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的一个月里,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
一开始是他先找我的。那天晚上我趴在桌上写作业,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他的名字。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才点开,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你有空吗?"
我回:"有。"
他:"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
第二天是周六,我们约在市中心那个老公园门口见面。他到的时候我已经等了十分钟,远远看见他从公交车上下来,瘦了很多,校服挂在身上晃荡晃荡的。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地图。
"去哪?"我问。
"小时候住过的一个巷子。"他把地图展开,上面用铅笔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路线,"很久没去过了,想回去看看。"
那是一条很旧的巷子,两边都是老式的居民楼,墙皮剥落了不少。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进去,在一栋灰色楼前面停下来,仰着头看三楼那扇窗户。
"我以前住这儿。"他说,"阳台那个位置,我妈种过一盆仙人掌。"
我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是米色的,阳台栏杆上什么也没有。
"后来搬家了。"他说,"搬到现在这个家的时候,那盆仙人掌没带走。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我转头看他。他仰着脸,脖子上的筋绷出细细的线条,喉结动了一下。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碎星。"我叫他。
"嗯。"
"你小时候都干什么?"
他想了一下:"写作业。看书。有时候一个人在楼下踢球。"
"没有人陪你踢?"
"没有。"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胳膊挨着他的胳膊。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假装在看那扇窗户。
"以后我陪你踢。"我说。
他没说话。但隔了一会儿,他的胳膊轻轻往我这边靠了靠。
那之后我们去了很多地方。
他列了一个单子,在图书馆那张老桌子上写的,圆珠笔字迹比以前更轻了,像是没什么力气。单子上第一条是"回老巷子",后面跟着"去海边""坐一次摩天轮""吃学校后门那家老字号的汤圆""去山顶看一次日出"。
我问他:"全是和吃的玩的有关的,就没有别的?"
他把单子折起来,想了想说:"别的没了。"
"那你现在最想吃什么?"
"汤圆。"
学校后门那家老字号还在,店面很小,老板娘系着发黄的围裙。我们挤在靠墙的小桌上,一人一碗芝麻汤圆。他吃得很慢,勺子舀起来吹一吹才送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慢慢动着。
"好吃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我把自己碗里的舀了两个给他,他看了一眼,没推回来。汤圆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起来,他那边的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白雾,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团流动的颜色。
"美枭。"
"嗯。"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
我想了想:"我爸以前每周日早上给我买街口那个铺子的糖糕。后来不买了。"
"什么味道的?"
"白糖的,外面脆里面软。咬一口会烫到舌头。"
他安静地听着,碗里的汤圆还剩两个。他舀了一个慢慢嚼完,然后说:"那下次你带我去吃。"
"那家店早关门了。"
"那你说给我听听也行。"他把最后一个汤圆吃完了,放下勺子,"什么味道的,怎么做的,你讲给我听。"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那家汤圆店里讲了一整个下午的糖糕。我说得颠三倒四的,小时候的记忆本来就模糊,我只记得白糖陷在面皮里化开时的甜味,还有我爸把纸袋递给我时烫手的温度。他坐在对面,两只手搭在桌沿上,安安静静地听。
"……反正就是很甜。"最后我总结道。
"嗯。"他说,"听起来很好吃。"
我别过脸去看窗外。玻璃上的白雾被人擦了一块,露出外面灰白的天空。
……
那天下午我在长椅上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外套搭在我身上,他本人坐在旁边翻一本书。风有点凉了,银杏叶子又落了一层。我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我知道自己肯定看起来不太好看,睡醒了脸肿着,头发也乱了。我把他的外套从身上拽下来递回去,说了一声"谢谢"。
"你哭了。"他说。
我愣住了。抬手摸了一下眼角,指尖是湿的。我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别过脸去不看他。可是眼泪这种东西越是想压越是压不住,更多的东西涌上来,擦都擦不完。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一只手轻轻落在我的后脑勺上。
不是安慰式的拍,就是放着,掌心的温度隔着头发透过来。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把手放着,等我哭完。
我哭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树梢滑到了树中间,久到脚边落了一层新的银杏叶。最后我终于哭够了,只剩抽噎,吸着鼻子抬起头来。
"碎星。"
"嗯。"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久没遇到对我这么好的人了。"
他安静地坐在旁边。
"我爸走之后,再也没有人——"我吸了一下鼻子,忍了好几天的东西忽然就压不住了。眼泪砸在校服裤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我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明明好不容易才遇见的。明明好不容易才有人对我好。明明好不容易才觉得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
我攥着校服裤子,指节发白。
"可是你又要走了。"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用力把下一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就像我爸一样。他说'美枭爸爸对不起你',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你现在跟我说你要找个地方去死,让我到时候别找你——"
我停下来,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我控制不住。
"你对我这么好,你走之后我怎么忘记你啊。"
风从桥面上穿过去,刮得旁边的栏杆嗡嗡响。我听见他在我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站起来走掉。他就在那儿坐着,和我隔着半拳的距离。
"前面十多年——"我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字,"前面十多年我们都没有相遇。我小时候哭的时候你在哪呢,我被欺负的时候你在哪呢,我不想回家坐在便利店的时候你在哪呢。老天爷让我们相遇了,为什么要给这么短的时间。碎星,为什么我们不能早一点遇见。"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很轻,轻到像被风直接吹散了。
我听见他那边响动了一下。我以为是起身要走,下意识抬起头,却看见他坐在那里,把手伸进了校服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递过来。
和上次他在巷子里吐的时候我递给他的纸巾一模一样。
我接过那张纸。展开来,边角被他叠得方方正正的。我捏着它按在眼睛上,纸巾被眼泪浸透了一小块。我用力擦了一把,把鼻涕也擦干净了,然后攥着那张湿乎乎的纸坐在那里,整个人空落落的。
"美枭。"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他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我,里面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没有被我的情绪压垮的那种疲惫。
"你说的这些,我没办法回答你。"
我抬起头看他。他在旁边,脸被风吹得发白,但眼睛里的光很稳,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没有办法说'我不会走',因为那是骗你的。我也没有办法说'你忘记我就好',因为换成是我我也忘不掉。"
他停了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拢。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遇见你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间。比幻想里的那些都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一道被纸划破的细痕,"我小时候从来没有人给我留纸条,没有人记得我喜欢吃什么,没有人会蹲在巷子里问我为什么不守承诺。这些东西我以前只能靠想。是你给我的。"
"所以——"他停了一下,"你不用忘记。我不想你忘记。"
我坐在那儿,攥着那张湿透的纸巾,看着他的侧脸。风从桥那头吹过来,吹得银杏叶子从行道树上哗啦啦往下掉。
我把脸埋回膝盖里。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躲开什么。我把额头抵在手背上,攥着那张纸巾,闭着眼睛,风从头顶灌下来,凉凉的,但我没有再缩起来。
他收回了手,重新翻看那本书。
我看着他翻书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我知道他没在看,手指搭在页边半天没动。他的耳朵尖有一点微微的粉色,在秋天的光照里淡淡的。
我伸出手去够他搭在膝盖上那只手。他的手指凉凉的,被风灌过的温度。我覆上去握住,十指交叉扣在一起。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没说什么。
"碎星。"我嗓子还是哑的。
"嗯。"
"你要好好的。"
他手里的书页终于翻过去了,哗啦一声。
"……嗯,你也是。"
我攥紧了他的手。风从银杏树间穿过,又有一片叶子落下来,贴在他的书页上,被他轻轻拂掉了。
海边是秋天去的。
公交坐了一个半小时,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黄昏了。海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他站在堤坝上看海,风把他单薄的校服吹得紧贴在身上,肋骨的地方几道浅浅的轮廓。
我走过去站他旁边,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你戴着。"
"不用——"
"你嘴唇都紫了。"
他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接过去了,绕在脖子上。灰色的围巾在他那里显得太大,绕了两圈还拖出一截,他也没管,就那么站着看海。
海是灰蓝色的,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浪打上来的声音很大,一波一波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我:"你以前来海边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我小时候跟我爸妈来过。"我说,"那时候我想着下辈子要当一条鱼。"
"为什么?"
"因为鱼不用上学。"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我看见了。
"你现在想当什么?"
我偏头想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缩了缩脖子。
"现在不想当鱼了。"我说,"现在想当个正常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然后他把围巾解下来,重新给我围上了。动作很慢,围巾绕了两圈在脖子上打了个结,他手指碰到我下巴的时候是凉的。
"你当正常人挺好的。"他说。
我没看他。海风把他这句话吹散了一半,但我听清了。
摩天轮是周末下午去的。人不多,车厢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脚下,灰扑扑的楼顶连成一片,远处的山尖露出模糊的轮廓。
"碎星你说,如果给你一个愿望你许什么?"
他靠着车厢另一侧的玻璃看我。摩天轮还在慢慢往上升,他和我的视线因为车厢的倾斜刚好在同一水平线上。
"许你以后每天都能吃饱。"他说。
我愣了一下:"就这?"
"嗯。"
"你不给自己许一个?"
他想了想。"那就许你以后每天都能幸福。"
我瞪着他。他表情很淡,没什么玩笑的意思。窗外的城市在往下滑,夕阳从另一侧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半明半暗的两半。
"那你呢?"我问他,"你自己呢?"
他没回答。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往外看了一眼,说:"你看,那边是我的学校。"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密密麻麻的楼群里,那个小小的操场和灰色教学楼缩成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夕阳把玻璃染成橘红色,我转头看他的侧脸,他的眼睛映着那片橘红的光。
"你要不要许一个给美叶?"我问。
他转过头来看我。窗外的光落在他眼里,闪了一下。
"美叶一直在那里。"他说,"我现在想许给你。"
那之后我们经常问对方小时候的事、爱吃的东西、害怕的东西、喜欢的天气、讨厌的颜色。我问他的时候他说得很慢,有时候要想很久,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什么东西上来。他问我的时候我说得很快,说完了他会点点头,说"原来如此"。
有天晚上我们坐在图书馆门口等雨停,他忽然问:"美枭,你怕死吗?"
我想了一下。
"怕。"我说,"怕我妈死了只剩我一个人。怕继父。怕以后没人记得我小时候喜欢吃糖糕。怕你——"
我没说完。他的肩膀靠着我,很轻。雨从门檐外面落下来,声音很大。
"你怕疼吗?"他又问。
"怕。"
"那以后要是疼了你就想点开心的。"
"想什么开心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糖糕,想山楂片,想鱼,想摩天轮,想那个海边。"他停了停,"想我就行。"
我把脸别开了。雨声很大,足够盖住我吸鼻子的那点动静。
"碎星。"我说。
"嗯。"
"你要记住我。"我说,"你那个单子上的地方我们都去过了。你以后要是……要是到了别的地方,你也要记住我。记住了我我才会开心。"
他安静了很久。雨变小了,淅淅沥沥的。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那天我们待到很晚。末班公交车上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引擎的轰鸣声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荡。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头看窗外黑漆漆的海岸线。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光打在他脸上,又暗下去,又亮起来,像某种不规律的呼吸。
我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车里暖气很足,我脱了外套搭在膝盖上,他把围巾还给我了,但我没戴,搭在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
"碎星。"我忽然叫他。
"嗯。"
"你那个单子上的地方还有几个没去?"
他想了想:"山顶日出。没了。"
"那我们下周六去。"
"好。"
他答应得很干脆。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我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看前方空荡荡的座椅靠背。
"碎星。"
"嗯。"
"你最近身体……"
"还行。"他说,"吃得下东西。"
"那你想吃什么明天我给你带。"
他想了想:"你上次说的那个糖糕。随便找个铺子的也行,我想尝尝。"
我愣了一下:"那家店早关了,别的铺子不一定有。"
"那就找找看。"
"……好。"
车子又开了一站。路灯的光忽然密集起来,应该是进城了。他动了动,把脸从窗边转过来,看着我。
"美枭。"
"嗯?"
"你那个继父的事,我想帮你解决。"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想回家那个事。"他说得很平,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开口,"你家里那个情况我大概猜到了。你妈管不了,你也不敢说。我帮你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我想说你都这样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改口说,"你不用管这些。"
"我想管。"他说。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一点,吹得我额前的碎发飘了一下。我伸手按住头发,看着他。他也在看我,路灯的光在他眼底闪了两闪。
"你以后的日子会很长。"他说,"我走了以后,你还有很久很久要活。我不想让你每天回到家都提心吊胆的。不想让你在便利店坐到半夜不敢回去。我想让你以后也能像这几天一样开开心心的。"
车厢里很安静,引擎声嗡嗡的,司机在前面哼着什么小调。我的手还按在头发上,指节压着额头,挡住了半边视线。
"碎星,"我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你都这样了还操心别人。"
"你又不是别人。"
我手放下来。眼圈有点热,但我深吸了一口气,压回去了。公交车到站了,刹车的时候车身轻轻晃了一下。他站起来,我也站起来。我们一前一后下车,夜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
站在站牌下面,我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帮我?"我问。
"你那个继父叫什么?"
"姓王,全名王涛。做建材生意的。你问他干什么?"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路灯在他头顶照着,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乱了一角,整个人站在光下面显得特别薄,像是随时能被风吹走似的。
"你先回家。"他说,"下周山顶日出,别迟到。"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天晚上回到家,继父照例坐在客厅看电视,我低着头快步走回房间锁上门。趴在桌上写了半张卷子,笔停住了,我在草稿纸上写了碎星的名字,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了一个圈,把他包在里面。
三天后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地址和时间。我点开看,是一处老小区的位置,晚上七点。下面跟着一句话:"你来就行。别怕。"
我没问他干什么。反正去就是了。
那天晚上我按地址找到那个老小区,单元门开着,楼道灯是坏的。我摸黑上了三楼,他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面等我。看见我来了他冲我点了下头,侧身让开门口。
我往门里看了一眼。继父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旁边还有个陌生的啤酒肚老男人,穿深色夹克,戴眼镜,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继父的脸色很难看,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的。
"美枭,"碎星说,"进来吧。"
我走进去,他站在我旁边。那个夹克男人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几张纸递过来。
"小姑娘,你看看这个。你继父前年跟人合伙承包工程的时候,资金来路有点问题。我们收集了一些材料,已经递到相关部门了。按规矩他会受一些调查,近期应该没空——"他看了继父一眼,"没空照顾家里。"
我低头看那些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不太看得懂,但我看见了继父的名字,看见了几串数字,以及"情况属实"的盖章。继父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进去了一截,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我。
碎星站在我旁边,没说话。我只感觉到他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肩膀,温温热热的。
"他能被处理吗?"我问那个夹克男人。
"材料齐全的话,应该会。"男人说,"不过流程要走一阵子。这段时间你可以放心,他顾不上别的。"
我把那些纸还回去。夹克男人收好文件冲我们点点头就走了,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只剩三个人——我,碎星,还有沙发上的继父。继父始终没抬头看我,一直低着头搓手指,像要把自己的皮搓掉一层。
"走吧。"碎星说。
我跟着他出了门。下楼的时候楼道很暗,他走在前面,手机手电筒照着脚下的台阶。我跟在他后面,看见他握手机的手指细得像竹节,皮肤薄薄的,下面的骨头轮廓清晰。
到了楼下,他关掉手电筒,转过身看我。
"好了。"他说。
"……你怎么做到的?"
"我在学校是重点班里被重点培养的优等生。"他满脸骄傲的说,"校长认识一个人,他家里做这方面。我找他问了问,凑了一些东西。"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做了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以后他顾不上找你了。你妈那边——"
"我妈不会知道的。"我说,"她从来不知道这些事。"
他沉默了一下。"那你以后呢?你妈离婚吗?你住哪?"
我没回答。风从楼道口穿过来,凉飕飕的。我看着他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更加清晰了,校服领口空荡荡的。
"碎星。"
"嗯。"
"你帮我做了这些,那你自己呢?"
"我什么?"
"你那个病——"
"治不了。"他说,"但我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他看着我。路灯在他眼睛里映成两个小小的光点,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美枭,我想让你记得。以后你每次笑的时候、吃好吃的时候、去好玩的地方的时候,你都要记得,你值得这些。"他停了一下,"你要是忘了,我们一起做的那些事就白做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抬手拨开,发现手指在发抖,抖得不太厉害。
"碎星,你要是敢丢下我一个人——"
我没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他没有碰我,只是站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我。路灯的光被他挡住了大半,我的视线落在他胸前的校服扣子上,有一颗松了,线头挂出来一小截。
"我不会的。"他说。
"你明明就会。"
"那你来找我。"
"我去哪找你?"
他没回答。隔了很久,他说:"去海边,去摩天轮,去老巷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以后去那些地方的时候,我就在那儿。"
我站在那里。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但我拼命压住了。我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蹭完发现袖子湿了一块。
"碎星。"
"嗯。"
"山顶日出,你说了要去的。"
"嗯。"
"你说了就会去的是吧。"
"会去的。"
他站在路灯下面,很瘦,很薄,风一吹就晃。但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会去的"。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快,走到巷口才停下来,背对着他站了两秒,然后拐弯走了。那天晚上回到家,继父不在客厅。他大概还没回来,或者回来了又走了。我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墙上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在口袋里摸到一个硬硬的纸角。我掏出来看,是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展开来,上面是他的字,笔画比以前轻了很多,但还是一笔一划写得端正。
"美枭,你笑起来最好看。以后多笑。糖糕的事我帮你记着。"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砸在手背上。
山顶日出是十一月初去的。
那天凌晨四点半他就出现在我家楼下,我裹着羽绒服跑下去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路灯下面,整个人缩在深灰色的羽绒外套里,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见我就把拉链拉下来一点,冲我点了点头。
"走吧,五点四十的日出。"
山不高,但爬到山顶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喘得不行。我扶着他坐在观景台的石凳上,他从包里掏出保温杯递给我,里面的水还是温的。我们肩并肩坐着,面前是灰蒙蒙的天际线和城市沉睡的轮廓。远处有晨雾,把楼宇的顶端淹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你冷吗?"我问。
"不冷。"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背,冰的。我没说话,把他的手拽过来塞进我羽绒服的口袋里,两个人共用一个口袋。他手指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日出从五点半开始冒头,先是天边泛了一层橘粉色,然后慢慢晕开,像把颜料滴进了水里。真正的太阳从山脊线后面爬出来的时候,整个城市都被照亮了。楼顶的玻璃反射着金红色的光,一片一片的,像碎金子洒在灰色的海面上。
他看了很久。
"好看吗?"我问。
"好看。"
"你那个单子上还有没去的地方吗?"
"没了。"他转过头来看我,日出把他的瞳孔染成暖橘色,"都去完了。"
他坐在那里,朝霞映在他侧脸上。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比以前深了一些,但他此刻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美枭。"他叫我。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他想了想。"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些。"
我没说话。日出越来越亮,整座城市被镀了一层金。他坐在晨光里,慢慢地把头靠在我肩上,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浅,很慢,一下一下地,隔着羽绒服的厚度传过来。
那之后的日子开始变短了。
他来得越来越少。消息回得越来越慢。有天我发消息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过了六个小时才回了一个"还好"。我去图书馆等他,他没来。我在老位置坐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正午的刺目变成了傍晚的昏黄,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一直空着。
第二天他又出现了。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我走过去坐下,看见他的脸色比以前更白了,嘴唇没什么血色,翻书的手指指节凸出来,像几颗小石子绷在皮下。
"昨天怎么没来?"
"睡过头了。"他说。然后把桌子中间一个信封推过来,"给你。"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钱。我数了一下,不太多,也不少,摞在一起也就薄薄一沓,但叠得很整齐,边角没有折痕,像是被仔细压过的。
"这是我所有的钱。"他说。
我愣了一下,把信封推回去:"我不能收下这个。"
他又推回来:"你上大学以后也需要很多钱的。为了让你减轻一些压力,让你能多支配自己的时间,就拿着吧。"
"碎星——"
"我没有其他想给的人了。"
他看着我,表情很淡。我攥着那个信封,纸面被我的手指攥出了细细的褶皱。他家里是什么情况我从来没细问过,只记得他说过爸妈不怎么管他,还有个妹妹。这些钱大概是他从小到大攒下来的,每一张都压得很平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你爸妈知道吗?"我问。
"不用知道。"
"碎星……"
"拿着吧。"他说,然后又翻了翻书页,"我想给你的就这些了。别的给不了。"
我把信封收进书包里,压在最底层。那天下午我们坐在一起看书,他翻了几页就合上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皮上的血管细细的,淡青色。我没有叫醒他,就这么坐着,等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是黄昏了。
后来他来的次数变成了一周两次,一周一次。消息从隔天回变成三天回、五天回。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只有三个字:"我想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明天我去看你"。
他没有回。
第二天我去了他家。敲门之前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指攥着书包带子。门开了,他站在门后面,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两颊凹陷下去,校服换成了一件灰白的旧毛衣,领口松松垮垮的。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先弯腰咳了几声。
我走进去。他家的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杂物,茶几上散着几个空药盒。他爸妈不在家,他指了指自己房间的方向,我跟着他走进去。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书柜,床上被子卷成凌乱的一团,桌面上摊着几本旧课本和半杯没喝完的水。
他在床边坐下来,我也坐下来。我在床沿坐下,他靠着枕头半躺着,脸色灰白,嘴唇干得起皮。
"碎星。"我说。
"嗯。"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买。"
他摇了摇头。
"想去哪吗?"
他又摇了摇头。他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来,很慢很慢地,把手伸到我面前。我握住了。他的手很凉,骨节硌着我的掌心,像握住了一把细瘦的树枝。
"美枭,"他声音很轻,"我可能——"
"你别说话。"我打断他,"你省点力气。"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握着我的手,指腹慢慢蹭着我的手背。窗外有鸟叫,隔壁有人在放音乐,声音模模糊糊地透过墙壁传过来。他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轻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慢慢地变浅。
我在他床边坐了很久。天暗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松开了,垂在床单上。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
没有哭。
什么轰轰烈烈的都没有。没有最后一句遗言,没有紧握的手不肯松开,没有窗外的雨和悲壮的背景音。他就那样睡着了,呼吸越来越浅,然后停了。
我坐在他床边,坐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漆黑,路灯亮起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黄。他的房间很安静,安静到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站起来,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被子边角掖好。然后我走到书桌前,看到桌上压着一张纸,上面是他的字迹,比以前更轻了,歪歪扭扭的,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完。
"美枭,单子上的地方我们都去过了。但以后你还会去很多新的地方。你每去一个,就算替我去过了。你爱吃糖糕我帮你记住了,以后你要是找到了卖糖糕的铺子,替我尝一口。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纸的右下角画了一只小小的熊,歪着头,傻乎乎的,和我平时画的一模一样。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包里。和那沓钱放在一起。
然后我走出他家的门。楼道很黑,我摸着墙走下去,脚下踩空了一级台阶,磕了一下,但我站住了。我站在一楼单元门口,外面在下雨,很小的雨,落在路灯下面像细细的银丝。
我走进雨里。
没有带伞。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我停下来,站在路中间,雨落在脸上凉凉的。我抬起头,闭着眼,让雨水打在眼皮上。
"碎星,你要去的那些地方我都陪你去过了。"
我对着雨天的空气说。
"你记住我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