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推开时,罗德里克伯爵仍然坐在那里,任由两个“外来人”随意地在他的地盘上走动——甚至没有一声招呼。
伯爵大人还真是宽容啊~
“我们的法医已经用魔法将尸体固定在他赶来时的状态,这里是法医的检查报告。”
伊芙琳接过奥德里克从外套内侧取出的一张折叠的纸,点了点头并在手中展开,但目光还停留在伯爵大人身上。
“这股怪味,难怪塞西尔如此断定是恶魔眷属干的。”女孩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散发出不详气息的公爵脖颈上,身为主教的她对这些来自黑暗的气息相当熟悉,是恶魔出现了,“那么……”
“啪!”
随着某个按键被按下,大厅突然变为一片漆黑。
火石擦出火星,蜡烛芯被点燃了。她单手举着那截蜡烛,举到自己脸侧的位置,让烛光从下巴往上打,把自己的五官照成一张被明暗切割得极不自然的剪影。
“赫斯先生。”她的声音被刻意压低了半个调,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把眼窝和颧骨的阴影拉得更深,“接下来您将看到的是——”
烛光从她脸侧移开,落在扶手椅上那具被魔法固定在发现时状态的尸体上。
“一位在两小时前还是这座城里最体面的老人之一,现在却成了一具尸体。”
衣物平整,皮肤呈衰老的灰白态,颈侧那道伤口边缘已经不再渗血,干涸的切口似一道裂谷。手腕无捆绑伤,没有挣扎痕迹,面部也没有痛苦扭曲的表情。
只是……面部表情甚至比伊芙琳预想中更平静,只有一点肌肉瞬间抽搐最后演变的松弛感,公爵的眼皮是合上的状态。
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松弛得近乎安详。
书房顶部的魔法灯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把伊芙琳手中那截蜡烛的亮度压成了一小团几乎可以忽略的黄色光点,穿着灰色大衣的女孩就这样暴露在大厅中间,和尸体近距离接触着。
“林曦女士……”是赫斯管家又按了一遍先前伊芙琳按下的电灯按钮。
“咳!现在正式开始调查。美少女侦探伊芙琳闪亮登场!”
不打哈哈了,女孩投入了工作状态。首先可以断定是瞬间死亡,一想到这样的情况女孩不禁皱了皱眉。
人死后肌肉松弛,眼睑不一定能自动完全闭合;若死前瞬间失去意识,更可能半睁着,留下最后一瞬的茫然或惊恐。可这双眼睛闭得这样妥帖,大概是有人在他死后,轻轻替他抹下了眼皮。
也许是出于怜悯,也许是为了遮住瞳孔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或是不想看见他的眼睛,毕竟这种程度只需要用手指微微一掰就能让他的眼睛重现天日。
“得罪呐。”伊芙琳用带着茧子的细长手指将眼皮打开,时不时地查看法医报告,“报告称死亡时间推定在案发当夜,大约在发现前九个小时,死因记录为‘颈部左侧锐器伤,颈动脉与气管切断导致的失血过多’……”
纸面上的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显然是赶时间写的,记录内容包括体温、尸僵程度、角膜浑浊度、伤口形态描述。
“血液总量显著低于正常值,约流失三分之二,尸体心脏大血管空虚,大量失血是直接死因……地面上提取到死者的血液……”
在电灯的照耀下,公爵的睑结膜苍白、瞳孔散大,角膜还带着一点湿意,死亡时间和九小时相当的符合。
要说和恶魔最有关系的莫过于那些生活在黑暗中的物种,若失血并非是恶魔给出的能力……血族吗?伊芙琳如此猜测。
如果是恶魔给出的能力恐怕得大海捞针地找,是个普通人都能做到。
女孩目光从扶手椅移到地板上,书桌前的木地板表面有一层被擦拭过的痕迹,“这块地板被擦过,大概是这个小时发生的事情,报告上的血液呢?”
“大抵是府里的老人觉得不吉利清理了现场,我们没有理由阻止他们这么做,能做的只有在报告上尽可能记录当时的情况。”
伊芙琳脸上顿时满脸黑线,心里嘀咕着先对府里的人嫌疑加上一颗星吧。
“提取状态:暗红色、黏稠液体,约5 mL,盛于无菌离心管中,液体表面可见少量细小气泡,无明显异常气味,管壁有黏液样附着物,静置后分层不明显,PH均值6.8,提取出黏液丝,染色后观测到少量纤毛柱状上皮细胞、杯状细胞、鳞状上皮细胞……”
伊芙琳看着看着突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了,这还是医学吗?女孩往后翻着,发现全都是文字认识自己自己却不认识文字了。
“黏菌液我知道是哪些通道产出的东西,纤毛柱状上皮细胞和这个杯状细胞还有鳞状上皮细胞是什么鬼啊?!”
学了六七年的医学,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学到。
“奥古斯都大人来到现场勘测过,他给出的结论是凶手将血液从鼻子处和伤口处抽出,缘由是大人刚才提到的纤毛柱状上皮细胞是鼻腔呼吸道上皮的特征性细胞、杯状细胞是鼻腔呼吸道上皮中的黏液分泌细胞,但考虑到血液即使遭到了诅咒也不会平白离体因此认为死因依然是刀伤后大量抽血致死。”
女孩揉了揉眉,最后叹了口气点了下头,“你们少爷知道的都比我多呐,我也要被时代淘汰哩。”
“林曦大人不必这么说,奥古斯都大人是因为身体结构特殊……”
又cos呼吸机叹了口气,伊芙琳再一次把注意放回尸体上。
如果直接抽走体内血液,血压会下降,血液就会从鼻腔后部的静脉丛渗出,但是如果只是那点血明显不会如此频繁的出现“鼻腔”的报告。
“你们少爷还提到什么吗?”
“伤口边缘没有出血后的肿胀,没有瘀痕,没有组织收缩。”
“死后造成的伤势?不对……死因是先砍伤再抽血……还是不对。”伊芙琳将手压在脖子表面,微微压住皮下的血肉,“凶手为什么要从鼻腔抽血?”
“凶手是从窗户离开的,他先从这里翻出去,沿着管道爬到隔壁楼。目击者称为‘黑色脸’,与阴影融为一体以至于看不见。我们没在现场找到凶器,可能被他扔进了某个偏僻的地方或者带走了。”
窗台内侧的木质台面上有一小片被压平的灰尘痕迹,大小和形状与一只手掌接近,大概是一个女性或是未成年男性的大小。
“我大概可以确定了……他是被抽血抽死的,至于刀伤大概是拙劣的掩盖吧,凶手并不擅长杀人,毕竟经常杀人的都知道……咳咳咳。”
伊芙琳把法医报告重新折好递回去,被赫斯管家收回衣兜。
“专业杀手可不会在制造伤口之后还花时间留下这些痕迹呐,他们会确保伤口本身能解释死因,不需要额外伪装……凶手从鼻腔后部的静脉丛把血抽出来,这个过程会让受害者失去意识,甚至直接死亡。鼻腔的静脉丛直接连通颅内静脉,大量失血迅速导致脑供血不足,也更符合无法反应的状态。”
“他可能只是觉得鼻子有点痒,或者突然一阵眩晕,然后就在椅子上失去意识呐。”
女孩伸手在窗台内侧的灰尘痕迹边缘比了比,指尖悬在那片掌印上方当尺子一样比划着。
“大人,已经一点四十,距离您赴约的时间恐怕不支持查看剩下两具尸体。”
伊芙琳摆了摆手,“那麻烦你带我回去了,我一点也不认路。”
“明白了。”
女孩拍打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便走向了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