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德伍德·埃里希的房间在三楼,窗户朝南,采光很好。
午后的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墙柜上摆着一个弓箭手比赛的银奖杯和一张镀上了一层金边的猎鹿场景油画。
就像是一个活泼的大男孩的房间,但床上的那个人,身为房间的主人却和这间房间格格不入。
城主儿子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头发是浅褐色的,软软地散在枕头上。面孔清秀,被打理的不错,看来这里的仆人把他照顾得很好。
他的眼睛虽然还睁着,但瞳孔涣散,目光越过天花板投向某个遥远的、不存在的方向。
如果只看外表,他就像是在发呆。
我走近弯下腰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随后阖上眼睛。
一片荒原。
我抬起头,又一次贴上去,一模一样的荒原告诉我这是真实的。
在正常人蕴藏灵魂的世界中,她能看见色彩、温度、脉动,灵魂的形态像一团温暖的光雾。
独属于生者灵魂的世界有边界、有纹理、有情绪流动的痕迹,但埃里希的灵魂是一片灰色的废墟。
尽管完整的形状还在但却残破不堪,仿佛风吹一下就会塌掉,像一只被敲碎后重新拼起来的陶罐,缝隙处全是裂痕。
我沿着那些裂痕细细地看过去,越看越细,最后在灵魂核心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洞,边缘不齐,参差如犬齿咬过的布边,从破开的口子看,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咬了一口。周围的灵魂组织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紫色,像伤口感染后发黑的肉。更让伊芙琳脊背发凉的是,那股暗紫色的力量还在缓慢地向周边蔓延。
如果城主和莉拉说法没错的话,足足两年了,这个伤口还在扩散!一想到这里,我睁开眼睛急忙逃离这个污染的地方,可不想把自己也搭上。
“草!”我叫骂了一声脱离了灵魂的世界,转头就去找城主算账。
城主在门口站着,手扶着门框,没有进来。希卡贝尔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抱着剑,表情淡淡的,但伊芙琳看到她的小指微微勾了一下。
“怎么样?”城主的声音很轻,有些卑微的感觉,像是怕吵醒儿子,又是像怕被伊芙琳骂一顿。
伊芙琳沉默了一会,毕竟接下了这活就该承担风险。
“和你之前提到的那名医师的判断一样,是一种诅咒,或者说,是绑定在灵魂上的烙印。”
“有东西在他灵魂上留下了这个伤口,然后这个伤口继承了那个东西的一部分能力,在持续不断地蚕食他的灵魂。光靠治愈术修不好,造成的结果便是修多少蚕食多少。”
伊芙琳咳了咳嗓子,一脸严肃地提出了解决方案。
“必须把留下这个烙印的东西杀死。只要那个东西还活着,这个烙印就不会消失。即使我强行修补了,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裂开。但是以我的能力是绝对做不到把那东西干掉,恐怕需要您的帮忙。”
城主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脸色变得惨白。
“你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伊芙琳坦诚地说,“但从伤口形状和残留的力量来看,不太像普通的魔兽,恐怕是‘灾厄之物’,俗称‘灾兽’或者‘灾祸’。而且能直接撕咬灵魂来留下诅咒烙印的恐怕是诞生了两百年以上的老资历了。”
城主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随后抬起头看着伊芙琳的眼睛。
“我能提供我有的一切,能否替我把它杀死?”
伊芙琳歪了歪头,问了句很不合时宜的话。
“您愿意出多少钱?”
希卡贝尔在走廊那边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咳嗽的声音。
显然女孩把少女的动静无视了。
“啊……?”城主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啊,然后稍微勾起了一点弧度,那一点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意。
“预付三十金币,杀掉那个东西之后再加一百金币。另外,您在整个鹿鸣森林区域的补给和后勤及其他作战力量,均由本府全权承担。”
伊芙琳在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一百三十金币。可以买一百条冬狼皮外套外加一百双靴子,剩下的钱还能在圣城最好的旅馆住三个月,每天三餐吃白面包配炖牛肉,偶尔还能去酒馆喝点玻璃瓶装的好酒。
我咽了咽口水,然后把脸上的表情控制在一个“医者仁心”的范围内,咳咳咳,我是为了救人来了,不求报酬。
等等,这钱是谁塞我手里的?
“我可不是为了钱,”我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面目,双手叉腰,“我接这个委托,是因为我看不得一个年轻人被这种邪恶的东西折磨。我已经决定了,明天一早就启程前往鹿鸣森林。”
希卡贝尔在走廊那边开始清起了嗓子,不过这点动静无视就好了。希卡贝尔也是,喉咙有问题找我看就好了嘛,我也不收多少钱,就一点……一点……
“另外,为了确定对方的踪迹,我还需要其他线索,有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这个……莉拉,你来讲吧。”
“好的!大人。根据调查,埃里希出事之前,鹿鸣森林里就已经发生过几起猎户失踪的事件。后来城卫队进去搜过,什么都没找到,并且在埃里希大人出事前定义为普通失踪案件。”
“再后来埃里希大人出事后才重新进行调查。当时有人在林子深处看到过一头巨大的熊,比寻常的熊大两倍,全身的毛是黑色的,眼睛是空洞的银色。不是普通黑熊的黑,根据那名猎户的描述,更像是光无法抵达的地方,所以才没了色彩。”
“埃里希出事前有无见过那头熊?以及和他一同出行的人的目击情况?”
“大人所在猎队回来的人称,那天他们确实追着一头很大的黑熊进了林子深处,后来埃里希一个人策马追进去了,等他们跟上的时候,只看到埃里希骑着马慢慢走出来,身上没有外伤,但已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在这方面,可以确认他们的确有充足不在场证明。然后那头熊在之后就不见了,城卫队再一次抵达森林深处时,地上只有脚印,的确是比正常的熊掌大很多。”
我点了点头,心里给莉拉点了个赞,然后扭头看向城主,“熊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只要它还活着,我就能找到它。不过为什么之前我和城主大人交谈的时候完全没有这方面被提及。”
“这就是大人让我来说的原因了。现在大人已经老了,无法记清大多数事情,以上报告我也只对大人提及过一次,之后……嗯,没有提及的必要。”
莉拉小姐认真起来也好可爱,相比之前蠢萌的样子有种别样的美感。最重要的是,这么小一只装作大人一样严肃的进行讲解的模样,加分加分!
如果被希卡贝尔知道我的想法的话,肯定会被希卡贝尔电死!我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下台阶,希卡贝尔跟在后面五步的位置形影不离。
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希卡贝尔总不能读心吧?我侧过头将目光往希卡贝尔脸上飘过去,正好和她的目光对上。
冰冷、黑沉的脸……不会吧?
希卡贝尔在伊芙琳身后看着伊芙琳的各种小动作和小表情,已经把她的心理变化全部猜透了,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可就是这叹气声被伊芙琳敏锐捕捉到了。就这样,两个人走出了城主府的铁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街道上人来人往,傍晚的光把建筑和行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伊芙琳走了一会儿,忽然放慢步子,希卡贝尔自然明白伊芙琳的意图,保持不变的速度直到来到伊芙琳身后两步的位置。
两个人齐齐停下脚步,伊芙琳转过身面对希卡贝尔。两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街上的人从她们身边绕过去,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
夕阳照在希卡贝尔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温暖的橘红色,但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不咸不淡的样子,却又是永恒的温柔。
“一百三十金币,我觉得可以给你买两件岩熊皮外套,我之前看也才30金币,十年来应该还能降价吧。”
“我有外套。”
“你那个外套袖子都已经被你自己撕了。”
“我还能穿。”
“七年的旧皮都磨出洞了,冬天钻风——”
“伊芙琳,我觉得我们还是聊聊那个小女仆吧。”
伊芙琳闭嘴了,果然这套对希卡贝尔一点用都没有。
希卡贝尔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无奈,但不多,更多的是一种看自家小猫咪的纵容。
她伸手从伊芙琳手里把那袋预付的三十金币诊金拿过去,掂了掂分量便塞进自己腰包里。
“这钱先放我这,你每次拿到钱就乱花,买什么最贵的松露烩,上次还把两袋食物随意地扔给了别人。恐怕这样下去,到时候进了森林连干粮都买不起。”
伊芙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无法反驳。
“行吧,那明天早上出发?”伊芙琳又小声补了一句,“这样买点好东西也肯定有钱嘛。”
“现在就走,趁天还没黑尽快出城,免得三皇子又派人来烦。”希卡贝尔转过身,朝着旅馆的方向走去。
伊芙琳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和希卡贝尔并肩走在夕阳铺满的街道上。
两个女人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很长,侧着叠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