞扩散得比预想快。"

她没说话。手指攥着校服外套的下摆,攥得太紧,指关节泛了白。

"我不打算去花钱治病了。"我说。

她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看我。

"我妈再婚的那个叔叔……他不让我妈花这个钱。"她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薄,像纸一样一戳就破,"我说我自己打工赚,他说我赚那点钱够干什么。碎星,我——"

"不是钱的事。"我打断她,"治了也治不好的。医生说了。"

她咬着下唇,整张脸憋得发白。眼眶泛了一圈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嘴唇被咬出浅浅的齿印。

"那你想怎么办?"她的声音有点哑。

"等到生命期限一到,我会自己找个隐蔽的地方去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明显颤了一下。校服外套的下摆从她手里滑落,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路沿上,身子晃了晃。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压到像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碎星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她的眼圈红透了,但眼泪还是没掉下来,梗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她拼命地吸了一下鼻子,把什么东西用力咽回去,喉头上下动了动。

"因为不想让你在我死后后悔,"我说,"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好好劝劝我。"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她校服的衣摆吹得翻起来。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我,嘴唇在抖。我忽然意识到她比我刚认识的时候矮了一些,或者说,是我瘦得太多了,看什么都觉得高了一截。

过了很久她动了。她抬手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脸,把眼眶里那些快要满出来的东西全蹭掉了。鼻头红红的,她使劲吸了一下鼻涕,然后她看着我的眼睛,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任何一个都不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小,眼睛里一片亮晶晶的东西晃着,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你可别误会了,"她说,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鼻音,"我只是把你当成一次性消耗物品而已。"

我看着她。

风又吹过来,把她蹭乱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杆撑着什么的旗杆。眼眶红着,鼻尖红着,嘴角却倔强地往上翘。

"嗯。"我说。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住,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我看见她肩膀小幅度地抖了两下,然后她大步往前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灰蓝色的校服融进了傍晚灰蓝色的天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没了。

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旁边有人骑车经过,按了一声铃铛把我叫回了神。我转身往家走,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我往上提了提,手指碰到包带上一个硌手的硬物。摸出来看,是一颗用糖纸包着的蜜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塞进了我书包带子的缝里。

糖纸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

我把蜜饯握在手心走完了剩下的路。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爸妈都不在,客厅黑着。我摸黑走进自己房间,没开灯,坐在床上把那颗蜜饯剥开来吃了。

甜的。很甜。

吃完之后糖纸我展平了,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到第四条的时候我闭上眼。脑子里是她在风里站得笔直的样子,红着眼眶说"一次性消耗物品"的样子。那个笑倔强得要命,像一朵在风里被吹得东倒西歪但就是不肯折的花。

我闭着眼,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糖纸。纸面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

嘴里还有蜜饯的甜味。

那天后,我和美枭见面的次数变多了。

以前只是周六去图书馆,现在周二周四她也跑过来。放学后在我们学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碰头,她手里总是拎着点东西——有时候是保温杯装的粥,有时候是几块饼干,有时候就是什么也不带,单纯地陪我走一段路再坐公交回去。她不说"我怕你一个人待着会胡思乱想"这种话,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周三那天我们在学校旁边的小公园里坐着,长椅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她把腿蜷起来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包山楂片,拆开咬了一口。

"我喜欢吃这个。"她说,腮帮子鼓了一小块。

我看了她一眼:"你这种大小姐居然会喜欢吃山楂片。"

"大小姐?"她瞪我,"你可别挖苦我了,我现在哪是什么大小姐呀。"

也是。她说过小时候家里条件好,后来爸生意赔了,跟了妈,继父那个样子,哪来的大小姐。我换了个问法:"那你怎么喜欢吃这个?"

她把山楂片举到眼前看了看,像在跟那片红色的薄片讲话。

"酸酸甜甜的呗,而且还方便携带。书包里塞一包,课间饿了摸一片吃,也不用洗不用削的。还开胃。"她把那片咬了一半的山楂片转了个方向,朝我递过来,"你尝尝?"

我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确实,酸味先冲上来,舌尖一缩,然后甜味慢慢泛开了。口水一下子就生出来,胃里那股闷闷的堵劲儿好像松开了一点。

"好酸。"我说。

"酸就对了,开胃。"她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转过头来问我,"你呢?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我想了想。

"花生。"

"花生?"

"嗯。以前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没什么事干,就剥花生吃。带壳的那种,一磕就是一大碗。咸香的,越吃越想吃。"

她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眼睛转了转,像在打什么主意。

"那我明天带些过来。"

"你家怎么什么都有啊?"

"我爸——"她刚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改口说,"家里有,买零食的时候顺手拿的,你不要?"

"要。"我说,"白吃的为什么不要。"

她笑了,嘴角歪着,眼睛里亮晶晶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图书馆的时候,书包里除了书还装了一包山楂片。

昨天聊到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她说她喜欢山楂片,说酸酸甜甜的还开胃。我没吃过,但经过超市的时候看见货架上摆着,顺手拿了一包塞进购物篮。结账的时候我想了想,从货架上又拿了一包。万一她喜欢呢,多一包留着。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老位置了。桌上放着一个纸袋,看见我过来就把纸袋往我面前推了推。

"给你带的。"

我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包花生。装在一个小布袋里,封口扎得很紧。袋子外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碎星专用"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明显是她自己写的。

"你缝的?"

"买的!"她瞪我,"我哪有那闲功夫给你缝袋子。只不过把原来的包装换了而已。"

我把那包花生从布袋里取出来,原包装上印着一行小字,某某牌原味花生。我摸了摸布袋的布料,棉的,洗过一次的样子,边角还留着一点点洗衣粉的味道。

"谢谢。"

"谢什么,白吃的机会谁不抓住。"她笑嘻嘻地学我的口气。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两包山楂片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你买的?"

"嗯。"

"你也喜欢吃?"

"没吃过。"

"没吃过你买两包干嘛?"

我拆开其中一包的封口,抽出一片递给她:"给你的。"

她看着那片山楂片,又看看我。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最后她伸手接过去,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低下头没看我。

"甜吗?"我问。

"……甜。"

她耳朵根有点红了。我假装没看见,也抽了一片放进自己嘴里。确实酸酸甜甜的,比她说的还要酸一点,但那股酸甜在舌尖化开之后有一种很舒服的清爽感,胃里那种绵绵的不舒服被压下去了一点。

"你早上吃过了?"她问我。

"喝了粥。"

"那就好。"她想了想,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保温杯推过来,"山药粥。今天的,你喝完。"

"你天天熬?"

"反正我起得早。"

我看着那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只小熊贴纸,和她微信头像上那只一模一样。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山药煮得软烂,带着淡淡的甜。

"好喝吗?"她问。声音压得低了一点,像是不太好意思。

"嗯。"

她别过脸去翻书,耳朵根的红还没褪干净。

我们在图书馆坐了一上午。她写作业我翻书,偶尔她遇到不会的题抬头看我一眼,我就把本子拿过来写两行推回去。桌上摊着那两包山楂片,我吃一片她吃一片,拆开的那包很快见了底。伸手去够第二包的时候她先我一步按住了包装袋。

"你不能再吃了。"

"为什么?"

"你胃不好。"她皱着眉,"山楂是开胃的,但你空腹吃这么多酸的不行。"

"我喝了粥。"

"那也不行。"她把第二包山楂片收进自己书包里,"留着下午再吃。"

我看着她把山楂片塞进书包的动作,有点想笑。她抬头看见我的表情,眉毛一竖:"笑什么?我这是为你好。"

"嗯。为我好。"

"你这是什么语气——"

馆里有人"嘘"了一声。她立刻闭嘴,瞪了我一眼,低头假装看书。我低头继续翻我的书,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我手边的书页上。窗外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

忽然她就笑了一声。

很轻,又带着点无奈。我抬头看她,她面前摊着的书根本就没翻页,就盯着那页看了一上午了。她趴在桌上侧过头来看着我。

"碎星。"

"嗯。"

"我们下次别来图书馆了吧。"

"为什么?"

她指了指桌上那包花生,又指了指被我吃掉半包的山楂片。

"图书馆不让吃东西。而且你磕花生肯定有声音。"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忘了这事了。明天要是真磕起来肯定会被管理员赶出去。"

我看了看那包花生,又看了看对面她懊恼的样子。布袋子扎得紧紧的,看不见里面花生的形状,但我几乎能想象到明天她坐在对面一颗一颗剥壳的场景——桌上堆着一小堆花生壳,她手忙脚乱地往纸袋里扫,管理员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没事。"我说,"是我让你带的。"

"可是——"

"明天我们换个地方吃。"

她从胳膊里抬起一点脸看着我:"去哪?"

我想了想:"图书馆后面有个小公园。有长椅,没人管。"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重新把脸埋回胳膊里。但我看见她嘴角翘起来了,埋在臂弯里弯成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说好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嗯。"

那天下午我们把第二包山楂片分了。一人一半,坐在老位置上一片一片地吃。山楂片的边缘沾着一点细小的糖霜,在指尖留下一层薄薄的甜。她吃的时候很小心,先咬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化。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省着吃啊,吃完就没了。"

我看着她咬了一小口的山楂片边缘,那个小小的齿痕在暗红色的果片上很明显。她注意到我在看,把剩下的半片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含糊不清地说:"你看什么看。"

"没什么。"

"你肯定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没有。"

"碎星你真是——"

馆里又有人"嘘"了一声。她又一次闭了嘴,瞪我一眼,转过头假装看窗外。银杏叶子从玻璃上滑下去,风在窗外吹得树枝摇晃。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嘴角还有一点山楂片沾上的红色碎屑。

我移开视线继续看书。

桌面上我们之间那片阳光已经从桌角移到了中间。我低头翻了一页书,纸页翻过去的瞬间带起一点小小的风。

那包花生还放在桌角的小布袋里,安安静静的,等着明天被打开。

下午五点半图书馆闭馆,我收拾书包的时候说了句"一起吃饭吧"。

她正在把花生布袋往书包里塞,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表情有点意外,像是没想到我会主动提。

"你请客?"她问。

"嗯。"

她笑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那我要吃贵的。"

"太贵的不行。"

"碎星你这个人——"她凑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胳膊,"好不容易大方一次,你就不能装到底吗?"

我没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她看见了,哼了一声,走在我前面推开了图书馆的玻璃门。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混着路边糖炒栗子的甜香。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马尾辫在风里甩了甩。

"吃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前面那条街有家面馆。便宜,量大,老板人好。"

"行。"

我们并排走过去。街上人不少,下班的下班的放学的放学。她走在我左边,步子比平时慢一点,像是也不急着回家。路灯还没全亮,天边是那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把人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

面馆不大,开在巷子口,门口支着几张矮桌。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见美枭进来就打招呼:"小姑娘又来啦!今天带朋友了?"

"嗯,带了个蹭饭的。"她冲我努努嘴。

我拉开塑料椅子坐下。她坐在我对面,熟门熟路地跟老板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份卤蛋。然后她趴在桌上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一搭一搭地敲。

"碎星,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请我吃饭?"

"没怎么。"

"你肯定有事。"她眯起眼,"平时都是我说'一起去吃'你才肯来,今天你主动提,有问题。"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我低头掰开一次性筷子,没看她:"你不是说不想回家吗。"

她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哦。"

"你家里不严?"我也夹了面,低头吃了一口,"每天都让你在外面待到这么晚。"

"嗯,不严。"她声音比刚才闷了一点,吸溜面条的动作没停,"我妈不管我。她每天回来就吃饭看电视,跟我不怎么说话的。另一个——"她顿了顿,夹起碗里的卤蛋咬了一口,"反正我不回去也没人问。"

她说"另一个"的时候语调很平,像在说一个不相关的人。但她咬卤蛋的那一口很用力,牙齿咔嚓一下裂开蛋壳似的脆响。

我看着她低头吃面的样子。店里暖黄的灯照在她头顶,发旋那儿有一小圈光。她的手指握筷子的姿势很正,是小时候被人教过的端正。但她夹面条的动作又很急,像是想把什么话和着面一起吞下去。

"那你呢?"她忽然抬起头看我,"你家里让你天天往外跑?你爸妈不说你?"

我沉默了一下。

"我只要态度强硬一点就行了。"我说。

她看着我。暖黄的灯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看出了什么,又像没看出来。她没追问,只是又夹了一块卤蛋放我碗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

"你才瘦。"

"我不一样,我是女孩子,瘦一点好看。"

"歪理。"

她哼了一声,没反驳。我们俩埋头吃面,店里的电视机播着晚间新闻,隔壁桌坐了一对情侣在吵架,老板在后厨哗啦啦地洗碗。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平常。她吃着吃着忽然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

"碎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请我吃饭啊。"她说,"虽然你说态度强硬就行了,但我知道你回去肯定要挨骂。"

我筷子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看见她说了那句话之后嘴角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我把碗里那块卤蛋夹起来吃了。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了一整条街,她的脸在暖黄色的光底下被照得柔和起来。我们站在面馆门口,冷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

"我送你到公交站。"我说。

"嗯。"

我们沿着街边走。路上人少了一些,两旁的店铺陆陆续续在关门。她走得很慢,我也放慢了步子。到公交站的时候她站住,我也站住。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我站在站牌下面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尾灯在夜色里模糊成两个红点,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楼上我家的窗户亮着灯,客厅的。我深吸了一口气,上楼,掏钥匙开门。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没在看,面朝着门口。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多了几根烟头。

"去哪了?"他问。

"图书馆。"

"图书馆开到这个点?"

"出来吃了饭。"

"跟谁?"

"同学。"

他把烟掐了,声音沉下来:"又是上次那个女孩?"

我没说话。

"碎星,我跟你说过什么?"他站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自己不清楚吗?成绩掉成那样了还有心思跟人家出去吃饭?你妈为这事气得晚饭都没吃几口,你自己想想——"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那些话一句一句落下来,像雨点打在伞面上,闷闷的,隔着一层什么。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想的是面馆里暖黄色的灯光,还有美枭把卤蛋夹到我碗里的那只手。

"爸。"我开口。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我以后注意。"

他的气消了一些,又说了几句"我们是为你好""等上大学了你想怎样都行"之类的话。我嗯嗯地应着,换鞋进屋,关了门。

书包里那包花生安静地躺着。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解开布袋的扎绳,倒了一小把在掌心。原味的,炒得酥脆,壳上还带着一点盐粒。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

明天还要带出去。

我把它重新装回布袋里,扎紧口子,放在枕头边上。

第二天我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我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把那包花生装进书包夹层。出门的时候客厅没人,爸妈的房门关着。我拧开门把手的声音很轻,走的时候连门锁都是用手兜着转的,没让它发出咔嗒的一声。

到图书馆后面那个小公园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早上的空气很凉,草叶上挂着露珠。长椅边种了两排银杏,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铺了一地细碎的金色。我坐在长椅上等了没多久,就看见她从公园入口跑过来,校服外套在晨风里鼓起来。

"你到得好早!"她跑到我面前,喘着气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袋,"花生我重新装过了。昨天那个袋子太小了装不下。"

我接过来。比昨天的布袋大了两圈,封口上缝了一条细绳,抽紧了就能扎住。布料的颜色是浅灰色的,洗得很干净,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

"你画的?"

"不然呢?"她在我旁边坐下,隔着半个手掌的距离,"那个布袋不好看,画个熊点缀一下。"

她把花生倒在长椅中间,两个布袋空荡荡地放在膝盖上。早上的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落在那堆炒得焦黄的花生上。她拿起一颗,咔嚓一声剥开,把仁递给我。

"喏,第一颗给你。"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炒得刚好,酥脆,带着一点盐味。她在旁边也剥了一颗,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地磕花生。银杏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偶尔一片落在肩头,她伸手拈掉,动作很轻。

"碎星。"

"嗯。"

"你昨天回去……挨骂了没?"

我剥花生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我说。

她侧过头看我。晨光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浅浅的金色轮廓,她眯了眯眼,没拆穿我的谎话,只是"哦"了一声,又剥了一颗花生放在我手边。

"那今天中午你还能出来吗?"

"能。"

"你确定?"

"嗯。"

她没再问了。我们坐在长椅上把那袋花生磕掉了小半。壳落在长椅上,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就在银杏叶子里滚两圈。她说"别扔地上",于是我们就剥一颗放一颗在布袋里,把壳收集起来,满满一袋子哗啦哗啦响。

"像不像在喂松鼠?"她忽然说。

"什么?"

"你剥一颗我剥一颗。像不像在喂松鼠?"

我看着她。她歪着头冲我笑,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的花生仁,举到我面前晃了晃。

"来,松鼠先生,张嘴。"

"……我不是松鼠。"

"你昨天说话的时候右脸鼓鼓的,跟松鼠一模一样。"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花生仁拿过来扔进嘴里。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长椅上滑下去,一只手撑着椅面一只手捂肚子。银杏叶被她笑得震落了好几片,飘飘悠悠落了我们一头。

那天的花生没吃完。剩下半袋她说"留着明天吃",又重新扎好放进她书包里。我们上午没去图书馆,就在小公园里坐着,她靠在椅背上翻一本从家里带来的杂志,我翻我从图书馆借的书。偶尔有风吹过,银杏叶落下来,她把落在书页上的叶子捏起来看一会儿再放走。

快中午的时候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按掉了。

"谁?"我问。

"……我妈。"她把手机翻面扣在膝盖上,"没事,回家再说。"

我看了一眼那个扣在膝盖上的手机,屏幕朝下,但隐约还能看见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又暗下去。她没看,把杂志往旁边一放,转头对我笑。

"走,吃饭去?昨天那家面馆?"

"嗯。"

站起来的时候她拍了拍肩上落的银杏叶,我伸手把她头发上别着的一片取下来,她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又红了,低着头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在后面跟着她走出了小公园。阳光照在我们走过的银杏小径上,满地的金黄被踩出两道浅浅的印子。她的背影在前面走了几步又放慢了,等我并排了才恢复正常的速度。

吃完饭她站在面馆门口说"下午我得回去一趟",语气很平。我没追问。她冲我摆了摆手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早上老时间!别忘了!"

"嗯。"

她跑走了。脸颊两侧的头发在两边甩来甩去,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下午的阳光还很烈,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走到半路我停下来,靠在路边一棵树的树干上缓了一会儿。胃里那种翻腾的感觉又上来了,我抬手捂住嘴,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美枭发的一条消息:"你到家了没?"

我回了一个"嗯"。

那边秒回:"那就好。别吃凉的。花生明天还有。"

后面跟了一只小熊的表情,咧着嘴笑。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客厅的灯亮着,窗帘半拉。我深吸了一口气,上楼。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妈在客厅里择菜,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择她的菜。

我换了鞋,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厨房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摆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排骨汤,还冒着一点热气。我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中午剩的。你热热喝。"

我脚步停了一下。

"嗯。"

我端着那碗汤回了房间,坐在桌前慢慢喝。汤还是温的,排骨炖得很烂,胡萝卜块已经软得用筷子一夹就碎。我喝了两口,把花生布袋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浅灰色的布袋上,那只用圆珠笔画的小熊咧着嘴,笑得傻乎乎的。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小熊。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家窗台上晒的一排花生,铺在旧报纸上,整整齐齐的。配文是:"我家存货!够你吃一周!"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花生在阳光下晒得油亮亮的,报纸上有几行铅字模糊了边角。从她家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对面楼的红瓦屋顶和一小片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

我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家是开干货店的?"

她回了一个掀桌的表情:"你才开干货店!是之前我妈买了一堆放在那儿没人吃!我这是物尽其用!"

然后又发了一条:"而且你不是喜欢吃嘛。"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在午后半暗的房间里亮着,照在我脸上。我把手机放下来,把那碗排骨汤喝完,汤碗搁在桌上,手指搭在碗沿上。

窗外的天很蓝。和我刚才在她照片里看见的那片天空一样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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