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坐在床上，背靠着叠好的枕头，面色苍白中带着一种浅灰的色调。他穿着一件浅色衬衫，领口松着，露出颈侧和锁骨下方那片正在缓慢蔓延的暗色斑块，边缘模糊，像被水洇开的旧墨迹。
城主之子——奥古斯都·露比。
伊芙琳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内侧，他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动，节奏偏快但尚算规律。呼吸偏浅而急促，胸腔起伏的频率比正常人快一些。
女孩松开手，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睑确认没有发红或肿胀，眼底也没有明显的血丝。
“黑斑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大概四天前，一开始是手背，我以为是墨水蹭到的。后来是手臂内侧，再后来这里。”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锁骨下方的位置。
“有没有恶心、呕吐或腹泻？”
“没有，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有些发冷。”
艾莉西亚在旁边倚着床蹲在地上，双手搂住奥古斯都的左手。
“他时常跟我说他冷，但我量的体温都是发热，林曦主教，这不会是神的惩罚吧！”粉发女孩用惶恐的语气背对着伊芙琳念叨着。
“嗨呀，就是普通的疫病，交给我就行呐！”
伊芙琳把手搭在他的颈侧，轻轻按压了一下锁骨上方的区域。那里的淋巴结肿起了一个明显的硬块，大小接近一枚鸡蛋，表面皮肤被撑得很薄，能看出底下组织正在被撑开的纹路。她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硬块，没有预想中因为疼痛的躲闪，奥古斯都甚至没有皱眉。
伊芙琳收回手，在自己的病历册上记录了几行字。
“没有溃烂或渗出的迹象……干燥……发热……有一些像……鼠疫早期的淋巴结肿大……”
女孩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透透气。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窗外街道轮廓正在暗淡下去，星星点点的光在漆黑的夜幕中高高挂在月亮的身边。
“我目前不能确定这是什么，症状有一点像鼠疫早期，但无痛这点不太符合呐，而且他的皮肤变色方式也不是普通瘀斑或皮下出血的表现。”她看向站在床边的艾莉西亚，将窗户关上，“我需要更多的病例样本。”
艾莉西亚从床边跳了起来腾在空中，飞到伊芙琳面前在半空中停住，“你是说……还有别人也得了一样的病？”
“呐，只是猜测，症状上太像了……如果这是传染性的，那就不止他一个人。我需要在城里找找有没有其他相似症状的人，确认它的传播方式和发病规律。”
“我可以让管家去查。”艾莉西亚的双翼在身后轻轻收拢了一下，她落到伊芙琳面前的地板上，仰着头看她，“但主教大人能不能先告诉我——我的孩子能不能被治好？”
粉发女孩那双浅琥珀色和淡紫罗兰色的眼睛正亮得反常，像是被关在玻璃后面的两盏灯，身为妖精的她有着远超普通人的力量，也不应该去承受普通人会受到的苦难。
除非……
伊芙琳心中已经有了想法，现在就该验证了。
“他是被创造出来的，对吧？”
艾莉西亚对此并没有回避，很直接了当地回应。
“对。”
“你有没有试过……把器官换掉？甚至重新做一具身体？”
艾莉西亚的翅膀骤然收紧向后贴住了自己的后背，也使得她落在了地上，她将下巴微微抬起，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他是我的孩子，我不会把他当作可以随时替换的东西。”
“我没有说他是。”
“你说了。”她的语气理所应当，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泛白，“换掉器官和换掉身体是一样的，他现在就是他自己。如果我把他的心脏换掉，那还是他吗？！”
伊芙琳沉默了一下，用医学的世界看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全身上下都换新一遍，从神学的世界看只要灵魂还在这个人就没变。
那么……从妖精的世界看呢？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病历册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转向门口的方向走去。
“我会再去查查其他人的情况，如果有进展我会告诉你们。”
她经过艾莉西亚身边时，粉发的女孩没有抬头看她，两个人彼此略过对方。
“赫斯先生，我们出去在大厅说吧。”
“林曦女士。”
他转过身来，把茶杯放在壁炉台上便跟上了女孩的脚步，动作里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走廊里的魔法灯依次亮起，把二人的影子拉成两道细长的暗色，沿着楼梯向下延伸，最后，二人来到了前厅。
两人在大厅中央站定，伊芙琳 没有坐下身为管家的 奥德里克 自然是不会坐下。
女孩的目光掠过那些整齐的书架、那些被擦拭到反光的木地板、以及水晶屏上仍残留的浅色余温，最后落回管家那张一丝不苟的脸上。
“呐，赫斯先生，这一路走来，我总感觉这里的仆人实在是太少了。”
“原本一共有十三位，但有几位在四五日前就因病告退。”
“我想知道府上所有仆人的出门路线和健康状况。特别是经常外出的那些人。”
“府上一共有十二名仆从。其中经常外出的有四位：负责采买的厨房管事、负责送信的信使、负责采购药材的侍女、以及每周代替我等人去荒月城做告解的老嬷嬷。其余八位基本只负责宅邸内部的清洁、膳食和日常维护。”
他把白瓷茶杯从壁炉台上拿起来又放回去，又过了一会再一次拿起茶杯准备茶水。
“坐下说吧。”
“嗯呐。”
伊芙琳站着其实是因为她过于懒了，懒到连动一步都不行更别提走五六步坐下，她的精力全部放在了思考疾病的传染路径上，如果没有管家提醒她可能会一直在这站着直到得出那初步的计划。
稍微放空思绪让自己放松下来，坐在沙发上倚着柔软的沙发垫。
“厨房管事在三周前开始出现发热和淋巴结肿大的症状。他当时说是普通风寒，我让他休息了几天。”
他左手托一只乌木茶盘，盘上承载着两只白瓷茶杯和茶壶与茶盒，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女孩。
“后来症状加重，我让他去看了医师。医师说是淋巴结炎，开了些外敷的药膏，让他继续休息……直到奥古斯都大人也生病后我们才将他隔离起来，而另外几位仆人出现症状也是在那之后，均也进行同样处理方式。”
赫斯走到茶几前，先将茶盘平稳搁下，再慢条斯理旋开茶盒盖子，用银匙舀出两勺茶叶倾入壶中，茶匙在壶口轻磕两下，把最后一星碎末也抖落进去。
“他现在在哪？”
“在他的房间里，在奥古斯都大人得病后，我让其他人暂时不要靠近那间屋子。每天由一个人送饭到门口，他吃的东西很少，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
他提起一旁的水壶，壶嘴微微倾斜将热水注入，细而不断水柱像一根银线缠在一起垂落，将茶叶冲进杯底再打着旋儿漂起在水面。
伊芙琳的指尖在本子上有力地叩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指甲与硬皮的碰撞声。
“他采买的路线是什么？”
“北区的露天市场、东区的粮食街、以及城南的药材铺。三处都是人员密集的地方。他通常每两天去一次，每次大约两个时辰。”
“那个送信的信使呐？”
水色渐渐由浅黄转为清亮的琥珀，几缕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只去过城中心的驿站和学院路。行程很短，接触的人也比较固定。”
女孩一边听着一边用炭笔快速记了几行字，然后合上册子，看向奥德里克。“那个厨房管事，我能见见他吗？”
“当然，我的职责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