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有位医师来看你。”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蠕动声，大概是从被褥深处将自己拖出来的声响。
那人将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只瘦削的手搭在门框边缘，指节泛白，门后的人影比伊芙琳预想中更糟。
汉斯看起来四十多岁，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灰黑而又惨白，脖子上像围巾一样缠着一块旧布在上面绕了两圈，遮住了大部分颈侧区域。
“你好，我是城主请来的医师。”伊芙琳站在门框外面居于赫斯管家的后面，“我能看看你脖子上的东西吗？”
汉斯看了奥德里克一眼，后者微微点头，于是他慢慢地把脖子上的布解开，露出下方那片肿胀的区域。
淋巴结鼓起的程度比奥古斯都的更明显，皮肤被撑得紧绷，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边缘的肤色并非正常的浅褐而成了暗沉的紫灰色。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三周前。”汉斯的声音沙哑，声带僵硬得只是女孩听着就能感受到他多久没有说话过，“一开始是腋下，然后脖子这里也肿了，感觉是块不断增长的石头……大人！我还有救吗？”
身为医师万不能对患者提前保证，那是对生命真正的敬畏，那么能做的只剩下利用人们对神的信仰。
“呐……尽我所能，神不希望祂的子民受苦，我也应当代行祂的意志。”
“这位是伊芙琳·林曦，不仅是一名医术高超的医师，更是序列四的枢机主教。”奥德里克在一旁介绍着，佐证她话语的信服力。
“神！神的使者！”汉斯彻底抛下了门的支撑，落空垂直跪落在地上。
伊芙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她面前的男人。他的脖子因为那个动作而低垂下来，后颈的皮肤在走廊的灯光下呈现出更深的暗紫色，那块肿胀的淋巴结从侧面看比刚才更明显了，像一枚嵌在皮肤下面的旧石子，被薄薄的一层组织包裹着，边缘已经撑到了极限。
“先起来吧。”
尽管伊芙琳这么说着，汉斯的肩膀仍在微微颤抖，嘴里还在念着什么，大概是某种祈祷词，声音太低以至于女孩听不清具体的字句。
伊芙琳蹲下来，让视线和他的高度平齐。
“你跪着我也得给你看，不如你回去坐着，也更方便我这位神使坐在你面前看病，我需要检查你的淋巴结的质地和活动度以及其余病理。”
汉斯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正在晃动的光。
他点了点头，撑着门框摇摇晃晃地慢慢站起，膝盖以下的关节似乎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随后汉斯退回房间坐在床沿上，床板在他坐下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伊芙琳也跟着走进房间，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来，管家则守候在门外。
女孩伸手搭在他的颈侧，手指沿着那个表面光滑的肿块边缘轻轻按压了一圈，它的质地在指腹下显得生硬，边缘和周围组织的分界模糊，看上去像是已经和周围结构黏连在一起。
“这里痛吗？”
“不痛。”
“腋下的那个呐？”
“也不痛。”
“会不会觉得恶心、头晕呐？”
汉斯想了想。“没有，就是觉得浑身没力气，有时候会发冷，但摸额头又是热的。”
“和你们家少爷一样症状呐。”女孩随手打开书记下几笔，“接下来我要检查你的全身，能否接受？”
“神的使者不要嫌弃我等就好！”
眼看汉斯又要往前扑向地面下跪，女孩连忙扯住他的衣服拉回。
“那么……开始了！”
…………
女孩走出房间时奥德里克主动迎上来接过脏了的大衣，门在她身后合拢，走廊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石质地板上。
“病人症状和少爷完全一致，同样没有别处病理表现。我需要知道他在采买路线上接触过哪些具体的人，尤其是最近一个月内他在北区市场和粮食街与谁有过较长时间的交谈……当然，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已经全部发病了。”
“我会去整理他的活动记录并收集居民信息。”
“还有一件事。”伊芙琳把本子收进戒指之中，抬起头看着奥德里克那张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的脸。“你刚才在城主面前说我是序列四的枢机主教，这并不准确，我现在还没复职呐。”
“对于汉斯来说，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被相信的人，而您便是，我只是帮他说出了那一点。”奥德里克微微侧过头，单片眼镜的边缘在灯光中反射出一道极短的白光。
女孩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相当矛盾的家伙，总是听不得他人说自己可能的好处，但自己却又心安理得地炫耀或耀武扬威，之前强行给店小二治病不就这样吗？
和塞提亚那家伙很像呢……都是些什么破事啊，麻烦死了。
嗯，明天一早就要去山谷了，时间相当紧凑。
“接下来是关于恶魔眷属一事，请赫斯先生为我讲述并带路吧。”
蒸汽艇推开河面的水波时，船首激起的浪花是一种深褐色的泥浆，泡沫边缘泛着暗绿色的油膜，沿着船身两侧向后拖出两道缓慢扩散的污痕。
“你们这里的河，一直都是这个颜色？”
伊芙琳坐在蒸汽艇后部的长凳上，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只手搭在船沿上，指尖碰到溅上来的河水之后迅速收了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两遍。远处的排水口正在不断向内喷涌灰黑色的废水，带着铁锈、焦煤和某种正在腐烂的有机质的气味，整条河像是一道被撬开的地下管道，裸露在城市表面。
“自二十年前工业区扩建以来，上游的炼钢厂、染坊和制革厂都在往这条河里排放废水。下游的渔场早就关闭了，现在这条河的主要用途是运输和排污。我们所乘坐的蒸汽艇也正排放废物，只是对水质的影响不算过大。”
奥德里克站在船尾擦拭眼镜，随后递来一瓶香水。
“谢呐。”
“我们曾尝试改善这里，但后来发现改善这里并无多少意义，便放任它存在。”
奥德里克将眼镜重新戴好，女孩从镜片上隐约能看见河面上那泛绿的油光。
“炼钢厂在河上游，染坊在河下游，制革厂在河对岸，三方互相指责是对方的排污更严重，但哪一方都不愿意先关停自己的生产线。后来艾莉西亚大人提议由三方共同出资修建净化设施，三方都同意了。但预算批下来之后，净化设施的选址又争了半年，建到一半发现下游的渔场已经关闭了，于是所有人都觉得继续建净化设施是多余的。”
“所以你们就让河变成了这个样子。”
“城主大人还年轻，在她能够有足够的话语权去迫使三方继续往同一个方向走之前，这条河大概就会是这个样子。”
伊芙琳低头看着河面，那层油膜正在船身两侧缓慢地旋转，把蒸汽艇的倒影扭曲成一片破碎的、不断变幻的灰色图形。
她把目光从那片水面上收回来，移向正在靠近的河岸，在那远处有几个烟囱仍在往灰白色的天空中吐着稀薄的烟气，建筑之间堆满了锈蚀的铁架和废弃的金属零件。
“案发现场在那边？”女孩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
“是的，麻烦大人跟紧我的脚步。”
码头边缘的木桩被河水侵蚀了多年，下半截已经变成一种深黑色的、几乎炭化的质感。她跳上码头的时候靴底在湿滑的木板表面滑了半步，奥德里克立刻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次是真万分感谢！”女孩用看恩人的眼神看向赫斯，“如果我要是这么掉进河里，我敢保证我那臭味绝对会让希卡贝尔把我赶出家门！”
奥德里克收回手臂，微微欠身，“不必客气，这边请。”
外墙的铁质管道和蒸汽排**错缠绕，建筑被那些巨大的金属如藤蔓般包裹着，管道接缝处偶尔会渗出白色的蒸汽，带着一股机油和硫磺混合的气味。
“怎么贵族的地盘比平民那边还差劲呐！”
“这里是旧北区贵族的地方，他们当初大力尝试工业化，甚至掀起过比拼谁的家机器更多的风浪，把自己的家变成了工厂。”
“……结果下场就是这样，贵族们搬去了更北的新居住区，只剩下少数人住在这里，这里也彻彻底底变为了工厂。”
伊芙琳回想起塞西尔对受害者们的评价，认可地点了点头。
穿过那些交错缠绕的铁质管道和蒸汽排口，脚下的路面从碎石变成了破碎的石板，又从石板变成了被煤渣和铁锈覆盖的泥泞地面。两侧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的旧楼，墙面被烟尘熏成了深灰色，窗户大多已经彻底破碎。
“住在这里的贵族还住得下去？”伊芙琳一想到自己整天要与这些恶臭的东西为伴，感觉不如直接从五楼一跃而下。
这，可就是蒸汽时代呢。
“住得下去的人要么是搬不走，要么是不想搬。很多老贵族其实并不如平民富有，一贫如洗，仅仅靠着过去的名号维持脸面。”
赫斯停在了一栋三层旧楼的前面，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把门推开。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铁锈味从门内涌出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到贫民窟了呐！”
“这栋宅邸的主人是第一位遇害者，罗德里克·格林兰·克莱姆。”
“呐……终于到我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我在此提醒您……尽量不要使用那些不能被王国和教廷接受的能力。”
“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不知道。”女孩装傻充楞着迈步进了宅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