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彦来推着自行车等在小区门口。机械表已经用了块软布包好，放在书包内袋里。
昨夜，他又碰过一次。
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昨天下午触表时的那片紫色，还有随之涌来的悲伤，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今天得把表还给晓环；至于怎么解释自己留了一晚，他还没想好。
昨夜的微雨在小区门外的柏油路上留下深色斑驳。空气吸饱了水汽，早点摊炸油条的油香混着被雨洗过的行道树气味，一起钻进鼻腔。
“喂！发什么呆呢！”木木骑着山地车从身后赶上来，在他身旁停住，刹车吱地响了一声。
“再不走真迟到了，今天早读正好是老班。”彦来回过神，跨上车。
两人汇进清早上学的车流。自行车铃声、电动车的电机声、早点摊主的吆喝声、学生们或清醒或困倦的交谈声，一股脑涌过来。彦来放慢呼吸，盯住前方不断延伸的柏油路面，试着把那些声音往远处推。
可今天格外难。
没过多久，学校大门已在眼前。侧门外正在卸教辅，护栏与货车之间只留下一条窄道。门岗让学生下车推行，彦来在前，木木紧跟着他往里走。
送货位上，一辆深蓝色快递三轮正在倒车。彦来停下来，让车尾先退出窄道。翻下的尾厢门内沿补过一块浅色的漆，跟车身旧蓝色不大相称。
“借过。”司机朝门岗喊了一声，车子沿侧街开走了。
木木把车往前推：“快点，老班要站门口了。”
两人把自行车停进车棚时，早读预备铃正从教学楼里传出来。木木锁好车，拎起书包便往楼上跑。彦来却先拉开书包内袋看了一眼，软布包还在那里。他锁好车，背起书包跟了上去。
教室里仍乱着。收作业的、背课文的、趁老师进门前抄最后两道题的，声音挤成一片。晓环已经摊开英语书，正低头翻找夹在里面的单词纸。
“晓环。”
她抬起头。彦来将软布小包放到她桌上，一层层解开。
“昨天放学后，在长椅缝里找到的。”
淡蓝色表盘露出来，晓环怔了一下，接过去翻看表壳背面的缩写和边缘那道细痕，眼睛一点点亮了：“真的？太好了……我还以为找不回来了。谢谢你，彦来。”
“你昨天就找到了？”她问。
“那时候已经快清校了。”彦来错开目光，“我本来想放值班室，又怕转来转去再弄丢，就想今天直接给你。卡得挺深，不仔细翻看不见。”
晓环轻轻点了点头，拇指习惯性地旋了几下表冠，又将表贴近耳边。表壳里没有响起熟悉的细密走时声，指针仍停在三点十七分。她眼中的喜悦顿了一下。
“我找到的时候就停了。”彦来说。
“昨天上午还走得好好的，可能是掉下去时磕到了。”晓环又试着给机械表上了几圈弦，机芯依然没有反应。她用指腹擦过表盘，像是确认它至少还完整，“放学后去问问看，哎，要是比较贵的话，就先不修了。”
她低头将表带扣回右腕。表扣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她的左手还搭在表带上，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看着这样的晓环，彦来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往自己的位置坐了回去，同桌的绘莲闻声抬眼看了一瞬，把摊在彦来桌角的课本收回去，给他让出位置。早读铃随即响了，散乱的说话声很快汇成整齐的朗读。
到了第一节课，彦来还在想晓环接过手表时的表情。老师已经讲到下一题，他的笔记却还停在上一题的开头。
他低头补了几笔，再抬眼时，目光又落在晓环戴着手表的那只右腕上。
课间，走廊里人声鼎沸。
彦来和木木靠在窗边，商量周末还能不能社区球场练球。听说那边最近在整修，可能会封一阵。
话没说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书本散落一地的声音。两人循声走去。
绘莲跌坐在走廊地上，眉头紧蹙，一只手捂着脚踝。几本厚厚的习题册和笔记本散在她身边，纸张乱成一片。撞到她的低年级男生已经慌慌张张跑远了。彦来往前迈了半步。
四周的目光一下聚拢过来。他后颈绷紧。自己过去扶她，会不会有人拿他们俩起哄？伸出的手停在身侧。就在这一瞬，木木已经越过他，冲了过去。
“脚扭到了？”木木蹲下身，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改扶住她的胳膊。
绘莲疼得眼角发红，咬着下唇点了一下头。她抬眼时，目光从彦来停在身侧的手上掠过，很快又低了下去。
“没事。”她说得很轻。彦来仍站在原地，脸颊一点点发热。晓环也闻声赶来，从旁边教室搬出一把椅子，和木木一起先让绘莲坐稳。
“先别用力，去医务室看看。”晓环说。
“我……我没事，就是绊了一下，可能有点扭到，不用去医务室……”绘莲试着让右脚落地，脚踝刚一受力，眉头便又蹙了起来。
彦来这才走过去，蹲下身，把地上的书本和文具一件件捡起来。冰凉的塑料尺，滚到墙边的圆珠笔，摊开的笔记本。
其中一本数学笔记正摊开着，公式和解题步骤旁排着细小的标注。页角有一小块新涂的涂改液，边沿露出半截被盖住的墨迹。彦来的手在页角停了一瞬，随即合上笔记本，把它和其他书本摞整齐。
他把书递还给坐在椅子上的绘莲。
“谢谢。”绘莲接过去，声音很低，没有看他。
“不客气。”彦来也移开目光。
绘莲仍说休息一会儿就好，晓环却没有依她。上课铃响前，木木和晓环一左一右扶她起身，尽量不让她的右脚承重。彦来接过她怀里的书，跟着去了医务室。校医检查后判断只是轻微扭伤，做了简单固定，又给了一个用薄毛巾包好的冰袋。回到教室，彦来把书放在她桌上，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回了自己的座位。
午休后，绘莲又去医务室换了一只新的冰袋。
下午体育课，天空积着厚厚的云层，空气闷得让人发慌。
体育老师点过名，见绘莲走路仍有些不稳，便让她去场边树荫下的长椅休息，把冰袋敷在脚踝外侧，不参加热身。其余学生做完准备活动，木木把用过的标志桶叠到器材车旁，艺洁站在边上提醒他最上面的一个卡歪了。
“你就会站着指挥。”木木嘴上抱怨，还是弯腰重新摆了一遍。
“你摆得东倒西歪，还不许人说？”艺洁从脚边拿起一瓶没开封的水，顺手抛给他。木木抬手接住，拧开喝了几口。
体育老师吹了声长哨，宣布接下来可以在篮球场、跑道和器材区自由活动。晓环留在长椅边陪绘莲说话。
彦来走到长椅前：“脚好些了吗？”
绘莲隔着薄毛巾捏住冰袋：“没那么痛了。”
彦来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木木在相邻的半场招手，他才过去。
自由活动快结束时，较新的那块篮球场上忽然有人提高了声音。
“你问都不问，直接过来挤走我们？”艺洁站在三分线内，身后跟着几个刚才一起打球的女生。她对面是炎欣和另外四五个人。原本占场的人只是轮换到边线休息，炎欣一方却已经抱着球进了场。
炎欣个子高挑，剪着利落的短发。“刚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她抬着下巴，“我们一进来，你们就要打了？”
“我们先来的，只是轮换休息！”艺洁不让半步。
她身后扎低马尾的女生拉住她的胳膊，小声劝：“艺洁，算了吧，换个场地也一样。”艺洁快速把胳膊抽了回来，仍盯着炎欣：“凭什么是我们让？”
炎欣身后一个抱球的男生也低声说：“要不一起打？反正人够。”炎欣没有理会。
木木和彦来原本正在相邻的半场投篮。木木把球往场边一放，先跑过去，彦来紧跟在后。晓环也从长椅旁赶来，绘莲仍坐在原处，将冰袋按紧了些，远远望着人群。
“都别吵。”彦来走到双方中间，“我们打半场，四个球一局，输了下场，轮着来。”
“我们才刚进来，一球都没打呢。”炎欣没看彦来，目光还钉在艺洁脸上，“你让她们先出去。”
艺洁指着她，声音渐渐高起来：“高一在队里时，你要换位置，我让了；值日你少干，画室你先挑，也都是我退。今天我们先来的，你还要我让？”
两边的人都安静下来。有人把篮球抱在胸前，避开了她们的目光。
“炎欣今天……不太对劲。”晓环站在彦来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体育老师正在跑道另一端核对器材，没有留意这边。炎欣的眼神亮得发硬，艺洁每说一句，她便绷紧一分。彦来正要再开口，视野边缘忽然掠过一点极淡的紫，随即一股冰冷的愤怒撞进胸口。
他打了个寒噤。晓环还攥着他的衣袖，指尖凉得透过了布料。艺洁指着炎欣的手没有放下。
“还打不打啊？”篮框下的一个男生笑着催，“再吵就下课了。”
炎欣猛地转头瞪过去，对方一下噤声。她重新看向艺洁，慢慢开口：“少废话。要么你们现在走，要么——”
尖锐的集合哨声在这时响起。炎欣朝跑道另一头看了一眼，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炎欣咬住牙，最后剜了艺洁一眼，带着身边几个人走向集合点。艺洁也被木木和晓环劝着往回走，嘴里还在低声抱怨。刚才围在两边的人匆匆散开，彦来落在队伍最后，胃底的凉意始终没有退下去。
***
放学时，云层压得更低。夕阳从云缝间漏出几缕暗淡的橘红，街道已经提前有了傍晚的昏沉。炎欣独自走出校门，下午那场争执被哨声截断，胸口的无名火却没有跟着散掉。
她像过去大半个月一样拐进街心公园。远处几个老人家正在为一步棋争执。她在入口那张老旧长椅上坐下，把下午没来得及喝的水拧开。
她把书包搁在腿上，偏过头时，才看见长椅另一端放着一个灰色的硬纸盒。盒面没有积灰，一侧的胶带翘着。几支黑色签字笔下面，缝里透出一点银光，好像压着把刻刀。
深色木刀柄，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指尖碰上去时，艺洁下午指向她的那根手指忽然在脑中闪了一下。炎欣朝四周看了一眼，随即猛地合上盒盖。
明天交给老师。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顺着它把纸盒塞进书包，将拉链一口气拉到底。
“如果……如果明天把盒子打开，周围的人会怎样围过来？”这个念头竟让她的指尖微微发热。
她站起身。“只是暂时收着。”她又对自己说了一遍，便快步离开公园，身影很快融进逐渐增多的下班人流里。
